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噗!”
在火焰的燃燒下,柴火斷裂與水汽噴發的聲音完美地混合在了一起,草棚中冒出了一股股炎熱的白汽,滾滾的蒸汽盤繞在制弩工坊的四周。
有些陰暗的制弩工坊內,近百個工匠正熱火朝天地勞動著。
站在一張組裝臺邊,馮森拿起一把松木弩臂,上了弓弦,輕輕拉動,這弓瞬間便從半月向著滿月進發,但還沒拉至滿月,馮森就停住了手,他輕輕放回了弓弦。
“這拉力還能再加嗎?”
“加不動了。”制弩的工匠張狸兒搖了搖頭說,“這種松木橡木做的弩臂最多隻能承受不到50斤的拉力,拉距在一尺左右,殺傷射程50步,在敵人輕甲無甲的情況下,應該還是夠用的。”
張狸兒是祖傳的獵戶,但從父親那代起就一直在從軍,對弓弩是頗有心得,雖說只會製作獵弩,但起碼見過豬跑,讓他製作軍弩雖然難為他了,但有總比沒有好。
馮森點點頭,將腳邊一麻袋火星工坊產出的鐵質腳蹬遞給他,便蹲在一旁興致勃勃地觀察起他們的制弩流程來。
只見幾個匠人從旁邊的一堆木材中挑揀出了一塊橡木,長五尺有餘(1米5左右),沒有樹筋糾結,紋路溜直。
張狸兒用木炭、尺和麻繩製成了圓規在橡木上打上記號,然後兩個匠人則掏出鋸子,將這塊兩寸多厚的橡木板鋸短鋸成了一個兩頭粗中間細的長條,並用沙子和粗石磨去了毛刺和尖角。
這樣就是一個弩臂的雛形,但想要真正投入使用,卻少不了訓弓。
訓弓是為了使讓弓在正確的部位加強反曲,增加拉力,這一點上無論是弓還是弩都是一樣的。
正常的訓弓方法是要在弓臂兩邊吊上重物,然後慢慢消除應力的。
但馮森他們可沒有這麼多時間慢慢訓弓了,他需要在短時間內爆出更多的弓弩,所以他們採用了另一種方法,那就是水蒸氣法。
其實這來源於一個生物化學知識,當木材位於100度以上的水蒸氣中時,木材內的植物纖維就會塑化變軟,這個時候相當於木材處於一種膠化的狀態,不需要太大的力道,就能將其彎曲。
流水線的工坊內,上兩個匠人把制好的弓材遞到了下個環節的匠人,只見他們走到了一個T型的陶管邊,陶管的正下方正裝著一罐水和一個火爐。
兩個匠人將弓材放入管道內,並將T型管道的下端接到了陶罐上方。
於是,在咕嘟咕嘟的沸騰聲中,巨量的白色蒸汽順著陶管下方的口子湧入,又從兩邊的口子溢位,等陶管內溫度升上去後,匠人用蓋子捂住了出口。
馮森沒心思繼續等,而是走到了流水線的下個環節,在那裡,幾個粗使正吃力將弓材繞過一塊石頭,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將其彎曲。
雖然弓材內的植物纖維已經變軟,但軟硬只是相對的,他們仍然需要使大勁才能彎曲弓材。
等弓材冷卻之後,就需要把弓材放置,消除應力的同時風乾,然後再次放到管道里去蒸,然後繼續彎曲,週而復始。
訓弓本來是非常慢的,按照天工開物的說法最少也是要十天,但這個方法要快上不少,雖然產出的弓臂質量一般甚至可以說是比較差,但在弩都還沒發明的加洛林時代的中世紀,已然是一件利器了。
正常來說,這個制弩的產量不會太高,但是馮森有火星工坊可以生產小配件啊,比如腳蹬甚麼的,所以比正常來說還是要好上不少的。
在房中看了半晌,馮森便離開了這興業坊,騎著馬向著忠勇坊走去。
在忠勇坊外間的大校場上,一隊一隊的撒克遜或是法蘭克士兵正在整訓著,他們或是排成整齊的佇列在跑步,或是乾脆一動不動地站立。
在佇列間,幾個漢人的教官拿出了訓練少年兵們的架勢,在撒克遜士兵身邊來回走動著。
有些刺眼的陽光照射在他們的臉上,全是疲憊與麻木。
阿爾斯特河邊,包著灰色頭巾計程車兵們揹著一大筐石頭,有氣無力地奔跑著,在他們身後,幾個不聽管教計程車兵被綁在了木棍上,被教官拿著細木棍瘋狂地抽打著屁股。
這是馮森新組建的新民兵,全部由撒克遜人和法蘭克人組成一共有六百人,分為兩個營。
其實一開始民兵隊有八百人,但是在整訓的過程中,一些歪瓜裂棗的馮森不得不將他們淘汰,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要知道,戰陣之上,那是叢槍戳來,叢槍戳去,須臾不得轉身騰挪,那甚麼鴛鴦連環腳,甚麼相撲半點沒用,那些街角毆鬥的想法他們絕對不能有。
戰陣之上,最重要的便是聽令,要與同伴同進同退,你找個不聽令的進去,熱血一上頭,自個一衝,哦豁,陣中冒個大漏洞,那密密麻麻的刀斧槍陣面前,一個轉瞬即逝的漏洞就足以斃命!
