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森與教宗的會面在一方滔滔不絕與另一方的沉默不語中開始了。
很快,馮森就發現了自己熱情地滔滔不絕,並沒有使教宗有甚麼反應,反而讓他露出了抗拒和厭煩的神色。
馮森住了口,笑意盈盈地望著教宗:“教宗冕下對我的宗教改革,不感興趣?”
利奧三世沒有回話,他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很顯然,教宗冕下直到現在都還沒能接受這一慘痛的事實,他居然落到了燕王的手裡。
這讓他原先的計劃和準備幾乎全部泡湯,按照正常的劇本發展,他應該前往查理處,與其交易,帶著大軍返回羅馬的同時,以教權強行為查理加冕。
這樣,不僅能消除教會內部矛盾,還能奠定自己在教會內部的地位。
現在呢?給馮森的燕軍帶路去羅馬嗎?
“看來是舟車勞頓讓利奧三世冕下太累了。”馮森揮揮手,“韓漢斯,那你帶教宗冕下休息吧,明天帶著冕下四處逛逛,適應一下當地的水土,等休息好了,我們再對話。”
教宗冕下雖然面對馮森冷言不語,可在刀劍面前還是老老實實地轉過身,跟在韓漢斯的身後離去。
馮森嘴角掛著意味難明的笑容,注視著教宗的身影離開了視線。
……………………
次日,清晨。
在一陣清楚的敲門聲後,穿著一身普通教士黑袍的了三世走出了房門,而韓漢斯牽著馬的身影早已在門口等待。
經過一夜地調整與恢復,利奧三世的失語情況明顯好了很多。
“漢斯先生。”利奧三世幽幽開口,“我曾經以為我們是朋友,你就是如此對待朋友的嗎?肆無忌憚地欺騙他。”
將馬的韁繩遞給利奧三世,韓漢斯慢條斯理地說道:“冕下,我可沒有撒謊,大王他的確是加洛林家族的顯赫成員啊,這可是查理殿下親口承認的。
還有,順帶一提,如果您正要稱呼我為先生的話,請稱呼我為韓先生,這才是我的姓。”
利奧三世感覺有甚麼東西堵住了鼻腔,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
在韓漢斯與十數名騎兵的保衛下,利奧三世開始跟隨韓漢斯的腳步緩緩前行。
夏日的太陽,哪怕是在這萊茵河的河畔,都顯得十分熾烈,很快便讓利奧三世的黑袍沾上了汗漬。
長久未曾鍛鍊的身體,加上一路的舟車勞頓,哪怕是好好休息了一整晚,利奧三世還是有些撐不住:“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美因茨大教堂,中間我們可能要找個村子歇息一晚,走得快的話,明天晚上就能到達美因茨,別擔心,這一路上都通知過了,會有人為您提供食物和熱水的。”
話雖如此,可考慮到教宗的身體情況,韓漢斯還是在中途的一個村莊停下,讓教宗大人得以休息。
陽光灑在了這些茅舍的屋頂上,窮苦的農民們將目光投向這些高大健碩的騎士,目光中既有害怕也有憤怒。
這是一個典型的法蘭克莊園,曾經這裡是一個采邑騎兵的家,不過這位倒黴的騎士應該是在戰爭中被俘了,所以一直是幾個大戶人家在控制局勢。
按法令來說,這些大戶人家,每四戶就要出一人當農兵,實際上,由於馮森的蝴蝶效應和戰爭的頻繁與烈度,這些大戶人家往往是叫貧農替他們出征,所以反而完好無損。
在教宗到來的時候,村中已經站了幾個八旗旗丁和府兵了。
在村莊的主路上,站著十個身穿綠衣鎖子甲的旗丁與武裝包衣,他們手持長槍,不屑地瞄著周圍的農民。
在他們身側,三個騎馬的高大漢人府兵,冷漠地在馬上擦著劍。
看起來,他們是在等待某些人,而這些人很快便出現在利奧三世的視野中。
那是七八個當地的法蘭克農民,他們有老有少,但看服飾都不是甚麼太貧窮的人。
“我問你們,為甚麼你們本地的主事者未曾到場,按理來說,你們要派他們去美因茨參加大會,分派甲長和勞役。”一名比旁人大了一圈的綠衣旗丁走上前,倨傲地抬著下巴。
幾名村莊富戶趕忙解釋:“我們的騎士失蹤了,而教士則逃跑了,沒有主事者啊。”
“他們說甚麼?”那漢人府兵粗著嗓子朝一旁的旗丁問道。
旗丁原先倨傲的臉馬上諂媚起來,其面部肌肉的控制水平歎為觀止:“爺,他們說,主事的人跑了,沒主事的。”
“既然如此,有田超過100畝的,都跟我走,去面見中郎將大人,我現在好聲好氣和你們講話,奉勸你們自覺,否則,我是不會給你們好果子吃的!”
