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3 點,我被電話吵醒。
電話裡響起蒼老焦急的聲音:“娜娜快跑,張麗要殺你!”
我害怕得沒敢說話,因為我的手裡握著一把刀,那刀尖正在滴血。
而我的好閨蜜張麗,正倒在血泊中。
1
三天前,我的好閨蜜張麗約我一起去旅遊。
正好我的工作做完了,就當放鬆一下,便答應了。
睡覺前,手機鈴聲刺耳又催命地響起。
我不悅地結束通話了七八次,最後一次我忍著怒火接通了。
“嘟嘟嘟……娜娜,你千萬別和張麗出門,你會死的!”
陌生中年男子聲音扯著嗓子高聲大喊。
我嗤笑一聲根本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直接結束通話電話關機。想著又不是愚人節還搞甚麼惡作劇。
收拾好行李之後,我就和張麗坐上了去滇西的飛機。
當天晚上,我出門給張麗買奶茶,手機鈴聲響起。
“娜娜,你一定要離張麗遠一點,就當爸爸求你,她會殺了你的!”
電話那頭語氣著急夾雜著粗糲的“嗬嗬”聲,聽起來無端駭人。
“娜娜!離張麗遠一點,別去爬山,別去……”
可在張麗我們制定的行程裡,根本沒有爬山這一項。
沒等他說完,我便按下掛號鍵,想把他的手機號拉黑,可手機像是失靈了,怎麼樣都拉黑不了那個虛擬手機號。
我提著奶茶房間裡,張麗正刷著小影片,見我出來,興奮地同我討論:“娜娜,附近有座雪山。”
雪山很美,張麗的行為舉止和往常別無二致。
只是……腦海裡沒來由地回想起瘋子的話,我驟然掐扁了手中的捏著的吸管。
“娜娜,別去爬山,你會死的!”
爬山是臨時起意,那瘋子怎麼知道我會去爬山?
他還說我會死?
我正對上張麗眼前笑得諂媚的臉,忽然覺得張麗熱情得太過於詭異可怖。
2
但我還是同意了這個請求。
比起一通陌生的預警電話,我更願意這只是個巧合。
畢竟她是我過去二十一年裡,唯一的朋友。
我回過神,把目光從高聳入雲的雪山移開。
張麗笑著挽住我的手,領著我往纜車上坐。
或許因為現在是淡季,同時段的纜車只發了我和張麗我們這一班。
山上冷得不尋常,張麗把攜帶的暖寶寶全都一股腦地塞給了我。
我有些內疚,她對我一直這麼照顧,而我卻曾對她有所猜忌。
半道上忽然出了差錯,纜車壞了,但此時兩部手機都已經沒電了。
“娜娜,我知道附近有個野外探險者的補給站,你在這裡等我,我去那裡看看有沒有人。”
這是唯一的辦法,張麗咬咬牙對我說。
我慌亂地點頭,說要一起去,她委婉拒絕。
“外面太危險。”即便是這樣的時刻,她依舊心繫著我。
我等了很久,張麗沒有回來。
我於是出去找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遇見了人群。
他們在搭帳篷,看起來正是張麗口中的野外探險者。
披上厚棉襖的瞬間,我熱淚盈眶,哭著說還有一個朋友在尋找補給站的時候失蹤了。
他們決定立刻帶我去山下向專業的搜救隊求助。
我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這群好心的探險者終於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可是小姑娘,這座山上根本就沒有野外探險補給站……”
3
“或許是我記錯了。”我安慰自己。
“李小姐您今天回來得可比張小姐晚多了。”
大堂經理滿面笑容地和我客套著。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是瞬間,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張麗……回來了?”
我輕輕推開門,屋子裡正放著歡樂頌,溫度低到我生理性瑟縮,張麗整個人泡在泛著冷氣的浴缸裡,身上是一瓣又一瓣鮮紅的玫瑰,她正閉著眼哼唱,嘴角掛著一抹滿足的微笑,一旁還放著一杯豔如鮮血的紅酒。
“歡樂女神聖潔美麗,燦爛光芒照大地……”
她並沒發現我回來了,或許她也並不關心,她正沉溺在愉快欣喜裡。
是甚麼讓她歡喜?
