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漫天的道路上,兩側的青草悠悠地飄蕩,他們才從羅馬時期的大道上下來,轉個彎便又往更北邊的方向跑去。
經過了長時間的奔跑,利奧三世感覺自己臉上,剛剛包紮好的傷口又在隱隱地滲血。
失血讓利奧三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從驚恐與混亂中恢復的他,已經漸漸恢復了理智。
他強忍疼痛,快速地跑到了韓漢斯的身邊:“這些仁慈的先生,咱們這是在前往羅馬嗎?”
韓漢斯瞥了一眼利奧三世,幽幽地問道:“你覺得現在我們還能回羅馬嗎?”
一句話瞬間讓利奧三世清醒過來,既然帕斯查利斯都敢這麼出手,那後面肯定有跟著的招數,現在回羅馬,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猶豫片刻,利奧三世問道:“你是怎麼知道帕斯查利斯的陰謀的?我們現在往哪兒去?”
失去了教宗的光環,利奧三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學者。
韓漢斯放緩了馬速:“咱們先去海邊,我們的人已經在那裡接應,去海對岸的阿奎萊亞,然後北上去找我的主人。”
“你的主人是?”
“抱歉,在您見到他前,我不能告訴你,我只能說,他是一位加洛林王室的顯赫成員,就是他派我來監視羅馬的局勢,同時也來保護您。”
加洛林王室的顯赫成員?利奧三世心中立刻思忖起來,自從馬拉吉吉死後,查理好像將他相關的事宜交給了別人,具體是誰還不知道。
但按照查理的性格,交給一位加洛林王室成員倒是說得過去,說不定這就是為甚麼他不願意告知姓名。
所以,這是查理殿下出手了?
利奧三世心思如電轉,身上臉上的疼痛都好像遠去了,這樣正好,他本來還想著等到了城鎮,與己方勢力聯絡上之後,再做打算。
但現在查理殿下出手了,那正好順勢而為,將計就計,去面見一番這位新大衛王。
就這樣,兩人疾馳了半夜,終於來到了一處預先藏好了草料和食物的營地。
夏季時節,還是在義大利,並沒有多少寒冷的感覺,兩人為了安全,並沒有升起篝火,就著星光與冷水,吞嚥著難吃的黑麵包。
似乎是為了緩解這尷尬的氛圍,韓漢斯輕聲道:“我的父親是法蘭克人,母親是撒克遜人,只不過母親早逝,父親則常年在外征戰,由於地處荒蠻,一直對教會沒甚麼認知。”
利奧三世緩聲說:“是天父將權柄賦予教會,讓聖職人員替平信徒們解讀天父,只要你是信徒,哪怕處於蠻荒,教會同樣會將天父的光輝灑落在你肩上。”
漢斯艱難地吞下一口黑麵包:“我原先也認為教會崇高無上,但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卻讓我有些,有些……”
喝了一口涼水,利奧三世臉色暗淡:“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但教會並不是總是這樣。”
惡狠狠地咬了一口麵包,漢斯不管不顧地繼續:“教宗冕下,你看,你的選舉是天父的意志與靈在眾樞機身上的體現,名為選舉,可依舊代表著天父的意志。
但這些圍繞在羅馬城乃至整個天父教世界的貴族們,總是能安插自己的勢力進入樞機和教會,影響教會的決策,甚至凌駕於教會之上。
您看那個帕斯查利斯,他就出身名門,本應該遵守神貧誓約的人,生活得比貴族還要貴族,這難道就是應該的嗎?
他們居然還喊出了唯有貴族能擔任教皇的說法,這樣與世襲又有何異,只不過是交替世襲罷了。”
利奧三世將驚奇的目光瞄向韓漢斯:“從來便是如此,難道還有甚麼更好的辦法嗎?就算有,他們恐怕也不會接受。”
韓漢斯放下了麵包,語氣是閒談,但內容卻無比尖銳:“推舉雖然是一個好辦法,但貴族們卻牢牢把持住了樞機的位置,他們大多出身貴族,必定要給貴族爭取利益,影響教會的權力。
而且樞機們大多是前一任教宗留下的勢力,一旦需要調轉教會的政策或方向,必然遭受巨大的阻力,對於主的事業,這樣真的有益嗎?
