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向一個人復仇,因為他欠我七條命。
只有殺他七次,才能消解我的心頭之恨。
我就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殺他!
因為沒有人可以抓我。
我是一隻貓,喵~
1
今晚是個適合行動的日子。沒有月光,四周漆黑。
我確定沒有人可以看見我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沿著公寓外牆,偷偷爬上三樓陽臺,把固定陽臺欄杆的螺絲取掉了。
這太輕鬆了,因為這是一幢年久失修的老式公寓,已經非常破爛。欄杆上的油漆斑駁脫落,到處長滿鐵鏽。固定在外牆上的螺絲早就搖搖欲墜,我稍一用力就撬落了。
接著,我“喵喵”叫了幾聲,因為知道他最討厭野貓。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不一會兒就來到陽臺,趴在欄杆上,張頭探腦地到處尋找野貓的蹤影。他不知道螺絲已經被我取掉了,放心大膽地把全身重量都壓在欄杆上。
誰知欄杆發出“咔噠”的響動,猛地向外傾斜。
他大吃一驚,但是已經來不及向後退了。失去平衡的身體,伴隨著尖銳的慘叫,直接從三樓翻落下去,摔進樓底的爛泥坑裡。
三樓的高度不至於要命,但是骨折綽綽有餘了。他痛得在泥坑裡打滾,不斷髮出痛苦的哀嚎。
我早就算好了時間,這時正好有人遛狗經過,聽到喊聲後立即幫他撥打了 120,將他送往醫院急救。
我無聲無息地躲在暗處,一直目送急救車呼嘯遠去,才在夜色中悄然離去。
他們不會想到,兇手並非人類,而是一隻失去妻兒、孤苦伶仃、唯有仇恨永隨的流浪貓。
五年來,我一直不願回憶那天的情景。
那時,我和相愛的妻子剛生下六個可愛的兒女。其中三個像她,是漂亮的小三花;三個像我,是英俊的漆黑短毛。
為了讓她有充足的奶水哺育幼崽,我比從前更加賣力地外出覓食。為了逮住一隻肥碩的大老鼠,我在下水道口蹲守了一天一夜,然而當我叼著這頓大餐回去時,一切都毀滅了。
我的六個孩子全部被人虐殺身亡,妻子下落不明。
經常投餵我們的恩人發現了這場慘案,幫我把所有屍體收集起來,想把大家一起埋葬在大樓後牆的一處草坪中。
就在這時,甚麼東西突然從樓頂掉下來,重重摔到我的眼前。
我一眼認出是我的妻子,連最後的希望都破滅了。
雖然她是貓,但是從二十樓被人扔下來,依舊摔得粉身碎骨,當即斃命了。
妻子流出血淚的眼睛注視著我,成為我此後五年揮之不去的噩夢。那雙眼睛申訴著她死前的悲痛和絕望,以及無比強烈的憎恨。
我和恩人一起抬頭望去,發現樓頂天台上站著一道人影。
恩人立即衝到大樓門廳,捏緊拳頭,守在電梯門口。
當電梯面板上的數字逐漸減少,最後來到一樓,電梯門在我們面前緩緩開啟時,恩人一個箭步衝進去,想把兇手痛扁一頓。
但是,他高高舉起的拳頭無法落下,因為電梯廂中擠滿了人,他不知道誰才是虐貓的兇手,只能眼睜睜看著兇手混在人群中離開了。
只有我知道。
因為我聞到了那個男人手上的血腥味。我盯著男人的背影,一路跟蹤他,回到他的公寓……
從那一刻起,我就開始策劃這場漫長的復仇。
今晚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我還會再殺他六次……
2
墜樓後,男人肋骨骨折、肝脾輕微破裂,住院進行治療。
他不知道是被我謀殺,而將這件事當成意外,向房東和物業申請賠償。
我暗中監視著他,靜靜等待執行第二次計劃的時機。
終於,在一週後的深夜,我偷偷潛入他的病房,把一個燃燒的菸頭扔進他床頭的垃圾桶。裝滿易燃物的垃圾桶迅速燃燒起來,火舌眨眼間就竄上被我潑過油的床單。
睡夢中的男人嚇得驚醒過來,發出驚恐的慘叫,但是他傷勢未愈,無法敏捷地逃出火海,只能從床上滾到地上。
