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薅薅薅薅!”
在運河挖掘的長長堤壩上,一陣酷似湯姆貓的慘絕人寰的叫聲盤旋在夕陽的天空下,吸引住了元琬的注意力。
他走近了去,才發現原來是一個奴隸撅斷了鋤頭,試圖偷懶被奴友舉報了。
偷懶倒是沒甚麼,奴隸隊長打兩個嘴巴子就算過去了,可撅斷鶴嘴鋤,這就不是小事情了,必須得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打三鞭對於戰俘來說是個倒黴事,但巡視的元琬是看的多了。
如今,他結束學業,已經成為了官府的九品小吏,但他不是營造司的,而是兵馬司的,今日過來就是要檢查此地防火、逃奴與殘虐奴隸。
馮森知道他設立的《子女法》(唐朝管奴隸叫子女)雖然對私人奴隸基本沒有效用,但至少在官府和少府的王家奴隸中,還是嚴格要求的。
比如不得擅自殺奴隸,肉刑要請示等等,而元琬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巡視這個,不過眼前這件事奴隸確實犯錯,而肉刑同樣請了牌,沒甚麼錯處,他便摸魚溜了。
不是元琬尸位素餐,而是他最近都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明年春天的科舉上。
根據今年大燕頒佈的《求賢科舉令》,明年的科舉將分為文舉與武舉,文舉自然是為那些教士和鄉紳子嗣準備的,而武舉卻不是為府兵武人準備的,他們自己便能從戰場上取得功名,也只能從戰場上取功名。
武舉是為了有意從軍的文人準備的,具體來說,就是元琬這些人。
隨著人口的增加,馮森治下的八旗數量再一次擴張,預計明年統計之時,能有五十個千戶所,如果算上阿瓦爾和斯拉夫遊牧這群人,以及正在收尾的西波里安之戰,到明年的這個時候,馮森治下的內八旗能達到六十個,而外八旗也能達到二十個。
隨著這兩年馮森不斷從中原運人,並且漢人在優渥的環境下,幾乎兩三年就要下一個崽,目前馮森手下的漢人人數已經達到了接近五萬人。
在這五萬人中,府兵與預備府兵加在一起總共有五千人,十分之一的漢人都是府兵,這個軍事化程度不可謂不高了,馮森這一弄,基本把漢人中的大部分青壯給包圓了。
剩下的那些身體達不到最低標準的,或者不願意上戰場的,就會進入學堂成為官府小吏,哪怕這兩者都不行,最次的也能被髮放五六十畝熟田,務農供給生活還是比較容易的。
不過哪怕馮森政策傾斜,還是有扶不上牆的爛泥或者一心只種田的日子人。
元琬就是那批進入學堂當小吏的人,不過,他並非達不到府兵的標準,只是他準備的是去考武舉。
武舉,是官府給從軍文人的優待,因為武舉成功後,進入的不是軍隊,而是軍隊內部的講武堂。
講武堂出來的,再次的都是個隊正,大多數就是管三百人的校尉或者進入千戶所當計室文官,當然最好便是進入軍機處,平日裡負責測繪地圖下達命令,戰時則進入軍隊,負責輔助統帥調動和安排。
這些臨時軍機行走晉升極快,而且靠近馮森本人,甚至把門下省的權力都挖走了不少。
一般來說,文舉三十人,考《拜日經》和《論語》,然後在賽里斯的《春秋》《詩經》和羅馬人塔西佗的《歷史》,希臘人亞里士多德的《邏輯》四本書中選一本考。
教士可以靠《拜日經》《歷史》拿分,而普通漢人能靠《論語》《詩經》拿分,當然想要得到一個好名次,那麼漢語和拉丁語都得過關。
不過,到目前為止,科舉只舉行了一次,那就是三年前。
那一次,普遍是教士們拜日經高分,漢人文士《論語》高分,貴族鄉紳們交白卷,最終結果是教士錄取十一人,漢人錄取十人,部落貴族等鄉紳錄取八人。
