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有一個能力,能看到別人的未來。
但只能看到他死的那一天。
在我七歲時,鄰居姐姐結婚,我告訴她不要嫁。
因為我看到她未來的老公會把她活生生打死。
她媽媽卻當場狠狠扇了我一巴掌,罵我晦氣。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告訴別人這件事。
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一個少年,看到了他的死亡。
我沒辦法不告訴他,因為,他將因我而死。
1
鄰居姐姐要結婚了,嫁給一個帥氣高大的男人。
街坊四鄰都為她高興,我卻跑去告訴她,不能嫁。
她甜美的笑容僵了一瞬,問道:“為甚麼呀?”
“因為你會被他打死,用拳頭。”
我把我看到的一字一句描述給她聽,卻沒看到周圍人漸漸沉下的臉色。
“啪!”她媽媽上來給我一巴掌,“口無遮攔的下賤丫頭,亂說甚麼,晦氣!”
我被打翻在地,耳邊嗡嗡地轟鳴。
鄰居姐姐把我扶起來,臉色並不好看:“佳佳,以後這種話不要亂說了。”
“你這是在咒我,知道嗎。”
“沒有人會喜歡亂扯謊的小孩。”
我仰頭看著她精緻恬靜的面龐,和未來被打得不辨五官的臉漸漸重合。
我沒有撒謊,因為我真的看得到別人的死狀。
小時候我牽了村長的手,看到他晚上開拖拉機從田坎摔下去死了。
剛開始我很害怕,但半年過去了,村長還活得好好的,我還以為是幻覺。
但一年半後,村長死了。
在他 43 歲生日時喝醉了酒,一個人偷偷跑去開拖拉機在田坎上摔死了。
後來我看到的越來越多,村裡的野狗,城裡小賣部的老闆,學校的同學,還有我最近的親人。
我都能提前看到他們的死狀,但卻不知道正確的死期。
有時候是一週,有時候好幾年,有時候甚至是第二天。
我並不敢告訴別人,我害怕他們把我當妖怪。
但鄰居姐姐對我很好,經常給我補習,帶零食給我吃。
每次她來我家,我都非常開心。
我不想她死,所以我告訴她不要跟這個男人結婚,但和我想的一樣。
沒有人相信我。
他們甚至都不覺得我是妖怪,只是一個討人厭的壞孩子。
“好,對不起。”我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回頭最後看了她一眼。
“姐姐,保護好自己。”
這是一個七歲孩子最後能做的事。
2
“可不嘛,打得可慘了。”我媽一邊接電話一邊嗑瓜子,臉上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小時候可是看著她長大的,可漂亮一女孩了,就是嫁錯了人。”
我盯著電視螢幕,聽聞轉頭看她。
“長得帥怎麼了,我當初就覺得不對勁,長得帥能當飯吃?”我媽瞟了我一眼,繼續說,“離不了啊,兩個女兒咋辦,哎,造孽啊!”
“聽說光用拳頭打的,血肉模糊的,嘖嘖,真是禽獸不如啊,不知道怎麼下得去手的。”
起碼再聊了半小時,我媽掛了電話後問我:“你還記得搬家之前我們鄰居那家的女兒嗎?”
