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超常發揮,我被靈異學院錄取。
但這裡的學生都不正常。
挖土埋腦袋的女同學;
天天從頂樓往下跳的優等生;
沒事就往畫裡鑽的社恐室友……
怎麼沒人告訴我,這裡全是鬼,就我一個活人啊!
1
我看著面前的教學樓,握著錄取通知書,風中凌亂。
視線左前方,一個男生正從頂樓天台往下跳。
我一臉冷漠,看著他 5 分鐘內的第三次墜亡。
“砰”的一聲,身體落地,他又一次把自己砸成血泥。
幾秒過後,血泥恢復人形,他搖搖晃晃從地上爬起來,進了教學樓,又往頂層走去。
我麻木地轉過視線。
操場上,有人把自己的頭擰下來埋坑裡,邊埋邊說:“等秋天長出好多腦子,我就變聰明啦!”
有人嘀咕著餓了,從胸腔裡挖出心臟,啃了一口後又塞回去。
還有人把自己的鼻子硬生生揪下來,舉著個樹枝來回亂飄,邊飄邊叫嚷著:“我是伏地魔,阿瓦達索命!”
……
這哪是甚麼靈異學院,簡直就是個陰間精神病院,我肯定被騙了。
轉過身往外走,學院大門卻“砰”的一聲在我眼前關上,險些砸到我的鼻子。
伸手拉門,可門紋絲不動。
“沒有我的允許,沒人能離開這裡,你別白費力氣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回頭一看,是個滿臉皺紋鬍子拉碴的老頭。
他臉上掛著兩個黑漆漆的血洞,本應該嵌在裡面的眼珠,正被他握在手裡,跟盤核桃似的不停盤著。
……倒挺會給自己省錢。
2
十分鐘後,院長辦公室裡,我看著坐在老闆椅上的老頭,一臉震驚。
“你的意思是,這的學生全是鬼?”
老頭,也就是靈異學院的院長,吹了吹保溫杯裡的茶葉,無奈地說:
“陰間辦事處關係戶太多,效率低下,導致好多鬼滯留人間。
“普通鬼倒沒甚麼,可那些枉死橫死的鬼,滯留久了會化成厲鬼,對活人來說十分危險。
“我開靈異學院,就是為了收留這些怨鬼,透過教育的方式洗掉他們身上的怨念,淨化魂體,讓他們變成對人無害的鬼。
“否則他們早晚會釀出血案。”
我無語地翻了個白眼:“那你招我一個活人進來幹嗎?”
院長嘿嘿一笑,動作過大,剛被塞回眼眶的眼珠子險些跳出來。
“這裡上上下下 50 只鬼,我一個老頭哪忙得過來?我調查過,你從小就能見鬼,膽子又大,在這跟我學淨鬼,以後也不愁養家餬口不是?
“這可是熱門行業,外頭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呢。”
聽懂了,他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
我,凌泠靈,在他眼裡就是五個大字:好用、好忽悠。
忽然想起,高考出分後我登入志願填報系統,本來是想報考國內 top1 蜀山修仙大學的。
但修仙大學在深山老林裡,位置極偏,我不太想去。
糾結的時候,靈異學院的名字忽然躥到我眼前,四個字閃閃發著金光,後面還跟著一串報考福利。
【包吃包住畢業包分配,每月發高額獎學金。】
我當時腦子一熱,想也沒想就報了名。
現在想來,哪有志願填報系統帶廣告的,那特麼就是一假網站!
院長把我騙進來甚至不是讓我上學,而是讓我給他打工!
