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平睜開眼睛,意識從夢境中逐漸恢復。
他撐著柔軟的毛皮床墊緩緩坐起,環顧四周,房間裡的木質傢俱靜靜直立,一張厚重的阿拉伯風格的羊毛地毯鋪在地板上,殘存的火光在大火爐中跳動,照亮了整個房間。
爐火投射出溫暖的橘紅色光暈,映照在丕平臉上,手臂上,和彎曲的背上。
丕平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這樣的場景既是夢幻也是迷茫,昨夜查理的話語還在耳邊迴盪。
“娶一個法蘭克貴女,薩拉我就當沒看到。”
查理的聲音好像誘惑的浮士德,讓丕平整個人都緊張起來,按照他的設想,成為法蘭克的繼承者或者真正的法蘭克之王,是未來要做的事情。
換句話說,丕平原本的打算是在查理死後,以武力謀奪這一切,而現在,只要答應這麼一個小小的條件,即將遭受的血汗和犧牲便可以提前消逝於無形。
站起身,丕平換上了外套,開啟了被晨風吹得咔啦咔啦響的窗戶,一陣冷冽的寒風頃刻間便吹拂到了丕平的臉上,讓他忍不住閉上了雙眼。
遠處的大地上,反射著銀色的光,一層層的雪覆蓋在大地,每當有人或者動物撞到樹枝或草葉,便是洋洋灑灑一片雪花。
“昨夜,下雪了。”丕平的眼睛迷離而猶豫,雖然他此刻正站在窗前,思緒卻早就到了別處徘徊。
在寒風的吹拂下,他彎曲的駝背都顯得更加佝僂了,這背上承受了太多的重擔,不僅僅是他和薩拉,還有那些在信仰、親情、敵人等無數困難面前,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的同伴和朋友。
“咳咳——”丕平不小心嗆了一口寒風,忍不住咳嗽了兩聲,他合上了窗戶,穿戴好衣物,便下了樓。
洗了臉,丕平猶豫了許久,丕平最終決定在早餐前先回一趟營地,這事兒怎麼地也得先和薩拉商量一下,昨天雪下那麼大,不知道她受寒沒有。
推開一樓的大門,還沒邁出腿,便見到蘇里斯上氣不接下氣地從遠處跑來,跌跌撞撞,身上都是雪。
“殿下,殿下!”蘇里斯撐住膝蓋,眼神中澆築了痛苦與驚恐,“大哥,你,你快去看看薩拉吧。”
………………
火盆中的木炭散發著暗紅色的光,火焰扭曲了空氣,丕平站在火盆邊,呆立著,熊皮的斗篷根本無法阻擋發自內心的寒冷。
在木板床上,蓋著一層厚厚的絨毛被子,薩拉的小麥色和白色交替的臉上,正泛著一種怪異的淺紅色,一種蒼白的紅。
“還是風寒?”丕平面對查理時,聲音都未曾這樣抖過。
“是的。”那藥劑師將手從薩拉的腦袋上收回,“丕平殿下,面對這種程度的風寒,我只有兩個建議,要麼是祈求天父的賜福,要麼就是放血,考慮到薩拉夫人是一名異教徒,我個人建議您放……”
“滾!!”
奧頓像是拎小雞似的將那個藥劑師扔到門外。
“怎麼回事?”熟悉丕平的人都知道,他越憤怒,聲音反而越平靜。
蘇里斯的眼中泛著血絲:“薩拉姐姐之前醒了一次,和我說了個大概,昨日,王后找薩拉姐姐去談話……後來雖然薩拉姐姐報復了,但由於時間太晚,城堡大門關閉,她便被安排到了這裡……我們在河裡找到了達達里奧的屍體,教士們說他是喝酒失足落水死的……”
“達達里奧是個虔誠的天父教徒,從來沒有喝過哪怕一滴酒。”
丕平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床邊,他輕輕握住了薩拉的手,不讓那幾個義兄弟看見他的臉:“都出去。”
丕平下達了命令,而那些義兄弟們互相看了一眼,從門口倒退離開,併合上了大門,守在了門邊。
“丕平……”薩拉勉強睜開了眼睛。
丕平將腦袋湊到了薩拉的臉邊:“我在。”
“你來了。”薩拉咳嗽了一聲,“我出生於沙漠,到底忍受不了北國。”
“這還不算北呢,還有更北的地方,我們還可以去薩克森,那裡同樣有美麗的景色。”
“我不去了,太冷了。”
丕平將薩拉的手按在自己的臉上:“不冷。”
“丕平,我是要死了,對嗎?”
“早著呢,你還能再活一百年,比我活得都長。”
“你騙我。”薩拉撒嬌般的語氣,卻是極其沙啞乾澀的嗓音。
丕平用臉輕輕蹭著薩拉的手:“不騙你,騙你是小豬。”
“你別當小豬。”薩拉的兩手都從被子裡伸了出來,捧住了丕平的臉,“你要當王,你要當法蘭克的王,咱們的兄弟,咱們的同伴,那些困苦的農民,你是他們的王!”
“我會的……我會的!”丕平小心翼翼地將薩拉的胳膊重新塞入被褥中。
“丕平,你還記得你曾經說過,你最喜歡你母親唱給你的一首民歌嗎?我會唱了。”躺在被褥之中,薩拉的嘴唇越發蒼白,“本來我是準備給你做個驚喜的,但我想現在唱給你聽,好不好?”
