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按照原先的行程，馮森依舊準備去當地的八旗千戶所視察，但在臨行前，他叫來了馮威廉與韋貫之二人，準備讓他們去處理少府、哈姆與沃尼耶夫的事情。
馮威廉今年也十九歲了，作為燕王門生，第一批漢堡學堂出來的學生，燕王的乾兒子，他的晉升路程可比後來的江襲古、史密等人要快得多。
如今他十九歲之齡，便已成為秘書郎侍從，作為門下省二等秘書郎韋貫之的侍從，從某種角度來說，他是秘書郎韋貫之的秘書郎。
不過韋貫之是馮森的機要秘書，而馮威廉是韋貫之的生活秘書罷了。
將前因後果敘說一番，給了他們腰牌，又將他二人介紹給王得發，吩咐他們輔助行事，馮森便帶著一百多侍衛，去了艾哈努斯的小教堂。
教堂尖頂上的十字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出了幾分金紅色，而教堂之中，陣陣嘹亮的誦經聲傳來，馮森叫僕役去通知艾哈努斯，自己則靠在綠黴覆蓋的門邊，聽著內部的誦經聲。
可聽著聽著，他的神色變得古怪起來。
一開始還只是拉丁文的拜日經，可後來又變成了《論語》《詩經》，再後來雖然唱的是聖歌，但這曲子，分明是佛唱曲，馮森甚至聽到了木魚的聲音。
“吱呀”一聲，艾哈努斯從側門走出，當先給馮森拱手行了一禮。
“你這教堂，還教儒學？”馮森指著門內問道。
艾哈努斯拈花一笑：“正所謂，神學為體，儒學為用。在如何行善功上，到底是儒學更勝一籌，見賢思齊，我們當然也要學儒學……況且，官府與漢人都好談儒學，以後他們這些學僧要是入了教行司或去其他使司做事，不懂儒學，很容易被排擠。”
“善。”不知道該說些甚麼，馮森只是憋出了一個善字。
馮森這次來找艾哈努斯，可不是為了聽他叨叨，而是將少府的事情粗略地說了一說，叫他配合韋貫之等人，艾哈努斯自然是應了。
這些事辦完，馮森這才帶著換了一身男式獵裝又帶上了帷帽的李懸瓔和其他侍衛，朝著東部礦石山脈走去。
這東部礦石山脈位於德累斯頓的東部，翻過這座山，便到了波西米亞的地界，而德累斯頓這邊的千戶所便位於東部礦石山脈的山腳下。
河水蜿蜒，重山疊嶂，一行人跑了好久，這才到達了山腳下，馮森抬頭看去，湛藍色的天空被山體一分為二，幾隻鴿子還是大雁一類的禽鳥正在空中盤旋。
視線下移，眼前便是三五個大小牧場，從丹麥進口的黑白相間奶牛正慢條斯理地嚼著地上的草葉，幾隻小羊追逐打鬧，在地面上翻滾。
閹過的大黑豬晃晃悠悠地在林間覓食，小豬倌同樣無精打采地揮舞手中趕豬的竿子，七八個包衣婦女提著陶罐還是木桶，正在為一隻大奶牛擠奶，濃郁的奶腥味在空氣中飄蕩。
“見過節帥。”
馮森視角進一步往近處下移，便見到了此處千戶所的千戶，一個頭肩比幾乎達到了1比1.5的男子正躬身站在馮森的馬前。
“起吧，你是本地千戶所的千戶？”馮森下了馬，目光有些詫異地在他碩大的頭圍打了個轉。
“卑職比格漢德，乃是索布旗德累斯頓千戶所千戶鎮守。”這位千戶鎮守結結巴巴地用漢話說道。
一旁的一名秘書郎便在馮森的耳邊竊語了幾句，馮森扶正了他的身體：“你是撒克遜人？”
“是，卑職原屬於撒克遜旗南薩克森衛馬格德堡千戶所布厄百戶所，後徵圖林根晉為百戶，徵維萊蒂授封實職，徵索布授封千戶鎮守。”
“你既如今是索布旗的千戶，你會說索布語嗎？”
“會，卑職幼時與一索布奴隸學過一些，後來又娶了一房索布人小妾，不敢說多流利，但至少說話溝通聽懂都沒太多問題。”
“嗯，有心了。”馮森淡淡誇獎一句，便邁步入了這千戶所。
這千戶所由三個百戶所聚居而成，平日除了這三個百戶所的旗丁外，外間的旗丁也要派人來勞作和值守。
