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綠色的梭鱸在茶褐色的漁網中跳躍著。
漁船的船頭破開了滾滾的江浪,寬闊的威悉河上泛著銀色的波光,水草和魚類腥氣被迎面吹來的春風沖淡,居然有了點點奇異的香味。
克羅達收起了漁網,十來條肥碩的河鱸在漁網中掙扎彈跳著,真好啊,克羅達忍不住感嘆,這樣的肥碩的魚,起碼能接下來一週的食物就有著落了。
看著靜好的威悉河,克羅達想起了他家鄉的萊茵河,自從五年前離開,他就再也沒回去過。五年的那個寒冷的夏天,彷彿是天父給人們的警示,自從那個夏天后,先是天花氾濫,接著便是洪水與乾旱,加上南征伊比利亞造成的土地拋荒,法蘭克國內爆發了大規模的饑荒。
而克羅達就是在那個時候,在威勒哈德大主教的招募下,從家鄉來到了不萊梅,並開始在此處定居。
這邊雖然沒有洪水與天花,但是仍然有弗里斯蘭強盜、撒克遜叛軍以及那些流竄過來的法蘭克土匪,他們時常會下鄉來劫掠,攪得人們不得安寧。
不過,自從開爾文神甫到來後,一切都好起來了,叛軍也被平了,土匪也被繳了,那些弗里斯蘭強盜也少見了。
真好啊,克羅達捏緊了拳頭,隔壁羅達家的那個被選上民兵了,我也得加把勁了。
將漁網上的魚全部扔到魚簍裡,克羅達自然地扭過身扔出漁網,但他扔到一半,本來流暢的動作像是吃了定身咒,一動不動了。
鋪天蓋地的紅條帆,泛著白沫的水花,密密麻麻的龍頭船首,狹長的船身兩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圓盾。
克羅達直感覺耳畔有無數重鼓大鐘敲響,一時間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張大了嘴巴,眼睜睜地看著那艘維京戰船向自己駛來,才如夢初醒般瘋狂地划動了船上的木槳。
但人力怎麼比得上風帆?
儘管克羅達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氣瘋狂搖動著槳帆,但身後的維京戰船仍然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諾斯海盜!”
安靜的河面上,克羅達向著遠方大聲呼喊道,他只期望,這靜好的威悉河能夠更加安靜一點,安靜到他的聲音能夠飛傳千米,傳到村子中。
可還沒等克羅達喊出第二聲,他的小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一雙戴著皮革手套的粗手扒住了小船的邊沿,一個溼漉漉的,綁著維京長辮的獨眼男子從水中爬到了船上。
“諾斯……”
為,為甚麼喊不出來了呢?
克羅達用手捂住了喉嚨,想用手堵住喉嚨間嗤嗤冒出的氣,但那血液和肺中的空氣啊,不受控制從他的指縫間溜走逃離。
他重重摔倒在魚簍上,無數的梭鱸與河鱸從魚簍中跳出,在小船上彈跳著,蹦躍著,鮮血沿著木船的縫隙滲入了水中,在河流中伸出了一條若有若無的紅線。
克羅達仰頭,望向他生活的漁村,那是他最後的願望。
但可惜的是,諾斯人的行動方式是在陸地上攻陷一座村莊,然後以此村莊作為據點,呼喚更多的諾斯人前來,這才是維京海盜的劫掠方式。
無辜的農人重重倒地,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維京海盜從他的背後抽出了祖傳的短劍,血液染紅了土壤,尖叫聲相繼而至。
怒吼聲,求饒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雞鳴聲,犬吠聲,婦人與兒童的哭泣聲。
曾經的靜謐祥和的漁村中,法蘭克平民們在屋子和田地間瘋狂地奔跑著,在他們身後,披著黑色狼皮熊皮三五成群的維京戰士們追逐著,舞動著手中的斧頭與長劍。
空氣中佈滿了焦糊味,熊熊的大火如春天的花朵,一朵接一朵地在村中的房屋間競相開放。
“喲,他們居然有一座‘城堡’。”獨眼的格洛爾扛著武裝劍,一腳踩斷了一個孩子的脖子,眯著眼看向了那座被籬笆和木牆圍起的宅子。
籬笆後,二十多個青壯手持長矛,顫顫巍巍但又憤怒仇恨地注視著他們。
“奧拉夫!給他們整個狠的!”