開玩笑,我怎麼可能乖乖聽他的話,只要找準機會,我就開溜。
他好像猜到了我的想法,明明一張血氣森森的臉,卻笑得如沐春風:“這裡是我一手打造的領地,無論是人是鬼,只要來了就逃不出去,你死心吧。”
最終在我的討價還價下,他終於和我達成協議。
只要我幫他把現有的 50 只鬼都淨化了,他就放我自由。
當然我不會打白工,每淨化完一隻鬼,他會給我相應的報酬。
3
走出院長辦公室,一股極濃的陰氣撲面而來。
狹長幽深的走廊裡,十多隻鬼正把拆下來的身體部件到處丟,瘋了一樣上躥下跳。
“咦,有活人!”一隻鬼發現了我,頓時雙眼一亮,兩米長的舌頭亂甩著朝我襲來。
我一把抓住舌頭,繞著他的脖子圍了一圈,又打了個死結,嫌棄地塞進他嘴裡。
腳下踩上一隻胳膊,我想也沒想,撿起來就拋向左袖管空蕩蕩的另一隻鬼。
“亂甩舌頭影響院容,亂丟垃圾更不環保。”我拍了拍手,一臉暴躁。
當代打工人,哪有脾氣好的。
走廊裡的鬼見我沒被嚇到,呼啦啦全圍了過來。
他們雖然怨念纏身,但還未化成厲鬼,不會害人。
可就算如此,十幾張血肉模糊的臉湊到面前,還是讓人頭皮發麻。
而在我走進教室時,圍著我的鬼驟升數倍。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五官不全,有的直接身體失蹤,只留個腦袋在這。
我扭頭看了眼窗外陰沉沉的天,無語凝噎。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高考結束後成天找鬼打牌喝酒擼串,搞得自己神志不清。
如果我沒喝多,我就不會登錯網站。
如果我沒登錯網站,我就不會被忽悠進靈異學院。
如果我沒進靈異學院,現在我應該正在蜀山學御劍飛行。
而不是被一個鬼老頭威脅,在這給鬼群當怨種保姆。
而在按著院長說的方式給鬼群上淨化教育課後,我終於明白,為啥這裡的鬼這麼多。
4
寫一百遍【愛國、和諧、誠信、友善】。
再讀一百遍【生而為鬼,我很善良】。
以上就是淨化教育課的全部內容。
我滿頭黑線。
按著這個法子,怎麼可能有鬼淨化成功。
沒有徹底淨化的鬼,無法離開靈異學院,只進不出,鬼不多才怪。
看著聲情並茂背誦【生而為鬼 我很善良】的鬼群,我忽覺不對。
等會。
說好 50 只鬼,怎麼教室裡只有 49 只?
老頭不是說這幫鬼都很守規矩,上課時間不會四處亂跑嗎?
5
我剛要出門抓那隻逃課鬼,轉念一想,萬一他闖了甚麼麻煩,沒準院長會覺得我能力不足,直接把我踢出靈異學院。
那豈不是更好。
於是收回要往外邁的腳,老老實實坐在教室裡,繼續聽耳邊響起【善良】一片。
一天課結束,我回了宿舍。
宿舍是雙人間,除我之外,應該還有一個鬼室友。
但直到夜裡,鬼室友都沒出現。
我躺下後正準備入睡,忽覺一陣風從臉前吹過。
睜開眼,眼前漆黑一片,門窗緊閉,屋裡悄無聲息。
應該是室友飄回來了。
我翻了個身打算繼續沉入夢鄉,那股風又向我吹來,還帶著陰森森的潮氣。
這室友是個淘氣鬼吧?
起身下床開燈,我正要義憤填膺表達不滿,卻沒發現鬼室友的身影。
我和鬼打交道多年,早就練出直覺,確信她並沒有離開。
視線在房間內一一掃過,最終停留在一幅畫上。
畫裡是很普通的鄉村民宅,一個女孩站在房子門口,身子微傾,朝外張望。
我緊緊盯著那個女孩。
沒記錯的話,原本這幅畫裡,並沒有人。
果然,不一會兒,畫裡的女孩就受不住我的視線,飛快地朝畫框跑去。
可她並沒有跑出來,而是在畫框邊緣消失。
應該是藏到其他畫裡面去了。
我冷笑一聲,挽起袖子就朝外走去。
白天我沒事的時候,將整個靈異學院裡裡外外都走了一遍。
整個學院一共有 30 幅畫,除了我宿舍這幅,其他的都在各層走廊。
將另外 29 幅畫全部抱回房間,我點起打火機,笑得比鬼還陰森。
“跟我玩捉迷藏是吧?我數五個數,再不出來,我就把這些畫全燒光,看你能藏到甚麼時候。”
五個數倒計時結束後,鬼室友沒出現,我沒有絲毫猶豫,把點著的打火機丟入畫堆。
油畫易燃,火星掉入畫堆,迅速蔓延成一片巨大的火團。
熊熊火光中,隱約可見一個身影在不同的畫中來回奔跑,避開火勢。
我耐心地等著。
隨著油畫一幅幅被燒燬,畫裡可藏身的地方逐漸坍塌,鬼影終於藏不住了。
“撲哧”一聲,一個穿著白裙的身影破畫而出,以極快的速度朝我襲來。
6
我以為鬼影要衝到我身上,她卻掠過我,把自己貼在牆壁上,滿臉倉皇不安。
白天在學院並沒有見過她,看來她就是那隻逃課鬼。
不僅愛逃課,膽子還小。
一盆水倒上去,火堆熄滅,我沒好氣地轉身問她:“我睡得好好的,你折騰我幹甚麼?”
