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四年的六月五日,是個上好的大晴天。
車輪滾滾,漢堡鄉間的土路上,一輛精緻的馬車緩緩前進著,在馬車的左右十來個全副武裝的騎士緊張地注視著兩側,時刻防備著從林中跳出來的土匪流民。
藍色為底帶著點點白色圓圈花紋的車簾被掀起,一個小巧的銀白色頭髮的腦袋從馬車中探出,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與別處樹林緊緊挨著土路,樹枝交纏,有時候甚至會阻擋馬車或馬匹路線的尋常土路不同,漢堡這條鄉間道路兩邊一丈的範圍內全都沒有樹,從地面上殘留的一些木樁來看,應該是被人主動砍掉了。
雖然漢堡土路仍舊是坑坑窪窪的泥巴路,但就從兩邊被砍伐的樹木來說,安全性就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因為沒法藏人了,土匪想要突襲會變得更加困難。
阿多爾從來沒到過漢堡,她不知道以前這裡是怎麼樣的,不過她更願意相信這是她的騎士馮的功勞。
“小心點,別被人看見了。”柳德米拉將整個人都快探出馬車的阿多爾一把拉了回來。
“放心,你看兩邊的樹都被砍光了,土匪沒機會的,咱們又沒有貨物。”阿多爾抱著柳德米拉的手臂,嘿嘿笑道。
柳德米拉沒好氣地說:“那就算如此,你也不能離開我的視線,不然又讓你跑了怎麼辦?”
“哎呀。”阿多爾抱著柳德米拉的手臂撒嬌道,“我不過是想來看看馮,但是父王和教父他們肯定不會同意,所以才偷跑的嘛,現在都到漢堡,肯定不會再跑的了。”
柳德米拉看著阿多爾,忍不住有些頭疼。
五天前,她從明登出發,返回歐波里特,本來一路上沒有甚麼波折,直到某一天在裝鹹肉的木桶裡,發現了渾身髒兮兮的阿多爾。
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柳德米拉真的是血灌瞳仁,她根本不知道阿多爾是怎麼偷偷跑出來,又是怎麼偷偷藏在貨運馬車上的。
她甚至在裝鹹豬肉桶的馬車裡躲了五天,晝伏夜出地活動,硬生生快到漢堡時才被發現。
柳德米拉甚至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的,反正快到漢堡了,她估計有些忍受不了這樣的生活,才主動讓他們發現。
為了公主殿下的安全問題,現在返回明登肯定是來不及了,要是半路再次遇到撒克遜叛軍,那就完了,所以最好的法子是將公主送到漢堡,然後叫明登派人來接。
柳德米拉給歐波里特人報信的任務也很重要,同樣無法耽擱,這種時刻將公主歸還,是查理向歐波里特王國示好,表示信任,我們的聯盟不需要人質擔保的意思。
“馬上就要到漢堡了,你不要再胡鬧,我待會兒帶你去見漢堡伯爵,老老實實的待著,現在殿下估計已經氣瘋了。”
“嘿嘿。”
馬車繼續前進著,在過一道木橋後,道路兩邊的農田和人家就多了起來,道路上,行人也跟著多了起來,有穿著弗吉尼亞帽的當地撒克遜人,也有戴著日耳曼護面盔的法蘭克人,還有些趕著車的斯拉夫商人。
“漢堡平日裡人就是這麼多嗎?”柳德米拉向著旁邊來過漢堡的護衛問道。
那個護衛搖了搖頭,東張西望:“沒有啊,我記得漢堡頗為荒涼,就兩三個村落和幾個莊園,路上基本都沒有人的。”
“你去打探一下。”
“好的,公主殿下。”
那個護衛外出打探,柳德米拉的馬隊繼續沿著阿爾斯特河向前走,很快,漢堡的核心區域便映入了眼簾。
在阿爾斯特河南岸,依舊是柳德米拉熟悉的歪七扭八的房屋,牛羊牲畜亂逛。
但在阿爾斯特河北岸卻不同,那邊是三個佈置整齊的聚居地。
每個聚居地都用籬笆圍起,聚居地之間距離相同且平行,房屋間距離同樣相同且平行,所有的屋子大小几乎一致,而形制更是一模一樣。
當柳德米拉看到這些規規整整的房屋時,她又感覺到古怪,又莫名的舒暢。
唐式房屋的屋頂和法蘭克的房屋頗為不同,並不是尖頂或者圓頂,從側面來看,反倒像是小山般的三角形,有的屋簷伸出去老遠,有的則堪堪伸出屋牆半尺不到。
在屋子的屋簷下,掛著獸骨或碎陶片製作的銅色風鈴,每當有風吹過,便是叮叮噹噹的清脆響聲。
與法蘭克貴族宅邸五顏六色金碧輝煌對比,這樣的白牆灰瓦的屋子還是太樸素了,這有點打破柳德米拉對賽里斯人的認知——明明他們的絲綢那麼絢麗。
不過無論是河北岸還是河南岸,道路上都很少見到屎尿,一些村中的老人小孩揹著揹簍,拿著長木鑷和鏟子收撿著地面上的屎尿。
這空氣倒是清新了不少。
掀起了一部分車簾,柳德米拉到底也是小孩,她同樣忍不住探出了腦袋,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滿是濃郁的麥香。
在阿爾斯特河兩側,無數的水渠從河中通往農田裡,青黃相間的麥田在夏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晃,水渠中藍色的河水汩汩流淌,身穿白色灰色淡棕色衣物的農人和奴隸們在農田間辛苦地勞作著。
越過了阿爾斯特河,柳德米拉叫人去通知漢堡伯爵,自己則將馬車停靠在一片專門留給外來客人的馬廄區。
“柳德米拉,你看那邊!”站在馬車邊沿,阿多爾扶著馬車的篷子,指著不遠處的一個方向,在那個方向,各色衣服,各式裝束的人們正想著那邊聚集。
推著小推車的漢堡包快餐車也跟他們的後面售賣著漢堡包、豆豉和醬油,不少從別的地方來的流浪傭兵正站在推車前和那些奴隸討價還價著。
柳德米拉還看見了十來個明顯是賽里斯人計程車兵在那處人群聚集的地方維持著秩序。
“我們也去看看。”阿多爾興奮地指著那邊。
“不行,你就待在此處,不要走動。”
但隨著那邊人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鬧,柳德米拉的小孩心性也有些發作,她同樣心癢難耐地朝著那邊眺望。
“公主殿下。”
去探查情況和去通知漢堡伯爵的兩個護衛同時歸來了。
“公主殿下,漢堡伯爵並不在城堡內,今天他要召開封賞大會,暫時來不及通知。”
“公主殿下,這裡人這麼多,是因為漢堡伯爵要在集市上低價售賣從維京人手中獲取的武器,正好開集會,所以各地酋長們都來了,人才會這麼多。”
“那……”柳德米拉有些心動地看了看洶湧的人潮,最終彷彿認命了一般,“我們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