床單和被子依舊包裹著他,灼燒著他,就像死者的靈魂在拷打懲罰他,一起來向他索命。
但是煙霧報警器並未響起,因為已經提前被我堵住了。
幾分鐘後,護士驚叫著衝進來,眾人七手八腳地用滅火器撲滅火,男子再次獲救了——正如我計劃的一樣,他不能死得這麼快,因為他還要再死五次。
這次事件驚動了警方,他們很快就查出著火點是床頭的垃圾桶。但是男人並不抽菸,而且據他回憶,垃圾桶中只有廢紙屑、零食袋和快餐盒而已,沒有任何能引發大火的火源。
警方檢視了走廊監控,著火前後沒有任何人進出過這間病房,不可能是其他人故意點火。那麼這場奇妙的火災是如何發生的?又是誰堵住了煙霧報警器,難道一切都只是單純的巧合和意外嗎?
沒有任何人能夠解開這些謎題。
其實答案很簡單,我不是從門,而是從窗戶進入的。因為病房在五樓,所以警方理所當然地忽略了這種可能性。
五年前,我痛失全家的那天……
我聞著氣味,在垃圾桶邊的一個角落裡,找到了二兒子被火烤焦的屍體。他是我的一窩幼崽中,叫聲最洪亮的貪吃鬼,而當我看到他的屍體時,卻幾乎認不出他。
他幼小的身體就像一塊扭曲的木炭,沒人知道這曾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曾經短暫地來過這個斑斕的世界。
五年後的現在,我終於為他報仇了。
3
經歷兩次死裡逃生後,男人變得敏感多疑。
他懷疑有人想要謀殺他,不敢繼續住院,因為比起人來人往的醫院,在家裡只要隨時鎖好門,就不可能受到傷害。
他不僅把陽臺欄杆修復好,還重新換了防盜鎖,自以為萬無一失,但是他太天真了,因為自從他回到家的那天深夜,我就溜進來跟他一起住了。
我有時躲在床底下,有時躲在衣櫃中。雖然他家並不大,但如果我有心想要躲起來,他絕對找不到。
一週過去了,男人並沒有發現我藏在他家與他同住,但他發現了一些微妙的可疑之處。比如家中的食物緩慢減少,水杯和手機等小東西的擺放位置有時會發生變化。
男人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記錯了,於是他在家裡安裝了攝像頭,想要找出答案。
前幾天,我非常小心地躲在攝像頭的死角,不敢到處走動。男人檢視監控影片後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後來男子很快就懈怠了,也不再繼續檢視監控影片。
疑神疑鬼的男人開始失眠,去醫院開了安眠藥。我偷偷把安眠藥投入他的水杯中,靜靜地等待著第三次殺他的機會。
終於,在我與他“同居”一個月後,我如願以償。
男人喜歡泡澡,買了一個帶蓋子的小型塑膠浴桶。蓋子用合頁連線在浴桶上,可以翻開和蓋上。
這天晚上,他照常入浴泡澡,可是不久前喝入體內的安眠藥,令他萌生睏意,泡著泡著就睡著了。
我等他失去力氣,全身都滑入浴桶後,輕輕把蓋子蓋上,並破壞合頁,令蓋子無法開啟,然後踢翻了放在浴桶邊的一個置物架。
洗髮液、沐浴乳、香皂、洗衣液等各種雜物,全都稀里嘩啦地掉下來,壓在浴桶蓋上。男人睡得很沉,居然沒被吵醒。
接著,我開啟水龍頭,向半滿的浴桶中注水。不斷上升的水位很快淹沒了男人……
這是為我大兒子復仇。
五年前的那天,我發現被燒死的二兒子後痛苦極了,在烈日下眼前漆黑,彷彿墜入了地獄深淵。然而我必須強打起精神,繼續尋找其他孩子。
最後,我在排水渠邊,發現了已經溺亡的大兒子。他渾身溼透,腹部鼓脹,裡面全是在生死掙扎之際,被迫喝下的汙泥和髒水。
就在不久之前,他喝的還是媽媽帶著體溫的奶水……
現在,我看著浴桶中的男人逐漸被水淹沒,心中的仇恨就像不斷升高的水位一樣,足以將他吞噬。
就在水位升到男人的鼻孔,令他產生窒息時,他終於驚醒過來。
發現自己泡在水中,男人驚慌失措地去推浴桶蓋,想要逃出去。然而損壞的合頁、壓住蓋子的重物,令男人逃生的希望一次次破滅。
就在他快要窒息而亡時,突然爆發出身體的潛力,猛地把蓋子撞開了!
