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萊梅教堂內,二十來個撒克遜的大小酋長正圍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他們大多穿著一身毛皮和羊毛製成的襖子,披頭散髮,往那兒一杵便是一股泥腥味。
“這還是咱們第一次見新的大酋長吧?”
“維杜金德大酋長走前不是公開宣佈,把頭銜給了那個賽里斯人嗎?”
“要我說,他可不站在咱們這邊,處處都偏袒那些法蘭克人。”
“哼,交稅,交個屁!”
“哈哈哈哈哈哈。”
在撒克遜酋長的小圈子裡,迅速爆發了一陣連續的笑聲。
在撒克遜酋長們的對面,法蘭克伯爵涇渭分明地站在桌後,各自捧了一杯啤酒,雖然同樣粗野,但總比那些撒克遜人要文明和衛生許多。
埃雷斯堡伯爵用牛角杯盛了一杯葡萄酒,立在教堂的柱子邊,和另一位伯爵低聲說著話。
“埃雷斯堡伯爵閣下,你確定這樣不會惹怒公爵大人嗎?”
“怕甚麼?”埃雷斯堡伯爵抓著那人的肩膀,“那本來就是他沒理,他是維杜金德的女婿,處處幫著撒克遜人,憑甚麼撒克遜人不交稅沒甚麼事,但我們卻必須繳稅,這合理嗎?”
那個小伯爵木訥地搖了搖頭。
“就是說啊。”埃雷斯堡伯爵拍了拍他的背,“放心吧,到時候我們都會發聲,他沒法責罰我們所有人,放心!”
送走了這名小伯爵,埃雷斯堡伯爵又在人群中尋找下一個獵物起來,很快,他便瞄準了帕德博恩的宮廷伯爵,三兩步走上去,埃雷斯堡伯爵正要打招呼,卻聽見侍者大喊了一聲:
“薩克森的土地全權守護者,漢堡伯爵、馬格德堡伯爵、呂訥堡伯爵、德紹伯爵、施塔德伯爵,施滕達爾伯爵……八旗軍團的軍事長官,安東尼·佛瑞斯特·馮·洛山到。”
在侍者們的層層呼喊中,馮森從階梯上走了下來,而大廳裡的貴族和教士們也立刻停止了動作,低頭行禮以表達敬意。
馮森穿著一身法蘭克的藤蔓邊紋長衫,腰繫帶著金穗的腰帶,頭頂戴著漢人的幞頭,挽著他的臂膀,吉塞拉身著撒克遜傳統服飾,跟著一起緩緩下樓。
這個時代貴族普遍沒甚麼文化,甚至有些鄙視文化,以粗暴和野蠻為榮,查理曼自己都是斗大的字不識一個,更別提這些伯爵和酋長了。
所以馮森沒整甚麼禮堂或者禮儀一類的,鬆開了吉塞拉的手臂,他只是拿著一個銅酒杯,一腳踩著實木的桌面站了上去,直接開始了聖誕的致辭。
“每年的今天,我們都會點亮燈火,與家人們齊聚一堂,一起歡慶。
對天父信徒來說,以塞亞是“世界之光”,我們應當用這樣的方式慶祝他的誕生,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有不少並非天父信徒,但這並沒有關係。
以塞亞在路加福音中說到,一個猶太人被強盜打劫,受了重傷,躺在路邊,那些祭司和利未人路過但不聞不問,唯有一個撒瑪利亞人不顧教派隔閡善意地照應他,還自己出錢把猶太人送進旅店。
以塞亞提醒我們,在天父的眼中,眾生平等。
對於我來說,天父教的世界彷彿是一個大家庭,我們的查理殿下,就好像是大家長,而他任命我為你們的兄弟姊妹,來安撫和教育你們,不論你們的信仰如何,這就是我的職責。
在薩克森,我的兄弟與姊妹們,你們努力地克服了今年的困難,我為這種不屈不撓的精神感到無比地驕傲,感謝你們所發揮的作用。
希望在下一年,你們能夠帶著艱苦與開拓的精神繼續前進,諸位,我祝願你們聖誕節快樂,乾杯!”
“乾杯!”秉承了古羅馬人留下的習俗,在場的貴族們歡笑著,高高舉起酒杯,將杯中的啤酒或者葡萄酒一飲而盡。
將啤酒一口氣喝乾,馮森倒過酒杯,在眾人的鬨笑與叫好聲中,示意杯中一滴酒都沒有,隨後他跳下桌子,放下酒杯,來到了大廳的中央。
“大家都知道,查理殿下派我來到這邊實行唐務改革,給予了我全權,希望我能實行一條更好的法令,讓我們的國家更為強大,讓我們的貴族更為富有。
而這些天大家也都看到了,我的確讓薩克森再一次強大!但這還遠遠不夠,在明年,我準備釋出一條命令,所以想要詢問一下你們,在座的各位伯爵的意見。
法蘭克的七位伯爵,你們在此地經營日久,你們可願與我簽訂契約,將你的土地作為實封食邑,從法令釋出以後,你們享受該地區的八成賦稅,而剩下的兩成則交給稅吏。
對於這項法令,你們有甚麼建議或者意見嗎?”
是的,馮森在不萊梅召開宴會,宴請所有貴族,就是為了這點醋才包的餃子。
感謝法蘭克的歷代君主,這個時候的“伯爵”還只是一個公職並非爵位,也許在別的大小公國領地,貴族的身份是有法律保障的,但在查理這裡,正如他所說的。
在王國的領土上,“只存在自由民和奴隸。”
只有在非法蘭克核心領土上,才會出現有法律保障的貴族,但放到查理眼裡,那就是有點錢和奴隸的自由民。
換句話說,法蘭克的核心領土上,只有豪強而沒有世家。
所以在這個時候走君主集權,反而比後期那群大大小小的,像一坨爛屎的分封領主,要容易得多。
因為此時的伯爵其真正的權責,就相當於地方長官。
由於法蘭克基於實物的莊園經濟,查理是不發工資的,而是從王室領地中劃出一部分田地,來維持地方長官的生活,相當於大唐給地方長官發的職田。
但問題在於,由於法蘭克官與爵的劃分不明確,職田老是和恩地/采邑混在一起,加上貴金屬荒,貪腐氾濫,交通斷絕,到了後期,就慢慢變成了世襲。
想象這麼一副場景,在中原一個縣令,既管士兵,又管人事,路還不好,皇帝到處跑,有時候上一任縣令死了,等個七八年皇帝才知道,然後再等三五年才有新縣令來,有時候,皇帝圖省事,直接任命縣令的兒子當新縣令(畢竟沒品級嘛)。
最重要的,職田和永業田混為一談,幾代人一運營,不世襲也世襲了,遇到亂世,你猜他割不割據。
而馮森的法令,就是分開官與爵,用漲工資的手段,換取伯爵手中的權力,把伯爵這個名稱與地方長官這個權責區分開來。
馮森要做的,是以退為進,七個郡的稅收,反正一時半會收不上來,那他可以不要,並以此來換取更高的集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