“陳笑微,你可喜歡她了。”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電視點點頭。
“哎,可憐,她後頭不是嫁人嗎,結果被她老公給打死了。”
“兩個女兒就親眼看著她爸把她媽打得沒氣兒,活活嚇傻了。”
說完她可能覺得對我說這些不太好,輕描淡寫找補了一句:“算了,你不知道也好。”
“以後看男人眼睛放亮點。”
我垂下眼,沒說話。
她也覺得跟我討論沒勁兒,轉頭回臥室跟我爸分享這個八卦了。
我當然知道。
我七歲就看到她是怎麼在裝修豪華的客廳裡被男人按在身下暴打。
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那個男人用他學會的所有格鬥招式使在自己老婆身上。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嚥下想嘔吐的衝動。
十三年來我沒和任何人說起過這件事,我不抱狗,不摸貓,儘量不和任何人有身體接觸,因為我再也不想看到別人的死亡而無能為力。
然而,上天給了我這個能力,就不會輕易放過我。
3
我遇到宋嘉遲就像是劇本里寫好的一樣。
那麼寬的路,那麼謹慎地走著,兩個人偏偏就能撞到一起。
偏偏就在剎那間,我看到了他的死狀。
“怎麼走路的?”他單手扶住我的手臂,冷漠的臉上隱忍著不耐煩。
我猛然抬頭,一下撞進了他的眼裡。
少年鼻樑高挺,眼眸深邃,碎髮迎風而動。
“沒事。”我扯開自己的手臂,受了巨大驚嚇般往後退。
“沒事,沒事,你走。”我不停搖頭,眼睛卻死死盯著他。
可能覺得遇見了瘋子,宋嘉遲深深皺眉:“沒事就行。”
然後轉頭就走。
我的心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等他走遠,突然忍不住蹲在地上乾嘔起來。
以前我看到別人的死狀都是很清晰的,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裡播放,他的表情、動作、穿著,甚至能感同身受當時的平靜或者恐懼。
這次的畫面卻非常模糊,看不到宋嘉遲的任何特徵,更別說透過年齡和穿著。
但就像做夢的人即使看不到,也能確信自己夢的內容一樣。
宋嘉遲是被人一刀捅死的,我看不到那個兇手。
卻明確地知道那把刀原本該落在我身上。
4
宋嘉遲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即使我這種沒甚麼朋友的人也知道。
長得帥,成績好,最重要的是身份成謎的太子爺,聽說他爸爸是能在福布斯富豪排行榜上出現的人物。
在國內讀大學是少爺體驗生活來的,畢業了就要出國。
我最引以為傲的大學學府是人家看不上的絆腳石。
這樣的人和我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但他最後竟然因我而死。
我當然不覺得我和他能像灰姑娘型言情小說一樣發展一段曠世絕美愛情。
我猜測,是我不幸遇到了變態殺人魔,他出於人道主義幫我擋了刀子,沒想到就這麼死了。
但這樣一個前途大好的有為青年因我而死,說不愧疚不忐忑是假的。
所以我決定以後不要再和他有任何接觸。
只要不接觸我,他就不會遇見殺人魔,就不會死了。
然而老天爺就是看不得人心想事成。
我唯一的朋友兼室友劉果喊我出去吃飯,原以為只是單純的覓食。
沒承想是她想把她男朋友介紹給我認識。
他男朋友又帶了兩個朋友,於是現在五個人在桌子上面面相覷。
“佳佳,我怕提前跟你說了你不出來。”劉果親暱地跟我撒嬌,“但我真的很想我的男朋友和我最好的朋友認識嘛。你不要生氣哦。”
我搖了搖頭,扯出一個微笑:“沒關係。”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這是我男朋友,路勉。這是宋嘉遲和秦知嶼,是路路的朋友。這是程佳,是我最好的朋友。”劉果進行一番介紹,雙方進行了友好交流。
我坐在宋嘉遲對面,埋頭苦吃。
沒想到他卻丟一顆原子彈給我:“裝不認識?”
我抬起頭,他似笑非笑地盯著我。
劉果驚訝地問:“你倆認識?”
我正準備搖頭,宋嘉遲卻輕笑一聲道:“程小姐上次見了我就吐了,怎麼不認識。”
我無語地瞥了他一眼,原來他看見了,心眼比針頭還小。
“上次不小心撞到了,只是擦肩而過,今天一下沒認出來。”我鎮定地扯謊。
“是喔。”劉果卻在我和宋嘉遲之間來回逡巡,給了我一個“我懂”的眼神。
你懂個屁。
我用眼神警告她。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是怎麼成為好朋友的?”秦知嶼拋了個話題,“程佳可是我們學校公認的冰山美人。”
路勉趁機接話:“說明我們果果可愛,誰都喜歡。”
“你討厭。”
劉果開心地撒嬌,隨後埋怨我道:“佳佳太漂亮了,一剛進宿舍我就貼上去。沒想到她一下把我推開了。”
秦知嶼和路勉很有氣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劉果接著說:“不過第二天她就跟我道歉啦,然後就對我百依百順。”
她給我拋了個媚眼:“對不對?”
