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屋中,只有火炕中的柴火燃燒時升起了一股冷煙,綢緞般在空中舞動著身軀,擦拭完了火炕的花磚,猶太少女安靜地站到了門邊,靜靜地注視著地面上爬動的黑色小蟲。
那天夜裡,那個黑色惡魔衝入了她的家,將箭矢和長劍插入了他父親、哥哥和未婚夫的軀體裡。
她聽說過類似的事蹟,各地的阿比不止一次地在錫安集會中提到過,所以她知道這件事可能發生。
少女低頭看向破了一個洞的鞋子,往年,每年春天,父親都會給家庭裡的每一個成員買一雙新鞋,他們走了太多的路,一雙好鞋只需要一年就會破損。
今年母親和妹妹的鞋誰來買呢?
反正魯本是不會出這個錢的,他看著笑容逐漸收斂的年輕的公爵,在憤怒的同時也在心驚膽戰,剛剛他的話還是說得太硬了一點。
面對著眼前這個炙手可熱的青年,他逐漸意識到了一點:一個十八歲的與諸多頂級權貴交好的靠著軍功上位的公爵,能量和前途是多麼的恐怖。
最可怕的是,他得到了查理授予的全權,這種可怕的信任就算是整個東法蘭克的猶太社群都要抖三抖。
哪怕魯本話語中的諷刺並不明顯,作為一個猶太人,還是太僭越了,如果嚴格執行法律條令,猶太人會被他逼得在薩克森根本沒有立足之地。
安靜地直坐在椅子上,馮森面無表情地看著臉色千變萬化的魯本,用手指敲著椅子的扶手:“如果我說是呢?”
“我的意思是,三萬索裡達的額度實在太高了。”換上笑臉,魯本阿比坐回了椅子上,開始討價還價起來,“我頂多給出三千索裡達的借款,並且幫你免除那1300索裡達的欠款。”
“我要索裡達,一個子兒都不能少。”馮森彷彿是蠻不講理地說道,“我有權有人有土地,如果不是因為我著急發展,你剛剛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就應該砍下你的頭顱。”
魯本瞧了一眼外面的突厥侍衛,然後說:“如果我冒犯到了您,請允許我向您道歉。但是我也想請您知道,去年整個東帝國的商業稅收才20萬索裡達,您一張口就要七分之一,這合理嗎?而且您還承諾新開墾的五年內土地不收稅,我實在無法相信您能連本帶利地還回這筆錢。”
“所以我是向你們周遭所有的猶太社群借這筆錢,我相信對於最喜歡放貸和收錢的猶太人來說,這並非是一筆很大的數目。”馮森砸完大棒,開始喂起了胡蘿蔔,“至於你的疑慮,我可以這麼說,我在卡爾克貝格發現了一座鹽礦,這筆錢將用來建設鹽礦場,你知道這片地方有多缺鹽,也應該知道鹽的利潤有多大。
這三萬索裡達,我會在三年後還你們五萬索裡達,相當於三年66%的利率,我知道你們可能覺得少,但不要忘了,天父教會是禁止高利貸的,這個利率是我能容忍的極限。
如果三年後我沒能還上這筆錢,你們有兩個選擇,第一以每一萬索裡達抵一成卡爾克貝格鹽礦股份,每年可以分紅利潤,但不能摻和經營。第二我給你們私人鑄幣特許狀,不過僅限於薩克森境內。”
魯本阿比有些沉默,他狐疑地注視著馮森,這樣的條件其實是非常不錯的,一座鹽礦最多五成的股份,這是他們最喜歡的生意,坐著來錢。至於後一種條件,把私人鑄幣權交到猶太銀行家手裡,他們能玩出花來。
但一般來說,這樣的抵押條件都是他們來提,然後雙方據理力爭,討價還價,最後才能有這樣的結果,可是,讓借債人主動來提?難不成是天父顯靈?