鬼室友緊緊靠著牆,將自己縮在陰影裡,渾身僵得像個雕塑。
怕人?我挑了挑眉:“我又不吃鬼,你不用怕我。”
她臉上的驚惶還未褪去,眼神來回亂飄,好半天后才猶猶豫豫地開口說話。
“你喝了水……不能睡……”
水?我瞥了眼水瓶,那是我白天從院長辦公室裡摸的忘川牌高萃取菁純礦泉水,喝了會讓人洗去疲憊,渾身輕鬆。
“這水沒甚麼問題啊。你是怕我半夜會起夜?放心,我就算起夜也會很小聲的,不會吵你。”
鬼室友慌忙搖頭,眼中充滿深深的驚恐。
“喝了水睡覺,醒來後,會受傷……”
她恐懼的情緒太過真實,好像在描述自己的親身經歷。
我已覺不對,便下意識問:“甚麼樣的傷?”
她臉上浮現出極為絕望的痛苦,卻說不出一句話。
兩行血淚從她的眼眶裡蜿蜒而下,我眉頭頓時皺起。
鬼死後,生前執念纏身,會形成怨念。
而鬼的一切行為,都會受怨念影響。
她攔著不讓我睡覺,不是我的水有問題,很可能是在她的記憶裡,“喝水後睡覺”對她而言,代表著致命的危險。
也就是說,她的死,大機率是人為造成的。
但接下來無論我怎麼問,她都不肯再說話,只在牆角里把自己越縮越小,好像怕甚麼人一樣。
覺是睡不成了,鬼也溝通不下去,為防逃跑,我乾脆蹲在牆角守了她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頂著倆明晃晃的黑眼圈,我拉著鬼室友踹開了院長辦公室的門。
7
“她是怎麼死的?”
院長正在洗他的寶貝眼珠子,被我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險些把眼珠捏爆。
他不滿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縮在我身後的鬼室友,指著一旁的電腦,說:“白瑩的資料都在那裡,你自己翻。”
原來鬼室友叫白瑩。
我在一堆資料夾裡找到了她的資訊,看過一遍後,皺著眉問:“這上面只寫著溺死,在哪裡溺水,他殺還是自盡,他殺的話兇手是誰,怎麼都沒寫啊?”
院長小心翼翼將眼珠塞回眼眶內,靈活地翻了個白眼:“死亡檔案都是根據這些鬼生前的記憶形成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檔案上怎麼寫?”
我又翻了一遍她所有的經歷和記憶,想了想,說:“我要帶她出去一趟。”
“我不是說了嗎,沒有我的允許,沒人能離開這裡。”
“所以我來要你的同意。”
昨晚我可沒光和一隻鬼大眼瞪小眼,而是仔細想了一遍所謂的淨化。
“想淨化鬼的怨念,最直接的方式是消除他們死前最大的心結。解除執念,怨念自消,你的教育理論也許行得通,但見效太慢,我要猴年馬月才能送走這 50 只鬼。”
院長頓時明白我的意思:“你想帶著她去人間,弄清她死亡的真相,消除她的心結?”
我點頭:“這是最好的辦法。”
搓著下巴考慮許久後,院長終於答應,但不忘威脅我:“你的身上被我下了符咒,一旦有任何逃離靈異學院的想法,或者放跑白瑩,符咒會在一天內生效,奪去你的性命。我勸你老老實實辦事,不要動歪心思。”
8
臨近早八點的凌宜大學,許多學生叼著豆漿吐司從我旁邊跑過,飛奔進四散在學校各處的不同教學樓。
我跟在一個化學系男生身後,進了化學院 402 教室。
這個男生是白瑩生前的同學,如果白瑩此時還活著,她今天也會來 402 聽課。
教室裡學生已經坐了大半,我找了個最後一排的位置坐下,手摸向腰間的透明玻璃瓶。
來之前考慮白瑩仍然怕人的精神狀況,加上怕她受刺激亂跑,我找院長要了個鎖魂瓶把她裝了進去。
我和她約定好,只要發現有甚麼讓她感覺不舒服的人,她就拍拍瓶身提醒我——
如果不是死於自盡,那她潛意識中的怨念會和兇手有感應,這是我目前唯一能利用的線索。
這會兒,白瑩蹲在瓶子一角一動不動,十分安靜。
看來現在教室裡坐的人,都和她的死沒甚麼關係。
但這份安靜只維持了一會兒。
幾分鐘後,一箇中年男人走進教室,身後跟著個氣喘吁吁跑進來險些遲到的女生。
鎖魂瓶中的白瑩彷彿應激一般,突然開始到處亂竄,手不停地拍打瓶身。
我精神頓時一緊,朝那個男人看去。
他叫杜振華,是凌宜大學化學系的系主任,也是白瑩的授課老師。
從他走進教室起,白瑩就一直焦躁不安,而在他邊講課邊踱步到我身邊時,白瑩的焦躁驟然升頂。
