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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2023-08-13 作者:阿斯頓發

進入冬日,地面都冷硬了幾分,元琬與韓漢斯兩人的腳步踏在地面上,彷彿能聽到彷彿金鐵一般的當當聲。

在這冬日的寒冷中,奉天依舊沒有下雪,反而是常常下一陣寒溼的冷雨,打得人抬不起頭來。

元琬與韓漢斯兩人前往酒館的路上便下起了雨,不過這兩人向來是知道這邊天氣的,自然是披上了內絨外皮的短披風。

饒是如此,一股冰寒的刺冷感還是深深紮在了兩人的肌膚上,直到繞過擋風的石屏風,進入酒館的裡間,一股熱浪與水霧襲來,讓兩人都忍不住一激靈。

在石屏風後面,七八十張方圓桌子包裹了一個戲臺,戲臺上上演的正是經典曲目《齊格飛智娶法芙娜,馬文才命喪波茲南》。

酒館中既有漢人,也有撒克遜人與拉丁人,當然還有站在櫃檯邊喝酒的短衣諾斯義從,他們來來往往,打完了短工,下工後喝上兩杯劣質的水酒,便搖搖晃晃朝城外的小家走去。

“二位漢爺請,總共兩位?”一個十五六的斯拉夫小廝操著口音奇怪的漢話,迎了上來。

“四位,還有兩位沒到。”元琬朝那小廝豎起四根手指,“先給我們上一壺熱米酒,再來個冷醬肉和乾果蜜餞,剩下的等我們的同伴來了再說。”

“再來一盆熱水和毛巾,爺要洗臉。”

“好嘞。”在水汽瀰漫與眾人的嘈雜聲中,小廝將二人引到了一個靠窗的位子上坐下,又上了些漿果蜜餞,端來了熱酒和醬肉,這才離開。

“希言你認識,崇正乃是我二人新結交的好友,正好介紹與你認識,他們應該才下值,我叫僮僕去通知他們了。”元琬將一枚蜜餞扔入口中,口齒不清地說,“你現在是繡衣武士,我不問你去幹甚麼了,我就想問問你去哪兒了?”

“去奧斯特拉西亞,做點事情,辦點小買賣。”韓漢斯用毛巾蘸了熱水,將手臉脖子都擦拭了一遍,又掏出了一把小梳子,對著有些渾濁的水,梳理起鬍子。

直到這個時候,元琬才發現韓漢斯的臉上有一道清晰的刀疤,一路從額頭延伸到了下巴與脖頸的交界處。

“你兩年便成了外姓漢人,也不容易啊。”

韓漢斯摸了摸臉上的刀疤,“我倒是並不想這麼快,只是,世事難料啊。”

“來,你我共飲一杯。”

“請!”

幾杯酒下肚,再聊一聊兩人當初與江襲古出巡以及以吏為師期間的趣事與窘事,兩年沒見的隔閡便在酒水與口水中消散無形了。

“好哇。”

兩人酒喝得正酣,卻聽一聲暴喝,這嗓音明明雄渾卻是帶了幾分輕佻之感,兩人便知道這是李聲李希言來了。

李希言人未到聲先到,大闊步地走來,佯怒道:“你二人真是不把某放在眼裡,居然先喝起來了,你二人今日不多飲兩杯,就別想走。”

“希言,好久未見。”韓漢斯站起身,朝李希言拱了拱手。

李希言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又在他臉上的刀疤處轉了兩圈,才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回來就好,我們三人中,這一次反倒是你走在了前頭。”

“請坐。”高大寬胖的李希言坐下,這才露出了身後的張栩張崇正,他面色偏黑,身形乾瘦,與其說是文人,反倒像是一個老農。

“這位是?”

“來,我為你介紹。”李希言拽著張崇正的手臂,“這是我的食貨司凎的同僚,江先生的得力干將,張栩張崇正。”

“見過韓兄臺。”無奈地甩開了李希言的手,張栩規規矩矩地給韓漢斯行了一禮,倒是沒看出甚麼奇特的。

“既然人已經到齊,那便上菜吧。”

很快,甚麼羔羊肉、牛乳餅、烤五花肉配著一個銅鍋煮肉便端上了桌子,旁邊還有一個紅泥小火爐在煨酒。

“如今你成了外姓漢人,咱們便是一家人了,過兩天,我帶你去我家,正好也見見我父我母。”元琬拍著韓漢斯的肩膀,“雖然你色目黃髮,但在我心中,只要你說漢語,認我漢人,那便與漢人無異。”

“倒不是我等看不起法蘭克人,只是法蘭克之文華實在粗陋,比不上我中原一點,你既然成了外姓漢人,那便成文明人了。”

“將我漢家風華推往歐羅巴萬家,這便是我等漢人來此的天意嘛。”

“在這歐羅巴之土,漢人人丁稀少,正所謂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哎,說的正是如韓兄啊。”

“漢斯兄估計沒聽過這句話吧,前兩月,奉天城內又出了一批青年才俊,其中一位韓愈韓退之,與你還是本家,他的新文《原道》中,便有此句。”

雖然韓漢斯現在名為三保,但其字還是漢斯,這也算是外姓漢人們特有的標識了,例如鄭言天字格里菲斯,英布字阿布,趙存勖字尼古拉一樣。

“哦?”韓漢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先前所見的希言可不是輕易能服人的人。”

李希言哈哈一笑:“《原道》其文乃曠世雄文,連燕王殿下都被驚動,賜了他繡袍與房宅呢。”

元琬同樣跟著稱讚道:“《原道》雄文,不僅斥了偽王查理之分封(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誅。),更是砲轟南方之教宗(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最後更是重宣我漢人之天命,證了我漢人合該擁有歐羅巴之天下!”

