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慘的雲鱗,在寒風的推動下緩緩前行,透過了雲層而變得慘白的光線,給萬物披上了憔悴的輕紗。
空氣彷彿布上了一層細霜,白花花的,再活潑的生氣都穿不透這薄紗。
枯黑的樹林中,烏鴉絕望地嚎叫著,直到一支長箭穿透了他的脖頸,才徹底掐死了這惱人的叫聲。
居住在這裡的丹人們絲毫沒感覺到異常。
佈滿砂石的淺灘上,斯泰因光著腳踩在柔軟的硌人的石子上,寒意沿著小腿一路向上攀爬,鑽入了斯泰因的耳膜中,衝入了他的大腦。
他打了個寒戰,不過對於一個純血的丹人小子來說,這點溫度不算甚麼,在明年的成年禮儀式上,他必須要在冰冷的海水中游至少兩英里,這樣才算得上是一個丹人男子漢。
傳說中的貝奧武夫甚至能在大海中游過並殺死海蛇,游泳對於丹人武士們來說是必修課。
斯泰因很喜歡游泳,小的時候,他之前的父親常常帶著他來這裡游泳,只是在他的母親和父親離婚並改嫁後,父親就再也沒帶他來過這裡。
家裡廣闊的土地上長滿了雜草,唯有幾個不中用的老奴在勞作,在拉策湖旁的這個聚居地中,老斯泰因備受鄙視,連帶著小斯泰因也常遭同齡人嘲諷。
每當受到欺負時,小斯泰因就會到拉策湖旁游泳,沉浸在水中,彷彿一切都會離他遠去。
在冰涼拉策湖水中適應了一會兒,斯泰因一個猛子紮了下去,憋了好長一口氣,水下是一個蔚藍而混沌的世界。
斯泰因在想,如果當時老斯泰因選擇將那個弗里斯蘭人的嬰兒穿在長槍上,會不會就不會被同船的人嘲笑成“娘娘腔”了呢?會不會外公就不會逼迫母親和父親離婚了呢?
應該不會,斯泰因知道母親和老斯泰因離婚的原因,是因為明明他還在壯年,卻不願再隨船劫掠,好像真的變成了娘娘腔一樣。
斯泰因從水裡鑽了出來,不遠處,拉策聚居地已然升起了炊煙,幾個新捉來的撒克遜奴隸被系在賓士的馬屁股後面,在地面拖出了一條長長的血跡,他們已經發不出任何一絲聲音。
幾個丹人婦女和少女坐在倒翻過來的漁船邊,專心致志地縫製著漁網,村子門口的長杆上,試圖逃跑的撒克遜奴隸的頭顱正隨著南方來的寒風輕輕搖盪。
斯泰因再次鑽入了冰冷的湖水中,今年是個豐收的年份,那個有一半丹人血統的貴族,帶著村落的武士們劫掠數十個聚居地,沒有人想象得到他們到底獲得了多少戰利品,又從那個大貴族手中得到了多少賞賜。
但從他們指縫中漏出的一點點,都足以使斯泰因的村落吃得頂飽。
斯泰因浮出水面,村外那幾個騎著馬拖著人跑的丹人青年已然不見了蹤影,興許是回家吃飯了,真是的,馬怎麼還停留在原地,這麼粗心,小心馬跑了。
我也得吃飯了,斯泰因向著村莊游去,明年,等明年,當我成為一名英勇的丹人武士後,我也要……
“啊——”尖利的叫聲在斯泰因的耳旁響起,斯泰因愣住了,當他逐漸接近岸邊時,他才終於聽清了村莊邊發出的種種噪聲。
那不是村中的人們在嘈雜在做飯的聲音,而是怒吼與呼救。
是有人在襲擊嗎?斯泰因趕緊向著岸邊加速游去,隨著他愈發靠近湖岸,耳邊的叫喊聲愈發清晰,空氣中的血腥味也愈發濃重。
廣闊的湖面上,不知道為甚麼,斯泰因遲疑著停住了遊動,他明明可以繼續向那邊游去,但心裡卻有一個聲音在尖叫——千萬別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難不成我的血脈中真的流淌著懦夫的血?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岸邊。
等等,那是,那是烏爾夫!斯泰因眼睛亮了起來,那是村裡最英勇的武士,他曾經單人狩獵過一頭熊!
