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漢諾威回來的李寶鏡並沒有回到自己的小家,而是叫馬伕調轉馬頭,去了王郊王司馬的府邸。
王司馬的府邸也在內城,佔地不小,大門前除了一副楹聯外,便是兩個守門的僮僕。
僮僕顯然是認得李寶鏡,畢竟她來這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下了馬車,便有一個奴僕自然地抱出了牧草和水來餵馬。
一進王家府邸,入眼便是滿庭滿園的桃花,而一個身著鵝黃色衫裙的半老徐娘正伏在石几上打盹,她的手旁還有一本線裝書和一瓶桃花酒。
說是打盹,可那婦人就是在假寐,聽到門口的動靜,她抬起頭,臉上便掛起了笑容。
“又要叨擾了,褚姐姐。”李寶鏡笑嘻嘻地走到了王褚氏的身邊,抱住了她的胳膊。
這褚夫人就是當初和李寶鏡一起來到這裡的舒雁縣馬縣令的馬褚氏。
當初馬伕人在將府負責處理文書,一來二去不知何時與王司馬勾搭上了,去年冬天,馮森在維萊蒂的時候,兩人便成了婚,還是馮森的珠姨娘主持的。
“怎麼一回來,不去見你心心念唸的馮郎,反倒到我這裡來了?”褚夫人調笑道。
李寶鏡的臉有些發紅:“哎呀,我就不該把這事兒告訴褚姐姐,讓姐姐天天拿我玩笑。”
褚夫人哈哈笑道:“哪敢玩笑我們的李署丞,那些商人和官員,見了你,簡直跟老鼠見了貓一般。”
“褚姐姐~”
“好了好了。”褚夫人寵愛地摸了摸李寶鏡的腦袋,“不過,寶鏡兒,你今年都二十多了,都是老姑娘了,假如你真鐘意大帥,也該提了。
只要你有這個意思,你便拜我家的為老師或者義父,正好能幫你提親,也能有個孃家。”
“先不急。”李寶鏡笑嘻嘻地說,“我要是嫁了人,那西不列顛公司這一攤怎麼辦?審計署怎麼辦?等這些事都了了,我再叫姐姐幫忙。”
褚夫人點了點李寶鏡的腦袋:“你個小丫頭,權欲怎的比那些男人都大。”
摸著李寶鏡的腦袋,褚夫人忍不住有些擔心,這裡面的隱患她哪看不清,若是寶鏡兒看上的是別人倒還算了,可她若是嫁給了節帥,那些臣子該如何面對這位李郎官呢?
輕嘆一聲,兩人坐在桌前說起了閨房話還有李寶鏡遇到的事情,褚夫人畢竟見多識廣,有時還能指導李寶鏡兩句。
兩人一路從早上說到了中午,直到豔陽高照,李寶鏡才離開。
在門口戴上帷帽,這是為了防止那些男人看到她的容貌,對她失去尊重甚至走神,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雖然大唐風氣女子本就地位高,可賴不住這裡還有不少本地人,李寶鏡終究還是要為了風評,進行一些妥協。
出了王司馬的宅邸大門,李寶鏡一抬頭,便皺起了眉頭。
在馬車前,三個腰掛西不列顛腰牌的商人正恭恭敬敬地站立,看樣子是在等她。
李寶鏡聲音瞬間冰寒起來,她邁步上前,隔了三步遠的距離,便冷聲道:“某私人出行,爾等在此處,是想要逼車嗎?”
那三人臉上的笑容瞬間便凝固了,李寶鏡身邊的兩個甲士不善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一逡巡,那三人的腿都要軟了。
一個高大的商人勉強上前:“李署丞勿怪,我等路過此地,瞧見了李署丞的車駕,本想拜訪,卻沒想擾到了大娘,我等自退,自退。”
李寶鏡冷哼一聲,三人便忙不迭地跑了。
“回家。”踩著小凳上了馬車,李寶鏡坐定,對馬伕說道。
“主人,剛剛有一個大帥派來的侍從,請您去將府,說是有事找您。”
“哦,那便去將府。”說著,李寶鏡便摘下了帷帽,又一次拿出了銅鏡,藉著光照起鏡子來。
那個叫做香雲的白蠻子小丫鬟擠了過來:“大娘,我在車窗的縫隙裡發現了一個紙條,不知道是誰塞進去的,上面都是漢字我看不懂。”
“讓我瞧瞧。”
拿過紙條,那上面卻是幾個漢字數字,李寶鏡的眼神一凝,她迅速從荷包裡掏出了一本陰符經,然後對照數字選出了四個字。
“節帥知矣。”
深吸了一口氣,李寶鏡取出火摺子將紙條點燃,她半眯著眼,聽著耳畔軲轆軲轆的車輪聲,一言不發。
直到馬車在將府門口停下,李寶鏡都沒有再說哪怕一句話。
下了馬車,天空有些陰沉,剛剛明明還是明媚陽光,可過了中午,天空突地陰沉下來,濃重的烏雲已然卷集起來。
幾滴雨水落在了李寶鏡的手背,她抬頭看天,雨前的山風吹動了她的帷帽,弧線完美的下巴在帷帽的下端若隱若現。
“李大娘。”韋循之來到了門口迎接,他面帶微笑,隔著三步遠,便躬身長揖,“我之前派人去李大娘的府邸尋找,沒想李大娘是去了王司馬的宅子,節帥正要找您,請隨我來吧。”
沉默了大約一秒的時間,李寶鏡嘆息道:“還請韋秘書郎為妾身帶路。”
穿過了李寶鏡曾經走過無數遍的長長走廊,在一間李寶鏡熟悉的書房前站定。
李寶鏡輕輕撫摸著長廊上的柱子,而韋循之則敲了敲房門。
“進來吧。”馮森的聲音傳出。
兩人一齊走入書房,書房依舊是李寶鏡離開時那樣,沒甚麼變化。
長長的桌子後頭,馮森手拿一枚中間有小點的甲片,對著陽光仔細觀察,見李寶鏡來了,他這才將甲片放下。
“李署丞來了。”馮森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啊,你坐啊。”
定下心神,李寶鏡面帶春風般的微笑,到軟墊椅子上坐定:“不知節帥找妾身是為了何事?”
馮森笑道:“法斯特拉達王后最近在弗里斯蘭召開宴會,邀請附近的貴族,其中就包括了弗里斯蘭和奧斯特拉西亞的貴族與教士。
你對弗里斯蘭熟悉,你也正好一起去,一是近日勞累,去那邊玩樂休息一下,二是正好與當地人交流的時候,你能給我當個顧問。”
李寶鏡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審計署和西不列顛公司的事務呢?”
“這些你先放放,讓那些副手來做,不然我這麼多年,花了這麼多錢,養了這麼多人,白養了。”
“節帥,等我們從弗里斯蘭回來,我是不是就要卸任了。”
“你怎麼知道?”馮森先是詫異,隨後抱怨道,“好啊,這個老王,天天說下面的人通風報信,我看他自己嘴巴也把不住門……寶鏡?”
窗外的雨水噼裡啪啦地打在了窗格上,和李寶鏡淚水落地的聲音混在一起,幾乎分辨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