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到來,太陽高照,但馬格德堡的土地上卻沒有那麼炎熱。
在這片北德意志的土地上,平均溫度不過二十多度,很少有超過三十度的時候,這時反而是一年最涼爽宜人的時候。
但在這個時節,布厄百戶所的旗人和包衣們卻不能享受在樹蔭下,喝著啤酒吹牛的生活,反而要裸著後背,伏在草地中,用鐮刀吃力地割著新鮮的牧草。
這些牧草將會小心地儲存,直到聖誕節前後,這些牧草將會變成乾草,這些乾草將會作為牛羊的飼料囤積起來。
在冰寒的冬天,大部分的牛羊都無法覓食,如果不將這些乾草儲存下來,恐怕牛羊就要因為餓肚子而死了。
所以,在百戶所的草場上,不論老少,所有人都伏在地上,吃力地吮吸著大地的養料,後背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一顆顆晶瑩的珍珠。
布厄的小馬就叫珍珠,是布厄親自在於爾岑的大禮堂前繳獲的。
珍珠是一頭來自北海老家的小矮馬,但布厄並不喜歡這個老鄉,他更喜歡河曲馬,那麼雄壯那麼高大,所以,這匹馬他決定送給他戰死大哥的二兒子。
在塞滕坎爾河之戰中,布厄的大哥在追擊敵軍的過程中失足落馬,把腿給撅了,這個時代哪有甚麼好辦法,只能鋸了,但鋸了也沒用,由於鐵鏽的原因,直接破傷風去世了,寸功未立。
大哥的大兒子自然得到了蔭補,現在在漢堡學堂上課,而布厄則將大哥的二兒子過繼了過來,正好手中有一個旗人夏營的名額,乾脆就交給這位名為比約恩的孩子,他自己留著也沒用。
雖然今天非常繁忙,但布厄還是抽出了時間,來送這五位少年進入夏季營地,騎在新買的漢諾威馬背上,布厄輕鬆地哼著走調了小曲,走在這條通往馬格德堡的土路上。
“叔叔。”比約恩騎在小矮馬上,扶著腰間的短刀,有些不耐煩地問道,“叔叔你別送了,剩下不過三四里路,我們自己能去。”
“小崽子,還厲害呢?”布厄粗暴地抓住他的腦袋一陣晃悠,“要是遇到土匪怎麼辦?你能打過誰?”
“村子裡沒人是我的對手。”比約恩稚嫩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血腥之色,“如果有土匪來了,我就把他們的腦袋割下來掛在腰上,然後拿他們的胃囊當水袋。”
布厄伸手掐住了比約恩的臉,將他的臉強行轉向自己,雖然他才十四歲,但相對於這個時代的同齡人來說,一米六五的個頭已經是相當高大了。
“好,狼崽子總有出窩的那一天,我就讓你們自己去,但說好,你們要是被土匪截殺了,老子絕不來替你收屍。”布厄從腰間掏出了一張摺疊的紙,“這是憑保,別弄丟了。”
“好。”比約恩慎重地接過紙張,塞到了腰帶中藏好。
布厄似笑非笑地給了比約恩的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差點把他從馬上拍下來:“去夏營以後收斂點,你以為你厲害,那是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讓著你,換成是別人,哼,只要你別到時候哭唧唧地跑回來就成。”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比約恩斬釘截鐵地說道。
布厄輕笑了一聲,調轉馬頭就向來時的方向走去。
“啊?布厄叔叔。”眼前布厄真的要走,另外的四個少年立刻急眼了,他們大叫道,“但是我們……啊!”
“叫甚麼?”比約恩一記馬鞭甩在了那個說話的少年的嘴上,一道條形的紅腫立刻在那少年臉上浮起,其餘的人立刻停住了嘴,只是祈求般看著布厄。
布厄不似作偽,居然真的頭也不回地跑了,僅僅留下這群十二三歲的少年在鄉野間佇立。
騎在矮馬上,比約恩一腳將一個少年橫踹出去一米多遠,蠻橫地臭罵道:“沒有母親的東西,看甚麼?走了,我認識路,千戶所的人都認識我,千戶大人還問過我的名字呢,不會有問題的,快走!豬!”
在比約恩的催促下,少年們無奈地跟隨在比約恩的周圍,向著馬格德堡走去。
這一段並不算漫長,山野間靜悄悄的,偶爾在路邊看到幾戶無人居住的房屋會傳來動靜,但最後只是幾隻野狗在叫喚。
隨著他們越發靠近,五位少年終於看到了馬格德城的輪廓,而附近的人煙也密集起來,他們還遇到了幾波其他百戶所送來的旗人孩子們。
從能看到馬格德堡開始的這段時間裡,比約恩等人幾乎沒有遇到甚麼波折,在路邊迅速找到了集合處和祖千戶,並順利地交接了腰牌和憑保。
但最後,反倒是在進入夏營集合點時出了問題。
“憑甚麼?”比約恩怒視著眼前這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漢堡少年兵,“憑甚麼我的珍珠不許參加夏營?”
“這是規定。”馮漢思懶洋洋地瞄著眼前這個土氣的少年,“不僅僅是你馬,你的刀,還有你的獸牙狗圈,都不準帶進去。”
“你再說一遍!你個怯懦的撒克遜鄉巴佬!”比約恩抽出了腰間的短刀,還沒來得及有甚麼動作,便感覺脖子和後腰兩股巨力撞來,兩柄圓叉便一前一後刺來,一個束脖子,一個束腰,塵灰四起,將比約恩死死地壓在了地上。
條凳上站起,馮漢思兩步走上前,一腳踩在瘋狂掙扎無能狂怒的比約恩的腦袋上,“我當甚麼,原來是小癟三,老子可是外姓漢人,漢話會不會說,‘淦逆釀!’,懂不懂甚麼意思,就是你們百戶來了,都不敢在我面前大聲說話,你算個甚麼夠吧東西?”
“咕——放開我!”比約恩半張嘴陷在泥土裡,他的眼睛的餘光能明顯看到那幾個同伴在竊竊私語,眉眼中居然帶了一絲欣喜。
在又急又怒間,比約恩憋紅了臉,不斷地強行掙扎,不斷地無能狂怒。
“叫,繼續叫,叫破了嗓子都不會有人來救你!”馮漢思輕巧地從比約恩的脖子上拽下了那串獸骨項鍊,“不錯,很好看,歸我了。”
“還給我!你個該死的鄉巴佬豬倌,還給我!”比約恩的聲音由於憤怒變得尖細起來,彷彿叫破了音,“該死的,我詛咒你全家被殺光!”
馮漢思瞬間停住了步伐。
在他轉過身,臉上先前那副懶洋洋的表情已經徹底變了,他站在比約恩的面前,居高臨下的眼神中,寒冷得讓人發抖。
“蠻子,我給你一個機會。”馮漢思半跪下來,將臉側過來,與比約恩的臉平行,注視著他的眼睛,“拿起你的短刀,我們打一場,生死不論,你要是贏了,獸骨還給你,我給你道歉,並且讓你帶你的馬進入夏營。
但是你要是輸了,你的珍珠,你的獸骨,你的短刀都歸我了,如何?”
比約恩瞪圓了眼睛,從牙齒縫中迸出了無窮的仇恨:“行!”
兩柄圓叉鬆開,比約恩站起身,粗重地喘著氣,一邊獰笑,一邊活動著手臂:“膽小鬼,我要把你打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