哦,或許是暴屍雪山的我!
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
“電話裡的人說的或許是真的。”
4
輕輕合上浴室門的縫隙,拿上身份證和手機。
我竭力減弱呼吸的聲音,在拉開房門的瞬間,一道冰冷的目光鎖定住我。
我被她發現了……
跑!快跑!
從沒有一個念頭這麼清晰地佔據我的思想,我甩開步子,拼命向前。
於是酒店的長廊裡,出現了這樣一幅詭異的場景。
兩個女人,一個在原地做出一副猙獰的奔跑姿態,在她身後十步之遙的位置,另一個浴袍裹緊全身的女人,慵懶地託著腮。
直到喉嚨泛起鐵鏽味,我才終於發現——沒有風。
我止不住喘著粗氣,停下來,控制自己一點一點轉過身。
倚靠著房門的張麗正似笑非笑地注視著我。
她向前一步,我就能後退一步,但僅限一步。
“發現了嗎?”她用戲謔的口吻問我。
過往對於世界的所有認知,在瞬息間轟然崩塌。
我成了待宰的羔羊。
5
張麗朝著房間裡面走,我的身體被迫移動。
沒有對峙,沒有新的謀殺。
掛著笑容的張麗,在床上睡得安詳。
叮鈴鈴!叮鈴鈴!
下一刻,午夜十二點,我的手機發出尖銳的來電鈴聲。
是那個自稱我父親的神秘老人。
我下意識低頭,驚恐地看向張麗,好在她睡得很沉,沒有任何要醒來的跡象。
十步的距離,我移動到浴室,按下接聽鍵,熟悉的聲音響起:“娜娜!不要吃張麗的任何東西!記住,千萬不要!”
電話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明天會怎麼樣呢?
我已沒有任何精力去思考。
反鎖住衛生間的門,我靠在浴缸邊緣沉沉睡去。
6
“娜娜!娜娜!”
我被大力搖晃著,在呼喊聲中睜開眼,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出現在我的視線正中央。
門被撞開了,張麗的手臂佈滿了深淺不一的紅色斑塊。
啪——我猛地拍開她的手:“你到底想幹甚麼!”
“娜娜,你沒事吧?你怎麼了?我在外面叫你沒回應,擔心你出事,就撞開門進來了。”
張麗的眼神受傷又疑惑,和昨天判若兩人。
“你燒糊塗了?昨天雪山沒開放,我們在酒店待了一天,你還特別生氣呢。”
張麗拿出雪山景區昨天釋出的公告給我看,前來收拾房間的服務員也這樣說。
“大概是我睡迷糊了。”我勉強解釋道。
張麗沒有深究,笑著讓我在房間多休息會,她去客廳打電話叫早飯。
顫抖著開啟手機,已接來電顯示著兩條通話記錄。
我死死地盯著那串電話號碼,記憶裡的昨天一定發生過。
只是不知為何,除我以外,所有人都不記得了。
那麼張麗呢?她真的忘了嗎?
回想起電話裡的警告,我拒絕張麗給出的任何食物。
這樣的狀態持續到晚上,張麗的眼底滿是焦急,面上卻始終帶著得體的微笑。
“娜娜,你好歹吃點東西,身體受不住的。”
我躺在床上,閉眼搖頭。
叮咚——“客人您好,需要夜床服務嗎?”
我開啟了門,盯著托盤上的兩杯牛奶許久,在服務員離開之前端起一杯一飲而盡。
門被輕輕關上,劇烈的疼痛以排山倒海之勢襲來,我用雙手緊緊扣著腹部。
“娜娜,都說了不吃東西,身體會壞掉的,”張麗抬起我的下巴,“你看,這不就壞掉了嗎?”
她的瞳孔映出我瞪大的雙眼。
啪嗒——
啪嗒——
一滴一滴,越來越多的黑色的血從張麗的嘴巴里、鼻子裡落下來,砸在我模糊的視線上。
我掙脫了張麗的鉗制,她輕飄飄地倒下去:“娜娜,人不會一直活著的,你說對嗎?”
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為甚麼……喝下毒牛奶的是我,死去的卻是兇手張麗?
丁零零!丁零零!
