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李寶鏡想沒想過這一天,那肯定是有想過,像她這麼聰明的人哪裡會不明白?
褚夫人所說的意思,她都知道,在皇室中浸潤了那麼些年,作為唐德宗李適最寵愛的長女,李寶鏡哪裡想不到這些,這是她不願去想罷了。
當年李寶鏡被李適許配給了秘書少監韋宥,還沒來得及舉行婚禮,朱泚的大軍便已打入長安。
在原本的歷史線中,貞穆公主李寶鏡,將會在奔波的途中病逝,李適傷心至極,跑路的途中還不忘給她修了一座墓,也就是後世重要的考古遺蹟唐安公主墓。
可在這條世界線中,李寶鏡還沒來得及與父親一起逃跑,便被傳送到了薩克森。
至於她為甚麼自稱是李晟的侄女,是因為李晟是神策軍將領,經常面聖,李寶鏡便也能見到這位名將。
初至薩克森之時,李寶鏡既是惶恐又是解脫,她沒有第一時間把公主的身份暴露,就是害怕馮森對她有甚麼歹意。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馮森居然沒有看中她的身份或者容貌,而是不帶私情地讓她靠著自己的才能,一步步地升到了幕府中,幾乎是僅次於王司馬、真慧這一批的重臣。
審計署從無到有,西不列顛票號從無到有,西不列顛公司的擴大發展,都是她的心血。
她現在以李氏女的身份,還能拋頭露面,假如她嫁給馮森呢?還能這樣嗎?更別說她還有大唐正統皇室的身份。
李寶鏡原本的想法是,終身不嫁或者等她完成了一切,到了那個時候以後,再像退休一樣嫁給馮森。
至於嫁給別人,李寶鏡偶爾想過,但最後還是沒能下定這個決心,莫名其妙地,好像選擇就只剩嫁給馮森或終身不嫁了。
是因為甚麼呢?在書房中的朝夕相處,互相教導?在官職任命中的國士待遇?在李寶鏡心中,原先最大的情感便是“士為知己者死”的君臣之恩。
只不過後來這個君臣之恩,稍微有一點點變質。
若不是馮森的重用,李寶鏡便不會有野心,不會有以才能和事蹟進入史書,而不是以身份進入史書的野心。
李寶鏡曾經一度相信馮森說的,他臉盲分不清男女美醜,向來以才取人,可現在,大帥一旦知道了她的身份,便還是希望借她的身份來獲取利益。
那麼,之前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言。
那她的君臣之“情”,還有甚麼意義?
那她一路來一點點收集孩兒軍和孤兒組成審計署的篳路藍縷,在審計署被別的部門刁難陰陽怪氣落下的淚,為了西不列顛票號的賬本熬夜苦戰,為了西不列顛公司而四處奔波……
又有甚麼意義呢?還不如一開始就實話實說,在深宮中當一個木偶,總比現在好受一些。
對於被馮森發現公主身份,然後直接強娶獲得大唐皇室名義的可能,李寶鏡早就想到過,也做過心理準備,但當事實落在眼前,一切的委屈,到底還是讓她忍不住落下了眼淚。
“不是,我又沒撤你的職,只是休息一下,等回來,我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位置要交給你。”馮森莫名其妙地走到李寶鏡的背後,輕聲細語地撫摸她的背。
感受著馮森親暱的動作,李寶鏡的肩膀微微發顫,她明白馮森的意思了。
定下了心神,李寶鏡收住了淚水,哀怨地問道,“節帥若是要娶我,不知是去弗里斯蘭之前,還是去弗里斯蘭之後?”
“我甚麼時候說要娶你?”馮森懵了。
李寶鏡瞪大了眼睛,與馮森對視。
“誰告訴你我要娶你?王司馬嗎?”馮森同樣瞪大了眼睛,直視李寶鏡水汪汪的紅眼眶,“就算我要娶你,那應該是有一個長輩來提親啊,你我在這說,屬於私定終身。
雖然我覺得無所謂,但珠姨娘他們會有意見,就我之前和吉塞拉和阿爾沃私定終身,連婚禮都沒有,珠姨娘都嘮叨了我好久。”
“但是,但是,您不是知道了我是唐安公主了嗎?”
