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熱的那幾個月份已經過去,天氣本該涼爽下來,但不知道是不是秋老虎的返程,在這廣袤的平原獵場之上,居然布了幾層炙熱的灼氣。
天空中萬里無雲,唯有幾隻獵鷹在盤旋,發出嚦嚦的長鳴,獵場中古舊的籬笆東倒西歪,而各色的鮮花就如同隨意亂撒的寶石,散落在碧綠的草地之上。
澄淨的陽光落在馮森的臉上,既是炎熱也是溫暖,他身體繃直,手中的扳指扣在了粗大的弓弦之上,紫杉木製成的弓身此刻已成滿月之狀,拇指粗的破甲重箭遙遙指向遠方。
微風颳過耳畔,捲起了兩縷從幞頭中落下的頭髮。
“轟——”
鬆開弓弦,本該發出的,應該是在場阿瓦爾人熟悉的弓弦彈動聲,這炸雷一般的“轟”聲到底是怎麼回事。
“啪——”還沒等他們再一次反應過來,遠處披著甲的半扇豬肉被如同被重錘敲擊一般,渾身一顫,便向後倒去。
很快,兩個阿瓦爾騎兵便拖著那披甲豬肉,來到了眾人的面前。
只見一根如同小型長矛的重箭死死地扎入了那豬肉之中,細密的鉚接鎖子甲脆弱得如同紙一般,金屬的圓環散落一地。
豬肉身上更是離譜,傷口處簡直就像是炸開一樣,碎肉骨頭落了一地。
“這就是你們這最好的甲?”馮森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胳膊,把這把三石的紫杉木弓扔給了一旁的隨侍。
說是三石,但這是因為測弓力的水平不行,這把紫杉木弓的事實磅數大概在180磅到210磅,基本就是人體極限了,單這一把弓比一旁的阿瓦爾人都高了。
“已,已經是最好的甲了。”一位阿瓦爾酋長看看那半扇豬肉,嚥了一口口水回答道。
在兩名阿瓦爾美女的簇擁下,馮森坐回了主位之上,左右手各握住了一個球,才懶洋洋地說道:“沒意思,這副甲原先是誰的,拿一副扎甲給他。”
“喏。”
直到這個時候,眾人才從先前的震驚中緩過勁來,開始洩洪一般爆發出猛烈的喝彩聲與彩虹屁,這喝彩聲在牙兵們人均120磅弓射擊後更是達到了一個高潮。
遊牧民族最重要的武器就是弓箭,箭術和馬術是最令人歎服的兩項手藝。
牙兵們表演過了,剩下的就是阿瓦爾頭人們了,草原的武士們紛紛起身,在自家頭人的示意下,開始表演騎射和相撲。
方心如可是個好事的主,為了比試好看,每每把先前有嫌隙或者名聲差不多大但沒甚麼交集的勇士們一起比試。
馮森自然樂得見到這般情形,每次有人勝利,他便會抓起一把金幣扔過去,或是叫人送上細呢布匹,乃至鎖子甲與長劍。
一些表現出彩的,甚至能到營帳前,親自和馮森說一說話,甚至喝幾杯馮森賜的奶酒或者葡萄酒。
再看看馮森身周這一圈披頭散髮各式編髮的阿瓦爾頭人,一些頭人甚至親自下場表演舞蹈,有時候馮森還要自己下去共舞,要不是他戴著幞頭,一眼過去,真不知道是哪家可汗在行營宴飲呢。
兩坨富有彈性的臀部壓在馮森的大腿上,馮森的目光卻始終在獵場中來回逡巡。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這些阿瓦爾人到底是馬背上的民族,從小騎馬,單單以馬術來說,甚至比一些打了十幾年仗的老牙兵騎卒都好。
吸納個幾千草原武士,雖說不至於替代馮森舊有的重騎部隊,但輕騎部分可比那些斯拉夫或者諾斯騎兵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這些阿瓦爾人很多都是黑髮黑瞳黃面板,幾代融合下來,很快就能補充馮森的漢人人口,吸收起來不怕出事。
如今方心如名義上控制的阿瓦爾部族人數已經超過了八十萬,這八十萬人口中,起碼有十萬黑髮黑眼的柔然後裔的人口。
按照馮森的設想,這部分人,其中曾經是哫罕部落的,在學習了漢話之後,可以列為漢人,而其餘的,則要透過大量的婚配來慢慢拉攏吸收。
這讓馮森想起了韋循之之前的一個提議,設立外八旗和內八旗,所謂內八旗,就是先前的那些政策,百戶所千戶所一類的。
而外八旗,就是那些馮森能夠影響,但無法實控地區的部落組成的八旗,這裡的無法並非真的沒有辦法,而是實控起來得不償失,成本太高的“無法”。
潘諾尼亞地區為例,一些靠近的關鍵位置的地區設定內八旗,由馮森專門派駐衛所將軍,而其餘地區則設定教堂和教士監督。
這些外八旗的百戶千戶是世襲罔替的,並非由馮森任命,但相應地,他們承擔的軍事任務就相對較輕,但卻同樣享受不到內八旗層層晉升的優渥。
但沒有關係,這樣至少把勢力扎進去了,等以後有了機會或情況變化,又可以外八轉內八。
“和藹——”
“甚麼人?不準過來!”