“哈!”一聲帶有不屑的輕笑聲從一旁的桌子上響起。

元琬皺了皺眉,沒有說話,而一旁的李希言卻是脖子猛地九十度直轉,將目光鎖定在一個坐在桌前的中年教士身上。

“閣下,可有高論?”李希言斜睨著他,陰陽怪氣地模仿斯拉夫語的語調說起了漢話。

那中年教士衣著古樸,抬起頭,倒是不惱,只是平靜地說道:“非黑眼黑髮才算天命,誰能安定百姓使得天下大同大治,才是天命。”

李希言眉毛倒豎:“漢人天命,乃是天父定下,難不成你一個教士要違逆天父?”

中年教士依舊不慌不忙:“燕王是天命之人,而漢人是否為天命之臣便不知了。”

“當!”

李希言一拍桌子站起,桌上的酒菜碟子都一陣搖晃,:“好和尚,你要把燕王殿下的漢籍給去了嗎?”

此言一出,原先面無表情的張栩都面色一肅,扯住了李希言的衣角:“李郎君慎言。”

將李希言按回到座位上,張栩這才站起身,對周邊被驚擾的食客拱手道:“我的好友今日喝醉了,胡言亂語,我請諸位每人一杯葡萄酒壓壓驚,還請諸位見諒。”

張栩目光轉過,落在弗雷德吉斯身上:“這位朋友,不妨來我們這桌,不要驚擾了其他食客用餐,你覺得呢?”

中年教士站起身,乾脆利落地坐到了李希言的對面。

“不知這位朋友姓名?來自何方?”隱藏在發須中,韓漢斯銳利的眼睛在中年教士的臉上掃了一圈,“來我奉天又有何事呢?”

“我名弗雷德吉斯,來自第戎,此次前來奉天,是為了考取文舉。”

“哈!”李希言用比剛剛還銳利的嗓音嗤聲道,“你既不覺得漢人該得天命,卻不為偽王查理盡忠,卻要來文舉考取外姓漢人之身份,真是虛偽!”

弗雷德吉斯不慌不忙:“我曾經在漢堡住過兩年,此次歸來,外姓漢人之身份我可以不要,求的也不是一官半職,我之心是為救萬民而來。”

“朋友不妨細說。”

“我本為阿爾昆主教的學徒僧侶,後又跟從開爾文大主教(真慧)學習儒學,後來我返回法蘭克編纂新法蘭克文,臨行前,開爾文大主教送了我一套史書。

我在沃姆斯修了幾年的新法蘭克文,隨後父子內戰爆發,我便離開沃姆斯,四處遊歷,我觀春秋,史記,漢書,又看晉與十六國,再看爾大唐之崛起,唯見一點,那便是唯有天子能救世救民救命。

我遊歷途中正逢饑荒,在城堡莊園之中,貴族吃得雙手流油,可距離他們鄉間豪宅的門外,數百數千的農民正在飢寒交迫中死去。

天父說過,富有者進入天國比讓駱駝穿過針眼都難,可這些貴族,卻是教士,是主教,教宗就彷彿是天下最富有的人,可他卻能夠代表天父的旨意,這合理嗎?

我從亞琛返回不萊梅的路上,遍地餓殍,可儘管他們餓死,領主也不允許他們離開土地去求生。

貴族們呢?主教們呢?他們在幹甚麼?他們只是在偽王查理的指示下,每天三次,為死去的難民點上蠟燭祈禱。

但假如把這蠟燭賣了,去不列顛,去東帝國,去地中海的彼岸,又能購買到多少糧食?

莊園外已經變成地獄,莊園內卻還是天國,讓有罪者對窮苦者犯下罪行,再讓有罪者在地獄中享福,而窮苦者麻木地認為,死後便能升入天國,從而縱容其他有罪者的罪行!

那假如罪孽更深的能夠凌虐罪孽更淺的人,天國有何用?

替天父懲罰這些罪孽更深的人,才應該是主教與教士們的善信與善行。

當我跨過法蘭克與大燕的邊界,進入巴伐利亞時,一切都變了,農民被井然有序地安排恢復農業,士兵盡職盡責地保衛國家,邪惡的人被判處絞首,善良的人正義得到伸張。

我不認同費利克斯的想法,我也不認同你們漢人的天命,我認同的,是天下必有一主能安萬民,他比教宗更能代表天父的旨意。

我唯一認同你們的,便是這個人是燕王殿下,我此次來參加文舉,就是為了建立盛世而來,建立地上天國而來!

為萬民得一安身之寢,為萬民求一安心之所,誰能做到,誰便是我心中的真教宗!誰便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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