雖然聲音不大,但幾句話還是決定了這個小小村莊的命運。
在哭哭啼啼聲中,幾名老漢和三名女子坐上了車。
教宗皺起了眉毛:“你能救一救這三名女子嗎?他們是無辜的。”
“救?救甚麼?我們不正是在救他們嗎?”
當是他怕麻煩,教宗不忿道:“這不是在強迫他們隨你們去做營技嗎?”
“冕下……”韓漢斯搖搖頭,“八旗內確有營技,不過是花錢找的,而且大部分是奴身,也就是叛亂者的家屬。
只有檢查過身體狀況,沒有疾病才行,不至於讓良家去當營技,亂來小心要砍頭的。”
“那這些女子是去幹甚麼的?”
“這些女子家中有田超過100畝,屬於上戶人家,一般會嫁給八旗旗丁家族,要麼是正丁之妻,要麼是餘丁之妻。
這些女子嫁人,其家裡都是要出一筆嫁妝的,而以後餘丁出旗,一般都會前往女子的孃家所在地,擔任鄉間小吏或直接做個富家翁甲長一類的。
冕下,不要覺得他們虧了,他們哭哭啼啼是因為不知道後面有多大的福分,有了旗丁女婿做靠山,這些女子的孃家能借此侵吞一輩子都掙不來的土地,更別提旗丁親家帶來的訊息和渠道了。”
教宗沉默了半晌,問道:“這種事以前就發生過嗎?”
“當然。”韓漢斯笑著說道,“我就出身旗丁家族,和我同百戶所的幾個餘丁好友,他們的親家不是撒克遜上戶就是法蘭克上戶。”
利奧三世的聲音低沉起來:“因為他需要這些旗丁維護地位。”
“是的。”韓漢斯讚美道,“不愧是教宗冕下,一下就看出了關鍵之處。”
“八旗駐地吞了一部分,餘丁吞了一部分,府兵們吞了一部分,肯定還有別的貴族和勢力來侵吞,土地必然是不夠的,那些被吞併了土地的其餘的農民,該怎麼辦呢?”撐著柺杖站起身,教宗朝著遠處眺望。
“一般來說是兩個選擇,往南走或往北走。”韓漢斯伸出了兩根手指,“往南走,就是加入義從或包衣,南下參與戰事。
要麼往北走,那裡還有廣闊的土地沒有開墾,而且律法寬鬆,一代人以內開墾的土地都屬於自己。”
思考了片刻,教宗突然間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他一介平民教宗,相比於帕斯查利斯這群人而言,最不缺的就是努力和敏銳。
他不用多思考,就發現了這一舉措的特點。
對於大燕治下的一般貧農而言,大多隻有兩條路,往南走,拿起兵器,將生命消耗在與敵軍的對峙中。
假如他贏了,活了下來,那麼就會自然而然地成為燕國的力量,假如他死了,那正好消耗了國內的不安定因素。
往北走也不是坦途,那裡有蠻族和兇惡的斯拉夫人,為了抵禦這些斯拉夫人,他們肯定且必然要依靠八旗和府兵的塢堡,還是脫離不了馮森的控制。
雖然他們享受到了更自由更寬裕的生活,但同樣地,他們也不得不忍受當地部落的侵襲,不得不接受更加惡劣的天氣。
並且他們用血淚開墾出來的國土,還是會成為燕國國土的一部分。
征服一地,吞併當地人的土地來獎賞自己計程車兵,然後徵發失去土地的當地人去征服另外一地,最後再損害另外地方的土地與利益,滿足這些新士兵。
教宗明白,韓漢斯還有一條出路沒說,那就是造反,不過在如今燕王國逆天的武力下,這條路的終點,往往是奴隸。
隨著這樣一波一波地武裝民眾,再向四周驅逐,最肥沃,最好的土地,基本都被燕國的軍功地主階層所掌握。
只要是漢人,就沒有不是上戶人家的。
這些軍功地主包括漢人府兵、八旗旗丁、退役義從、預備府兵等等等等,他們靠著互相聯姻與八旗特殊的人身依附關係,緊密地拴在了馮森一個人或者說馮家一個家族身上。
就在外族義從們拋頭顱灑熱血的時候,漢人旗人們正在瘋狂生育。
有宅子有地還有妻子,還有專供漢人的醫館別院,不想生都很難不生,畢竟古代的計生手段,幾乎等同於沒有。
雖然現在看不到影響,但估計在未來二三十年內,將會迎來一波漢人人口的大爆發,到那時,還會有足夠的土地來維持軍功地主們優渥的生活嗎?
就在教宗愣神之際,韓漢斯攙扶住了他的手臂:“咱們今天的目的地還沒到呢,如果想要打盹的話,不妨再走一段路。”
“好,我倒要看看,這美因茨的主教座堂到底是個甚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