整個浴桶翻倒在地,滿桶水“嘩啦啦”地流入蹲便器中。
幸好浴桶質量低劣,他再次獲救了。
男人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嗆咳不止。他顧不上擦乾水和穿衣服,徑直衝到門口,發現門鎖沒有被開啟過。
他又立即檢視監控影片,同樣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幸好他沒在衛生間裡裝攝像頭。
男人快要發瘋了,不是懷疑被人謀殺,而是懷疑撞鬼了……
4
第二天,男人立即去派出所報案。
第一次墜落,第二次火災,第三次溺水,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與謀殺有關,但是短短一個月時間之內,居然接連發生了這麼多奇怪的事件,警方還是受理了他的報案,派出一名警察負責調查。
李警官先是檢視監控影片,跟男人一樣,沒有任何發現。
李警官認為一系列意外都是巧合,囑咐男人以後多加註意。可是男人不依不饒地要求李警官繼續調查,甚至提出“可能是鬧鬼”的可能。
李警官順口問了一句:“那你做過甚麼虧心事沒有?”
男人立即拍著胸脯保證道:“我從小就是三好學生,長大後更是單位的好好先生,從來沒有做過半件壞事。不要說違法犯罪了,就連打架罵人、抄作業、打小報告這樣的小錯都從來沒有犯過!”
也許他說的都是真的,但是他虐殺了我全家,至今依舊逍遙法外,沒有人替我討回公道,所以我只能自己讓他付出同等代價。
五年前,當我發現大兒子溺亡的屍體後,我已經悲痛欲絕,無法行走了。
這時,我看到經常投餵我們一家的恩人蹲在不遠處的草叢中。他悲痛欲絕的側臉,令我產生了可怕的聯想。
我提起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喵喵”叫著向他靠近。
他聽見叫聲,抬頭向我望來。這時,我看到他的手裡捧著我奄奄一息的小兒子。他被塑膠袋套住頭部,已經窒息死亡。
恩人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把他捧到我面前,我走過去輕輕舔舐他的絨毛,但是他的身體已經徹底僵硬、冰涼了……
現在,男人竟然信誓旦旦地在警察面前,保證沒有犯下任何罪行。他醜陋的嘴臉徹底把我激怒了,我決定加快自己的復仇計劃。
三天後的晚上,男人睡著後,我把三個塑膠袋套在他的頭上,然後把塑膠袋的所有提手,全都緊緊綁在他的脖子上。
塑膠袋中的空氣很快就消耗殆盡,男人在睡夢中不斷加重呼吸,直到痛苦的窒息令他醒來。
他大聲尖叫著,不斷抓扯塑膠袋,但是塑膠袋很結實,又是三個疊在一起,當他最後終於抓破三個塑膠袋,重新吸入新鮮空氣時,已經快要奄奄一息了。
又一次死裡逃生後,男人坐在床上發呆。
很快,他拔腿衝到電腦桌前,開啟影片監控。與衛生間不同,臥室不僅安裝了攝像頭,而且鏡頭正對著床位。如果有人給他套上塑膠袋,不可能拍不到。
但是,這次他依然失敗了。他沒有看到我的身影,而只看到一片漆黑。因為我在行動前,已經用泥巴把鏡頭糊住了。
第二天,李警官來到男人家,帶走了這個攝像頭。
在一系列“意外”事件中,這是第一次出現證據,證明的確有人想要謀殺男人,甚至潛入了男人的房間。