她開始瘋狂地用頭撞著瓶子,鎖魂瓶發出嗡嗡的震顫聲,彷彿從白瑩嘴裡發出的哀號。
我按住瓶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杜振華生滿橫肉的臉。
聯想到白瑩之前說睡覺後醒來會受傷的話,一個詞瞬間出現在我的腦海——
侵犯。
如果我的設想是真的,那白瑩的死,杜振華絕對逃不開關係。
9
為了防止白瑩精神徹底失常,我用塊黑布蓋住了鎖魂瓶。
看向外部的視野被隔絕,她很快安靜下來。
安撫好白瑩後,我跟了杜振華一整天,卻沒發現他任何異常的地方。
無論是人前上課,還是我假扮成學生去辦公室向他請教問題,他都表現得十分正常。
哪怕在辦公室時只有我和他兩個人,他也沒有任何輕浮的舉動。
甚至因為我的問題太過簡單,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還真是個沉得住氣的老狐狸。
但沒關係,只要將杜振華引到白瑩當初溺死的地方,我就有辦法逼他說出對白瑩曾經做過的事。
他藏得再深也沒用。
在杜振華身上留了個尋蹤咒,我去了白瑩此前在校外租的公寓,準備提前佈置一番。
白瑩家境優渥,父母在吃穿和生活費上從來沒虧待過她。
自從她決定考研,就從校內宿舍搬了出來,在學校旁邊租了間公寓,以便安心備考。
只是她大概從未想到,自己會死在這裡。
因為出了人命,死的又是隔壁大學的學生,在白瑩死後,這間房一直空著,沒人敢住。
我輕而易舉撬開門,可剛走進屋,就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這裡不對勁。
白瑩死了已有半年,這期間,中介資訊表明這間公寓從未住過人,應該佈滿灰塵才對。
眼前的房間的確很髒亂,卻不是長久沒人住的髒,反而充滿了生活氣息。
地上到處亂丟的易拉罐,從垃圾桶裡溢位來的泡麵桶,還有茶几上堆滿的紙巾團和燒烤籤……
食物和垃圾的味道充斥整個屋子,但並沒有腐爛的味道傳來,說明這些食物都是最近幾天吃的。
竟然有人住在這。
我來不及細想,身後忽然傳來門鎖被開動的聲音。
有人要進來!
迅速躲進白瑩生前的房間,我緊貼在門後,留意客廳中的動靜。
“今天的課怎麼這麼多,在教室坐了一天,無聊得要死,我都快憋壞了!”
一個女生邊抱怨邊走進門,聽腳步聲,她不像在打電話,應該有人和她一同進了屋。
果然,很快有男聲響起:“你不想上課,翹了不就行了,再有一年半就要畢業了,還裝甚麼乖乖女。”
透過門縫看不到女生的臉,但能聽出她極嫌棄地說:“你不知道,自從白瑩出事,杜振華那老傢伙就管得極嚴,不僅他的課不能翹,其他老師的課他也要抽查簽到名單,活脫脫一閻王。”
“看來你室友的死,對他影響還挺大的。”
男生嗤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好像嘴裡說出的不是人命,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物品。
果然,杜振華和白瑩的死有關!
不過另一個讓我在意的地方是,他說這個女生是白瑩的室友。
白瑩生前租住公寓時,的確是和一個名叫鄭眉的女生合租的。
但鄭眉平時沉默寡言,不愛說話,膽子也很小,甚少露面。
甚至在白瑩的記憶裡,連她的臉都是模糊不清的。
我皺了皺眉。
膽小的女生,怎麼會敢若無其事地繼續住在凶宅?
疑心剛起,兩人已經進了客廳。
他們應該是一對情侶,沙發上很快響起玩鬧的聲音。
聽得我一臉僵硬。
讓我一個母單聽這種背景音,和把狗騙進屋再殺有甚麼區別?
但內心的吐槽很快就冷了下去。
因為我聽到男生說:“我們要不來點刺激的,去白瑩房間怎麼樣?”
10
???
刺激你大爺!
我急得在屋裡團團轉。
院長說我能力不夠,還不能用隱身咒,因此出門的時候並未給我帶。
攻擊類符咒我手上倒是有,可如果隨意用在普通人身上,會遭到陰間辦事處的懲罰——
畢竟靈異學院是掛在辦事處名下的,做事不能胡來。
就在我糾結該怎麼辦時,門把手傳來“咔噠”一聲。
外面兩人要進來了。
11
慌亂之中,手不小心碰掉鎖魂瓶上的黑布,幾乎是一瞬間,瓶身劇烈地搖晃起來,甚至比白天在教室時還要激烈。
錯愕地低頭去看,只見瓶中的白瑩渾身冒出黑煙,眼中瞳仁泛著濃烈的紅色。
我心下一冷,這是要墮為厲鬼的前兆!