我失笑,點點頭。
“對了,”劉果補充,“後來我看佳佳對別人都可冷漠了,也不準別人碰她,就問她為甚麼只跟我一個人好。”
沒等我制止,她喋喋不休道:“她說因為她看到我以後會幸福一輩子,平安地老去,她很安心。”
“是不是可神了,”劉果大笑,“冰山大美女竟然是個神棍,說出去誰信!”
秦知嶼和路勉一起配合地笑起來,路勉還好奇道:“真的嗎?那程佳你有沒有算到我和果果在一起呀。”
我微笑不語。
我沒看到你們在一起,但和她一起白頭的那個老頭卻不是你。
一直不參與談話的宋嘉遲突然出聲:“那我呢?”
一桌人全部朝他看去,我卻不敢和他對視,只聽他好聽的聲音追問道:
“那你看到我的未來了嗎?”
“佳佳。”
5
飯局之後我加了宋嘉遲微信,是劉果攛掇的。
她美其名曰:“帥哥美女不在一起,天打雷劈。”
我想要是她知道她崇拜的帥哥因為我被捅死了,不知道是甚麼表情。
也許上天是知道我很珍惜劉果這個朋友,就要讓她來強迫我走上我強烈拒絕的劇情。
劉果,路勉,宋嘉遲和我四個人成了形影不離的四人組。
她們倆好像鐵了心要把我和宋嘉遲湊成一對,我十次推辭總有推辭不過的時候,而宋嘉遲卻好像對此不以為意,讓我更加頭疼。
於是整個學期我們一起打球,一起去圖書館複習,他和路勉一起接我和劉果下課,然後晚上去江邊吃飯散步。
喜歡上宋嘉遲是很容易的事。
不瞭解他的時候覺得他是個臉很臭的帥哥。
後來發現,他為人上進,學習的時候嚴謹認真,對朋友真誠,能輕易捕捉到別人的情緒變化,偶爾劉果和路勉有爭執,他都會用戲謔但不失禮貌的方式化解。
他對待我,有一種特殊的態度。
總是留給我喘息的距離,但卻時常毫不吝嗇地表現他對我的偏愛。
他從不碰我。
就算是偶然的肢體接觸都讓他一一避免。
“劉果說你不喜歡別人碰你。”他收回遞給我蘋果的手,把手中隔著的餐巾紙折出一個紙飛機的形狀,“你很奇怪,好像很害怕我,但又不討厭我。”
我沒理會路勉“哎喲,為甚麼只給程佳洗水果”的調笑,低頭咬了一口蘋果,沒說話。
劉果看我有話要說,把路勉拉出去。
良久,我低聲說:“對。”
宋嘉遲坐在我旁邊,隔了一定距離,沒聽清我說的甚麼。
“甚麼?”
我說:“我不討厭你。”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幾乎能聽見自己聲音裡的顫抖:“但我也不想靠近你。”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以後我們不要有任何交集。”
不是這樣的,我知道自己喜歡上宋嘉遲了。
在他冒雨開車到高速公路接我的時候,在他小心翼翼地隔著毛巾給我擦頭髮的時候。
在他在江邊意氣風發地和路勉一起暢想未來的時候,在路過鋼琴博物館他坐下來優美地翻飛指尖的時候。
但我不能喜歡他,更不能和他在一起。
他會死,在某一天,因為我。
6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宋嘉遲。
劉果曾經小心翼翼地問我:“佳佳,你們怎麼了呀。”
我沉默地搖搖頭,她便不再問了,只是跟我道歉:“對不起,佳佳。”
她在對不起甚麼,我不知道。
是我應該說對不起。
這樣才是對大家都好的方式。
日子過得飛快,除了上課我基本都待在宿舍,在保護宋嘉遲的同時我也要保護自己,沒了他,可能死的就是我了。
轉眼就到了大三暑假。
結束最後一科的考試,我和劉果相約校外吃飯,然後到江邊散步。
她笑眯眯地摸肚子:“好飽。你準備甚麼時候回家呀佳佳?”
“再過一週吧,我媽學校還沒放假,等她放假了我再回去。”
“回家多無聊呀。”她放開我倒退著走路,“我和路勉準備國慶的時候去廈門玩,到時候你跟我們一起?”
我失笑:“我去給你們當電燈泡嗎?”