意識到這個事實後,李警官的表情異常嚴肅。可是技術隊並未從攝像頭上提取到我的指紋,在男人家裡也沒有發現我的任何指紋和腳印——也是當然的,因為我不可能留下指紋和鞋印。
我就像一個神秘的影子,既存在又不存在。我在男人的腦海中,越來越近似於一個糾纏不休的索命鬼。
如果可以與他說話,我想告訴他,我並不是鬼魂,而是死神。
我要以死神之名,為七條枉死的亡魂,向他執行“以命償命”的法度。
5
終於有網路媒體報道了這一系列事件,新聞標題是《獨居男子深夜被套塑膠袋險斃命》。男人接受了媒體的採訪,瘋瘋癲癲、語無倫次地講述了他這段時間的種種離奇遭遇。
因為他忽高忽低的語調、歇斯底里的聲音太古怪了,大部分網友們都認為他是一個滿嘴胡言亂語的癮君子,要麼就是吃了毒菌子,產生幻覺了。只有少數人對他撞鬼一事半信半疑。
但是,唯獨一個人,“堅定”地相信他肯定是撞鬼了!
這個人在看到新聞後,立即給男人發了一條私信,恨不得用最惡毒的話語咒罵他、譴責他、嘲笑他。
“你終於也有今天了!這是你罪有應得!人在做天在看,你總算遭到報應了!天道好輪迴!”
男人開啟這條私信時,我就躲在他的床底下。
男人震驚得一躍而起,嚇得我抬了下頭。緊接著,我聽到男人給李警官打電話的聲音:“李警官!有人威脅我!這個人肯定知道點甚麼!你們只要查出他的身份,就能順藤摸瓜找出犯人了!”
“他是誰?”房間中很安靜,李警官的聲音從手機中漏出。
“我要是知道,還用得著給你打電話嗎?!你能把他查出來嗎?”
“現在賬號都是用手機註冊的,應該可以查到,但是要花幾天時間。”
“李警官,全靠你了!我真的要被逼瘋了!”
男人後來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廢話,不要說李警官了,連我都聽得頭疼欲裂。不過,我已經猜到發私信的“那個人”是誰了。
原來他還記得五年前的那件慘案,原來他還替我憎恨著兇手。我的內心湧上一股暖流,發誓不能令他失望,一定要成功報仇。
當天晚上,等男人睡著後,我偷偷從床下鑽出來。
男人依然呼呼大睡,對死神的逼近毫無察覺。
我開啟男人裝雜物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卷塑膠繩。我把塑膠繩的一端,綁在男人的脖子上,另一端綁在窗臺上的一個花盆上,然後用力把花盆推出窗外。
花盆急速下墜,塑膠繩繃得筆直,男人的喉嚨瞬間就被勒緊!
五年前,我的大女兒就是被一條鞋帶勒死的。
她是我的一窩幼崽中最愛美的一個,一天要舔三遍毛,非常在乎自己的儀容。
然而,當我和恩人在草叢中發現她的屍體時,她的脖子已經斷掉了,稚嫩的面板也被刮破了,露出見骨的血痕。
可愛的小腦袋非常不自然地扭曲著,耷拉在恩人掌心……
每一次回憶這一幕,我都恨不得親手擰斷男人的脖子。但是,我沒有這樣的力量,只能寄希望於塑膠繩幫我完成復仇。
男人在差點被塑膠繩拉下床去時,猛地嚇醒了。
他立即雙手抓住系在脖子上的塑膠繩,像發狂的野獸一樣胡亂抓扯,不斷髮出恐怖刺耳的尖叫和呼喊。他脖子上留下了一條深深的勒痕,刮破皮流血了,但是依然沒有死亡。
他嚇得大哭大叫,不停地對著黑夜嘶吼:“你是誰?給我滾出來!不管你是人是鬼,都給我滾出來!老子不怕你!”