午夜十二點,撕心裂肺的電話鈴聲又一次響起,隔斷我緊繃的神經。
“張麗殺了娜娜!張麗殺了娜娜!”
嘟嘟嘟——話音一落,電話就被結束通話。
為甚麼?
為甚麼要預告我的死亡?為甚麼沒有提示了?
怎麼會?
已死的張麗怎麼能殺了我?難道她還能復活不成!
失去最後一絲希望,恐慌在我心裡瘋狂蔓延。
不,我不要死,我哆哆嗦嗦地回撥,接通的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我哭喊著,企圖喚醒生命中從未出現過的父親的憐憫:“爸爸,再幫幫我!爸爸,求求你,我要怎麼樣才能殺了張麗?我不想死。”
嘟嘟嘟——
電話被結束通話,我離絕望一步之遙。
叮咚,我收到了“爸爸”發來的簡訊。
【娜娜,你不是正在殺死她嗎?】
7
被忽視的記憶在瞬間拼合成完整的鏈條。
實施成功的謀殺,我喝下去的毒牛奶,她卻口鼻流著黑血而亡。
實施失敗的謀殺,把我丟在雪山上凍死的計劃,同樣作用到了張麗身上。
人在凍死前體溫調節中樞麻痺,會出現很熱的幻覺,所以張麗在冬天的房間裡開冷氣。
凍死的人面板表面會出現鮮紅的屍斑,所以浴缸裡張麗身上的從來不是紅玫瑰。
凍死的屍體面部會出現似笑非笑的表情,所以雪山之後張麗始終保持著微笑。
沒有被手機鈴聲吵醒,不是張麗睡得投入,而是她死得安詳。
張麗永遠不會死,我也不會。
明天是新的一天,我又會見到新的活著的帶著前兩次死去痕跡的張麗。
就這樣一直持續下去,或者像電話裡說的那樣。
明天我就會徹底死去。
8
不,我不要困在這裡,我來錯了滇西,不該在這裡結局。
張麗變得陌生,欺騙、謀殺,她已經不是我熟悉的張麗,她有了怪物般永生的軀殼。
總之,她不再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所以,我可以殺了她,我要殺了她,我會在新的午夜到來之前,殺了她。
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所以我殺死了張麗。
因為驚愕而緊縮的瞳孔,漸次隱沒於胸口的尖銳銀光,過程異乎尋常地順利,甚至帶著幾分愉悅享受。
切開一個西紅柿,只需要兩刀,汁液四濺開來,沾在我的手上、臉上、胸膛上。
原來這麼簡單,我就掌控了自己的命運!
我陷入一場盛大盲目的狂歡,以至於完全忽視了張麗任我宰割的赴死和死前弧度誇張的笑容。
丁零零!丁零零!
電話鈴聲第五次響起,我用左手食指輕輕按下接聽鍵,急於炫耀:“噓,爸爸,你不要說話,聽我說,我殺掉張麗啦,我沒有死,真漂亮。”
電話那頭出現片刻的安靜,緊接著用比前幾次更加淒厲沙啞的聲音喊叫:“娜娜死了?娜娜死了!”
真是晦氣,我剛想讓這個所謂的“爸爸”閉嘴,電話自動結束通話了。
我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三兩絲疼痛,緊接著這種痛就在腹部炸裂開來。
張麗的屍體浮在大片的紅色上,距我十步之遙。
低下頭,我看見自己的身體上開出一朵朵血色的紅花。
為甚麼,恰如張麗的傷口?
一朵,兩朵,三四朵。
千朵,萬朵,無數朵。
彷彿一隻漏氣的氣球,我逶迤著墜地,連努力捂住氣球破洞的力氣都沒有。
憤怒與悲傷,震驚與茫然佔據了我思維的全部。
我的右手仍握著那把銀與紅交相輝映的短刀,在時光重現的反覆中凌遲著自己。
我要死了。疼痛模糊了我的視線。
花朵在極短的時間裡開遍山野。
它們越開越深,越開越豔,似乎要把我所有的靈魂吞噬。
最後一眼,短刀裡倒映著張麗的眼睛,我在與我對視。
9
再次醒來,我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側過頭,我看見窗外的高樓上的預告——本週六 年 4 月 13 日,當紅人氣巨星李林 AI 全息演唱會二次巡遊,敬請期待!