“哪有!再讓他喊其他朋友嘛,人多更好玩。”說著她語氣弱下來,小心地看我。
我沉默下來,哪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
這都多久了。
“我不去。”
“好啦好啦,不去就不去嘛。”她看我情緒不好,撒嬌道。
突然,感覺小腿一軟,一個小女孩撞上我的右腿,眼看她要摔個狗吃屎,我控制不住地伸手撈起她。
一瞬間,慘烈的血腥畫面像潮水一樣湧入我的腦海。
“佳佳,佳佳你怎麼了!”劉果蹲下來緊緊抱住我。
我鬆開小女孩,頭痛得想死,胃裡翻江倒海。
我推開劉果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撐在路邊的垃圾桶旁邊劇烈地嘔吐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你們沒事吧!”一個漂亮端莊的婦人跑過來一把抱起小女孩,確認她沒事之後走過來擔憂地看著我。
劉果拍著我的背,轉頭怒道:“你看這能沒事嗎!?能不能管好孩子啊!旁邊就是大馬路,這麼亂跑出事了怎麼辦!還好撞的是我們,不然看你們哪哭去。”
婦女歉意連連:“對不起對不起,寶寶她舅舅第一次帶孩子,一下沒拉住。你朋友怎麼樣,我們要不叫個救護車吧?”
劉果在旁邊輕聲問我,我搖搖頭,緩過那一陣噁心。
我轉頭看見那對母女,小女孩包著眼淚欲哭不哭,白淨的臉蛋上泛著粉紅,可愛極了。
“這位小姐,實在對不起,如果實在不舒服我可以送你去醫院,我車停在前面。”
一道男聲響起。
我的視線循聲移過去。
看見了一張令我極度恐懼的臉。
我牙齒打著顫,說不出一句話。
摟住小女孩的那一刻,我毫無準備地看到了她死亡的畫面。
女孩被折磨得面目全非,一個男人站在黑暗中,用一把三根拇指粗的鐵棍狠狠向她的腦袋掄去,露出了滿足的笑。
此刻這個男人就站在我面前,帶著和藹的表情問我:“小姐,需不需要救護車。”
“這是我弟弟,寶寶的舅舅。你們放心,我們沒惡意。只是擔心你的狀況。”婦女很有禮貌地說道,她的臉上皺紋很少,衣服質感很好,可見生活水平很高。
我強迫自己鎮定,握著劉果的手站起來。
“沒事。你們走吧。”
“真的沒事嗎?”婦女走上來想握我的手,卻被我後退一步躲開,她有些尷尬。
我低著頭不看那男人的臉,重複道:“沒事,我沒事。我們走。”
劉果有些猶豫,但還是扶著我轉身走了。
走了沒幾步,我聽見小女孩糯糯的聲音說道:“媽媽對不起,我做錯了事。”
“沒關係寶寶,下次記得不要亂跑哦,撞到姐姐,姐姐會生病。”
“我不想姐姐生病。”
“那你下次出門應該怎麼辦呀。”
“跟著舅舅走,不亂跑。”
我猛地停住了腳步。
轉過身大步走向他們。
那男人以為我回頭找麻煩,上前一步擋在前面。
我緊緊盯著有些緊張的婦女,啞著嗓子問:“你好,請問,我能單獨跟你說句話嗎?”
“甚麼?”她疑惑道。
“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就我和你,可以嗎?”
我想救你,和你可愛的女兒。
時隔十三年,我和一個陌生人,說了並不令人愉快的話。
“首先這些話,請你不要和任何人說,尤其你的弟弟。”
“你女兒會死於非命,生前受盡折磨,兇手就是你弟弟。”
“我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發生,可能很久之後,可能就是明天。但一定會發生。”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能做的就是這些。請你一定要保護好你女兒,時時刻刻盯緊她,或者帶她去其他地方,長大了再回來。”
“請務必相信我的話,一定。”
7
也許這件事只是劉果生命中的小插曲,她纏著我問我到底跟那個女人說了甚麼,我打了太極,幾天後她就把這件事給忘了,真是令人羨慕。
回家後的好幾天我都徹夜不眠,我害怕一閉眼就看到那個場景,那個小女孩。
沒想到是,在理所當然失眠的深夜裡,我接到了宋嘉遲的電話。
遲疑了一會,我還是接了。
“喂。”電話那頭很靜,我沒說話。
宋嘉遲好像也不需要我說話,自顧自道:“你還好嗎?”