他邊吼邊打砸家裡的東西,踹倒電腦桌,掏空衣櫃,甚至把床墊都掀開了。
幸好我有先見之明,在推倒花盆之後,就躲到窗外去了。聽著他撕心裂肺的慘叫,我感到渾身非常舒爽,五年來一直壓迫得我無法喘息的仇恨,終於漸漸紓解了。他的慘叫淨化了我痛苦的靈魂。
這個復仇計劃是無比正確的,也是我必須做到的。
6
第二天,男人騎著電動車出門辦事。
在經過一處斜坡時,他突然發現剎車失靈了。
斜坡下方與一條大公路形成丁字型路口,公路上車流穿梭往來,非常繁忙。無法剎車的男人徑直衝進主幹道,被一輛疾馳而來的小貨車撞飛出去。
五年前,我的二女兒遭到多次拋甩,最終死於七竅流血。
那具小小的屍體佈滿血跡,把她美麗的絨毛都粘連成醜陋的痂塊了。她黃色的眼睛變成血紅,痛苦地虛睜著,再也無法閉上……
現在,被汽車撞飛的男人就像被人一腳踢飛的羽毛毽子,渺小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條壯觀的拋物線,翻轉著上升到最高處,然後重重摔落下來,砸到公路上。
幸好後面的車輛及時停住了,沒有從他身上碾壓過去,不然我的復仇計劃就只能提前結束了。
驚慌失措的小貨車司機立即下車檢視,看到倒在血泊中哀嚎呻吟的男人,馬上撥打了急救電話。
就在男人被送進醫院的第二天,李警官敲開了一扇小區房的房門。這個小區與男人所住的公寓樓僅隔一條人行道。
出來開門的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正是我的恩人。看到門口站著一個身穿制服、表情嚴肅的警察,恩人不由得呆了一下。
李警官講出來意,拿出他發給男人的私信截圖,問道:“這個人是你嗎?”
“是我。”恩人不安地承認了。
李警官問:“你為甚麼要給他發這條私信?”
“因為我看到了網上的影片採訪……”慌張的恩人顯然沒有理解李警官提問的本質,有點答非所問。
李警官換了個更明確的問法:“他到底做過甚麼,你說他是罪有應得?”
“你進來說吧。”意識到李警官不是來請自己喝茶的,恩人把他請進了房間。
恩人租住的是一個普通的一室一廳小套房,裝修很簡陋,幾乎沒甚麼像樣的傢俱。客廳裡面沒有沙發,恩人只能請李警官坐在餐桌旁,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徐徐講出自己與男人的那段恩怨。
五年前,男人曾把虐貓的影片發到了網上,被愛貓人士發現後對他進行了曝光。他就是這樣得知了男人的社交賬號。
他一直詛咒男人能遭報應,所以看到男人撞鬼的一系列報道後,不由得產生了“老天開眼,他終於遭報應了”的想法,忍不住發了那條私信。
“是不是你潛入了他家?”李警官直言不諱地問。
“怎麼可能是我?!”恩人嚇得尖叫起來,急得面紅耳赤,大聲辯解道,“我根本不知道他家在哪裡!而且我每天都按時上班,按時回家,單位同事和門衛都可以給我作證!”
“那你認為誰是犯人?”李警官慢悠悠地問。
“肯定是那些貓的冤魂乾的!貓本來就是非常有靈性的動物,他的所作所為簡直是天理難容!這是他罪有應得,惡有惡報!”
