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可到了早晨,這場雨卻又如不曾出現一般,隱匿無蹤。
頭頂豔陽高照,清新的雨水依附在枝頭和肩頭,一陣風吹來,從杉樹樹枝上落下的水滴足以形成一道彩虹。
雨水泡軟了地面,但卻又不算粘稠,長靴踩入泥濘之中又拔起,濺出的黃點落在了路旁聖潔鳶尾花的白色花瓣中。
在漢堡城外的土路上,聚集了數千的迎接隊伍,他們既有自由民也有地主貴族,那些諾斯義從早早地被驅逐到了別的地方,而國王的親衛則提前到來佈置場地。
一面藍色的旗幟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它淋了雨,溼噠噠地黏在旗杆上,掌旗的旗手不斷地伸手將黏在旗杆上的旗幟撕開。
隨後在八名身高體壯的高大騎士的帶領下,查理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他高高地揚著尊貴的腦袋,就像是不這樣腦袋上的王冠就會掉下來。
白底藍紋的斗篷拖到了馬屁股上,他高舉手中的長劍,向周圍的民眾宣示自己的到來,而在馮森的安排下,所有人都站起身,為法蘭克的國王高呼。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哈哈哈哈哈!”查理髮出了爽朗的笑容,並將滿意的點頭微笑賜給了查理。
而在查理的面前,從薩克森以及周邊各地,趕來了十幾名大大小小的權貴,他們正待在路邊,恭敬地等待著國王的駕臨。
“向您致敬,國王殿下!”
“好久不見我的安東尼!”查理端坐在馬上捏了捏馮森的肩膀。
“殿下請到這邊來,平民和貴族們的代表正熱切地等待您的接見。”
“不急,等王后到了再說。”
查理下了馬,而權貴們立刻將查理圍在了中間,噓寒問暖。
靠在路旁的柵欄上,馮森瞟了一眼身旁不住地搓動手指的哈德拉德的使者。
看了一眼國王的方向,馮森側過身,以極低的聲音在使者的耳畔說道:“待會兒,你就看好戲吧!”
在查理到來之前,他已經派人通知過馮森了,按照查理的說法,王后的替身會在下馬車時在眾人面前摔上一跤,甚至可以摔得滿臉泥乃至滿臉牛糞狗屎。
馮森一開始覺得這是否太過了,不過想一想第一受罪的人又不是王后法斯特拉達本人,便又釋然了。
王后的馬車在泥地中緩緩向前,馮森抬起頭凝望,之前他仔細回憶自己的行為,總感覺有些失策,因為這樣做有些太刻意了,有多此一舉的感覺。
若是玩笑開得太大,那不論真假都會傷害到小心眼王后的自尊心,而若是玩笑開得太小,又容易被看出端倪。
可不管這個玩笑開不開,當利益相合,就算是死仇,兩人也能互信;假如利益相悖,哪怕是至親也會互相殘殺。
這個時候馮森已經意識到,雖然自己說服自己,說是為了爭取信任,但說到底,他本就不是一個性格很平和的人。
當時在王后那裡受到的氣,他潛意識裡總想著報復回來。
審視自己,馮森發現他其實很享受或者說很期待王后的丟臉,他哪怕再約束自己,但畢竟做不到完全理性,總有失誤的時候。
只是當時的話已經說出去,馮森沒法撤回,而隨著事態發展,這件蠢事變得越來越蠢,竟然到了無可挽回的程度了。
人總有失言的時候,當時他在勸說哈德拉德的時候事起突然,王司馬和真慧因為種種原因又不在身邊,提不出有用的建議,這才導致了馮森的信口開河。
看來得設立一個專門的幕僚團來為自己謀劃了,到了這裡,馮森這才意識到為甚麼皇帝要設立翰林或者秘書郎了——就算是皇帝也得要有一些能夠商量主意的幕僚親信。
而當這些翰林和秘書郎都自帶立場,無法信任的時候,那麼外戚和太監就成了君主唯一的選擇。
清脆的鳥鳴聲在林間響起,王后的馬車行駛到了所有人的面前,相對於查理樸素地在騎馬,法斯特拉達的派頭要豪華許多。
車簾掀開,一個身影出現在大家的面前,她戴著面紗,用繁美紋飾的頭巾包住了頭髮。
這位“王后”殿下扶著欄杆,向周圍的貴族們揮手致意,意氣風發,身材與王后相近,只比當年的王后稍微胖了一點。
而“王后殿下”似乎是注意到了馮森,特地還向他的位置招手了兩下,馮森有些詫異,這位侍女頗有幾分演戲的天賦啊,這王后飾演得惟妙惟肖。
“王后”站到車沿邊,而馮森等人也跟著圍攏上去,查理下了馬來到馬車旁,似乎是準備接應王后下車,而“王后”似乎是非常享受這樣的待遇,十分優雅地牽住一位侍女的手,半隻腳已經踏在了懸空。
“咔嚓!”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木頭斷裂的脆響,馬車的車體立刻下陷,而“王后”猝不及防,還是單腳站在車沿邊上。
於是下一秒,在眾目睽睽之下,“王后”直接從車上翻了下去,青蛙一般“呱”的一聲,五體投地地趴在了地上。
森林中傳來了鳥雀的脆鳴,水滴滴落到地面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然後在馮森領頭的一聲“噗呲”過後,眾人紛紛笑了起來,甚至連查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雖然這是他的妻子,但剛剛的那一幕實在是太過於好笑了。
在這個女人地位低下的年代,哪怕是一個貴族,男人們都不屑於給予太多的尊重,除非這會影響他們自己的名譽。
像馮森這樣真正願意給予妻妾尊重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哪怕是查理恐怕只有在面對希爾德加德和德西德拉塔(丕平母親)時,才願意顧忌妻子感受。
混在人群中和使者一起附和地笑著,馮森將同情的目光投向正在從地上緩緩爬起的“王后”。
在笑了兩聲之後,查理同樣意識到不妥,他咳嗽一聲,所有人立刻停止了笑聲。
查理走上前,毫不在意半跪著踩在泥水中,笑意盈盈地扶起妻子說:“好了,沒有受傷吧?應該是車轅受潮導致斷裂的,你啊,還是多騎一騎馬。”
“知道了。”
正準備和使者一起離開,但聽到這聲音,馮森的臉色僵住了,這熟悉的聲音,這咬牙切齒的聲調……
馮森瞬間轉身,而王后已然抹除了臉上的汙泥,露出了怨憤的眼睛,和勉強的笑容,從她流血的嘴角,還有一顆斷牙正黏在嘴唇上。
哪怕被汙泥掩蓋了一部分面孔,哪怕換了一身衣服,但他依舊能看出——這就是王后殿下!真正的王后法斯特拉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