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話大冒險輸了,我被要求去街上隨便抓一個陌生人演戲。
我隨手攔下一個男人,說:“哎呀好久不見,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在對方愣住的時候,我假裝突然反應過來,語氣低沉道:“抱歉,我忘了在這個世界線裡,我們是陌生人……”
很中二,很裝逼,很羞恥。
我正要離開,卻反手被那個男人抓住。他用有些顫抖的聲音對我說:
“不是的,青青,我記得你。”
1
平時,家人朋友們確實都叫我青青。
我看著眼前的男子,一身黑色風衣襯得他面容有些蒼白,抓著我右腕的手指微微顫抖著,那雙細長的眼睛極其認真地注視著我,彷彿正在渴求一個答案。
一瞬間,雞皮疙瘩爬滿了我的後背。
但我很快地在心裡否認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可能性。
肯定是我那群不靠譜的朋友搞的鬼,故意找了託來戲弄我。
也不知道這是從哪裡找的演員,演技還挺好。
我笑著誇他很有信念感,想招呼他上去跟我朋友們一起喝兩杯,卻發現他依然死死地捏著我的手腕,眉頭皺起,眼神中是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我不懂他的意思,用力掙脫了他的桎梏。
他像是如夢初醒一般,輕輕地舒出一口氣,然後神色黯然地微微低下頭去。
“沈青,你最近要注意安全。”
“……甚麼?”
“最近你會遇到很多危險的情況,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能平安。”
“你到底是誰?”
“我是賀言,如果不出意外,我們以後還會再見的。”
然後他將目光移向我的脖頸,那裡掛著一枚媽媽在我小時候去寺廟
求來的玉石掛墜,被我藏在高領毛衣的下面。
他彷彿知道我掛著這枚玉墜,抬起手指指向它:
“記得要保護好你的玉。”
說完這句話,他便與我擦肩而過了。
我回頭望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他的話或許有些可信度。
因為我的職業確實有點高危——我是一名公安特警。
2
我握緊配槍,貓著腰緩慢地貼著牆前進,作戰靴觸地幾乎沒有聲響。
我正式加入 A 市特警隊已有兩年,這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嚴重的暴力恐怖犯罪事件。
暴力分子的人數並不少,而且還持有相當專業的武器。而我身為攻擊組的成員,將會成為與他們正面交鋒的第一批警察。
第一聲槍響顯得那樣突兀,我的身體比我的大腦反應更快,將槍口迅速移向子彈射來的方向,並且奔向離我最近的掩體。
這場槍戰持續了約兩分鐘,真實的對戰場景並沒有那麼宏大,我扣下扳機的姿態也並不帥氣,我的周遭只有混亂與危險、不停掉落的廢彈與碎在我耳邊的玻璃碎塊。
當一切安靜下來時,我緊繃的神經慢慢鬆懈,劇烈而綿延的疼痛遲來地傳遞到我的大腦。
我用髒兮兮的黑色武裝手套摸了一下我的頸部。
很多血。
在呼吸不暢的感覺中,我開始意識模糊。時間好像變得很快,眼前場景飛快地變換,大樓、救護車、醫院,我的大腦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一路被推到搶救室,身穿手術服的醫生已經在那裡等我,他冷靜地對我說:
“會沒事的。”
我憑著最後一絲意識看清了醫生的臉,那雙眼睛有些熟悉,我在渾渾噩噩之中想起了那個奇怪的男人。
——“我是賀言,如果不出意外,我們以後還會再見的。”
賀言,他好像早就知道我會被推進這裡,早就平靜地做好了救治我的準備。
在這樣詭異的想法中,我不受控制地垂下了眼皮。
我能聽到一些聲音,很嘈雜。似乎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心率檢測儀的鳴音如此刺耳,又漸漸消失。
最終,有人宣佈了我的死亡。
但奇怪的是我的意識仍然沒有消失,我感受到賀言伸手撫摸我的玉墜,然後吻上了我的嘴唇。
瞬間一切疼痛都消失了,身體變得輕盈,我徹底地沉入無邊黑暗,陷進了很深、很長的睡眠。
3
“沈青!你怎麼了?”
我從黑暗中驚醒,一睜眼,映入眼簾的是宿舍上鋪的木質床板。
這是……
我張望四周,看到了熟悉的上下鋪、軍綠色的豆腐塊,和我曾經的警校室友陳歆。
混沌的頭腦慢慢清醒,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臟咚咚狂跳。
這裡似乎是我曾經的警校宿舍,那我該不會是……重生了?
陳歆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驚叫:“天吶,你燒得好厲害!”