這個世界變成了和我死去時,完全不同的樣子。
“張小姐,該吃藥了。”
“張小姐?”我緩慢扭過頭,將目光投向來人,頸椎隨之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我是張小姐?”
護士神色不變,對答如流:“是的病人,您低頭看看病例手環上的資訊。”
我抬起手,血液沿著針頭往輸液管回流——張麗,女,五十二歲,精神分裂引起精神幻想症。
“張麗。”在護士的控制下,我放平了手臂。
這時我才意識到我發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變聲期的男性,這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女應有的清脆。
“對的,張麗小姐,該吃藥了。”護士誘哄著我,試圖讓我吃下十多顆藥丸。
我在一瞬間尖叫起來!打翻了護士手裡的托盤。
盛著溫水的玻璃杯粉身碎骨在地上。
“我不是張麗,我不是張麗,我是娜娜,我是李娜。
“我不吃藥,你們在害我,在害我!”
不知何時,我已經雙手抱頭蹲在了那片碎玻璃中,嘴裡顛來倒去著兩句話,又緊接著發出淒厲的慘叫。
來了很多人,把我按回到病床上,綁上束縛帶,注射鎮靜劑,清理腳底的傷口。
“唉,也是可憐……”
“這麼多年一直把自己當成二十多歲的另一個人。”
“精神分裂都是這樣。”
“只是可惜,張先生這樣的人物怎麼攤上了這麼個女兒。”
“唉,誰說不是呢?”
再次墜入黑暗之前,我仍然沒有弄懂自己怎麼突然從青年變成了老年?
沒有弄懂我身上出現的詭異傷口是怎樣憑空消失的?
也沒有弄懂是誰把我變成了張麗?
又是誰偷走了,屬於我的,李娜的身份?
接下來一個禮拜,只要我醒著就會被喂下數不清的藥片。
只要我稍有反抗,就會有強壯的護工立刻綁住我的手腳,並給我注射鎮靜劑。
一來二去,陽臺角落的盆栽都被我抑鬱的情緒感染到枯萎。
房間裡沒有任何帶有稜角的物品。
沒有筷子,勺子是木頭的,蘋果被切好送上來,頭髮長長有專人控制我之後,再行剪短。
而那位傳聞中的張先生,一直也沒有來。
直到一個月後。
張先生才終於粉墨登場。
那天我乖乖吃完早上的藥,正蹲在陽臺的角落和盆栽聊天。
病房外由遠及近地傳來恭敬的問候聲:“張先生。”
張先生,那不就是張麗的爸爸嗎?
我這樣想著,帶著些好奇地轉過身看。
病房門被從外面推開,看來價值不菲的皮鞋和西褲映入眼簾。
接著是得體的三件套西裝,昂貴張揚的祖母綠寶石領夾,深綠色格子紋領帶以及領口上方一張佈滿皺紋卻精神奕奕的臉。
“爸爸。”
我不自覺開口道,那張臉的確像是我只在照片見過的父親老去的樣子。
來人聽見這一聲呼喚,臉上登時浮現出狂喜的神情。
顧不得身後一行保鏢的攙扶,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我身邊。
“麗麗,你能認出爸爸了!”
這個聲音是,是那通電話裡怪老頭的聲音。
當下處境的我已經無力再追究,我只是下意識地搖頭:“不,我是李娜,但是您的確和我的父親長得相像。”
面對我冷靜的否認,張先生顯得大為失望。
一旁的醫生趕忙出來圓場:“張小姐已經好很多了,相信假以時日一定能夠恢復的。”
醫生信誓旦旦地保證,張先生只是搖著頭長嘆一聲:“算了,這麼多年了,只是可惜……”
可惜甚麼?