“路勉昨天喝酒的時候說漏嘴了,你在路邊被一個小女孩撞了,劉果說你吐得很厲害。”
聽見他清澈平和的聲音,我的鼻頭突然一酸,一種莫名其妙的委屈湧上來。
“我打電話沒有別的意思。我不會跟你見面。”
“只是想知道你,你還好嗎?”
“我以前受了驚嚇也會失眠,我怕你害怕。”
“如果你害怕,就打電話給我。”
“好嗎?”
我捂著嘴,小心翼翼地顫抖著呼氣,害怕哭聲溢位來。
我很害怕,很愧疚,我不想再看到每個人的死狀。
宋嘉遲,我不想你死。
我掛了電話。
直到開學,我再也沒接到過他的電話,也沒給他打過。
但很神奇,那晚之後我的情緒莫名其妙被安撫了,晚上也能勉強入睡。
大學的最後一年如期而至,大家好像突然進入了社會一樣,準備各奔東西了。
學期中途路勉和劉果分手了,原因是路勉和一個學妹舉止曖昧被劉果發現,雖然他強調自己根本甚麼都沒做,但我知道,劉果不是沒分寸的女孩,感情的遊離是不可能被原諒的。
沒有在校園裡再碰到過宋嘉遲,有人說他已經出國了,有人說他大三的時候就在創業,成立了生物科技公司,現在已經頗具規模。
反正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是在一個很平常的晚上看到了那則新聞。
就在學校附近的廢棄工廠裡發現的屍體,聽說是附近高階住宅區業主的女兒,才 4 歲,被凌虐致死,兇手不明。
從宿管阿姨那裡聽到過一些風言風語,那個女人是離異,孤兒寡母住在弟弟家裡,沒有經濟來源,好在孃家爭氣,離婚後也算衣食無憂。
沒想到發生了這種事,令人唏噓,工廠周圍沒有任何監控,找到兇手太難了。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右手微微顫抖起來。
兇手早就找到了。
是那個女人在女兒和自己的未來中,選擇了忍氣吞聲。
我胃裡一陣噁心,卻吐不出來。
從實習的公司回學校的路上,我再次碰見了宋嘉遲。
幾乎一年沒見,他變化得不大,只是更穩重了,他穿著白襯衫黑西褲,頗有點成功人士的味道。
如果他沒有被男人一腳踹跪在地上的話。
宋嘉遲站在酒店前和合作夥伴握手道別,人群走完後他抹了一把頭髮,有些疲憊地往車庫走。
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路邊很久,在他路過的時候,車窗搖下來,露出一箇中年男人的臉。
後來我知道,他就是宋嘉遲的父親,宋氏集團的董事長,宋城。
父子倆隔著車窗說了幾句,宋城就怒氣衝衝地下車。
宋城身旁的幾個保鏢熟練地擋在宋嘉遲身後,不讓他走。
路上很黑,幾乎沒甚麼人,我看見宋城一腳踹上了宋嘉遲的小腿,原本比他高一個頭的宋嘉遲吃痛地跪下來,立刻又被他拽著頭髮提起,連賞了好幾個耳光。
完全是一場沒有反抗的暴打。
旁邊的保鏢像沒看見似的擋在外面,隔絕了一切有可能的目光。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衝進去了。
宋嘉遲驚愕地看著我:“你怎麼在這?”