怎麼會這樣?
不及細想,門外兩人已經推門而進,看見身穿白衣站在屋內的我,鄭眉下意識以為是白瑩的鬼魂,尖叫一聲,差點就要暈過去。
男生也嚇了一跳,但在看清我的臉後,馬上怒氣衝衝地問:“你是誰,怎麼能隨便進別人家?我要報警!”
我話還未說出口,玻璃碎裂的聲音就從腰間傳來,白瑩竟然撞破了鎖魂瓶,衝了出來。
我在心中破口大罵:院長那個糟老頭子,怎麼給我的鎖魂瓶這麼劣質!
濃郁的黑煙瞬間將鄭眉和男生緊緊包圍,白瑩痛苦的臉在其中時隱時現,眼中滿是嗜血的狠厲。
糟了,她現在明顯神志不清,若是放任她殺人,她會徹底化為厲鬼!
我趕緊掏出一個靜心咒,朝白瑩身上砸去。
靜心咒貼上白瑩釋放的黑煙,她痛苦得不斷號叫,但黑煙消解了大半。
我心下一喜,剛要再砸一個過去,白瑩忽然離開鄭眉兩人,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後,向門外衝去。
不能讓她跑了,會出事的!
我拔腿就要追過去,在路過已經暈倒的鄭眉時,不經意看清她的臉,我頓時渾身僵住,彷彿被冰塊凍結。
這張臉,我白天曾經見過。
當時她氣喘吁吁跟在杜振華身後,踩著鈴聲進的 402 教室。
教室人很滿,我記得她找了半天的位子,最後坐在倒數第二排,離我只隔著兩個人的距離……
我頓時五雷轟頂。
難道那時白瑩不斷拍打瓶身,吸引她的不是杜振華,而是鄭眉?
她才和白瑩的死有關?
12
但現在不是追究誰是真兇的時候,找到白瑩是第一要緊事。
匆忙丟了倆昏睡咒在鄭眉和她的男友身上,我趕緊向外跑去,沿著黑煙的痕跡尋找白瑩。
可我一路追過去,卻錯愕地發現,她停著的地方,恰是我兜裡裝著的尋蹤咒指向的地方。
尋蹤咒是一對,一個放在目標身上標示位置,一個留在自己手裡,用來尋蹤。
而標示位置的那個,我白天用在了杜振華身上。
清心咒起了很大作用,白瑩此刻雙眼雖仍紅著,但依稀能看到清明,沒有徹底被自己的怨念吞噬。
杜振華家是城郊處的一棟民宅,露天的院子裡,他正把飯菜擺在桌子上,準備吃晚飯。
白瑩靜靜地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一動不動。
許久後,她才回過頭看我,滿臉血淚。
“我還是沒能想起死前的記憶,但我確信,我的死和杜教授無關,他不會害我。”
看來她的神智已經回來了,我鬆了口氣,翻出根系魂繩把她和我的手腕綁在一起,問:“他不是害你的人,那你過來看他幹嗎?”
白瑩沉默了一會兒,說:“在被院長收到靈異學院之前,我一直在人間滯留。我爸媽早年離了婚,如今早已各自成家,除了每月給錢之外,他們很少管我,甚至聽到我的死訊時,也沒甚麼觸動。只有杜教授,雖然平時對學生很嚴厲,但他也很負責。”
“為了我的死跑前跑後,眼看著老了好幾歲……他一直欣賞我在化學上的天分,也是他鼓勵我考研,繼續跟著他學習……
“我死了這麼久,能記得我的,也只有杜教授了。”
我靜靜聽著,說:“不是隻有他。”
對上白瑩疑惑的目光,我冷靜地說:“害你死亡的元兇,一定也會記得你,甚至在你死去的房間,看見身高體型差不多的人,都會錯以為是你。”
“你的意思是……”白瑩嘴唇顫抖,一臉不可置信。
“我猜得對不對,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13
公寓裡,鄭眉和她的男友仍在昏睡。
我咬破指尖,用血液在地上畫了個六芒星陣,上面覆一層硃砂,又將鄭眉拖到星陣西南方。
“準備好了嗎?”我扭頭問白瑩。
她的臉色極為蒼白,但仍堅定地點了下頭,走到六芒星陣東北方邊緣處,正好和鄭眉構成一條貫穿星陣的斜線。
這是我在來之前,從院長那學到的陣法。
學習繪製陣圖時,我還疑惑過,六芒星不是西方的東西嗎?
