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一洗,碧水橫空。
從下往上看,淡青色的哈爾茨山像是被人用毛筆蘸著黑綠墨水畫上去的,筆鋒剛勁有力,留白猶有餘韻。
在一望無際的綠海北側,是蜿蜒的易北河,它自北向東蜿蜒而來,波光亮麗,在平緩的易北河河面上,灰白藍色的風帆組成的一片不斷前進的帆林。
這片帆林有些急促地在河水中前進,硬生生開闢出一條白沫組成的藍色水路,供這隻小巧的船隊行進,船隊之中最醒目的,便是中間那艘最大的長船上,那一面黃底紅邊的馮字旗,在充滿水汽的江風中,它獵獵作響。
馮森踩在龍首戰船的龍首上,左手握著腰間的克拉倫特,微笑地看著不遠處站成一排的馬格德堡各級官員和大小酋長貴族。
碼頭上的閒雜人等早已被清空,從左到右,英阿布、真慧、祖歸厚、格里菲斯等人站成了二三聯防的陣型,面對著迎面而來的船隊。
在呼喊聲與指揮聲中,不少倒黴的烏篷船被龍首戰船給擠翻,但卻不敢有絲毫怨言,只能唯唯諾諾地趴在翻過來的船底上自認倒黴。
在長船與碼頭棧道的摩擦聲中,維京的龍首戰船終於停住了前進的趨勢,但卻保持住了上下的趨勢,不斷地起伏。
憑藉著腿長的優勢,馮森一腳跨上了碼頭的棧道,右手在膝蓋上一撐便站到了碼頭上,幾個本來迎上來打招呼的酋長們尷尬地邁出了半步,眼睜睜地看著馮森背向他們,轉身將吉塞拉從船上拉上了碼頭。
上前兩步,真慧如彌勒佛一般眯眼笑著,雙手合十道:“福生阿門陀佛,節帥近來可安好?”
“安好安好。”馮森臉上露出了笑容,他走近了真慧,打趣道,“大和尚在馬格德堡伙食不錯啊,這兩個月不見,富態了不少,可是開了不少葷戒了。”
“節帥莫要開玩笑。”真慧唱了聲天父號,“我出家之人不食葷腥只是不吃調味料,甚麼時候不允許吃肉了,近些日子這附近搬來了幾個匈人小夥,烤得一手好羊,過幾日我帶節帥去嚐嚐味道。”
“好好好。”馮森哈哈笑道,“那我可得多待幾日。”
這邊馮森與真慧還在敘舊,另一邊,阿布和吉塞拉也打起了招呼。
大闊步地走上來,阿布給了吉塞拉一個大大的擁抱:“好啊,吉塞拉你比之前要胖了不少,胖點好啊。”
吉塞拉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臉上:“叔叔,你在說甚麼呢,我可沒胖。”
阿布馬上粗豪地大笑起來,連鬍子都在顫動:“傻孩子,說甚麼傻話呢,我當年去林子裡殺野豬,幾斤幾兩,一抱一個準,肯定比你之前要重。”
“哦?是嗎?”吉塞拉的聲音逐漸變得無慈悲起來,“那是得好好說說。”
獵人野獸般的直覺立刻讓阿布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抹了一把後頸的冷汗,打了個岔說道:“我把我家妻子和還有幾個兒子女兒都接來了,都在馬格德堡,諾拉長大了,吵著要見你呢。”
“真的嗎?”吉塞拉的心神立刻被吸引了,“當年她才五歲大,現在都已經是大姑娘了。”
“孩子都生倆了,嘖嘖。”阿布嘖聲道,“吉塞拉,你甚麼時候生啊?”