張先生沒說,也沒人開口去問。
10
儘管我用冷靜的口吻再三強調那不是我的生日,是張麗的生日。
而我是李娜。
但顯然不會有人在意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自述。
和張先生第一次會面後,這位自稱我爸爸的老年人常來看我。
只是每次到來身後必定烏泱泱跟著一群保鏢助手。
如此過了半年,某天,照顧我的醫生護士告知我:“張小姐,就快到您到生日了。”
“噢。”我淡淡應答一聲。
這半年裡,我已經良好地接受了我的身份,雖然失憶,卻能夠維持正常人的行為舉止。
張先生為此大加讚賞了我的主治醫師和護士,在口頭上和物質上。
張先生認為我已經算是個正常人。
對於我失憶的事情,我總覺得他樂見其成。
醫院上下都充斥著一種祥和的氛圍。
VIP 病房的醫生護士們熱烈地籌辦著,為了慶祝大股東張先生的女兒,張麗女士的生日。
我好像也接受了這樣的命運。
在我還是李娜的時候,只有一個瘋子母親和一貧如洗的家庭。
他們應該從來沒有給我提供過這樣盛大的歡慶。
生日前一天,張先生和我視訊通話:“麗麗,爸爸已經將所有財產都轉移到你名下,這麼多年,爸爸以為你再也不會好了。”
說著說著竟是老淚縱橫:“還好你清醒了,否則爸爸這麼多年的基業就要拱手讓人了。”
絮絮叨叨一堆廢話,我懶得掀起眼皮,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等到對面終於發表完感言結束通話電話。
我看著窗外據說百年一見的血月,真情實意地感嘆道:“真漂亮。”
像極了一塊美味的紅絲絨蛋糕,只可惜沒有刀叉去切。
生日當天,變成張麗以後,我第一次脫下病服,穿上得體的禮服。
閃光燈下,張先生彬彬有禮地向各位來賓介紹。
“這是小女,過去多年一直沉迷科研。”
說到這裡,張先生輕嘆一聲:“為國家做貢獻自然是義不容辭,只是我這老父親也需要她搭把手。好在今年小女的科研團隊終於做出重大成果,她這才願意回來幫我。”
說到這裡,臺下一片“張女士大義”“虎父無犬女”的讚揚聲。
我心裡冷笑一聲,學歷、經歷、人證、物證,此刻想必都已一應俱全了。
等到臺下的吹捧聲漸小,張先生才裝模作樣地伸出兩隻手臂虛按。
“只是論起經商,小女終究資歷尚淺,以後還要仰仗各位多多支援。”
“自然自然。”
“哎,張先生這不就謙虛了。”
“是啊,少不得我們還得常向張女士請教請教。”
不等張先生拱手,臺下又是一片恭維迎合。
人群隨著張先生移步到香檳區,近八位數的路易王妃水晶極幹型年份香檳在我的手裡上下搖晃。
在張先生慈愛的注視下,昂貴的金色酒液放肆地衝向天空。
伴隨著水晶瓶的破碎聲、人群驚恐的尖叫聲以及垂死者掙扎著汲取氧氣的粗喘聲。
“為甚麼……娜娜……”
張偉業顫抖著捂住深紅色液體瘋狂湧出的頸側大動脈,眼裡佈滿了不可置信。
周圍的人一時間都驚住,竟然沒人上來制止我。
於是我索性朝著同樣的地方又來了一下。
人群終於回過神來,叫救護車的叫救護車,安保人員也終於按住了我。
但也只是虛虛地按住。
畢竟截至現在,我依然是龐大商業帝國的掌權者,已經繼承張偉業所有的權力。
一條人命或許並不能剝奪我擁有的這些。
張偉業已經躺在血泊之中,進氣有,出氣無。
我瘋狂大笑著:“爸爸,你叫錯了,我是張麗,不是娜娜。”
“你……甚麼時候……”
這是我聽到張偉業說的最後半句話,沒有說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第一次見面後,在我的堅持下,也或許是為了安撫我的情緒,張偉業漸漸開始稱呼我為“娜娜”。
可他不知道,看見大廈演唱會預告大屏的那一刻。
瘋了三十年的我,終於從一場漫無邊際的夢境裡清醒過來。
11
三十年前,的確有過一場精心策劃的畢業旅行和謀殺。
那場旅行的末尾,豪華酒店的房間裡面,的確有人死去。