我暈乎乎地從枕頭下面掏出手機看了一眼,6 月 5 日——我的生日,早上六點——警校清晨出操時間。
隊長過來給我批了假,讓陳歆送我到校醫務處。吃藥之後我很快退了燒,下午就回歸到了日常的學習訓練之中。
看著熟悉的課本與自修教室,聽著旁邊籃球場上傳來的熱鬧聲響,那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正在慢慢消散。
我真的回到了剛滿二十歲的這一天。
整理好心情,我再次投入到了警校的生活,出操、訓練、學習,日復一日。
但我總是想起賀言。想起他對我說的那些話,和看見渾身是血的我時,所露出的那樣堅定的眼神。
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誰。
很快,我迎來了暑假。
我出來逛街卻被陳歆放了鴿子,只好買了杯冷飲,悻悻地準備回家。
然而就在路上,我迎面遇見了一個男人,身穿寬鬆的黑色 T 恤,低頭看手機與我擦肩而過。
我回頭,下意識地輕輕念道:
“賀言?”
那個人猛地停住了腳步。
他難以置信地回頭,迅速將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眼神中滿是驚喜。
“沈青,你在叫我,對嗎?”
4
賀言找了一個安靜的咖啡廳,我們坐在角落裡,一處隔斷將我們與其他人分開。
從他的口中,我聽到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一對戀人相愛五年,女生在她二十五歲那年死去了。男生悲痛欲絕,撫摸著那枚本該保佑女孩的玉石,親吻她已經不會再動的身體,卻意外回到了女孩未死的時光。
男生在女孩去世的節點設法救下了她,但是女孩依然遇到了意外,再次死去了。
就這樣,男生此後無數次重生、輪迴,一次次想要拯救女孩,卻一次次面對女孩的離世。
一次一次,
飛蛾撲火。
我聽到最後,眼淚莫名湧出,滑到我的下巴。
賀言卻笑著說:“我很開心,這一次你真的記得我。”
“但我只記得上一世,我們也是在街上遇見,後來你是救我的醫生。”
“沒關係,只記得這一點點也很好。”
在之前的輪迴中,賀言嘗試了無數的辦法,都沒能阻止我的死亡。上一世他甚至不惜苦讀學醫,只為了能在那次意外中做好萬全準備,親自救治我。
但他仍然失敗了。
現在,他坐在我的對面,說:
“說不定你選擇一個普通一些的職業,就可以避開很多危險了。”
我沉默了。
被碎彈片插入身體的那種疼痛仍然令我記憶猶新,我確實怕痛,也確實恐懼死亡,但是……
我並不後悔。
我出生于軍警世家,爺爺、母親都是退伍軍人,父親是緝毒隊的警察,在我上初中時光榮犧牲。
特種警察是我上一世的人生目標,這一世,也同樣。
現在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份職業的危險性,但是就算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我仍然會選擇走上這條道路。
“抱歉。”我說,“我仍然信仰我身上的警服。”
賀言看起來並不驚訝,只是無奈地笑著:“在之前的世界裡,我已經勸過你無數回了。你總是很好說話,但唯獨這件事情,我怎麼勸都沒用。”
他說這兩杯咖啡由他來買單,我執意要 AA。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來買單是應該的。”
“謝謝你,但真的很抱歉,對我來說,你還是個陌生人。”
賀言明顯地一瞬落寞,但是很快又重新笑起來,眼睛亮亮的:
“沒關係,我會重新追你的——就像之前的很多次。”
5
我依然在警察學校拼命地學習、訓練,積累了上一世的經驗,我再次憑藉優異的成績與突出的體能條件進入了 A 市的特警隊。
不同的是,我的人生中有了賀言。
賀言真的是個很神奇的人。
他約我去看電影,是有點老土的行程,但我們看得很開心。
不過看完他才告訴我,其實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和我一起看這部電影了,所以他知道我一定會喜歡的。
我假意生氣:“欸?這樣犯規了吧。”
他笑眯眯地牽起我的手:“怎麼能算犯規呢
,這是上天給我的難得的獎勵。”
我在 A 市租房遇到無良房東,他一個電話過去三言兩語幫我解決了。我問他怎麼做到的,他說:
“其實我最開始的職業,是個律師。”
假期裡,他開車帶我去臨市旅遊,結果在路上偶遇追尾事件。他下車熟練地詢問情況,幫忙疏散擁堵人群。
在我探究的目光中,他主動解釋:
“我曾經想要成為你的同事,但是沒成功,去當了交警。”
我撲哧一下笑出了聲,特警這行確實萬中挑一,不是誰都能幹的。
當然,我生病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他上一世就是個急救科的醫生。
賀言就像一個哆啦 A 夢,在我的人生中扮演著幾乎無所不能的角色。
時間一天天過去,我又一次迎來了我的二十五歲。
賀言說,我的人生即將開啟地獄難度。
6
我又一次參與了那個反恐任務。
在我的建議下,特警隊制定了另一套作戰方案,並且提前申請了增援。
這一次,無傷無亡,任務圓滿完成。
回家後,我問賀言:“我之前活到過這一天嗎?”