我沒看他,定定看著宋城,說道:“我已經報警了,你再打他,我們就一起進警察局。”
“看您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反正沒臉沒皮,上個電視還賺了。”
“您並不想吧。”
男人臉色沉沉的,看不出剛才暴怒的樣子。
他審視我良久,透過我看宋嘉遲,我卻亦步亦趨地擋住他的視線,分毫不讓。
最終宋城上車走了,留下一句:“嘉遲,這是你自己選的。”
酒店房間裡,我低頭鼓搗著前臺送來的藥,拿出酒精給宋嘉遲擦拭傷口。
“嘶。”他的嘴角破了,棉籤一擦就染滿了血。
我心疼地盯著,手上力道放輕:“疼也忍著。”
“不疼。”他臉歪嘴斜說道。
“一點都不疼。”
我被他的樣子逗笑,問道:“剛才為甚麼不還手。”
“怎麼還手,他是我老子。”
“老子怎麼了,老子就能打兒子了?況且你都這麼大了!”我憤怒地直起身,手上沒注意狠狠擦過他的傷口。
這下是真痛了,但他卻沒叫。
我有點愧疚地重新俯身:“捱打的時候護著頭呀,這都不知道嗎。”
半晌沒聽到宋嘉遲說話,一抬頭卻發現我們捱得太近了。
幾乎是臉對臉,鼻對鼻。
我反射性後退,卻被他一把摟住。
“宋嘉遲。”
“對不起,讓我抱一下。就一下。”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右肩,祈求著說道。
他撥出的熱氣打在肌膚上,我的臉紅得發熱。
宋嘉遲告訴我,他小時候無意把放大鏡放在太陽底下,沒想到著火了,火勢一發不可收拾,他出門找小夥伴玩,自己的媽媽和妹妹卻被燒死在火海里。
他的整個人生都從那天開始再也不能天亮了。
父親對他很嚴厲,也因此遷怒於他,動輒對他打罵。
他不能還手,不是屈服於宋城的暴力,他是在贖罪。
他的一生都是有罪的,到死都是。
不知甚麼時候我的淚已經流了滿面,我雙手環上他的脊背,說道:“不是你的錯,宋嘉遲。沒有人是生來就有罪的。”
“這麼多年,你的媽媽和妹妹看到你這麼難過,也會很傷心的。”
他低頭埋在我的肩膀上,似終於放鬆了一樣道:“我知道自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原諒,但是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可憐我,程佳。”
“每個人都覺得我甚麼都擁有了。”
“但我只想。”
“只想你能知道,我到底是怎麼樣的。”
“我不好。”
“我從小就很壞。”
他第一次喊我程佳,以前都是開玩笑似的和劉果一樣喊我佳佳。
“我沒有可憐你。”
“我是心疼你。”
我把他的頭抱起來,抵著額頭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你很好,非常非常好,你值得一切美好的東西,知道嗎?”
“包括你嗎?”他可憐兮兮道。
我氣笑了,在這等著我呢。
“嗯,包括我。”
像是從沒想過我會這樣回答,宋嘉遲驚訝地睜大了眼,直起腰不可置信地問了一遍:“你說真的?”
我湊到他跟前,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我低頭看著他慘不忍睹的嘴角,憐惜地親了一下另一邊,輕聲說:“是真的。不管你以前是甚麼樣子,或者未來。”
我頓了一下:“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
拼盡全力,去救你。
8
我和宋嘉遲在一起了。
談戀愛之後才發現他有多黏人,就算兩人各自在工作,他也要偷空摸縫給我發資訊,打電話。
並且每天都在申請畢業以後要和我住在一起。
劉果都抱怨我太慣他,簡直對他百依百順。
我在電話裡不置可否地笑笑:“沒有。”
“沒有甚麼沒有!以前週末你還能跟我一起吃宵夜!現在出都出不來了,你偷偷去坐牢了是不是!宋嘉遲就是個幌子!”劉果在電話裡大聲抱怨,我把手機拿遠了點。
沒想到宋嘉遲一把奪過去,對劉果道:“不想出來就是不想出來,趕緊找個廠上班,別煩我老婆!”
“宋嘉遲你有病啊聽別人講電話!”劉果大吼,極度憤怒。
我把電話拿過來好好安慰了一番,才把劉果哄好了。
好不容易掛了電話,這邊又要哄了。
宋嘉遲湊過來在我唇邊摩挲,嘰嘰歪歪地撒嬌,我被弄癢了,左右躲著,他卻一路向下,想幹甚麼顯而易見。
畢業之後我就搬進了宋嘉遲的房子,離他的公司和我上班的地方都近。
宋嘉遲的公司越做越大,宋城也因為自己年紀大了希望他回去接班,態度緩和了不少,但回不回去,不再取決於他了,而取決於宋嘉遲自己。
一切都向好的方面發展。
我推開亂動的腦袋,拒絕道:“明天還要上班。”
沒想到他氣呼呼抬起頭:“那明天,後天,大後天都要上班,你要把我餓死嗎?”