“但我也有條件。”馮森向他豎起了一根手指,這反倒讓魯本鬆了一口氣,“第一,我要你們的銷售網,幫助我售賣我的商品,並培養我們的商隊。第二,我需要懂得測量的猶太人幫助我測量和計算土地。第三,我需要那些猶太教師教導我們的學徒幾何和數學。第四,我要在克里米亞建設一個商棧。”
“前三個我都能理解。”魯本阿比有些疑惑地問道,“但是最後一個是甚麼意思,為甚麼要在克里米亞建立商棧?”
“這你就別管了,就說這些條件到底行不行吧?”
眼珠子在眼眶中不斷轉動,魯本阿比在心中快速地過了一遍整個流程,最後才說道:“就我個人而言,我很願意借出這筆款項,但是我自己並沒有那麼多錢,需要和別的猶太長老們商議,所以,您可能需要等待一段時間。”
“我很急。”馮森臉上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我之所以找你們,就是為了儘快拿到這筆錢,要是你們磨磨蹭蹭的,我又何必如此?我要警告你,別耍甚麼把戲,把我惹火了,我可以給查理殿下寫信……你也不想猶太人的地位再落一次千丈吧?”
魯本阿比的臉上留下了一滴冷汗:“我個人可以給您提供五千索裡達的借款,三天後就能到您的手上。”
“你現在能拿出多少錢?就是現在。”馮森的語氣同樣不耐煩。
魯本想了想,伸出了兩根手指:“兩千索裡達。”
“好,你先給我提兩千索裡達出來,我有急用。”馮森看了眼這間簡陋的小屋,“你能一次性拿出兩千索裡達的現金,為甚麼要住在這麼樸素的小房子裡。”
“這是血留下的教訓。”魯本阿比的平靜地笑著,彷彿在說一件平淡而簡單的事情,他走出小屋的大門,向遠處的一個猶太青年招了招手,很快,那個猶太青年便捧著兩個小箱子走了過來。
將兩小箱子放在地面上,魯本阿比從脖子上摘下亮銀色的鑰匙,開啟了它們,金燦燦的光芒瞬間填滿了整個小屋。
馮森同樣微笑著出門向遠處招了招手,不久,孫敬孝帶著一大一小兩個的麻袋走了進來,猛地抓起一把金幣,就往袋子裡塞。
“誒誒誒,點數。”
“哦哦哦。”
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每當一把金幣進入馮森的麻袋,魯本脖子上的肥肉都會如同抽搐般抖動一下。
“那個債主的家人呢?”
“喏。”擦了一把鼻涕,魯本指了指一直站在門口的少女,“她就是了。”
轉過身,馮森看向了那個剛剛還在擦拭桌面和牆壁的少女,她的臉龐因為常年的沐浴寒風而有些凹凸不平,衣服樸素但卻很乾淨,也沒有打補丁,只是她的鞋子有些爛了,這種用麻布製成的鞋面根本經不住磨損。
馮森有些遲疑,他轉過身問孫敬孝:“都點數好了?”
拎著一大一小兩個麻袋,孫敬孝點頭道:“都點好了。”
左手提著小麻袋,右手拎著大麻袋,馮森走到了少女的面前,直視著少女低下的腦門,停頓了兩秒,將那個大的麻袋遞到了猶太少女的面前:
“這是1300索裡達,拿它去買一雙好鞋吧,如果你有任何困難,到漢堡來找我,如果你想擁有一塊土地,告訴我一聲就行,我可以庇護你。”
少女看著眼前裝滿金幣的麻袋,又看向眼睛有些發紅的魯本,木然地接過了這一袋金幣,她開啟麻袋,金色的光芒撲在她的臉上。
裡面是好多好多的閃著金光的錢,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錢,可以買好多好多的鞋,足以為母親和妹妹買完下半生每年的新年禮物。
“至於那個牙兵的下場,他會被鞭刑並軟禁一輩子,不停地配種直到死。”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我不能殺他,抱歉。”
帶著鹹味的水模糊了康斯坦斯的頭像,少女死死地抓著麻袋的邊緣,抿著嘴,鼻腔裡發出了壓抑的嗡鳴聲,配合著不斷撞擊在金幣上的滴答聲,彷彿是一隻被暴雨淋溼的蜂鳥在鳴叫。
雖然她嘴中含蜜,但卻永遠失去了她最珍貴的花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