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平坐在城堡高臺邊,一條腿踩在高臺邊沿,另一條腿則搭在臺階之上,他看著星空,今夜的星空格外地明亮。
在這城堡的最高臺上,放眼望去,在一片黑暗之中,群山盤繞,彷彿是一片黑水上的孤島。
孤單的就彷彿是丕平自己。
丕平抬起頭,這對他來說是一個高難度動作,但他依舊這樣做了,微微眯上眼,讓星光落在他的臉上。
“殿下。”
丕平低下頭,卻見一個滿臉傷疤的中年男人正從樓梯下走來,他面龐消瘦顴骨突起,下一秒就好像會被夜風吹起,可他的腳步卻如同沉重的枷鎖,將其牢牢固定在了地上。
“阿里巴巴。”丕平喊出了他的名字,這些年來,這個來自阿拉伯世界的唐人星月信徒,雖然沒有與丕平成為結拜兄弟,但卻如親兄弟一般。
阿里巴巴·雲·馬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雄壯的男人,他身體微微蜷曲,眼窩深陷,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口白汽。
在寒夜中,一切都刺骨,可丕平偏偏如火炬,一把瘋狂燃燒儕火星四濺的火炬,燃燒盡燃料,燃燒盡火把,燃燒盡一些的木炭與最後一絲碎屑,積攢成耀眼到刺眼的光。
“所以,你決定了?”仰著頭,阿里巴巴沒有繼續上前,而是停在了距離他三五個臺階的位置。
這個位置,不至於看不到丕平的臉,也不至於聽不清聲音。
“嗯。”丕平輕聲回應。
“那你還會回來嗎?”
“我生在何方,便葬在何方。”
阿里巴巴喉頭顫了顫,聲音變得艱澀起來:“那以後該怎麼辦?你立小安東尼為西哥特國王,他年紀那麼小,怎麼能承擔起這頂王冠。”
“你是他的生父,德麗絲是薩拉的妹妹,假如他頂不上用,你便篡了他的位置,或者另立新君,或者乾脆改信星月,隨便你。”丕平坐直了身體,腦袋前伸,明明是一個分外滑稽的動作,但卻充滿了威嚴,好像一個君王的一舉一動便合該如此。
“殿下,假如你能打贏查理,不如接任法蘭克國王,必能得到擁戴,到那時,貴族們的力量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我們便效仿文帝武帝,先行安撫,再一一削弱。
我們將伊比利亞作為關中之地,將法蘭克視為山東諸國,您天生法統,他們莫敢不從,三代下來,法蘭克又是一盛世。”阿里巴巴朝丕平拱手道。
丕平並不說話。
阿里巴巴再次登上一級臺階:“假如敗了,那也無妨,法蘭克之海軍先前已經被東帝國的海軍與薩拉森的海盜打殘了,只要鎖死海洋,法蘭克的軍隊根本無法度過比利牛斯山的兩個隘口。”
丕平依舊笑意吟吟地看著他。
阿里巴巴咬咬牙,再次登上一個臺階,此刻他已經與坐著的丕平視線平齊:“燕王馮森在北方勢大,殿下不妨暫且先等等,待查理的精力被燕王所吸引,我們再配合燕王耗幹法蘭克的血,待大事已定,我們以萊茵河為界,南法北燕,亦是通途。”
丕平深深地看著阿里巴巴的臉,彷彿要將這張臉牢牢地記在心中。
“阿里巴巴,我從小便殘疾,被視為被詛咒之人,我幼時,連馬都騎不上去,假如沒有馮兄,我估計一輩子都會在眾人的鄙視中,作為一個廢物王子度過痛苦的一生。”
伸出手,丕平不知道是要抓住星光還是時間:“可現在變了,到了馮兄那裡,我才知道,原來家人可以是這樣,原來愛可以是這樣,原來騎馬是可以要人教的,原來我並非被天父詛咒或天生之疾,而是少吃了一些東西,打破了身體的平衡罷了。
阿里巴巴,我走過二十多年的人生,我的前十年都是一片灰暗,直到我到了漢堡,一切才變得不一樣了。
原先我是一個有父親的孤兒,但後來,我有了一個哥哥馮,又有了一群弟弟,有了你這個朋友,有了無數擁戴我的屬下,然後有了薩拉,我有了家。
一個家,你敢相信嗎,我這個孤兒,這個駝背了一輩子的廢人,居然也有家了。
那時我雄心勃勃,我還想要更多,我想要法蘭克的王位,我想要查理死後與義大利的丕平爭一爭誰才真丕平,我想要我與薩拉的孩子也是法蘭克的王。
所以,我要在貴族中擴張自己的影響力,要得到教士們和教宗的認可,甚至我想過要和我的視若親兄弟的安東尼刀戈相見……可現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猛地一滯,丕平低下頭,直直地看著阿里巴巴。
阿里巴巴分明能看見,戈博·丕平的眼窩中,眼球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熊熊燃燒迸發四射的火焰。
“王位,認可,天國,我都不在乎了,查理,我只想要查理,我的父親,跪在我的面前哭嚎。”
“恕我直言,但以目前的情況來說……”
“阿里巴巴,我的朋友,你再聽聽我說的話,我想要的是打敗查理,而非殺死查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但你們得好好活。”
阿里巴巴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最終,他對著戈博·丕平長揖到地,兩人沉默地注視了一會兒,阿里巴巴才最終一步一個臺階,朝城堡下走去。
當阿里巴巴的背影消失在丕平的視野中,丕平用嘴型說了“再見”二字,說完,他抬起頭,望向了夜空。
眼前空蕩蕩海洋的黑暗中,丕平唱起了歌,這首歌從他出生時在母親的口中迴盪,他少年時孤室裡他自己的口中迴盪,在他青年時在薩拉的口中迴盪,到現在,她依舊在黑暗中迴盪。
他好像還在那孤室中,小小的,黑暗的孤室,被罰抄經文,黑暗裡,他好害怕,他只能唱這首歌為自己壯膽,直到天明。
“在茂盛田野裡,在陽光明媚時,
姑娘皎潔如明月,小夥英勇又堅毅,
他們手牽手,走過金黃麥田,
歡笑聲嘹亮,鳥兒也歡欣。
姑娘芬芳如花朵,小夥剛強又無畏,
夏日的清晨,他們一起起床,
牽起牛羊出門,勞作不停歇。
在田間的午後,他們共享午餐,
姑娘的歌聲婉轉,小夥彈著琴絃,
麵包和蜂蜜,無盡的甜蜜與歡欣。
哦——
他們手牽手,走過金黃麥田,
歡笑聲嘹亮,鳥兒也歡欣。”
歡快而喜悅的歌聲在高臺的上空飛躍,一遍又一遍重複,一次又一次輪迴,直到遙遠的天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拍拍褲子上的灰,丕平站起身來,看向了北方。
“該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