“我們不是土匪,不是土匪!”
這邊正喝著,卻聽到獵場中爆發了一陣騷亂聲,馮森不顧兩個美人還在腿上,直接站起,三兩步到了臺前,卻見草原武士們將一群人給圍住了。
他們穿得破破爛爛的,但這個時代大部分人穿的都是破破爛爛的,臉上手上都是灰,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
“怎麼回事?”
“不知道,這群人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在森林裡面抓魚和兔子。”
“貫之,叫他們先別動,找兩個會說拉丁語的到這來。”
“喏。”
說了沒多久,幾個草原武士便押著兩個畏畏縮縮的中年男子到了馮森的面前,上下掃視了一番這些人。
看樣子,他們都是自由民,至少衣服都不錯只是破破爛爛的。
“你們從何而來?”馮森蹲在臺上,居高臨下地質問道。
“我們來自巴伐利亞,領主大人,我們實在太餓了,並且,我們真的不知道這裡是您的獵場。”
“巴伐利亞?你們來自巴伐利亞,為甚麼?”
“啊?”那中年男子有些迷茫地抬頭。
“你們為甚麼要從巴伐利亞離開?”馮森重問了一遍。
“領主大人,您不知道嗎?今年巴伐利亞爆發饑荒了!”
經過他們的敘述,馮森才明白,這群人都來自巴伐利亞或者周邊,本來他們都是一群有能力的自由民,想著到燕國來逃荒,但半路上先是被自家領主攔截,又是被土匪襲擊,到最後到達馮森土地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群難民。
按照他們的說法,自從普及了重犁與溝壟種植,每年至少能種一收五,但今年,他們家小麥淨畝產只有十來斤,有些地甚至顆粒無收。
最重要的是,一些領主和主教甚至還要徵糧,甚至徵完自己的,還要再去徵一遍隔壁的。
在巴伐利亞已經開始白骨露於野了。
“如此情形,不開倉放糧,反倒要徵糧?”韋貫之皺眉。
馮森目光有些凝重:“他們沒有常平倉……這事兒沒有那麼簡單。”
這倒不是領主們都是傻蛋,而是在這個時代,領主家也沒餘糧啊,這些領主要維持體面,要養親兵,要給女兒準備嫁妝,為了安全,還要去剿滅因為沒糧而當土匪的農民。
結果為了剿匪,徵了更多的糧,更多的農民變成了土匪,然後惡性迴圈,甚至一些窮苦的采邑騎兵都要去當土匪了。
那假如有餘糧呢?有餘糧,你放得完嗎?那或者買糧?商人可在節節抬價囤積居奇呢,你買不著。
在此期間,馮森還扮演了一些不光彩的角色,例如提前收了一批糧食,但這部分糧食他自己都需要用,可不能賣出去。
巴伐利亞饑荒倒不是完全賴天氣,先前查理對巴伐利亞的戰爭,破壞了大量的水利設施,此後應對內戰和燕國的威脅有大批徵兵,外加一些心懷不滿的貴族趁機挑事。
幾方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下,才造就了這一盛況。
而且就馮森所知,這種盛況不僅是巴伐利亞才有,應該是連著奧斯特拉西亞和弗里斯蘭都有。
在沉默了一會兒後,馮森心中打定了主意,他抬起頭,卻發現所有人都跟著沉默了,只是齊齊地看著他,他笑道:“看我作甚?奏樂,舞!”
宴席結束三日後,馮森再一次啟程,輕裝簡從,僅帶了一百多侍衛便向著奉天快速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