還挺理直氣壯。
劉果說得沒錯,我簡直是對宋嘉遲百依百順,他一說我就心軟了,湊上去輕吻。
一夜纏綿。
凌晨的時候我滿頭大汗地驚醒。
用手摸了摸身側,發現宋嘉遲迷迷糊糊地也醒了。
“怎麼了老婆。”他嘟囔著過來抱我。
我壓下狂跳不止的心跳,緊緊地擁住他:“嘉遲。”
“別怕,我知道,佳佳,我在的。”他徹底清醒了,吻著我的額頭輕聲安慰。
在一起之後沒多久,我就把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宋嘉遲。
包括鄰居姐姐,那個小女孩,還有他的死。
原以為他會不相信,但他卻鄭重地點了點頭,告訴我不要擔心,他以後會盡量注意,一定會好好保護我。並且第二天就去報了格鬥術。
但這一切都安撫不了我的提心吊膽。
幾乎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從夢中驚醒,夢裡一遍遍重複著宋嘉遲死亡的畫面。
一次比一次清晰,卻總是看不到兇手的樣子。
但宋嘉遲每一次都捧著我的臉認真地看著我:“佳佳,不要擔心,我不會死。就算是為了你,我也不會死。”
我相信他。
老天爺給我的能力從不會出錯,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這天一醒來我就感覺心頭沉沉地壓著一塊石頭,讓人難以呼吸。
天空已經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宋嘉遲穿了一件新的黑色襯衫,在門外等著我。
我定定地看了這件襯衫好一會,被宋嘉遲的聲音驚醒:“老婆,好了嗎?”
我迅速收拾好包,兩人一起下電梯。
每天他都先送我上班,再開車到公司。
直到下班,我的繃緊的弦才漸漸放鬆下來。
然後接到了宋嘉遲的電話:“老婆,今晚有應酬,我讓小王來接你,晚上不用等我。”
我看了看天色,拒絕道:“不用,小王跟著你吧,今天肯定堵車,過來不知道要多久。我坐同事的車回去。”
宋嘉遲警惕道:“哪個同事?”
我失笑:“女的。楊可可,那次和她老公四個人一起吃過飯了呀。”
“好吧。”他答應,“回家給我個電話,晚上不用等我,可能很晚。”
“好。”
掛電話之前,不知為何我突然出聲道:“嘉遲。”
“嗯?”
“沒甚麼。少喝點酒。今天可以晚點回家。”
他輕笑:“遵命,老婆大人!”
就像劇本寫好了一樣,楊可可的車子在半路拋錨了,她不好意思朝我道歉:“佳佳,對不起啊,要不你打車回家?我叫我老公過來收拾了,這死車,關鍵時候掉鏈子!”
我不在意地笑笑:“沒事,我家就在前面,沒幾步路了,我走回去兩分鐘。”
“哦哦,那就好!你帶傘了嗎?”
我舉起傘:“帶了,我先走咯。”
她在駕駛座上朝我揮手:“好的,拜拜佳佳!下次請你吃飯!”
“好。”
天空陰沉沉的,雨勢並不小,黑色的雨傘遮住了前方的路,四周已經看不到人了,我往前越走越快,後面的腳步也越來越近。
我猛地回頭,心裡狠狠顫抖了一下。
一個披著黑雨衣的男人離我只有五六米的樣子,他低著頭,看不清面容。
兩人在黑暗中僵持,我卻感到心中一陣輕鬆。
終於來了。
“你是誰。”我故作鎮定道。
他沒回答,一步步逼近我。我看了看四周的監控,想走到有光的地方,但他卻先一步看出了我的意圖,直接猛地撲上來。
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露出了臉,我終於看清了這個折磨我好幾年的人。
竟然不是那個小女孩的舅舅!
