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妥善安置了郎官後,馮森又在第二天馬不停蹄地趕往了吉斯塔赫特,陳崇義和他的營造司此刻正在此處趁著冬日水枯,努力地建立著堤壩。
立在一座五米來高的箭樓上,扶著欄杆,馮森遙望遠處熱火朝天的工地,而陳崇義則身穿一襲皮袍站在他的身邊,臉上髒兮兮的,一身灰塵和泥土。
易北河是一條安靜的河流,但有時候在大海的攛掇下,又會十分兇猛,由於薩克森的易北河出海口地區大部分都是平原,真要到山地,那都得是哈爾堡山附近。
由於潮差大,一旦海上有甚麼風暴,大潮往往會淹沒土地,席捲莊園,將海水倒灌入低窪地帶,形成一個個鹽沼,甚至會將陸地衝入水中,這就是易北河兩岸明明有大片平原卻沒多少人願意去開墾的原因。
吉斯塔赫特位於漢堡的西北部,接近於施塔德附近,未來,薩克森幕府會在這裡建立起一個攔河壩,使得席捲的海潮無法再次侵蝕薩克森的土地。
儘管陷入了枯水期,但易北河的咆哮仍然剛烈,水流大量衝擊著運送石塊的船隻,那些船隻左搖右晃,那些在水上進行測量工作的營造司令史扶著帽子,抓著欄杆,狼狽不堪。
在河岸邊,陰惻惻的天空下,數百勞工手持錘子和斧頭,將大塊的石頭塞入木框架和漁網製成的柵籠中,而在上游水流稍緩的地方,由滑輪組組成的起重機正將這些木柵籠一一地運送到船上去。
運載沉重木柵籠的小船在河水中搖搖晃晃,彷彿喝醉了酒一般,來到了預定的位置,沿著事先立下的木樁,將木柵籠扔入水中。
這一段河水之所以陡然變得湍急,估計就是因為這正在建設的堤壩。
“節帥。”帶著一頂兔毛帽子,陳崇義頂著一對黑眼圈,來到了馮森的身邊,拱一拱手,唱了一聲喏。
取下一旁的披風給陳崇義披上,馮森拿起身邊暖爐上燒著的水壺,給陳崇義倒了一杯熱牛奶,遞了過去:“陳司丞任事辛苦,但要保重身體啊。”
“慚愧慚愧。”陳崇義咳嗽了一聲,接過牛奶,不顧滾燙的溫度便一飲而盡。
馮森和陳崇義主臣兩個一起坐下,單獨開始了談話,而主要的談話內容就是為甚麼半年了,到現在都還沒建成,而且這眼看著要春天,到時候春水又來了,這堤壩還能建成嗎?具體的工期還有多少?還需要多少的資源和經費?
“回節帥,臣在數月前便開始了吉斯塔赫特攔河壩的建造工作,但由於走了歪路,要在春天前完成可以,但能否投入使用,恐怕尚待商榷。”陳崇義低下了有些憔悴的臉回覆道。
馮森卻未曾批評他,反而走上前去,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你儘量去做……之前走的彎路是如何,說給我聽聽。”
陳崇義喏了一聲,在組織了幾秒語言中,言辭清晰地回答道:“我來此處考察過了,這海潮襲岸的事情,中原早就有過,我早先查過錢塘郡志和吳縣(蘇州)縣誌,這種事在中原從吳越建國之時就常有發生,與此處極其類似。
那些縣誌中有記載如何防衛海潮,基本都是使用了捍海塘的方法,如李承公在蘇北築的常豐堰,就是使用了捍海塘的做法。
所謂捍海塘,其實就是在河中築城,用版築擋住水流,中間夯土建設而成,我本以為這邊也是如此,但沒承想易北河之河床太過柔軟,版築之法根本立不住,建了兩次被沖垮了兩次。
這才不得不用現在的新法來修築堤壩。”
“新法?甚麼新法?”馮森好奇地問道。
“即木籠石塘。”說到自己擅長的得意處,陳崇義頓時眉飛色舞起來,“用竹籠裝石頭沉入水中來修建水利工程,早在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時就有應用,只是本地沒有竹子,只能用相對防水的杉木來代替。
這些木籠籠徑兩尺,長六尺,木籠間的空隙則用漁網連線。
河床鬆軟,就得用石塊將其壓實壓硬,但零散石塊倒入水中,河水湍急,尤其是海潮興起,很容易被沖走,但用漁網和木籠裝載石塊,將一塊塊零散的石塊變成了一個沉重的整體,河水便衝不走。
將大量的木籠石塊扔入水中,層層疊疊相連,到時候再用木樁固定,再以夯土實之,包上青磚,就能建成。”
“效果如何?”
“尚未檢驗,但至少不會出現版築被水流衝倒的情況了。”陳崇義指著遠處的工地說道,“我會在木籠前再設定一條木樁防線,防止波浪與湧潮。”
“這新法的攔河壩,你們準備建成甚麼樣子?高如何,寬如何?船隻通行和魚道可有準備?”馮森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讓陳崇義的額頭冒出一些細密的冷汗。
陳崇義放下手中的杯子,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圖紙:“節帥請看,此處堤壩我欲建一丈二尺高,這是因為我去年測量海潮,發現潮汐差大概在三尺到一丈之間。
此堤左右通長二百步,依據河道而定,在堤壩前方會建成閘門,如果有船隻通行,則放下閘門,待水位高於堤壩,再透過。透過後則繼續拉起閘門,保持原來的水位差距,防止海潮逆流。
在堤壩兩側則是斜坡魚道,方便河鱸洄游。”
“嗯不錯。”馮森站起身,拍了拍陳崇義的肩膀,“來年此堤建成,就叫陳公堰吧,此堰成了,對於薩克森來說起碼能抵一個小都江堰。”
“多謝節帥。”陳崇義激動地站起身,向著馮森拜道。
點點頭,馮森又眯著眼看向正在熱火朝天勞作的工地,突然,他的眉頭微微一皺,指向遠方,“那艘船,好像有些眼熟啊,那是弗拉森的旗幟嗎?”
告一聲罪,陳崇義走到欄杆前,極目遠眺:“好,好像還真是弗拉森的船!他後面還有一艘,那是?”
“那應該是埃蒙德的船,他也從不列顛回來了。”馮森看著疾馳而來的七八艘船隻,臉上露出了微笑,而弗拉森和埃蒙德也明顯發現了馮森的存在,站上了疾馳的船頭,面向馮森遙遙躬身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