利奧三世精神一振,他狐疑地看向漢斯:“你怎麼會對這些東西如此瞭解?”
韓漢斯面色不改:“請不要小瞧了我們,我雖然是一介平民,一個無名小卒,也有做大事和求學的決心,我只是把別人拿去喝麥酒的時間,拿去學習罷了。
再說了,您不也是平民出身嗎?
為了更高的學問,面對您這樣飽學之士,我依舊要提出自己淺陋的觀點,哪怕被鄙視和被嘲笑也在所不惜。”
利奧三世盯著漢斯堅定的眼睛,眼神中的狐疑慢慢變成了欣賞:“好吧,我明白了,我來解答你的疑問,但這些話,出自我口,卻不能傳給他人知道。
的確,樞機選舉教宗的確會影響教宗的政策,貴族也會干擾教會的執行,但人總有私心,而教會總是需要貴族。
況且為了保持樞機權力與教宗權力間的平衡,也給了教宗選用樞機的權力啊。”
韓漢斯反問道:“我說一句冒犯的話,假如這有用的話,您今天就不應該在這裡。”
利奧三世搖頭苦笑:“這便是人類生來帶有的罪孽,哪能有那麼多無私的人呢?”
韓漢斯不說話了,半晌,他看了看天空:“教宗冕下,還是早點睡覺吧,我們明天還要趕路。”
說著,漢斯便朝著帳篷那邊走去,嘴中嘟囔:“要是選出樞機的過程能夠公平就好了。”
利奧三世不由得讚歎漢斯的敏銳,那些貴族教士往往會提拔同為貴族的教士,平民教士除非有足夠逆天的才能,或許才有機會進入樞機。
歷史證明,平民出身的教士才會對教會有足夠的忠誠,私心更少。
只是,想要改變,又談何容易呢?更何況,改了以後,真的會更好嗎?
利奧三世靠著獸皮,滿懷心事地睡去,卻絲毫沒有注意到睡在另一邊的漢斯,正帶著詭異的笑容淡淡地看著他。
就這樣,兩人花費了三天的時間,終於趕到了海邊,又乘船前往海對岸的陸地。
雖然東躲西藏,但利奧三世還是從他人口中得知了羅馬的訊息,帕斯查利斯宣判利奧三世通尖與做偽證,不配做教皇。
聽到這些,雖然有些奇怪帕斯查利斯的倉促,但利奧三世還是更加堅定了自己面見查理的決心。
快半個月的時光,利奧三世與韓漢斯朝夕相處,韓漢斯總是從側面提起公平、平民與貴族的話題,最終總是以兩人的長嘆而結束。
利奧三世越發覺得韓漢斯是一個人才,或許可以從查理殿下手中要走他,畢竟看他的樣子,頂多是一個密探罷了。
終於,在經歷了逃亡後,他們來到了一處營地前。
這營地人數眾多,既有黑眼睛的人,也有藍綠眼睛的人。
在韓漢斯的帶領下,利奧三世知道他的主人估計就在此處,跟著向裡走,可越走,他越覺得不對勁,因為黑髮黑眼的人越來越多了。
此刻,利奧三世心中已經有了一些預兆,但看在那些士兵們豎起的兵器,他還是安慰自己,估計是查理殿下身邊的那些漢人廚師與醫生吧,大家都知道,查理殿下有一批漢人廚師與醫生。
一定是如此。
掀開了門簾,利奧三世深吸了一口氣,走入了這最大的營帳之中。
“殿下,教宗利奧三世已經帶到。”
營帳中,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上首,聽到韓漢斯的話,他緩緩轉身,而利奧三世則緩緩抬頭,但在他面前的卻不是查理殿下,而是,而是一個黑髮黑眼的漢人。
利奧三世明悟了,他聲音顫抖試探地問道:“燕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