我一直以為會是他,因為這個案子後來無疾而終了,兇手一直沒落網,而我提前告訴那個女人叫她提防他,自己很可能暴露了。
我查了那個男人的所有資料,提前在家裡留了他的資訊,如果不能逃過一劫,至少能幫助抓到這個兇手。
沒想到不是他,我的心像墜落的冰塊狠狠一沉。
是那個鄰家姐姐的老公。
不等我反應,他一下把我撲倒在地,叉開腿壓住我的雙腳,左手掐著我的脖子。
即使過了十三年,我還是記得他的樣子,那張臉已經不復從前帥氣,猙獰,老氣橫秋,笑起來眉間依舊顯出個川字。
“老子找你太久了,你這個賤人。”
“要不是你結婚前跟那死婆娘說我要打她,她怎麼一結婚就要跟老子離婚。”
他揚起右手,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我,我被打得頭暈眼花,已經快窒息。
他一邊打一邊說:“我讓你離,我讓你離,老子打死你!”
失去意識前, 我用盡全身力氣從褲子裡掏出一把準備好的水果刀, 狠狠地扎進他的右肩。
男人慘烈地大叫一聲, 用手去捂傷口。
我趁機大口地喘氣,卻依舊死死被他壓在身下。
“尼瑪的死賤人, 還有準備。”
“刀子?”他握上那把水果刀, “老子用刀的時候你還在吃雞屎呢。看老子不……”
沒說完, 他被人一腳從後面踹翻,飛出幾米遠。
我看到了宋嘉遲。
他撲過來抱我, 捧著我的臉紅了眼:“佳佳, 佳佳!”
為甚麼。
為甚麼要來。
我感覺肺裡沒有一點空氣, 有出氣,沒進氣,卻啞著用嘴型告訴他:“跑。”
“快跑。”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事情發生就在一瞬間,男人被宋嘉遲踹倒沒多久就爬起來,手裡拿著那把滴著血的刀。
這次不像劇本里寫的那樣了,他沒有任何廢話地朝我刺來,宋嘉遲轉過背,將我完全攏在身下。
“不!”意識消失前, 我無聲又絕望地喊出了這個字。
我日復一日的噩夢終於成了現實。
那把原本刺向我的刀,刺向了宋嘉遲。
那把刀,是我的刀。
一切都完了。
9
“後來呢, 後來呢媽媽!爸爸死了嗎?”睜著大眼的小女孩在我懷裡一個挺身坐起來,焦急問道。
離我們母子倆不遠端坐著的小男孩翻了個白眼,說道:“爸爸死了哪還有我們倆,豬聽了都要給你豎起大拇指。”
宋魚不爽地嘟嘴:“媽媽,我討厭哥哥!”
“媽媽,我討厭妹妹!”宋臨擠出了個鬼臉,掐著嗓子古古怪怪模仿妹妹。
宋魚癟癟嘴要哭了。
“又在欺負妹妹,皮又癢了是吧。”宋嘉遲走進房間,給了兩個小不點一人一杯奶。
他走到我身邊抱起宋魚,安慰道:“爸爸沒死。爸爸把壞蛋抓起來了。”
宋魚泫然欲泣的眼淚一下給憋回去了, 亮晶晶地看著她爸,很配合地哇哇叫:“爸爸!爸爸!你好厲害!你是宇宙超級無敵大英雄!”
宋嘉遲確實是我的英雄。
那天他用背擋住了我, 卻一個翻身抱著我躲開了刺下來的那把刀。那男人還想繼續攻擊, 卻被剛剛到達的警察迅速制服。
一場生離死別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被躲過了。
我早在汽車拋錨的時候就報了警,卻沒想到宋嘉遲出現在那裡。
我後來問他,為甚麼那天沒去飯局,回家了。
宋嘉遲看著我, 輕輕地說:“佳佳,你那天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和我道別。”
他那麼敏感的人,一下就聽出了我的情緒,卻還是裝作不知道, 我能想象到他從公司趕回家一路上的心急如焚和無能為力。
“我說過, 我不會死。”我淚流滿面被他抱在懷裡, 聽他堅定地說道,“我更不允許你,為了我去死。”
看著眼前一大兩小安然睡去的模樣。
我笑了笑, 關了燈。
屋內陷入一片漆黑,但明天會準時天亮。
和我在宋魚、宋臨身上看到的未來一樣。
我們會幸福,平安。
直到老去。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