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瓦捷城堡外的一個教堂前。
教堂前方的小廣場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典禮現場,畢竟普瓦捷的城堡不大,裝不下這麼多的貴族。
圍牆上掛著繡旗和法蘭克的藍色紋章,大廳中央擺放著一座金石和橡木組成的寶座,鑲嵌著琥珀和華美的寶石。
地面上鋪著絨毯和鮮花,兩側則站立著頭戴鐵盔的近衛隊,鎧甲在雪光的反射下閃閃發亮。
來自各地的貴族和王國的重要人物齊聚在此處,到處都是華麗的禮服和精美的冠帽,貴族們沒有絲毫後世的風度,大大咧咧地噴著口水,四處攀談。
“你的那些義兄弟們沒有來?”查理看著眼前著裝整齊的丕平問道。
丕平搖了搖頭:“他們不接受我要和另一名法蘭克女子結婚,所以不願意來,但不要緊,我會解決的。”
“法蘭克有無數的勇敢的戰士。”
“不用殿下擔心,我有計劃。”話說到一半,丕平卻被一個高挑的身影所吸引了。
在場的貴族,既有不論是反對丕平的,還是支援丕平的,大多都依然意氣風發,唯有那個女人,那個殺死了薩拉的法斯特拉達正行屍走肉一般坐在那裡。
她如同一個擺設一般呆愣愣地坐在那裡,身邊則是兩個扶著她的僕役,她萬萬沒有想到,那個異教徒女人會死,更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查理居然會要她當眾道歉,並在這之後進入修道院。
這個時代女性一旦進入修道院,基本上這輩子都不太可能出來了。
法斯特拉達當然不願意,可是她的父母,她的家族,整個奧斯特拉西亞貴族都勸說她這麼做。
一方面,是因為她一連生了兩個女孩,而查理卻快要五十了,而且根據一些隱秘的訊息,查理似乎得了重病,那麼押寶下一代將會是非常必要的事情。
奧斯特拉西亞的法蘭克貴族群體們,需要一個新的“法斯特拉達”來維持他們的影響力,那麼這個舊的,當然可以先放到一旁了。
很快,教士們、貴族們以及大大小小的村社長老和自由民頭領們全部都來到了會場,花瓣飛舞,幾名貴族幼童將銀幣潑灑,而教士們則潑灑聖水。
可法斯特拉達的悲歡與他們並不相通,此刻她只覺得吵鬧,可命運已定,又能如何呢?
場中,阿爾昆親自為丕平戴上了王冠,而唱詩班則唱起了聖潔的歌曲。
在渾渾噩噩中,耳邊歡快的曲調和吟唱離法斯特拉達越來越遠,直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臂,才讓她回到現實中來。
“王后殿下。”那個僕人冷冰冰地說道,“你該上前懺悔了。”
在兩個僕人半強迫半扶持之下,法斯特拉達踉踉蹌蹌地走到了駝背的丕平面前,經過多年的成長,丕平現在已經接近一米八,她不得不仰視。
“對不起,我謀殺了你妻子。”法斯特拉達流下了悔恨的淚水,只是不知道這淚水到底是為了甚麼而悔恨。
“這並不是一名天父教徒應該做的事情,雖然您的妻子是一名異教徒,但依舊是貴族,這是我的罪,我向您懺悔,揹負了這罪,我無顏再繼續作為王后,請允許我進入修道院,度過餘生。”
低著腦袋,法斯特拉達的聲音顫抖,她甚至站不住了,要不是那兩個僕人扶著,恐怕就要軟倒在地上。
“丕平閣下,您認同這裁決嗎?”作為主持的阿爾昆站在祭壇前朗聲問道。
兩步走到了法斯特拉達面前,丕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因為痛苦流涕而扭曲的臉。
法斯特拉達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可怕的場景,狹小的天空,荒蠻的野外,只要他說出“認同”二字,她的後半生就要永遠地去侍奉天父了,再也無法邁出半步,可她才二十四歲啊。
若是找一個奧斯特拉西亞本地的貴族嫁了,或許比現在要好得多。
“原諒你是天父的事情。”深吸了一口氣,丕平緩緩說道。
法斯特拉達閉上了眼睛,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而我的任務,是送你去見天父。”
冰寒的感覺從心口升起,利刃自帶的寒鋒劃過她的胸口,緊接著便是一股灼熱感,滾燙的灼熱感,從利刃扎入的地方流出。
或許這便是那些藥劑師口中的熱液體吧,反正這液體流出後,法斯特拉達只感覺到四肢冰涼,頭腦發昏,接著便天旋地轉起來。
“啊——”貴婦們的尖叫聲響徹了典禮,連唱詩班和聖潔的樂曲都停下了。
法斯特拉達身著盛裝,倒在名貴的地毯上,她的胸口插了一把百鍛的精鋼匕首,暗紅色的俛血液將其白裙染成了好看的鮮紅色。
“你在幹甚麼?!”查理站起了身,他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失態,臉上的驚訝與憤怒怎麼都藏不住。
“我在幹甚麼?我在幹我需要乾的事!”丕平“復仇!”
