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木桌上,是一排名貴的蜂蠟蠟燭,在燭臺之下,是一盤盤香氣誘人的食物,而一桶來自加斯科涅的名貴葡萄酒,正由侍者為在場的貴族們,一杯一杯地滿上。
“再給我一杯。”看著侍者為自己加滿了葡萄酒,海德溫這次沒有一飲而盡,只是小抿了一口。
身邊是擁擠的人群,以及來自圖林根的貴族與騎士,但此刻,除了一些之前依靠他投降的圖林根貴族外,大部分人都聚集在馮森的身邊,好像馮森才是他們的領主一般。
“一開始就喝這麼多?”名為吉安卡洛的威尼斯商人端著一杯葡萄酒走到了海德溫的身邊。
海德溫看著勾肩搭背在桌子上跳舞來取悅馮森的,來自他圖林根的騎士,沒有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大口。
“我需要醉到兩眼模糊,才能忽略這樣的場景。”
吉安卡洛聳聳肩:“人們都是慕強的,你靠著投降上位,而這位薩克森公爵是靠著一路腥風血雨殺上來的,人們自然對他更加畏懼和尊敬。”
“我父親留給我的家訓是‘活下去,比一切都重要。’”海德溫苦惱地望了一眼被簇擁的馮森,“但人們稱呼我的父親為頭狼海德溫,但我卻是小狐狸海德溫,我的父親用了一生,擴張了大約三個村落的領地,而我只用了半年成為了圖林根的公爵,但人們依舊尊敬我的父親。”
“沒有人看得起馬屁精。”吉安卡洛絲毫不留情地說道。
海德溫還真是好脾氣,硬是沒有發火:“難道那位薩克森公爵,沒有舔查理的屁股嗎?”
“但他殺光和收服幾乎所有之前的酋長和貴族,現在整個薩克森都在他的掌控之內,誰敢對他不敬?”
“那為甚麼我不能這麼做呢?”
“你在開玩笑吧?”吉安卡洛反問道,“薩克森滿地的異教徒部落,而你的麾下全部都是同信的貴族,安東尼閣下的成功,你是沒法複製的。”
這就要說到圖林根和薩克森的不同了。
原先的圖林根一直處於匈人的統治之下,大約在4世紀後期,匈人的勢力漸漸衰退,於是圖林根人便在溫斯特魯特肥沃的圖林根盆地建立起了自己的王國。
它一直存在到了531年,直到圖林根人的老朋友撒克遜人,與後來的宗主法蘭克人一起聯合起來覆滅了它,讓圖林根變成了法蘭克王國墨洛溫王朝的一部分。
從此以後,圖林根每年都要向法蘭克王室進獻五百頭豬。
說來好笑,三百年後,薩克森人的老朋友圖林根人就聯合法蘭克人征服了薩克森,使其變成了法蘭克的一部分。
然而僅僅三年以後,圖林根人的老朋友薩克森人就再次聯合法蘭克人鎮壓了他們的起義和叛亂。
但也正是因為投降得早,外加後來墨洛溫王朝又任命了一位法蘭克人拉杜爾夫為圖林根公爵,導致圖林根已經逐漸從部落制公國向封建公國轉化。
這樣的過程,馮森透過不斷地戰爭,僅僅用了五年的時間,而圖林根花了大約一百年。
正因如此,圖林根內部的封建體系和經濟系統幾乎就是整個法蘭克王國的翻版,他們的伯爵掌握的土地相當廣闊,擁有大片的莊園和田地,領地內幾乎全是莊園。
不像薩克森之前的伯爵們政令不出城堡,出門左拐二百米就是一個異教徒部落,圖林根伯爵們的權力還是挺大的。
在原先的薩克森部落制公國內,一個部落往往是以下配置:明面上來說,部落所掌握的土地,歸整個部落所有,但實際上,一個部落中的大部分部落民和所有奴隸都相當於免費為最頂尖的那一批戰士種姓和部落首領幹活。
因為雖然土地歸整個部落所有,但這群戰士種姓、祭司和首領,卻掌握了分配權,而恰巧,他們手裡還掌握了武器。
馮森的封建化,是把部落拆分,變成一里一里的原子化聚居地,是把部落首領變成了地主,雖然是地主,但依舊屬於自由民而非貴族。
而法蘭克在圖林根的封建化,是把除戰士和首領外的部落民,包括奴隸和祭司變成自由民和農奴,部落首領直接變成了統領當地的貴族。
一個領主會將自己的土地劃分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莊園,然後委任騎士或者管家去管理莊園(偶爾會任命男爵管理好幾個莊園)。
管家們則會將莊園劃分成一塊塊的田地,其中包括莊園土地和份地,份地由普通自由民耕耘,但代價是得無償耕種領主的土地。
至於奴隸,那更不用說了,連土地都沒有,說不定還要幫自由民主人去幹家務活。