馮森眼神一凝,原先溫柔的聲音變得有些冷硬:“誰告訴你的?”
張了張嘴,李寶鏡囁喏地說道:“我們審計署監察幕府官員,總得有些小番,探子去調查,今天有人往我馬車裡塞了一張紙條,說是您已經知道了……”
“唉——”馮森冷硬的聲音略微轉圜,“你是皇室公主,我早就知道了,大概三個月之前就知道了,有一個曾經的宮女把你認出來了。”
“那,那……”
“你一個人監管內府審計署,又管西不列顛公司和票號,你猜有多少人上書說你職權太雜,事情太多?而且你這麼一把抓,實在是公私不分。”
馮森從一邊抽出了一張紙,“我準備重組審計署,改為都察院,任命崔須陀為御史。
而隨著咱們工坊的發展,對於那些工坊產業,商業,還有森林礦山等資源,都要做出一個統籌規劃,於是,我決定建立一個少府。
這個位置至關重要,我準備讓你來當這個少府令,考慮到你這段時間十分辛苦,我就想獎勵一下,去弗里斯蘭玩玩水,泡泡溫泉啥的,但我萬萬沒有想到,你居然想要我的身子。”
“呸。”李寶鏡紅著臉啐了一口,“不要臉,誰要你身子了。”
隨後,她又繼續問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是大唐公主,那你為甚麼……”
馮森反問道:“我為甚麼一定要強娶你?就因為你是公主?李適是皇帝?”
“你,你敢直呼父皇的姓名?”
“哈哈哈,你爹不過是個守成之君,而我馮森,可是未來的開國皇帝,有你也可,沒你無妨,我本遼東布衣,天下與我何加焉?!”馮森哈哈大笑,“我犯不著拿一位沒甚麼證明的女子,為我做皇袍,我的皇袍用不著大唐的龍紋!我馮家就坐不得龍椅,還就非得沾點你李家的血脈?”
“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娶我?”不自覺地,李寶鏡的聲音裡透露出一絲撒嬌的意味。
馮森則嘿嘿笑道:“我要娶的是審計署署丞,西不列顛票號大掌櫃李寶鏡,與唐安公主何干?”
“哼!”李寶鏡從鼻子裡嬌哼一聲,嘴角卻控制不住地掛起。
“好了,誤會也解開了,事情也解決了,你回去卸下審計署那邊的事情就行了。”馮森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要去練武,就不留你了……放心,你的審計署的那些下屬,你可以帶一部分走,剩下的,除非他們自己沒眼色,否則都不會變動。”
“節帥,假如我真的嫁給了你,你還會讓我繼續當少府令嗎?”
“我本遼東布衣,群臣於我何……唔?”
馮森瞪大了眼睛,眼前的李寶鏡近在咫尺,而他的嘴唇則觸到了一個溫軟溼熱的東西,一條小巧的舌頭跟著伸進了馮森的嘴裡。
“啵——”
“你見識到了我大唐公主的才幹,總該要見見我大唐公主的性情,這才叫看得真切!”
擦了擦嘴唇,李寶鏡不顧臉上發燙的紅熱,兔子一般從馮森的身側竄了出去,甚至差點連帷帽都忘了拿了。
回味著口中的還未散去的溫軟感覺,馮森同樣咧開嘴傻呵呵地笑了快一分鐘的時間,這才哼著小曲從牆上摘下了一柄戰錘,把玩著便去了練武場。
兩人離開,塵埃落定,花香四溢,房間裡空留寧靜與祥和,以及呆滯的韋循之。
他眼神木然,三兩步跨出了書房的大門,左右張望,卻不見了馮森與李寶鏡的身影。
“喂,你能看見我吧?”韋循之對一個路過的侍女問道。
那侍女驚恐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快速地離開了。
“我真的站在這嗎?喂,那個侍衛,你能看見我吧?你能吧?你別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