“草,走,忽略!”奧拉夫帶著十來個維京戰士,一邊發出奇怪的戰吼,一邊衝向了圍牆。
十來只標槍從圍牆後丟擲,迎著維京戰士們砸下,但可惜的是,基本都被這群精熟戰陣的維京人用圓盾擋下,唯有一個人被刺中了腳掌,但卻受傷不重。
幾個呼吸的時間,維京戰士們便衝到了圍牆邊,為首的奧拉夫肌肉猛地繃緊,他高高躍起,整個人如月牙般彎起,陡然揮出了手中的大斧。
“砰!”
兩寸多厚的門板上瞬間冒出一個斧尖,青壯們從籬笆的縫隙間或從頭頂向維京人刺出長矛,但相對於從小訓練戰鬥的維京人來說,他們的這兩下子,實在不夠看,不是被擋住,就是被輕鬆躲開。
“砰!砰!砰!”
大斧劈門的聲音彷彿敲在門後眾人的心臟上,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大聲,最終,在三五個維京戰士頂著圓盾的合身一撞下,大門被撞成了一地的碎片。
於是,血液和尖叫聲再次躍動起來。
“格洛爾伯爵。”一個帶著傳統撒克遜刀的撒克遜首領緩步走到了格洛爾身邊,“咱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不萊梅的東北邊,只要繞過這叢林,便是不萊梅大教堂。”
“你們說的那個內應真的靠譜嗎?”
“當然靠譜,你甚至只需要三分之一的人力便可以攻下它!”撒克遜首領信誓旦旦地說道。
“哦——”格洛爾拉長了聲音,“好,既然如此,奧拉夫,你帶五百人去攻城,我們就在附近劫掠!”
“那我也一起去吧。”那撒克遜點點頭,正想和手下吩咐,但接著火光的反射,他能感覺到一道銀光正呼嘯而來。
這撒克遜人也是打老了仗的,反應驚人,他瞬間側身,居然用左手硬生生擋住了這一記大斧的劈砍,但代價是,他的半截左手直直落到了地面上。
“你瘋了嗎?格洛爾!”撒克遜首領捂著左手的傷口處,不敢置信地叫道。
獨眼的格洛爾如同鷹鷲一般笑著,他揮了揮斧子上的血液:“我瘋了嗎?是維杜金德瘋了,我們諾斯人幫了他那麼多,他居然和外人聯手,想要坑害我們,誰瘋了?”
“不,你,誰告訴你的?這就是純純的謊言啊!”撒克遜首領又驚又氣。
“哈!”格洛爾發出了一聲簡短而刺耳的笑聲,“謊言,等我們全都死在你們手上的時候,就不是謊言了。”
“噗!”一把長劍從撒克遜首領的背後刺入,從胸口捅出,他無力地軟倒在地上,而刺出那劍的,正是他的副手,一個紅鼻子的瘦小撒克遜人。
“領主大人,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奧拉夫踢著一顆圓滾滾的光頭,來到格洛爾面前。
“這還不容易嗎?”格洛爾忍不住笑道,“你和紅鼻子帶五百人去不萊梅搶掠,速戰速決,別讓那個阿瓦爾人抓到,不過那些穿黑衣服的,少殺一點,他們死光了,不僅這片地就沒人來了,而且我們的威名也沒人傳播了。”
“那您呢?阻擊漢堡伯爵嗎?那個漢堡伯爵我聽說可不是好惹的。”
“我聽說那個阿瓦爾人去年冬天劫掠了無數的村莊甚至是小領主,還攻破了基爾……他的領地一定很富有吧。”格洛爾猙獰的臉上扯出一個可怖的笑容,“等那個漢堡伯爵接到訊號去救援不萊梅的時候,我就會帶著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去襲擊他的漢堡,嘖嘖,不知道當他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時候,會如何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