“當然了。”賀言說,“我雖然無法阻止你做刑警,但我可以阻止你參與這個任務。但是就算你這次活下來了,後面還會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死去。”
我好奇地問:“你是怎麼阻止我參與這個任務的?”
賀言一臉真誠地看著我:“我把你綁架了。”
……
我無語凝噎。
“辛苦了,賀言,你可真刑啊。”
7
其實,就算是特警,生活中也 90%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日常。
比起整日提心吊膽地擔憂自己會死,我更多的時間都在為工作時睡不飽覺而唉聲嘆氣。
偶爾的假期閒暇時光,我基本上都是和賀言一起度過的。
平平無奇的夜晚,我們在西餐店約會,剛喝過紅酒,出來又遇見路邊擺攤的烤魷魚。
路燈的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金黃漂亮。我拿著魷魚串往前走,看到綠燈便開開心心地往馬路對面去。
忽然耳邊響起卡車的轟隆聲,我下意識側頭去看,同時右臂被人用力拽住,拉著我整個人狠狠地向後跌去。
疾馳的卡車從我眼前呼嘯而過,掀起來的風將我的頭髮狠狠向後吹亂。
只差一點點。
我倒在了賀言的懷裡,手裡還拿著一串孤零零的烤魷魚。
我心有餘悸地抬頭,看見賀言猛地長舒一口氣,然後黑著臉低頭看我。
他把我扶起來站好,一聲不吭地護著我走到馬路對面。我剛想說話,頭頂被他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
“抱歉……”
我知道他是擔心我的安危才如此生氣,所以沒有頂嘴,只是低聲地道歉。
賀言捨不得罵我,只是嘆了口氣,說:“我們已經渡過了無數難關,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嗎?”
“好。”
然後他牽起我的手,拉著我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他又笑著看向我手中的魷魚串:“好啦,快吃吧。”
我默默地捏緊了他的手。
8
這場“活過二十五歲”的生存遊戲,我終於快要通關了。
被車撞、被搶劫、被重物砸、被罪犯攻擊,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危險事件中化險為夷,迎來了我的二十六歲生日。
賀言告訴我,我之前從未活到過這一天。
也許這個生日,就是我最後的關卡。
生日前夜,我哪裡也沒有去,和賀言一起安靜地待在家裡,等待零點。
一直都冷靜自持的賀言顯得格外焦慮,他寸步不離地在我身邊,每過一會兒都要合起雙手閉上雙眼為我祈禱。
最後一個小時。
在我以為甚麼都不會再發生的時候,門鈴聲突兀地響起,猛地刺激著我的心臟。
我與賀言對視一眼,掏出手機調出如今在公安局工作的陳歆的電話介面,隨時準備撥通。
賀言則走到門口,問道:“誰啊?”
“外賣。”
“我們沒有點外賣。”
幾秒鐘後,誇張的砸門聲開始響起,聽起來顯然不止一人。
我立刻撥通電話,通知陳歆迅速找人出警到我家來。
下一秒,那群人破門而入。
對方共有四人,且均攜帶刀具。他們目標明確,直奔我而來,我眼神一凜,直接以格鬥術率先制服了一人。
“你們是誰?!”
無人回應。
既然如此,我只能用特警的專業素質與他們硬剛了。
這是我二十五歲的最後一道劫,不論怎樣,我一定要把這道劫度過
去。
如此想著,我奪去了被制服者的武器,硬生生抵在朝我面頰劈來的砍刀上。
賀言也在同另一個人纏鬥著,我想過去幫他,卻有心無力。
我已經顧不上其他,為了自衛只能拼了命地反擊,鋒利的刀刃劃破兇犯的動脈,噴湧的鮮血帶著人類的體溫,沾紅了我的手。
眼前的人剛剛失去行動能力,背後緊接著就有人瘋狂地向我襲擊。還好賀言也曾經接受過專業的格鬥訓練,我把後背交給他,他便一直在拼命地守護著我的後背。
沒有任何喘息時間,我的力量比不上人高馬大的男性,必須要使出渾身解數才能以一對多。
我憑藉著最後一絲意志力,給面前的歹徒致命一擊。回頭,我看見賀言和最後一個兇犯都倒在地板上,一片猩紅鮮血在他們身下漫延。
我大腦嗡地一下,衝過去的時候感到腳底似有千斤重。
一把長匕首插在賀言的胸口。
9
陳歆帶著公安的警力趕來,只看到了我跪立在賀言身前的一幕。
她迅速呼叫了 120,但是賀言不肯聽我的,非要跟我講話。
我只好彎腰,將耳朵貼近他的嘴唇。
他胸部流血過多,氣管也受了傷,所以說話非常費力,幾乎只有氣聲。
“活……下去。”
我不停地搖頭:“不,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他也輕輕地搖了搖腦袋:“我是……醫生,我知道我……很難撐得住了。”
我控制不住地崩潰流淚,拽著他的衣服斷斷續續地說話,賀言卻好像已經聽不進去了,瞳孔接近渙散。
他嘴唇還在微微地顫動,我再度將耳朵貼上去,試圖去聽他最後的話。
“沈青,我愛……”
我沒有聽見最後一個字。
世界彷彿天旋地轉,我努力地眨眼,卻只看見一片漆黑。
陳歆過來扶住我的身體,我勉強恢復過來一絲神志。
伸手掏出吊墜,我發現它不知何時被撞出了一道很深的裂紋。
我將它攥在手心,毫不猶豫地俯身,不顧賀言唇邊的鮮血,閉眼認真地吻了下去。
一切變得很安靜。
我感受到那塊玉石和我產生了一種很奇妙的精神連線,我無聲地在內心說:
“我要救他。”
短暫的平靜之後,我忽然感受到渾身劇痛,窒息感讓我戰慄著掙扎。
我回想起了前世——這是死亡的感覺,很痛很痛。
賀言,你一次一次地救我時,就是一次一次地在感受這種痛嗎?
