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找你來是為了甚麼嗎?”阿爾昆的聲音平穩而溫和。
馬拉吉吉絲毫沒有外人的感覺,直接坐在一垛疊起的經卷上:“是因為我毒死了熱拉爾家族的一個成員?”
“那是老伯爵唯一的幼子。”
“我知道。”馬拉吉吉開啟了手中的文書,“我還知道他正在試圖與一些貴族聯合,掀起一場叛亂。”
“但這樣做還是過火了。”阿爾昆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太急躁了。”
坐在實木軟墊椅子上,馬拉吉吉長久沒有說話,然後才彷彿是不經意地對阿爾昆說道:“波西米亞人向賽里斯人投降了。”
夕陽的光輝從馬賽克玻璃中射入,在抄經室的地面映出了模糊的彩色,阿爾昆坐在抄經臺前,一點點抄寫著新式的法蘭克文。
這種法蘭克文結合了加洛林小寫字母與漢字的構型,形成了一種特殊的象形文字,所有人第一眼都能看出,這其實就是將原先一行的字母按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的順序擠在了一起。
除此之外,還從漢字中借了不少字元和發音,這讓馬拉吉吉很是厭惡。
“我聽說了。”阿爾昆的聲音不帶任何一絲感情。
“我的眼睛和耳朵們告訴我,這一次,安東尼閣下本人沒有出戰,而是讓其下屬出戰,而且出兵時,有一半以上計程車兵,都是來自西波里安人,馬索維亞人以及波美拉尼亞人。”
馬拉吉吉輕輕揭過一頁,就像是日常聊天一般,一邊漫不經心地掃視文書,一邊有一茬沒一茬地繼續說道:“起碼有不下五十個斯拉夫部落為其提供了士兵,他又在維萊蒂和歐波里特設定了八旗,現在索布人甚至波西米亞都要設定八旗了。”
“嗯,這件事我也知道。”阿爾昆依舊一個字一個字仔細地抄著新法蘭克文的聖經,“但維萊蒂的領主都是倫巴第人,而歐波里特人只是學習薩克森罷了,他們的女王還是柳德米拉殿下。”
“嘩啦——”
馬拉吉吉再次翻書,這一次他的動作有些異常地大:“真的嗎?維萊蒂的倫巴第人真的是當地的領主嗎?那為甚麼一半以上的倫巴第貴族都常駐漢堡呢?歐波里特真的屬於女王嗎?那女王肚子裡的孩子又是誰的呢?”
阿爾昆終於停下了在紙上不斷滑動的羽毛筆:“不要過度揣測。”
馬拉吉吉合上了手中的文書:“你還想要我繼續說下去嗎?阿爾昆閣下,再往下說,恐怕就得聊到這些斯拉夫部落願意跟隨那個賽里斯人的原因了。”
阿爾昆嘆了一口氣,將羽毛筆插回墨水瓶,轉過身面朝馬拉吉吉:“你的雙眼已經逐漸被仇恨侵蝕了。”
“不。”馬拉吉吉果斷地反駁道,“假如再這樣下去,整個法蘭克都要被侵蝕了,你站在光明中太久,看不到黑暗下的東西。”
“馬拉吉吉,假如你擔心安東尼閣下叛變的話,大可不必,薩克森都還沒有丕平閣下的領土大……”
“圖林根的領土還不到薩克森的一半大,難道他就沒有叛亂嗎?”
“馬拉吉吉,你要知道,查理殿下許下了承諾,使得安東尼閣下成為了加洛林王朝的一份子,假如要寫家譜的話,他的名字必然被錄入加洛林家族。”阿爾昆的語氣不善起來。
馬拉吉吉有些譏諷地笑道:“一個會截殺王國巡查使的加洛林,一個暗害和驅逐了四位殿下親手任命的伯爵的加洛林,一個將自己比作異教神明……”
“馬拉吉吉!”阿爾昆站起了身,“一些捕風捉影的事,你再複述一遍,等於你也有責任!”