“冤魂啊……”李警官若有所思地低喃著。
兩人又聊了幾句後,李警官離開了。
恩人送走李警官後,沉默不語地獨自在客廳坐了一會兒,慢慢整理思緒。突然,他猜到了甚麼,起身開啟臥室門,看著我。
其實我一直蜷縮在臥室床上,從頭到尾聽到了他與李警官的對話。從他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一定懷疑是我乾的,因為全世界只有我有作案動機,但是他沒有證據,也不敢相信真的是我乾的。
“是你乾的嗎?”恩人用驚恐的目光筆直地盯著我。
我扭開頭,沒有回答他。
他來到我面前,與我四目相對,非常嚴肅地說:“如果真的是你乾的……他還欠你最後一條命,你真的要那樣做嗎?”
雖然他沒有明確說出來,但是我們兩個都心知肚明。
男人欠我七條命,所有必須死七次,而最後一個死法就是爆頭。我的小女兒就是這樣去世的。她被男人用腳後跟踩爆了頭。
她的整個顱骨被踩得粉碎,腦漿到處迸裂。
“那是絕對無法再被救活的死法,你真的決定要做嗎?”
他說的我都知道。與前六次不同的是,如果爆頭成功的話,男人就死定了。可我真的要這樣做嗎?我無法回答他,默默離開了。
7
正因為是恩人提出的疑問,我不得不再次非常慎重地進行思考。
雖然恩人並沒有明確阻止我,嚴厲警告我不要這樣做,但是我的內心漸漸被迷惑,對自己的復仇產生了一點懷疑。
如果我做了跟男人同樣的事,我跟他又有何分別呢?
妻兒逝去的靈魂如果在天堂看著我,他們願意看到我變成和他一樣的惡魔嗎?
我無法回答這些問題,只能暫停了自己的復仇計劃。
男人因此多活了一段時間。他的身邊再也沒有發生離奇的鬧鬼事件。
但人總是好了瘡疤忘了痛,幾個月後,男人不僅身體恢復健康,生活也回歸正軌。之前發生的種種意外,都被他翻頁翻過了。
就像五年前那件早已被男人遺忘的罪行一樣。施害者已經拋諸腦後,只有我獨自沉浸在永無止境的痛苦煎熬中,生不如死。
我還是無法原諒他。
當我直面自己的內心,我清楚地聽到了這樣的答案:我依然渴望他受到應得的懲罰。
最後,我終於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我不對他執行絕對的死刑,而是留給他最後一條生路……
是生是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間,由他自己為自己定罪。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非常適合睡午覺的午後。男人下樓到便利店買東西時,發現一隻流浪貓正懶洋洋地趴在牆邊曬太陽。眾所周知,貓是最喜歡邊曬太陽邊睡覺的悠閒生物,可以曬好幾個小時。
男人買東西時,順便買了一根魚肉火腿腸。
回來時,那隻貓依然趴在原處,正慵懶地舔著爪子。
為了不驚動到它,男人一邊溫柔地低聲呼喚著“咪咪”,一邊小心翼翼地走進。
這種敢大大咧咧躺在外面曬太陽的野貓,通常都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對人類沒甚麼戒心,而且能夠非常聰明地一眼分辨出,對方是想傷害它,還是投餵它。
很明顯,手裡拿著火腿腸,溫柔呼喚自己的男人,肯定是投餵者。
男人成功引起了野貓的注意。野貓抬頭看著他,對他手中的火腿腸流露出一點興趣。
男人蹲在離野貓兩三米遠的地方,想吸引野貓靠近過來。但是野貓不願意放棄曬太陽的風水寶地,依舊一動不動地躺著。
最後,男人認輸了。他起身走到野貓面前,一隻手把火腿腸餵給它吃,另一隻手輕輕撫摸它被曬得熱乎乎的、有點乾硬的黑色短毛。
就在這個瞬間,懸掛在公寓外側的一臺空調外機突然掉落下來!空調外機不偏不斜,正好對準男人所在的位置,準確無誤地砸中了男人的頭部。