所以,無論何事,無令不得做,這才是應有的軍人姿態,而這些撒克遜人和法蘭克人,英勇有餘但紀律極差。
這個紀律極差不是唐軍動不動燒殺搶掠擁立主官的那個紀律,唐軍戰場上真打起來,陣型之嚴密,紀律之井然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他們確實偶爾會拿主將的生命開玩笑,但他們可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這群裹著灰色頭巾的民兵可不會如此,馮森經常性看到他們拿生命開玩笑,僵持不下就豬突,這是個甚麼打法?
這不是一般的蟲豸了,必須要出重拳!狠狠地練!不練兵器,光練紀律,下了值,我管你怎樣,上了值,你就必須聽我的。
因為歷史告訴馮森,組織度和紀律性,是最低廉也是最無價的武器。
“馮……”一個聲音叫住了正準備離去的馮森。
馮森回頭看去,卻是吉塞拉,她依舊是那副修女的打扮,此刻她身後跟著兩個小女孩,手臂上掛著一個籃子。
“原來是吉塞拉嬤嬤,怎麼了?”馮森下了馬,笑著走到了吉塞拉麵前,“你好久都沒來找我了。”
聽到這話,吉塞拉不知怎的,居然有些臉紅,但也有些生氣,她的院子就在馮府宅子邊上,那阿爾沃的動靜又有些大,她幾乎是聽了一個冬天的牆角。
這讓她如何去面對馮森啊。
真是,真是太不知廉恥了,居然連白天都……想到近來聽到的聲音,吉塞拉的身體竟然有些發熱。
搖了搖腦袋,將這些情緒拋之腦後,她憂心忡忡地問道:“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馮森先是一愣,隨後也收起了笑容:“我不確定,但是我從過往的丹麥商人和歐波里特人口中聽說,叛軍首領維杜金德似乎在準備再次叛亂,雖然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我必須得做好準備。”
吉塞拉的手指再一次開始揉搓起衣襬,囁喏了好久後,她彷彿下定了決心一般:“馮,我不得不告訴你一件事,但請你先別害怕……”
“你是想說你父親是維杜金德這件事嗎?”馮森向她露出一個微笑,“我早就知道了。”
吉塞拉被他打了一個措手不及,嘴巴開合了幾次,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吉塞拉,我知道你成為修女經歷了很多事情,我不想去問,因為天父的大愛超越了一切,哪怕維杜金德是你的父親,你也不需要去負他的罪。”馮森第一次沒有在吉塞拉的後面加上嬤嬤。
吉塞拉沒有說話,她對馮森的心靈雞湯似乎並不感冒,過了許久,就在馮森為吉塞拉慢吞吞的態度急得長痘痘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我有一件事求你,假如你在戰場上抓到了我的父親……”
“你想讓我饒他一命?”馮森皺起了眉毛。
吉塞拉抬起頭,眼神無比地堅定:“不,我想請你立刻殺死他,不要讓他說一句話,他是惡魔,他一開口就能讓你迷惑,他反覆無常,不會遵從任何誓約,他能將所有人騙得團團轉,甚至包括我。”
吉塞拉深吸了一口氣:“請您,一定要殺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