馬拉吉吉抬頭看著阿爾昆,兩眼卻是眯起。
與馬拉吉吉對視了幾秒,阿爾昆才喘著氣坐下:“每個貴族屁股後面都是一堆屎,爵位越大越是如此……你被仇恨矇蔽了雙眼,保羅是個好孩子,但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就是安東尼閣下殺了他。”
“我有,但我不能告訴你。”馬拉吉吉冷漠而執拗地說道。
“那你告訴查理啊?”阿爾昆忍不住喝道,“假如查理殿下同意,咱們現在就發令調集士兵!”
馬拉吉吉沒有說話。
“我們都知道查理的計劃,現在不是時候,假如真有那麼一天,查理決定對他動手了,咱們才能動!”阿爾昆走到他的身邊,按著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勸道。
“不是時候,不是時候。”從書堆上跳起,馬拉吉吉將手中的文書猛地砸在了地上,“五年前不是時候,三年前不是時候,現在也不是時候。
安東尼徵歐波里特不是時候,徵維萊蒂還不是時候,非要他變成第二個維杜金德就是時候了?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你知道這五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我每天夜裡都能夢見保羅,他總是在別人面前維護我,我希望他能站在光明下,而不是像我一樣躲在黑暗中。
可這一個小小的願望,卻都沒能得到滿足,假如安東尼是一位忠誠的臣子,那我也忍了,可他分明是一頭裝作小狗的惡狼,就算這樣,我還是不能復仇嗎?在我死前我還能看見那個卑鄙小人得到應有的懲罰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馬拉吉吉沒有說出口,那就是迪奧多爾夫讓他調查馮森傳教的結果已經出來了。
這個結果荒唐得有些恐怖,但他每次想要和迪奧多爾夫談起這個問題的時候,他都會顧左右而言他,甚至直接避而不見。
不知情,那就沒有責任。
但查理一直對於反對他的貴族十分敏感,在目前這個唐務改革的關鍵節點,假如馬拉吉吉一直壓著,那假如哪天真的出事了,知情不報也有責任,那報了呢?
馮森又沒有真的造反,頂多放掉兵權,然後在宮廷中給自己增添一個生死仇敵,還容易給查理殿下心中紮下一根刺。
到那時,就算自己要報仇,查理和所有人都會阻止自己,馬拉吉吉要的可不是馮森失去兵權,他要的是血債血償。
阿爾昆深吸了一口氣,揉著腦袋到原先的座位上坐下,一直以來平和的聲音居然顯出了幾分頹唐:“如今我們將各地的土地劃分為教區交給了教士們,而並非以土地的形式,並且將學徒僧侶群體擴張到了原先的一倍。
為了維繫他們的忠誠,除了少量的職田外,其餘的部分都得用呢絨、啤酒和糧食來支付。
我們給他們發放的錢幣,有一半都是呢絨,如今薩克森呢絨產量超過十萬匹,佔整個法蘭克的五成,你知道這代表了甚麼,在弗里斯蘭的呢絨工坊建設完成前,咱們是絕對不能對安東尼出手。
此外,你也知道殿下是一個念舊的人,你也知道殿下對安東尼的嬌縱與喜愛,假如安東尼真是殿下的親子,我估計他的繼承順位比義大利的丕平閣下都要高。”
“我還是不明白殿下為甚麼要如此地放縱一個異族。”馬拉吉吉痛苦地用雙手捂住了腦袋。
“誰能想明白君王的心思呢?我也不明白。”阿爾昆繼續從墨水瓶中拿起了羽毛筆,“我還不明白為甚麼殿下為甚麼要縱容刻薄的法斯特拉達王后,卻要苛刻地對待伊比利亞的親兒子丕平呢。”
“換句話說,除非安東尼真的造反,否則我絕對不能對其出手對嗎?”
轉過身,雙眼緊緊盯住馬拉吉吉,那是阿爾昆用從未有過的嚴肅:“是的,不僅是我,殿下也禁止這麼做。”
“難道你就不怕他真的造反,奪取了整個法蘭克嗎?”
“馬拉吉吉,你真的臆想太過了。”阿爾昆失笑道,“你還是休息兩個月吧,回去看看你其他幾個孩子,他們同樣是你的好孩子,不是嗎?”
馬拉吉吉沉默許久,最後默默從地上撿起了文書,朝門外走去。
“阿爾昆,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不顧阿爾昆的錯愕,馬拉吉吉重重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