斯泰因歡快地張開了雙臂,向著烏爾夫的方向游去。
“噔!”
“嗖——”
“噗!”
“啊——”
斯泰因茫然地從水中抬起了頭,這是他此生永遠無法忘懷的場景:
昏暗的天色下,拉策最強大的勇士,被一支長箭洞穿了膝蓋,身上長著黑色鱗片的邪惡巨人,騎著有著如同斯瓦迪爾法利的巨馬,在沙灘上飛馳而過。
他高舉著手中長直的大刀,側過了腰身,長刀輕而易舉地切斷了烏爾夫的脊椎,他無頭的屍體緩緩跪倒在地,鮮紅的血液像噴泉一樣流到了湖水中。
斯泰因甚至能感覺到湖水中熱熱的血液,那是死亡的氣息。
那個巨人騎士衝過去沒多久,轉了個身,再次騎著馬驅馳起來,他擎出馬槊,輕巧地挑起了烏爾夫的頭顱,就像烏爾夫曾經這樣挑起那些嬰兒一樣。
似乎是眼角的餘光瞟到了湖水中的身影,那騎士拉住了韁繩,停下了馬。
他面向斯泰因,手中馬槊紅纓被凝結的鮮血粘到了一塊。
斯泰因顫抖起來,這個騎士有著一張鮮紅色的臉,他的鼻子彷彿鳥喙一般翹起,倒吊的眼中沒有眼珠,只有一片漆黑,四隻獠牙一上一下從嘴中伸出,表情無比兇惡但卻又無比威嚴。
在凝視了他許久後,那個巨人騎士便離開了。
斯泰因遙望著遠方的村莊,大火熊熊燃燒著,房屋,廣場,議事大廳,全部都在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中倒塌下來。
夜幕降臨,斯泰因終於在月色的籠罩下小心翼翼地走上了淺灘,他從死去的烏爾夫身上扒下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在冰冷的湖水中,斯泰因泡了整整三個小時,他一腳深一腳淺,僅憑著剩餘的意識向村中走去。
赤腳踩在還有餘溫的草地上,斯泰因行屍走肉般漫遊著,來到了村子的中央,巨大的陰影遮住了天上的月光。
斯泰因跪在地上,捂住臉痛哭起來。
在村落的中央,無數的成年男子的人頭規律地堆疊在一起,每一層的縫隙間都用泥土填平來放置第二層的人頭。
一層一層的人頭堆疊上去,便形成了京觀,而京觀的最頂端的人頭,正是老斯泰因。
斯泰因忽然想起了父親說的那些話,那些在他看來,是為自己辯解的懦夫才會說的話——“命運永遠公平,他不會允許強買強賣,他為一切都標註好了價格,只是有些你看得到,有些你看不到。”
“也許正因如此,他才會派出巨人來懲罰我們……”斯泰因跌坐在地上,整個人軟倒了下去,他喃喃地說道,“正因如此,奧丁才會派出巨人來懲罰我們!”
…………
“咱們這次有多少收穫?”
“馬十五匹,牛三十九頭,羊二百多隻,還有差不多十來車糧食,與兩箱珠寶金銀首飾等。”
“多弄點牲畜,糧食難帶。”
“但是總不能不吃糧啊。”
“吃肉也能吃飽,以後你們就把麥子啥的當菜吧。”無情地打發了張世成,馮森又看向身邊的嚮導,“別爾夫什卡,下一個地點是哪裡?”
瘦骨嶙峋的別爾夫什卡指向了西北的方向道:“那裡還有一個村莊。”
別爾夫什卡本名哈夫丹,是一個斯拉夫人丹人混血兒,他曾經侍奉過上一代國王的弟弟,由於一些陰私事變,他侍奉的主人死亡,他被驅逐出了丹麥。
歐波里特國王之子德羅茲科招攬了他,於是,哈夫丹帶著仇恨回到了這片土地。
三口兩口將炊餅吞到肚子裡,馮森拍拍手,站起了身:“吃完了沒,沒吃完趕緊吃,今晚還有一個村子,在西北,咱們去那裡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