這些教士們一步登天,不是進了教行司就是進了中書省門下省,在科舉的激勵下,出現了大批特殊的教士和儒生,真慧他們一般將其統稱為儒學神甫。
目前馮森的文臣群體分為三類,第一類當然是正統的儒生文士,研讀經典,而且唐代儒學不似宋明理學,還帶有務實之風。
第二類便是教士,教士這個群體在克呂尼改革前其生態位有點像太監,他們不被允許生育和傳承領地,領地的所有權往往由國王授予,所以不管是中世紀前中後期,都有不少教士在宮廷中任職。
這些教士大多是在基層幹過的,行政同樣有經驗,在對馮森的政治體系適應一番後,便迅速融入進來。
第三類便是儒學神甫,這群人既學儒學又學天父,而且他們的身份往往會標榜為儒生平信徒,以規避神貧、守貞等誓願。
在這三種人中,由於儒學神甫既通曉西歐社會也懂得賽里斯政治,其晉升速度也是最快的。
比如如今的教行司郎中史密,他便是儒學神甫,當初他還是一介小吏,居然靠著自學和旁聽,精通了拉丁文與漢文,一從鄉間調回,便進入了教行司就任郎中。
其崛起之速,是大多數人完全無法想象的。
要說元琬自己,他同樣學了拉丁文和《拜日經》,雖然不至於如同史郎中那麼熟練,但至少能自己書寫處理一些公文了,將標準放寬一點,他都算是個儒學神甫。
元琬的父親元崇景是一名府兵,他的大哥自然是繼承府兵之位,而他自己就得謀出路。
透過折衝府的測試,當一名預備府兵自然是一個選項,但元琬認為,與其冒著風險,去等不知道何時才能到來的,還有可能錯過戰爭,還不如先走武舉的捷徑。
這條路更有效率。
就像他爹打仗打得風溼年年治年年犯,都六轉武勳了,都四十好幾了,還是進不去講武堂。
但假如元琬能夠透過武舉,那麼他便能進入講武堂,乃至軍機處。
武舉是三年一次,每次僅收錄十人,得會李衛公兵法和孫子兵法,得會地圖繪製與算術,還有體能測試與個人武藝。
在體能和個人武藝上,元琬算是不怵,而在兵法上,元琬還算可以,就是算術、邏輯、策問等方面,他還是弱了一點。
元琬想著這事入了神,不想與一人撞了個滿懷,兩人都是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在下神遊物外,不想衝撞了仁兄。”元琬沒看清眼前大鬍子的模樣,只是拍拍屁股站起身,向其行了一禮。
“元義圭!居然是你!”一聲熟悉而粗豪的聲音讓元琬抬起了頭,他仔細辨認,眼前這個滿臉大鬍子,披頭散髮的人,居然是當年的同窗好友韓漢斯!
兩年前,元琬等人各自畢業,各奔東西,元琬拿著江襲古的推薦信入了兵馬司,韓漢斯卻不聲不響地離開了奉天,不知去了何處。
元琬還曾暗自神傷,沒想到又在此處碰著了。
“哈哈哈,原來是你,漢斯!”元琬立刻上前,把住了韓漢斯的雙臂,“好小子,這兩年都去何處了,離開時為何不說一聲,喝一杯送別酒再走?”
“當時,去得匆忙,來不及。”韓漢斯摸著油膩膩的鬍子,粗豪地笑了起來。
元琬佯怒道:“有何事如此匆忙?居然連送個別,喝一杯水酒的時間都沒有?”
“事急從權,事急從權,你看這個。”說著,韓漢斯從腰間摸出了一塊牌子,藏在衣袖裡,只露出了上半部分。
元琬兩眼一掃,眼神卻凝住了:“錦衣,錦衣署?”
“知道我為何走得匆忙了吧?哦對了。”韓漢斯將腰牌收回,又大大方方地摸出了另一塊腰牌,“我現在也是外姓漢人了,現在,我叫韓三保,這還是殿下御賜的名字。”
元琬知道事情關要,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拉住他的手臂:“那正好,你回來了,我叫上幾個同窗好友,咱們得把送別酒和接風酒一起辦了,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