院長當時咧嘴笑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說,這是他早年去西方交流時,偷師學來的。
西方六芒,加上東方硃砂,用作陣法會有奇效。
以血為祭,手畫六芒,若是死者和元兇同時處於星陣的東北、西南方位,我就可引起空間回溯,探查這裡曾經發生的事。
當然,如果鄭眉不是元兇,那這個星陣就會作廢,我也會遭到反噬。
我深吸一口氣,手壓星陣中心,低聲默唸:“萬事緣回,為我所現,起!”
星陣泛出點點星光,我眼前景象瞬間被抽回到半年前,白瑩死亡的那天。
14
雖然才大二,但是白瑩已經提前為考研做準備。
這天,她效率極高地刷了三套試卷,準備上床休息。
睡覺前,她習慣性地去飲水機接了杯水喝。
飲水機在客廳,走過去時,她意外發現室友鄭眉正坐在沙發上,不知在想甚麼。
她和鄭眉沒多少交集,做室友也是怕自己一個人住太過冷清。
但出於友好,白瑩還是主動搭了話。
“已經很晚了,你還不休息嗎?”
鄭眉將視線從手機上抽離,落在她身上,笑了一下:“我在和朋友聊天,很快就去睡了。你喝完水也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早課呢。”
白瑩沒再說甚麼,卻覺得有些奇怪,鄭眉的語氣,好像在催著她喝水一樣……
但她沒多想,將喝空的水杯放在床頭,躺在床上,進入了夢鄉。
她睡得很快很沉,所以並沒有發現,鄭眉不知何時站在她床邊,確認她睡著後,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她喝了我加藥的水,現在已經沒意識了,你上樓吧。”
五分鐘後,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開門進屋,我站在虛空之中,愕然發現,他是鄭眉的男友。
鄭眉拿出個三腳架,找好機位後架起手機,與此同時,男生搓了搓手,竟然準備脫衣服。
“劉遠,拍作品而已,你可千萬別對她動心,不然我要你好看。”鄭眉突然拉住他的手,語帶威脅地說。
劉遠咧嘴笑了一下:“瞎想甚麼呢,你是我唯一的寶貝。要不是不放心用別人,我才不會親自對她動手。”
他又看了一眼昏睡在床上的白瑩,有些不確定地問:“真的要拍嗎?畢竟是你室友……”
鄭眉看著白瑩的眼神,突然充滿嫉妒和不甘:“就因為是室友!這個公寓我早就想租了,一直講不下租金,她大手一揮就租了兩年,答應我合租,還主動提出給我租金減半,她這是在可憐我還是羞辱我?”
“在學校也是,只要有她做的專案,杜振華就永遠看不到我,獎學金也從來不會落到我身上,好像他的得意門生只有白瑩一個。明明我學習也很好,憑甚麼關注都是白瑩的?!我就是要毀了她!”
鄭眉陰森森地笑了一下,絲毫沒覺得,她輕而易舉說出口的話,會摧毀一個女生的一生。
“我為了攢學費,天天在群裡討好那些噁心的油膩男,現在他們看上白瑩了,我們只要拍幾個影片發過去,他們就能不停轉錢過來。這不是很好嗎?”
我站在鄭眉身後,透過她拿在手中的另一個手機,看到了她在沉默寡言的表象下,黑暗的另一面。
15
鄭眉是從窮山惡水的地方考出來的大學生,家裡窮得叮噹響,根本沒錢給她交學費,她想上學,只能靠自己打工。
去餐館端過盤子,去酒店做過保潔,還去便利店當過收銀員。
她不怕吃苦,但總會意外撞見同學,因此要承受數不清的或厭惡或憐憫的目光。
這對她的自尊心而言,是極大的打擊。
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去一家會所當陪酒,客人給的小費高昂,但總會對她動手動腳,幹了一個月後,她落荒而逃。
可再想回去端盤子擦地,已經不可能了。
她知道怎樣做會更容易、更隱秘地賺錢,怎麼可能還願意回去做苦力。
但是那些客人骯髒油膩的手又讓她無比噁心,於是她憑藉聰明的頭腦,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賺錢方式。
她註冊了一個社交賬號,經常釋出衣著清涼的照片影片,甚至很多不能見人的特寫。
憑藉這些“福利”,她迅速聚集很多粉絲,在粉絲群裡,她開始了不能見光的生意。
按照粉絲的要求,她會有償拍各種無底線的照片和影片。
這種賺錢方式簡直毫無成本,而且不露臉,沒人知道她是誰。
直到有一天,在做一次福利直播時,為了刺激,粉絲要求她把房間的門開啟,白瑩的臉意外在鏡頭裡出現了一秒。
那群猥瑣至極的男人並沒有錯過這一秒。
他們開出高價,讓鄭眉去拍白瑩的影片。
鄭眉沒有絲毫猶豫,很快答應了。
她厭惡被可憐的日子,也受夠了白瑩的優秀和討喜,如果能摧毀她,她為甚麼不做?