死者腹部中一刀,未傷及要害,但因先天性凝血障礙,失血過多而亡。
死者姓名李娜,女,二十一歲。
未被逮捕就瘋掉的兇手名為張麗,是寰宇集團董事長張偉業的獨生女。
以上已是極少人知道的資訊,更多人對於這樁命案的唯一印象是報道出來的女大學生旅行途中自殺,搶救無效不幸身亡。
當然更不會有除張偉業與我以外的人知道——李娜也是張偉業的孩子。
李娜是張偉業不惜拋妻棄子求來的孩子,在她被認為是個男孩的時候。
婚前的濃情蜜意絲毫避免不了婚後的謾罵指責。
張偉業或許真心愛過我的母親,只是這份愛太過表面。
他愛的是千金小姐的肆意張揚,愛的是青春少女的美麗皮囊,愛的是不屬於他這個窮小子階級的昂貴和新鮮感。
他愛母親,恰如愛著得不到的櫥窗裡的完美珠寶。
張偉業有著足夠幫助他成就偉業的演技和英俊的外表。
他以此成功騙取了嚮往愛情少女的真心。
在我出生之前,他尚且能夠特別出演母親心中的最佳男主角。
直到我的出生,讓母親完美的皮囊有了裂痕。
深色的妊娠紋在母親的肚皮上蔓延,她平坦的腹部變得溝壑縱橫。
生產時的大出血使母親失去了她的子宮,她再也不能生育了。
而我是個女孩。
張偉業得到了想要的財產,金玉少年的偽裝土崩瓦解,腐爛陳舊的觀念瘋狂生長。
在他幻想的偉大事業裡,數不清的權力與財富需要一個兒子來繼承。
否則就會和他的妻子一樣,在某一天,被某個滿腹心機的窮小子吃了絕戶。
生下我之後,母親的人生髮生劇變,丈夫變得陌生,她陷入深深的產後抑鬱。
李娜的母親李柔在此時有了算計。
她是母親的閨中好友,卻嫉妒著母親擁有的一切。
現在她終於有了機會。
李柔完美符合處在人生新階段的張偉業的擇偶標準:年輕漂亮、溫柔小意的菟絲花。這種逢迎與崇拜使得張偉業作為一個男人的自尊心被大大滿足。
她很快懷孕,帶著一張鑑定腹中胎兒性別為男的權威證明上門逼宮。
張偉業徹底撕破臉皮,母親在好友與丈夫的背叛下徹底絕望。
七個月後,李柔生下一個女孩。
因產後大出血,她同樣失去了自己的子宮。
張偉業並不憐惜,他冷漠地收回所有許諾,拒絕了孩子姓張的提議。
李柔發覺這個孩子不能給自己帶來任何東西,甚至不能和她的父親建立一丁點聯絡。
她自覺已經走到窮途末路,以最後一次豔情邀約的名義讓張偉業永久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男效能力的失去讓張偉業更加暴躁地對待母親,卻更加珍惜我的存在。
他甚至大發慈悲地諒解了李柔,讓她帶著孩子滾遠點,那個孩子就是李娜。
八歲那年,母親選擇結束生命。
她以為外出春遊的我,去而復返。
我只是忘記了媽媽給我準備的三明治,卻目睹了她死去的全程和生命最後時刻本能的掙扎。
那天起,我病態的人生就已經註定。
12
失去母親的悲傷與恐懼沒人能夠理解。
我恨那個上門耀武揚威的女人,恨那個素未謀面的嬰兒,最恨我的父親——張偉業。
我發誓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我頭也不回地和外婆離開,自此和張偉業徹底決裂。
他的耳目佈滿我的生活,但顧及外公外婆舊友的餘威,終究留了一分顏面。
我特意和那個女人的孩子讀了一樣的大學。
“你好,我是張麗,法學專業的。我還以為這麼冷門的社團只有我會參加呢?”這是我和李娜相識的開始。
李娜和她張揚愚蠢的母親很不一樣,她格外沉默寡言。
這張肖似李柔的臉令我對李柔的早逝深表遺憾,她死得實在太輕鬆了,既然如此就讓她的孩子加倍償還。
李娜的重感情讓我有了完美的計劃。
我要她被唯一的好友背叛。
我只是略施小計,給出一點點溫情,就獲得了李娜百分之百的信任和依賴。
只是演著演著,整整四年,我也分不清這份友情是表演,還是真心。
不能再拖下去,我計劃了畢業旅行。
我想把她丟在雪山上凍死,卻沒能狠下心。
我最終給睡夢中的李娜一刀。