在一聲恐怖的巨響後,男人的腦袋被砸成一攤骨肉模糊的膿血。腦漿就像火炮綻開的火花似的,迸得滿牆滿地到處都是。
好幾聲重疊的尖叫劃破天空,偶然經過的路人全都被嚇傻了。膽小的嚇得扭頭就跑,膽大的迅速圍攏過來,對著屍體議論紛紛。無論誰來看,都知道男人肯定沒救了,因為他的腦袋已經稀爛。
對於其他人來說,這一幕非常恐怖,但是對於我來說,只是覺得有些熟悉而已。因為我曾經見過類似的畫面,死者就是我最可愛的小女兒……
我就是那隻流浪貓,在空調外機下墜的瞬間,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敏捷地跳開了。
因此最後只有男人被砸得腦袋開花,我卻平安無事。
此時,我正躲在旁邊的草叢裡,看著亂糟糟的人群七嘴八舌地商量應該如何處理這場意外。
我的內心非常平靜,沒有一點殺人後的負罪感。因為我已經給過男人最後的機會,是他自己選擇了死亡。
當他拿著火腿腸向我走近的時候,他就已被死神鎖定了。
剛才,當我看到他走向便利店時,就立即爬上五樓,咬鬆了外牆空調外機托架的螺絲。根據我的預估,空調外機將會在五分鐘內墜落下來。
我已經給了他最後的機會, 只要他不靠近我, 他就不會被爆頭斃命。但是他就像五年前一樣, 故技重施, 想要虐殺我……
這份邪惡的殺心,最終結束了他自己的生命。
五年前的那天, 他一定也是用同樣的辦法,用香噴噴的火腿腸吸引了我妻兒的注意吧。他假裝好心地想要投餵他們, 卻趁他們失去戒備的時候, 把他們全都塞進塑膠袋裡, 提到公寓樓後無人經過的草地上,殘忍地將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全部虐殺致死……
想到那可怕的一幕幕畫面, 我的眼眶不禁溼潤了。
就在這時,我敏銳地感覺到,有兩道視線正直勾勾地注視著我。我抬頭望去,發現視線的主人竟是李警官。我轉身離去。
“站住!”誰知他卻大喊一聲。
我停下腳步, 回頭看著他。
我想,他應該已經猜到是我乾的了。但是,面對近在眼前的真兇, 他無能為力。就像五年前,當我面對殺害我妻兒的兇手時,同樣無能為力一樣。
我與人類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物種, 體型相差懸殊。因為我的體型小,人類從不懼怕我,但是我在這次復仇中,成功令這個惡魔畏懼我的存在了。他終於知曉了我的力量、我的強大。
人類的法律無法審判我的仇人, 所以我只能自己化身死神,為他降下天誅。同樣,人類也無法審判我的行為。
我在李警官的注視下,悄然消失在草叢深處……
番外:
男人的屍體被火化後, 我偷偷潛入他父母家,開啟骨灰罐,叼走骨灰袋,回到埋葬著我妻子和孩子的地方。
五年來,只有這裡寸草不生, 彷彿他們巨大的怨恨依舊盤踞在這塊土壤上,不肯歸去。
我把男人的骨灰撒在上面。如果僅僅是死亡,依然太便宜他了。他活著的時候沒有價值, 至少死後化成灰, 應該充當一下肥料。不久之後,那塊光禿禿的地面上,終於冒出了小草的尖苗。
我知道,妻兒們的怨恨已經平復, 靈魂可以得到安息了……
我安靜地躺在微風吹拂的草坪上, 想起曾經和孩子們一起在這裡愉快玩耍的情景,彷彿還能看到他們的樣子,聽見他們的聲音。
我的壽命沒有人類那麼漫長,但是我願意把此後所有的時間, 全都用在向人類復仇上。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因為永生的死神無所不在,將會一個一個地敲響所有虐殺者的家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