16
接下來一整個晚上,鄭眉和劉遠兩人,在白瑩身上拍了各種各樣的影片。
我在一旁看得渾身發冷,從未想過,一個人因嫉妒而生出的惡念,竟會有這麼大。
快凌晨時,劉遠氣喘吁吁爬下床,鄭眉滿意地翻看影片,幻想著用賣影片賺的錢買個新手機,這樣以後可以拍“更多更好”的素材。
只是兩人誰都沒想到,白瑩竟在這時醒了。
她迷茫了一會兒,待看清自己的處境,驟然發出一聲尖叫,哭著質問鄭眉對她做了甚麼。
公寓的隔音並不好,鄭眉趕緊撲上床去捂白瑩的嘴。
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將隨身放在兜裡剩餘的藥全部塞進了白瑩嘴裡。
白瑩渾身抽搐,口中不斷吐出白沫,像是馬上要死了。
鄭眉和劉遠嚇了一跳,落荒而逃,可我卻看見,白瑩只抽搐了一會兒就緩了過來。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卻支撐不住栽倒在地上,緩慢地爬向衛生間,她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翻進浴缸,開啟花灑衝著自己的身體。
“太髒了,要洗乾淨才行,要洗乾淨。”
白瑩雙眼無神,嘴中喃喃唸叨著,很快失去了意識。
花灑還在源源不斷往外出水,最終灌滿整個浴缸,白瑩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淹沒口鼻,也淹掉了她自己的生命。
一天後,鄭眉回到公寓,發現了白瑩的屍體。
短暫的驚慌過後,她果斷報警,將白瑩吃藥泡澡都推卸給學習壓力過大。
由於她平時對外的形象一直沉默本分,竟沒人懷疑。
就這樣,白瑩的死亡變成了一場令人扼腕的意外。
17
六芒星碎,意識歸籠,我從幻境中抽離,看著臉色煞白的白瑩,輕聲問:“你都想起來了?”
白瑩的眼中滿是痛苦,她在竭力和身上的怨氣對抗,防止又一次迷失神智:“我不知道,她竟然這麼恨我……我做錯了甚麼?”
她知道鄭眉家境不好,生活壓力很大,不僅主動給她減了房租,平時有甚麼好吃的,都會悄悄多放冰箱一份,再以自己吃不完為藉口,拜託鄭眉幫忙吃掉。
甚至看到好看的衣服,她覺得鄭眉穿上好看,也會買回來,說自己的碼數不合適,退貨又麻煩,直接送給她。
她一直在竭力照顧鄭眉的自尊心。
兩人之間並無太多交集,白瑩以為自己這個室友做得很合格了,沒想到善意沒能換來感激,卻換來致命的妒忌。
我又翻出個清心咒貼在她身上,淡淡地說:“錯的從來不是你,是人心。”
現在,該是讓錯誤的人心受到懲罰的時候了。
“我要親自動手,為自己報仇。”白瑩咬了咬牙,堅定地看著我說。
我想也沒想就拒絕:“不可能。你身上怨念本就未消,手上如果沾了人命,只有十八層地獄才能留你。”
“那就看著他們逍遙法外嗎!我不甘心!”白瑩恨得險些要咬碎牙齒。
“怎麼可能,有仇,當然要報掉。”
我安撫地朝她笑了笑,右手食指戴上一枚銅製戒指,還在滴血的手指,在鄭眉和劉遠的眉心各點了三下。
片刻後,兩人悠悠轉醒,看見一臉怨氣渾身直冒鬼煙的白瑩,嚇得嗷嗷慘叫,慌不擇路地朝外跑去,但是——
我的血液加上銅戒的效力加持,他們的視覺已經被扭曲錯位,產生了 180°的旋轉。
也就是說,此刻在他們眼裡,身後的窗戶漸漸扭曲成門,成了他們逃生的出路。
我冷眼看著兩人相繼從 13 層的高樓一躍而下,不過片刻,“砰、砰”兩聲傳來,像是有重物落地。
“走吧,該是消散你怨念的時候了。”
小區的空地上,躺著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因為是深夜,還沒有人發現。
我站著等了一會兒,終於等到兩個鬼魂從屍體上升起。
此刻鬼魂尚未成形,一片混沌,也沒有神智,我對白瑩揚了揚下巴,說:“把他們倆的鬼魂吸收掉,你的怨念就消了,他們的魂魄會被徹底抹殺,人間陰界都不會有留存。”
白瑩擦掉臉上因恨意而生出的淚水,毫不猶豫地走過去,深吸一口氣,將鄭眉劉遠的魂魄吞噬進腹。
片刻之後,她身上的黑煙漸漸消散,最終轉為透明。
淨化成功了!