然後自由民和莊園的收益,一部分上繳到莊園主手中,莊園主再上繳一部分給領主,領主們繼續上繳一部分給圖林根公爵。
這中間商層層轉包的,難怪沒錢呢。
像馮森的裡甲制度基本就是隻有一層中間商,甚至沒有中間商,而少府更是直接對馮森本人服務。
想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有一定數量有文化的官吏們,而且得有處理中央集權和地方里甲的行政經驗和體系,最重要的是,可以提供官吏們所需的資源,來維繫他們的忠誠。
所以,在薩克森境內,官吏的俸祿和地位由幕府提供,而官吏們的獎金和養廉銀則由少府,也就是馮森本人提供。
當然,法蘭克封建化這種準軍事層層分封體制,也減少了流通帶來的不必要損耗。
但海德溫現在面臨的問題是,這個鏈條總是“在莊園主上繳一部分到領主”後,就斷了,身為圖林根公爵大人,海德溫的收入和生活,與之前當伯爵相比,基本就沒多大變化。
要海德溫自己去處理這些桀驁的諾斯領主,他可沒那個實力和膽子,況且這些諾斯騎士們背靠王后與馮森兩座大山。
那要引查理的勢力來干涉嗎?海德溫不是沒有嘗試,但要麼被“哈德拉德殘留叛軍”給截殺,就是被“不滿的部落民”截殺,或者被“遊弋的索布騎兵”截殺。
“所以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吉安卡洛喝了一口葡萄酒,“再這樣下去,說不定哪一天,在某條小路上,你都要被一群‘來歷不明的哈德拉德殘黨’給截殺了。”
“那一天就是昨天,而那條路,就是我來馬格德堡的路!”海德溫捏緊了手中的酒杯,“他們射死了我的馬,而我距離馬格德堡只有兩裡地!雖然他們自稱是哈德拉德的叛軍殘黨,可哪個叛軍會自己管自己叫‘叛軍’呢?”
“你們在聊甚麼?”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從海德溫的背後響起,海德溫的酒杯差點脫手而出。
“我們在聊有關哈德拉德叛軍的問題。”威尼斯商人巧妙地接著海德溫的話頭說了下去,“這些哈德拉德叛軍太猖狂了,截殺了一名王國巡查使不算完,居然又劫掠了另一位王國巡查使。”
“是啊,當初我就建議查理殿下將圖林根的貴族全部遷移出圖林根,可是查理殿下太仁慈了,並不願意讓貴族們遠離他們的家鄉。”馮森遺憾地說道,“至於王國巡查使的問題,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海德溫閣下會不會認可。”
“公爵閣下請說。”
“我想……”馮森摸著下巴上的鬍子,“或許,可以在圖林根地區也實行一下里甲制?你看,在薩克森,從來就沒有過維杜金德叛黨殘餘的說法,就是因為有裡甲來安撫和監視,讓他們無計可施。
正好查理殿下也在考慮要不是進行裡甲制改革或類似的制度,你主動進行,這不是反而能加深你在查理殿下面前的印象嗎?”
“那王國巡查使的問題該怎麼辦呢?”
“你可以擔任薩克森和圖林根的王國巡查使啊,那些叛軍再怎麼猖狂,總不至於衝進你的城堡吧?”馮森面帶燦爛的微笑,“海德溫閣下,你說呢?”
海德溫嚥了一口口水,臉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幾分:“我可能需要考慮考慮……”
“沒事,你慢慢想,宴會還很長,有的是時間。”微笑著拍了拍海德溫的肩膀,馮森轉身離開。
但他也沒有走遠,只是隨處找了一個桌子,跳了上去,在眾人的注視中,馮森輕輕敲了敲手中的銅杯:“我的賓客們,感謝你們的到來,能夠為我的宴會捧場,感謝你們!”
“感謝您的盛情款待!”
“一場難忘的盛會,公爵閣下!”
“您的慷慨和優雅令人歎為觀止,歡樂的時光開始了!”
“哈哈哈哈。”馮森豪放地大笑道,“剛剛,我得到了一則喜訊,此刻,我迫不及待地想向你們分享。”
宴會中,諾斯騎士們再次送上捧場的話語和笑聲。
“我們很好奇您的喜訊是甚麼。能否告訴我們呢?”
“我們也都迫不及待了!”
馮森高舉酒杯:“慶賀吧!庇護那些該死索布人的波西米亞人已經投降了,我們的將軍韓士忠,在波西米亞取得了勝利,讓我們歡慶這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