查理扶住了一旁的王座,聲音如雄獅咆哮:“還是那個撒拉遜女人嗎?我向你承諾過……”
“你也向我母親承諾過,可是呢?若不是得到了薩拉的支援,你恐怕絕不會讓一個駝背,一個被詛咒的人登上王位!
正是有了薩拉的支援,你才願意信守那夢囈般的諾言,這一切都是薩拉給的,我向薩拉承諾過,要她做法蘭克的王后。但我不像你,哪怕她已經死了,我說到的,就一定要做到。”
從頭上拽下了王冠,狠狠砸向了查理,丕平的聲音同樣如同一頭雄獅,“老狗!誰要你封的王!”
這樣遠的距離自然砸不中,但無論是查理還是丕平都知道這一下的意義。
查理全身都顫抖起來,原先有些高原紅的臉龐迅速變成了通紅色,此刻,他卻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你殺了法斯特拉達,又如何?殺死法斯特拉達,難道會讓你的薩拉起死回生嗎?這隻會讓進入修道院的人,從她變成你!”
“誰說的?”
“嗖嗖嗖嗖嗖嗖——”
只聽得一陣破空之聲,不知從何處射來了無數短箭,無差別地攻擊著典禮上的人們,還沒等查理有甚麼反應,十幾個死士便從自由民中竄出,開始大肆殺戮。
“快,快阻止他們,他們在放火!”
更可怕的是,遠處的普瓦捷城堡中,居然也隱隱出現了火光。
“救命啊——”
“殺人了,護衛!護衛!”
擁擠的人群中,既有貴族,也有護衛,還有趁亂殺人的死士,這些跟隨了薩拉多年的柏柏爾奴兵,早在薩拉死去時,便已經存下了死志。
護衛們立刻上前,將查理擋在身後,而查理在這種混亂當頭的情況下,卻突兀地冷靜下來,他推開了擋在身前的護衛,死死地盯著在掩護下緩緩後退的丕平。
“丕平——,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父親的嗎?”
丕平則毫不畏懼地對吼道:“老狗,你欺騙了我的母親,殺害了我的妻子,你的心比最骯髒的豬倌都要骯髒,你殺死薩拉,不就是想要我變成你嗎?我告訴你,我死也不!
你叫我丕平,但我不要這個名字,這個叫做丕平的名字,是你給我母親的謊言,我要叫戈博,意思是駝背的王,馬背上的王,法蘭克的王,遠勝於查理的王!”
查理怒喝道:“牽馬,我要手刃了這個罪徒!”
“殿下,不可,現在太過混亂,不可啊——”阿爾昆一把抱住了查理的腰。
“不可甚麼?那些死士能殺多少人?現在放了丕平才是放虎歸山!”一把推開了阿爾昆,查理騎上了馬,在近衛騎兵的掩護下,衝出了混亂的人群。
可沒衝出去十幾步,他又一把勒住了韁繩,驚疑不定地側耳傾聽。
“殿下,怎麼了?”
“不對,這不對?!”查理站起了身,臉色卻變了,“退,快退,去大營,通知那些騎士和近衛們,快點退。”
“為甚麼?”近衛騎兵隊長有些迷糊了,剛剛不是你要說追擊查理的嗎?但很快,他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
閃亮的甲片,如林的長矛,噴出股股白汽的駿馬,而近衛隊長則甚至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既有丕平的那些義兄弟,也有曾經被包圍在附近的貴族叛軍。
混亂之聲越發響亮,來自貴族叛軍與伊比利亞翼軍的聯合軍隊,直直地衝向了這些基本不設防的法蘭克貴族們。
鮮血如溪流般淌開,在白色的大地上塗抹出鮮亮的紅色,幾隻寒鴉興奮得哇哇直叫,甚至不顧有人在場,就衝下來尋覓腐肉。
查理只帶上了一小部分最核心的貴族,一路返回了普瓦捷的大營,介於普瓦捷的那座城堡已被佔領,大營是最後安全的地方。
此刻的大營中同樣混亂,查理能想到的,丕平同樣能想到,這裡是聯軍們首先衝擊的地方,當查理到達時,整個大營中就只剩下兩三千計程車兵在負隅頑抗。
收拾了剩餘的軍隊,查理瞧了一眼殘破的軍營,以及四散的潰兵和傷兵,他咬牙喊道:“走,咱們去歐塞爾!重新集結大軍!”
望著查理遠去的背影,丕平默默地撫摸手心的面紗,薩拉,你看到了嗎?
“丕平殿下……”一名叛軍首領恭敬地上前,“我們抓到了一些俘虜……”
“我叫戈博……”
“丕平殿下,你說甚麼?”首領迷茫地抬起頭。
“不要叫我丕平。”駝背的王遙遙望向遠方,“叫我戈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