千戶所被一條三人高的土木混合結構圍牆包圍，當初馮森攻打哈倫丹城堡時，便對這種築城方式印象深刻，回去以後就開始復刻。
其本質就是用木頭搭成空心方格，再往方格中先填石頭後夯土罷了，不過相較於哈倫丹城堡的規模，這裡要小得多。
從大門入了千戶所內部，其中有不少包衣跪在路旁，而旗人們則半跪迎接。
但不論是包衣還是旗人，這些人望向馮森的目光，都讓他隱隱有些不舒服，那是一種愚昧而狂熱的眼神。
畢竟此處的傳教活動，基本都是費利克斯在搞，他的那套思想，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了很多改信的旗人，聽老旗丁講述節帥如何大發神威以及聽教士講述燕王如何天弟下凡，都是填補他們日常生活中無聊與空虛的良藥。
馮森不是厭惡別人崇拜他，但這些人的狂熱崇拜是建立在愚昧上的，並不牢固，甚至有反噬的風險。
看來，最近得限制一下費利克斯的活動了。
千戶所內同樣是老結構，一個千戶堡，內含千戶所、公廨庫、倉庫、營房等。
目前這個千戶所一共就五個百戶所，剩下的三個還沒補齊，一般來說，一個百戶所的人口差不多在五十戶到七十戶之間，不帶包衣的話，一個八旗百戶所差不多就是十戶到十五戶旗人。
一般來說，一戶包衣基本是三口兩口一戶，甚至一口一戶，而旗人大部分都是五口一戶。
正常情況下，都是五六戶包衣供一戶旗人，有戰功的就多，沒戰功的就少，而百戶等人還要更多一點，像千戶所鎮守就有將近四十戶包衣供給他一戶，還會有直屬的三個百戶所，所以旗丁也是有富有貧的。
一開始的時候，馮森是決定一個百戶所內，包含二十戶旗人八十戶包衣的，這是理想情況，後來在實行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根據現實的情況作出調整。
反正每個千戶所出丁人數是不變的，出輔兵百人，戰兵一百五十人。
馮森之前大致計算過，他現在基本建設完成的四十五個千戶所，總的旗人戶數大約在4000戶出頭，大概是多口，而包衣的戶數則在戶左右，差不多口。
在八旗這個體系之下，軍事和非軍事人口的總數大約在口。
“此處便是你們千戶所的公廨庫？”
行至半途，馮森指向前方那個不大的倉庫，倉庫的門口，還有兩個手持長矛的包衣在把守。
“稟節帥，正是。”
“你們公廨運營的是甚麼產業？”
“我們公廨下，基本就是牧場，平日裡飼養奶牛用來擠奶，然後再專門製作成乳酪、黃油和奶豆腐，會有專門的商人或者少府的人來收。”比格漢德撓撓碩大的腦袋，“少府來得少，但一次能買很多，而且從不欺騙或者下套，只是他們會壓價，至於小商人，價格雖高一點，但買的量很少，偶爾還會耍小把戲。”
點點頭，馮森瞧了眼天上的太陽：“來都來了，把你們這的乳酪上一點上來，我嚐嚐，正好這也到中午了。”
比格漢德躬身道：“節帥，我們還有一種蜂蜜麵包，夾乳酪、火腿和肉腸，絕了，您要嚐嚐嗎？”
“端上來，我嚐嚐。”
很快，一條奇特的食物便出現在馮森的面前，這食物也讓馮森露出了奇特的表情。
長條狀的麵包熱氣騰騰，廚師在麵包橫切出一條長口子，裡面插了兩根炸粗肉腸，澆上了一層濃厚香郁的融化乳酪，乳酪上則均勻地撒了一層火腿丁。
這™不就是熱狗嗎？
見馮森上下打量這食物，比格漢德開始心中惴惴，他試探著問道：“節帥不喜這食物，不如我去換了。”
“不用。”馮森一擺手，咬了一口這食物，“你這吃食，有名字嗎？”
比格漢德先是一愣，隨後欣喜地叉手回道：“未曾起過，請節帥賜名。”
“不如，就叫肉夾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