只是我沒想到她會死,這超出了我的計劃。
我明明撥通了急救電話。
在我的計劃裡,看重感情的李娜會被背叛,看重金錢地位的張偉業會失去財富權勢,最後他會在失去他唯一能夠綿延子嗣女兒的同時,走完自己的一生。
只是我沒算到李娜會死,更沒算到我會一夜瘋癲, 糊塗了整整三十年。
一場曠世久遠的大夢困住了我三十年, 我在夢中把自己當成了李娜,死去了一遍又一遍。
熱情攀談的人是我, 假裝境遇相似接近的人是我,四年裡體貼照顧李娜,卻又時常藏不住鄙夷的人是我。
滇西的行程規劃,雪山的觀景邀約,加入毒藥的牛奶, 無數次想要下手又無數次放棄, 只有兇手才能這麼清楚一場謀殺的計劃佈局, 最後將短刀刺入李娜心臟的是我。
我瘋了,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殺死李娜的瞬間, 而她與我之間的距離就此定格在數字十。
在夢境裡,我將試圖將一切調轉過來,以至於造了個不倫不類的幻境。
最後那場夢裡,殺人者被殺。
我甚至臆想出我們都未曾得到過的父愛, 不願醒來。
大夢一場空, 我在夢裡苟活了三十年。
雙手沾滿了鮮血的我早該去為李娜贖罪, 張偉業也早該去死。
清醒之後我仍舊裝出一副前塵盡忘的模樣,張偉業果然不打算提起那些往事。
張麗還是李娜, 對他來說沒有分別,他只是迂腐地需要一個身體裡有他血脈的繼承人。
真可笑。
吃完藥我就假裝和植物聊天, 把藥吐在監控盲區的盆栽裡。
我需要保持清醒, 那些麻痺神經的藥不能再吃,卻不能讓張偉業知道我真的清醒了。
神志清醒的每分每秒我都想著怎樣才能殺掉張偉業。
他坐擁少年時不敢想象的商業帝國,見他傻掉的親生女兒時都要帶上一隊安保人員。
我用半年時間把自己偽裝成張偉業需要的模樣, 他果然答應在我生日那天宣佈我作為他的繼承人。
他將鉅額財產轉讓給我, 以為我會對他歌功頌德,好讓他在人生的末尾享受天倫之樂。
我不在意財富,那些東西在我得到的下一刻就被立下遺囑,走完公證的流程, 於我死後捐獻給婦女兒童救助事業。
自始至終,我想要的只是一個殺死張偉業的機會。
“真漂亮。”我對著月光發出由衷的感嘆。
不是得到財富幹得漂亮,是讚美生命中即將第三次見到的深紅色, 真漂亮。
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動了手,我根本沒想活。
13
張偉業死了。
我想,媽媽, 我終於為你報了仇。
只是這場復仇的結束遲來了三十年。
只是這場復仇的展開殺死了一個無辜的靈魂。
夢裡到三十年倒也不是毫無作用。
至少我明白了,殺死自己和傷害無辜的人不會對張偉業造成任何傷害。
二十二歲的我太過稚嫩,要是能重來, 可惜不能重來。
人總要有點意趣才能勉強維持肉體的存在,如果沒有這點抽象的東西,消散是必定發生的事情。
我不在意新聞媒體如何書寫我的不孝與瘋癲, 但我確實已經不願被眾人架上被審判的高臺。
在李娜死去的三十週年忌日死去, 是我能想到唯一懺悔的方式。
富麗堂皇的大廳裡,助興的音樂沒有按下被暫停鍵。
【Then you ache just like a woman.
But you break just like a little girl.】
新的血液加入這場狂歡的盛典,人群如同渡鴉再度四散驚起。
有人上前緊緊捂住我的脖子。
被奪走的香檳瓶碎片裡倒映出一張佈滿歲月痕跡的臉。
步入老年的皮囊上生長出無法遮掩的斑點和紋路, 是五十二歲的張麗。
“你猜。”
這是我給張偉業的回答,用微弱的氣音和泣音。
我也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我變成了不同於張偉業的另一種瘋子。
- 完 -
□ 褚璨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