春風將昂揚的蔥綠色灑遍了大地，今年冬季的雨水比往常要少了不少，晴天同樣比以往多，加之溫度沒有多少變化，很多人都意識不到春天已經到來了。
但至少斯莉嘉意識到了。
她坐在馬車上，望著道路兩邊成片的農田與寶石般的花卉，心裡不是滋味。
幾隻鳥雀落在了馬車車頂的邊緣，發出了悅耳的鳴叫聲，可這樣的鳴叫聲讓斯莉嘉心煩，她恨不得拿出手杖，將那些該死的綠毛小鳥盡數驅趕。
“斯莉嘉表妹。”在馬車前引路的卡利烏爾夫指向前方，“你看，前面便到奉天城了”
斯莉嘉沒有回話，只是喟然一嘆，精緻而活潑的面龐微微抬起，靜靜地看向前方，眼中迷離，心思不知去向。
她的心已經死了，死在了故鄉，死在了法蘭克南方的藍頂房子的莊園中。
斯莉嘉出身於高盧貴族，她的祖上甚至是羅馬帝國的高盧元老，傳家幾百年了，後來法蘭克人到來，她家裡喜迎王師，與法蘭克人幾代通婚，便有了現在這些高盧世家。
他們的權力比不過那些法蘭克的大貴族，但卻掌握了不少羅馬留下的官僚體系，並且在教會中擁有不小的權力。
斯莉嘉就是出生在這樣的一個家族，她甚至有一個自己的小莊園，在她看來，她的未來就是耕耘這座小莊園，等年紀到了，嫁給隔壁的遠房堂哥阿希裡。
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高盧的青年們不再“詩書傳家”，而是在某一個時刻就突然躁動起來。
他們中，有的隨同王子丕平去了伊比利亞，有的跟隨查理去了薩克森，家中的哥哥們少有經營莊園或者投身教會的，而高盧世家與其他法蘭克貴族家族之間的矛盾也尖銳起來。
在道路法案頒佈後，高盧世家與法蘭克貴族家族之間，私底下爆發了不止一次的械鬥，雙方劍拔弩張的程度前所未有。
變了，一切都變了。
在查理與丕平之間的內戰爆發後，一切都爆炸般變化，戰爭、死亡、掠奪、站隊，今年又一次遭遇了饑荒與土匪，她小小的可愛的莊園，被偽裝成土匪的叛軍燒燬。
最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堂哥阿希裡的屍體，被吊在他莊園的門上。
從此，在斯莉嘉看來，她的心已經死在了家鄉。
不過在卡利烏爾夫看來，斯莉嘉這種少爺小姐式的多愁善感，他見得多了，當年他的好朋友西里瓦爾德不也是“永失我愛，舉目破敗”嗎？
西里瓦爾德這小子現在不也是好好結了婚，還娶了一個外姓漢女（中原胡女）嗎？
“糖葫蘆，蜜餞，乳酪——”
“新鮮的漢堡包，牛肉的，豬肉的！”
“肉夾饃，燕王吃了都說好！”
“木材，要買木材的來啊，上好的杉木和橡木，別處，你買不著！”
鳥雀的悅耳的煩躁聲剛去，一聲聲逐漸由渺遠而清晰的叫賣聲出現在了斯莉嘉的耳畔。
隔著馬車的簾子，斯莉嘉朝前面的表哥問道：“為甚麼這麼吵？今天是有集市嗎？”
卡利烏爾夫隔著簾子的聲音有些不清晰：“甚麼集市？這裡是奉天，每天都是如此。”
“每天都要開集市？怎麼會？”斯莉嘉瞪大了眼睛，“你是在騙我嗎？”
“騙你作甚，你要在此住好幾天呢，到時候不久知道了。”
在好奇之下，斯莉嘉還是從馬車裡探出了半個腦袋，向外張望，在奉天的大街上，整齊地鋪著石板道路，用三合土水泥黏合而成。
而道路的兩旁，一條條街道里巷組成了一個就斯莉嘉看來，彷彿是城市大小的巨大集市，既有頭戴貂皮帽子的諾斯琥珀客，又有身穿黑袍的教士，幾個拜占庭的學者頭戴幞頭，在路邊爭論。
在道路邊上，一些小販推著小推車，售賣各式熱氣騰騰的點心，雪白的，通紅的，黝黑的，甜膩膩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一些手持漁網和梭鏢的弓手在路邊的樁子上坐著休息，他們既有胡人也有漢人，輪流喝著一個水袋中的啤酒。
兩個頭扎小辮的旗人小孩大笑著從道路中間橫穿而過，撞到了兩個身高六尺多的鬍子大漢，從其黑髮黑眼和黑鬍子來看，就知道應該是漢人。
不過這些漢人腰懸橫刀，一看就知道是軍爺，軍爺將那旗人孩子訓了一通，又拿出一枚德涅爾叫他們去買蜜餞，便繼續向前走了。
“那應該是府兵或者預備府兵。”卡利烏爾夫豔羨地對斯莉嘉說道，“他們犯罪，衙門是管不著的，得燕王殿下親自審判和簽字畫押才行。”
“那個人，也是府兵嗎？”斯莉嘉小聲地問道，她來薩克森投奔卡利烏爾夫，卡利烏爾夫給出的歸宿便是給她介紹一個漢人丈夫。
雖然斯莉嘉不想如此，但在這個時代，假如她不同意，等再老一些，唯一的出路估計就只有修女和修道院了。
“羅十力羅老哥可不是府兵。”卡利烏爾夫解釋道，“人家是牙兵，比府兵更高，羅老哥今年三十五歲，八轉武勳，職位則是府兵教頭，平日裡還會領兵去鎮壓叛亂。
你那是甚麼眼神，他這放在漢人中間，都算是頂尖了，你可知道他為甚麼叫羅十力？
當年節帥還在賽里斯的時候，節帥的母親收養了一批孤兒家丁，從小視若己出，由於其母親信佛，就是一個異教神明，所以才給這些家丁起了這些名字。
像兵馬司司丞崔須陀，潘諾尼亞衛所將軍方心如這些，那都是一等一的高階貴族，要知道，作為牙兵和家丁派，漢人身份是不會跌落的。
換句話說，假如你們能成婚，你和他的後代，最次最次也是外姓漢人。
別的外姓子會跌落成普通人，但他家的就不會，再差都不會，看看你的黑眼睛和黑頭髮，我敢說你有三分拉丁血統，你們的孩子將會又漂亮又漢人的。”
斯莉嘉撇撇嘴，不說話。
知道斯莉嘉不服氣，卡利烏爾夫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別害羞啊我的妹妹，你看不上人家，人家還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羅老哥原本是不想娶親的，他生了一堆私生子，就是不娶親，但估計是節帥的命令，不得不娶，我知道他，他好胡姬，加之又是牙兵，沒有後代漢人身份承續的問題，對妻子的出身自然不在乎。
我呢，上戰場的時候，和他是過命的交情，本來這事兒我都想不到你，要不是叔叔給我寫信，我都沒想到這一茬。
但無論如何，我對你，對羅老哥都是知根知底的，別看他外表粗俗，卻是一個心細如髮的人，待人極好，你見了便知道了。”
如今法蘭克風雲飄搖，到處不是饑荒就是打仗，要不然就是徵兵徵得土匪遍地，這燕國能如此繁華，肯定比別處要安定。
斯莉嘉如今已經考慮不到別的了，先前的那些戰亂讓她只想安定下來，好好地生活，但她的心已經隨著阿希裡表哥死了，誰都無法再讓她和以前一樣了。
“表妹，你看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