“……好……好。”丕平用力地從喉嚨中擠出了聲音。
“我法蘭克語說得不好,你可不準笑我。”清了清嗓子,薩拉輕聲唱了起來:
“在茂盛田野裡,在陽光明媚時,
姑娘皎潔如明月,小夥英勇又堅毅,
他們手牽手,走過金黃麥田,
歡笑聲嘹亮,鳥兒也歡欣。
姑娘芬芳如花朵,小夥剛強又無畏,
夏日的清晨,他們一起起床,
牽起牛羊出門,勞作不停歇。
在田間的午後,他們共享午餐,
姑娘的歌聲婉轉,小夥彈著琴絃,
麵包和蜂蜜,無盡的甜蜜與歡欣。
哦——
他們手牽手,走過金黃麥田,
歡笑聲嘹亮,鳥兒也歡欣。”
歡快的曲調在房間中盪漾,彷彿現在真是夏日,田野間也真是無盡的麥穗,但可惜的是,這悠揚婉轉的歌聲卻在漸漸減小,到了最後一句的時候,幾乎沒有了聲音。
最後一個尾音唱完,房間內陷入了沉寂。
丕平依舊將薩拉的手貼在臉上,直到冰冷都不放開:“薩拉,我的奶媽和我說,我的母親臨死前說,我的丕平的名字,其實是查理取的。
他承諾,會讓我成為法蘭克的王,我一直都覺得這是母親的夢囈,但我們的這一切何嘗不也是夢囈?
如果能夠提前知道,我絕不會到這來,留在伊比利亞,合上那兩個山口,咱們關起門來做大王,這該有多好啊……”
鬆開了手,丕平將薩拉的手塞入了被褥之中,為她捱好了被子。
最後,丕平在薩拉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用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放心吧,薩拉,我不會成為查理的。”
深吸了一口氣,丕平握住了門把手,他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薩拉,就好像他每日起床去處理政務一般,那一日日尋常的往常。
推開門,走出,合上門,丕平面對圍著小屋的人們平淡地說道:“薩拉,她蒙主召喚了。”
低低的啜泣聲瞬間佈滿了周圍的空氣。
“挖點河冰來,別讓屍體腐爛,所有人都不準進入房間。”丕平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冷漠地下達了命令。
在蘇里斯和奧頓的耳邊輕聲說了兩句,沒等他們張開的嘴合上,丕平便大闊步地朝著城堡大廳走去。
在城堡大廳的門口,查理正等在門前,從他肩膀上的雪沙來看,他已經等候多時了。
“此事我不知情,法斯特拉達是一個蠢女人,等我死後,你儘可以殺光他的孩子和家族,我不會管,並且沒有哪個奧斯特拉西亞貴族會管,我會安排好一切,你可以盡情地出氣。”
“那假如我現在就要她死呢?”
查理搖搖頭:“現在恐怕不行,她背後的奧斯特拉西亞貴族不會接受因為她謀殺了一個異教徒而被絞死。”
“那我要她親自到我面前道歉,並且此後必須進入修道院。”
查理這一次頓了好長時間,才繼續說道:“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再讓她離開修道院,等我死後,你可以隨意處置她和她的子嗣,我不會留下任何手段來保護他們。”
丕平點點頭,沉默地朝大廳內走去,查理轉過身,朝著他的背影問道:“我昨天說的事,你怎麼回答?”
“我的封王的儀式要在三天內舉行,我要薩拉能看到。”
“好。”查理冷漠地點了點頭,他看著丕平走入了城堡大廳,隨後便僵硬地走向臥室,可還沒走幾步,他便忍不住了。
閃身走入了花園走廊的一個陰影處,查理髮瘋一般脫掉了靴子,死死地盯著有些發紅的大腳趾。
他隨手撿起一根木棍,咬在了嘴中,此刻,在腳趾、腳踝乃至整個身體,一股股針刺刀割般的疼痛正襲來,彷彿有一千把槍,一萬把刀在他的軀體上劃過。
如果查理知道甚麼是凌遲的話,他一定會將這種疼痛稱之為凌遲。
“嗯嗯嗯嗯嗯——”死命壓抑著聲音,查理青筋直冒,冷汗如注。
“啊?”一個侍女突然轉過頭,皺著眉看向了一個小花園的方向。
另一個侍女則問道:“怎麼了?”
“我好像聽到了甚麼聲音,是有小偷進來了嗎?”
“估計是兔子吧,哪有小偷敢偷國王殿下的東西。”
“還是去看看吧。”
“真是拿你沒辦法,那看看就……”
“你們在這做甚麼?”一個雄渾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將兩位侍女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卻是帕拉丁學者之一的迪奧多爾夫。
一個膽大的侍女戰戰兢兢地回覆道:“迪奧多爾夫閣下,我們聽到花園中有異動,以為是有小偷,就想去看看。”
“我剛從花園那過來,沒有小偷,一定是你們聽錯了。”迪奧多爾夫溫和地說道。
那兩個侍女對視了一眼,趕忙點頭哈腰:“那一定是我們聽錯了。”
兩個侍女像是被發現偷米的老鼠一樣快步跑了,迪奧多爾夫卻將視線轉向了隱隱發出細微慘嚎的草叢,雖然甚麼都看不到,但他還是在原地待了好久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