18
首戰告捷,我心情大好,帶上白瑩哼著歌回到靈異學院,卻意外看見院長提著個行李箱,剛準備離開。
“你要去哪?”一種不好的預感瞬間浮上心頭,我警惕地問。
果然,院長咧嘴嘿嘿一笑,狗嘴裡吐不出一句人話:“你對白瑩的淨化很成功,其他 49 只鬼都交給你肯定也沒問題!我就不用守在這了,西方的朋友正好邀請我去做客,我去串串門。”
我眉心狠跳一下,糟老頭子是要把這個破學院全丟給我?
“不行!你是院長,怎麼可以隨便離開這?你走了,這裡就我一個正常人,那些鬼怎麼可能會聽我的?”
院長拍了下腦門,後知後覺:“你說得對,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我剛要鬆一口氣,卻見他將手腕上的寶石串珠摘下來,套在了我手上。
串珠像有自己的意識,明明戴我腕上應該極大,卻能自動不斷收縮,變得剛剛好。
“這串珠子是院長標識,戴上它你就是院長了,而且它極認主,你摘不下來,也不用怕丟。”
老頭子說這話的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聊晚上要吃啥,全然不顧我彷彿被雷劈了的表情。
行,你實力強,你說了算。
我嘆口氣後,又問:“那白瑩怎麼辦?她已經被淨化了,不能留在這了吧?”
老頭子摸了摸下巴,說:“她嘛,隨你安排。把她丟回人間讓她到處溜達也行,反正遇上空閒的鬼差會把她帶回陰間的。留在這裡給你當助手也行,畢竟她神智恢復了, 能幫你和其他的鬼打交道。”
“啊,對了!你也可以把她送到隔壁市的怨靈博物館。那個博物館剛開業,極缺怨靈,館長正在到處蒐羅鬼填進去充數,前天還問我有沒有靠譜的能送進去來著。”
又草草交代幾句後,老頭子一點留戀都沒有,腳底抹油直接溜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重任, 我彷彿渾身的魂兒都被抽走,步履沉重地回了院長辦公室。
辦公桌上的銘牌已經換成了【院長 凌泠靈】。
靈異學院的鬼雖都神志不清,但也不是徹底的傻子, 多多少少還留著一絲清明,聽說白瑩被淨化成功後, 呼啦啦全湧進了辦公室。
懼於我現在院長的身份,他們不敢大聲說話, 但都眼巴巴地看著我,渴望的眼神裡無一例外表達著一句話——
麻麻,餓餓, 要飯飯,不是,要淨化。
一臉煩躁地將鬼都轟出去後, 我將自己整個人縮在椅子上,滿臉寫著生無可戀。
誰能想到, 我一個剛過十八歲本應青春洋溢的女大學生, 因為加速步入社畜行列, 已經提前感受到了中年人的疲憊。
“那個……院長, 你打算怎麼安排我呀?”
我抬頭一看, 才發現白瑩還站在面前,並沒有走。
“隨你自己, 我不會干涉你的意願, 想回人間的話我會給你安排。”我想了一下,說。
白瑩卻搖搖頭:“我在人間沒甚麼好留戀的, 也不想去認識誰。”
哦對,她是社恐,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我站起身, 從書櫃裡翻出一本《陰間靈藥大全》交到她手裡:“那你留下來當我的助手吧。你不是化學專業嗎,正好研究研究這本書, 多制幾瓶藥出來,以後我們去給別的鬼做淨化,沒準能派上用場。”
白瑩等的就是我留下她這句話,頓時雙眼一亮,抱著書蹦蹦跳跳跑開了。
辦公室就剩下我自己,我認命地攤開老頭子留下的院長日誌,開始學習怎麼經營學院。
一個小時後,我惱怒地將日誌摔在桌子上,破口大罵:“糟老頭子擺明是要坑我吧!他貸款建的靈異學院, 現在還欠陰間天地銀行兩千萬, 貸款人姓名不籤自己的,籤的『靈異學院院長』,這錢還要我來還, 簡直缺大德!”
現在我不僅要淨化 49 只鬼,還要想辦法賺錢還貸,我的命怎麼這麼苦?
- 完 -
□ 暮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