“快了。”吉塞拉的聲音再一次無慈悲起來。
一行人就這樣說說笑笑地向著城中走去。
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河曲大馬身上,馮森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座小城鎮,在馮森的眼中,這只是一個小城鎮,但在附近的那些部族和莊園主眼中,足足三千人的馬格德堡儼然已經是一座城市了。
羅馬帝國的時代已經過去,加洛林時代的羅馬城早就由原先的四十萬人口縮水到了四萬,整個法蘭克王國的地盤都是由一個個村莊城堡構成,相對於同時代的拜占庭、巴格達甚至長安洛陽根本沒法比,羅馬時代那繁盛的城市經濟自然也化為泡影。
但在這片不曾被羅馬統治的土地上,當地的城市經濟居然有了幾分羅馬的味道。
馬格德堡的格局,是和漢堡十分相似的,都是靠近河流,而在河流的正對面,便有一個碩大的河心洲,只是漢堡臨近的是支流,而馬格德堡臨近的是易北河的主流。
火星四濺的鐵匠鋪,汗如雨下的扛包苦工,臭味與肉香混雜的酒館,衣著暴露的流鶯,還有大白天躺在路旁一褲襠尿的酒鬼。
除此之外,在馬格德堡外的城郊農田中,牛馬拉著重犁正在辛勤地工作,重新種植拋荒的土地,開墾新的田地,曾經的部落民們付出了比往日更多的時間,但相對應地,他們也獲得了比往日更豐厚的回報。
馮森規定了田租不得高於二成,而且在原承租人死亡之前,不得租給另外的人。
既然自己能拿八成,還不會變成了奴隸,部落民們很自然地就轉變成了封建制度下的“自由”民,在馮森的戶籍冊上登入成了民戶。
這當然會導致原先的那批酋長和莊園主的利益受損,但他們本來就叛變了,要查理來處理,早圖圖了,現在馮森長刀在手,就算要他們只拿半成,他們也只能豎起大拇指叫好。
“馬格德堡的編戶齊民做得如何了?”踏在淺淺鋪了一層石子石塊的馬格德堡主路上,馮森扭過頭,向旁邊的真慧問道。
“還在進行中。”真慧微笑著回答道,“目前已然編戶了兩千餘口,實際上,咱們真正的常住人口也就兩千餘口,剩下的基本都是各地趕來的商旅。”
“哦?”馮森起了興趣,這就是他親自巡視當地的目的,總能知道一些在中央不知道或者無法知道的東西,“說來聽聽。”
“當年維萊蒂人悍然發動入侵是為了甚麼?節帥還記得嗎?”
“不是說要向歐波里特的人復仇嗎?”
“復甚麼仇呢?”
“這我哪記得。”
真慧拈花微笑:“維萊蒂人有兩個重要的商貿節點,他們日常的交易生活基本都靠這些節點,這兩處節點一個是維萊蒂人名義上的王都梅克倫堡,一個就是咱們現在所處的馬格德堡。
這兩個節點,一內一外維持著維萊蒂人正常的商旅生活,但歐波里特人在783年劫掠了這裡,導致一年的時間裡,維萊蒂人都沒法進行正常的商業活動。這便是維萊蒂人出兵的原因。
咱們馬格德堡估計的三千人裡,起碼有五六百都是外地商人或者從維萊蒂到咱們這來做生意的部族。
說來好笑,維萊蒂人劫掠歐波里特賺來的錢,基本都在咱們這變成衣物、酒水、醬油等,被咱們給收走了。”
“那馬格德堡商業倒還蠻繁榮。”
“繁榮是繁榮,只是……”
“只是甚麼?”
真慧嘆道:“只是那些索布人嘗過一次甜頭,便止不住,如今常有索布人來打秋風,弄得雞犬不寧,要麼就是敲竹槓和強買強賣,根本不守規矩。”
冷笑了一聲,馮森目視前方,不屑地說道:“先不急,大和尚,你的酒水和醬油照賣,但馬匹和鐵器一律不得出口,等他們喜歡了,咱們再限制出口。
你猜猜他們會不會來劫掠?到時候我們就有理由堂而皇之的出兵了,先讓他們猖狂兩年,然後再收拾他們……敕書那套你懂吧?”
“節帥的意思是讓我拿敕書耍猴?”真慧瞬間露出了了然。
馮森微笑著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眼看著衙門和住所越來越近,真慧的話題逐漸轉到了生活上:“節帥準備在這馬格德堡住幾天啊?”
“嗯,我準備住到聖誕節前夕,然後再去不萊梅過聖誕,這段時間我都會在這……那些夏令營的八旗子嗣們都挑選好了嗎?”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