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萊梅教堂的二樓。
菲爾茨的書房彷彿是一個縮小的教堂,而這座小教堂內的大門便是尖頂的木窗,在木窗的周圍,是莨苕葉捲曲的花環,在排列著條紋的白色尖頭柱子上,能夠看到懷抱以塞亞的聖母像。
幾隻鴿子在窗欞前啄食著菲爾茨灑下的麥粒,而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弗雷德吉斯恭恭敬敬地站立著,等待著菲爾茨的回話。
菲爾茨比之前胖了不少,和之前那個手持流星錘砸人的狂暴教士幾乎判若兩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頗有種今日方知我是我的意味。
“在漢堡的進展如何了?”任由那幾只鴿子在手心啄食,菲爾茨笑呵呵地轉過頭,對著弗雷德吉斯問道。
“目前,已經學習了三百多漢字與兩百多位元組的漢語。”弗雷德吉斯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個平日裡練習的小冊子,“這漢字也如咱們的加洛林小寫字型一樣,分為大寫和小寫,大寫的字更加複雜但更加美觀,如同畫作,而小寫字型則相對抽象,不過筆畫更少,方便書寫。”
從弗雷德吉斯手中取過小冊子,菲爾茨卻沒有開啟,而是笑眯眯地問道:“你試過了嗎?感覺如何?”
想了想,弗雷德吉斯回答道:“賽里斯字的邏輯性不是太強,甚至可以說在句子的構造上,並沒有清晰的邏輯。
但奇怪的是,居然也能交流,並且不出太大差錯,而且往往一兩個字就能表達很多意思,非常適合記載和書寫,但不適於交流。
換句話說,就是對於語法來說,沒甚麼要學的,但是其中固定搭配和讀音卻十分困難,不過開爾文主教(真慧)教我們用拉丁字母為音標,給賽里斯文字注音,學起來就簡單多了。”
菲爾茨漫不經心地翻了兩三頁:“阿爾昆閣下吩咐你要想辦法創造一種新法蘭克字型,你有頭緒了嗎?”
“算是有了一點了。”弗雷德吉斯點點頭,將菲爾茨手中的書頁翻到了最後,“以目前的法蘭克字型,想要創造表意的文字很難,所以我們學習了賽里斯文字的方法,暫且按照字母,將詞語拼成一個方塊文字,以後再慢慢刪改和演化,如那賽里斯小寫體一樣,將讀音與文字脫離開來。”
隨意掃了一眼那些新造的文字,菲爾茨問道:“在漢堡的教會生活如何?”
弗雷德吉斯沒有講話,房間裡突然沉默下來,除了外間僧侶在木地板上行進時發出了嘎吱聲,便甚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一陣清風吹來,將窗戶邊的厚重窗簾吹得起起伏伏,而那幾只鴿子彷彿感受到了甚麼,抬起頭看向了遠方。弗雷德吉斯低著頭,時而皺眉,時而抿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麼了?為甚麼不說話?”
調整了一下姿勢,扶了扶有些滑落的袍子,弗雷德吉斯躬身:“東伐利亞是一片天父未曾踏足的土地,那裡賽里斯人的儒生,和撒克遜人的祭司,在這些的薰染下,漢堡教會也和別處有著很多的不同。
他們很像凱爾特教會,對於異端異教更加開放,強辯且自信,在開爾文教士的帶領下,任何關於神的話題都是可以討論的,教士們也很願意去爭論和引導迷途的羔羊,比如那些儒生和撒克遜祭司。
開爾文主教每週都會舉辦答辯會,大家根據論題來討論神學、儒學和天父,儒學確實是一門不下於希臘哲學的學問,我學到了很多關於儒學的知識,也引導了不少儒生皈依。”
揮了揮手,將那些鴿子驅趕走,菲爾茨奇怪道:“那你剛剛為甚麼要猶豫?”
向前走了兩步,弗雷德吉斯壓低了聲音:“開爾文主教設立了一個匿名的討論會,他在答辯大廳裡設定了一個箱子,任何人都可以寫下文字投入箱子中,第二天,開爾文主教就會將箱子裡的文字分門別類地張貼在牆上,由大家討論。”
“這倒是個新穎的法子,有甚麼問題嗎?”
“我發現,最近有一夥叫以隱修字首為筆名的人,總是在駁斥三位一體論,我懷疑漢堡城內混進去了不少阿里烏斯的異端,關於三位一體的論戰,現在是榜單上最常見的爭端,不少年輕的僧侶學徒都動搖了。”
“還有這事?”菲爾茨的眼睛瞪大了,“那開爾文不阻止嗎?”
弗雷德吉斯冷靜地搖頭道:“開爾文主教認為理越辯越明,肯定有人能駁斥他們的理論,到時候就知道誰是真理,現在這樣匆匆阻攔,只會讓人以為我們怕了他們。”
“這倒也是。”口中喃喃唸叨,菲爾茨向後靠在了椅背上,沉吟了半晌,“這件事我會給查理殿下寫信的,你繼續好好想法蘭克文字的事情,別的事情,不需要多管。你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法蘭克文字的事。”
“好的,向您致以敬意,我先走了,主教閣下。”
“去吧,去吧。”
告別了菲爾茨後,弗雷德吉斯緩步下樓,雖然向菲爾茨報告了這件事,他總感覺不太對,心中隱隱有些發毛和憂慮。
“咚。”
直到身體的撞擊感傳來,弗雷德吉斯才發現自己太過入神,居然不小心撞倒了一個路人。
他抬頭看向那個有些矮小的黑帽僧侶,趕緊伸出了手想將其拉起:“我的兄弟,你沒事吧。”
“沒事。”那個矮小的僧侶低著頭,似乎是感冒了,鼻音濃重,他沒有接受弗雷德吉斯的幫助,自己扶著臺階站起,又急匆匆地離去了。
以為是那僧侶有急事,弗雷德吉斯不疑有他,又自顧自向前走去,可走了沒兩步,卻又停下,轉頭想看那僧侶的背影,可黑帽僧侶已經離去,連背影都不見了。
弗雷德吉斯皺起了眉毛,剛剛雖然沒看清臉,但這身形和姿態怎麼有點眼熟呢?
當弗雷德吉斯這邊,還在回想到底在哪兒見過的時候,馮森正站在窗前,眯著眼,看著不斷進入城堡的貴族們。
“別動。”扯著馮森的腰,吉塞拉費心地給馮森繫著腰間的腰帶。
吉塞拉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寬大裙子,套著一件灰紫色的斗篷,貼在他的懷裡,細心地為他整理著衣服,而在吉塞拉的身後,阿爾沃手中拿著一條熱毛巾,撅著個緊實的光腚,正在擦拭身體。
馮森的目光在幾個伯爵和酋長的身上劃過,他們言笑晏晏,發自內心地為聖誕的到來而喜悅,不知道等宴會結束後,他們是否還能笑得出來?
望了一眼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輕笑了一聲,馮森握住了吉塞拉的手,環抱著她的腰,深深地吻了下去,一直把吉塞拉親的滿面潮紅才停下。
牽起有些暈頭轉向的吉塞拉,馮森微笑著說道:“到時候了,我們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