謝謝你從前為我做的一切。
這次,換我來救你了。
10
“青青,生日快樂——”
我有些麻木地笑著,說謝謝大家。
我穿越到了我的十八歲。
按照前世賀言的說法,每一次重生的時間點是我某一年的生日,有時是十八歲、二十歲,有時可能更早。
我照鏡子看著我那張十八歲的青春臉龐,滿滿的都是生無可戀。
二十歲的我要經歷一遍警校時光,十八歲的我就更慘了,還得參加一遍高考。
完蛋,畢業後把知識全都還給老師的我,現在面對高考題就是一個大寫的痴呆。
但是事情既已發生,只能接受現實了。重生後的第一件事,我跑去高中的門衛亭給賀言打電話。
賀言說,他的私人手機號用了已有十年,只要我重生在十年以內的時間點,都可以透過這個手機號聯絡他。
“喂?”
我迫不及待地開口:“賀言,我是沈青。”
賀言頓了一下。
“抱歉,我記不太清了,您是天旭的客戶嗎?”
11
賀言不記得我了。
當自己親身經歷,我才知道這是一件讓人多麼落寞的事。
賀言現在是一個在律所實習的大三法學生,我們根本不認識。
我的生日在 6 月 5 日,因此我穿越回來沒兩天就上了高考考場,不出意外地考了個稀爛。
好訊息:我隱約記得當時的高考題。
壞訊息:但我忘了怎麼做。
我沒能考上警校,只能悲催地復讀一年。
我重新感受了一把高三,起早貪黑險些學到精神失常。
如果是十八歲的我,可能還會有一些高中生的熱血衝勁。
但不幸的是,我已經活了三十年了。
三十歲的老阿姨,哪裡還會有熱血衝勁啊!
但還好,我苦讀一年,雖然最後考得不如以前好,但也勉強過了警校所要求的本科線。
同時我也意識到,耽誤了一年的我,將會面對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線。
陳歆不再是我的室友,我進入特警隊的時間也將發生變化。我可能不會再擔任那個反恐任務
的攻擊組成員,賀言也不再是我身邊無所不能的保護傘。
我將獨自面對未來那些陌生的危機。
第三次重複警校生活,我越來越遊刃有餘。賀言讀了研,我一放假就在他的學校附近亂晃,想盡辦法地製造偶遇。
不過沒有求偶經驗的我,追起男人來有些笨拙。
第一次成功約飯,我開心到打了一套軍體拳。
這不是形容。
我在包廂裡很真誠地問:“賀言,我可以追你嗎?”
賀言:?
賀言:“可以……吧。但是你是怎麼認識我的呢?”
我說:“上輩子。”
賀言被我的“油嘴滑舌”逗笑。
但他不知道,這不是油嘴滑舌。
“賀言,我也不知道你喜歡甚麼,給你表演一套軍體拳吧。我是我們學校裡打得最好的。”
於是我在包廂裡打了一套標準、漂亮、力度與觀賞性兼備的專業軍體拳。
賀言目瞪口呆,只能給我鼓掌。
我得意地說:“以後我來保護你。”
——“沒關係,我會重新追你的——就像之前的很多次。”
賀言,換我來追你啦。
12
我沒有忘記上一世在最後時刻闖進我家的歹徒,但是我想盡各種辦法,都沒能查到他們是誰。
我和賀言沒能成為像上一世那樣親密的戀人,尤其是當我的二十五歲如期而至,我無法向他解釋自己為何總是對生死之事神經過敏。
我在特警隊忙於各種任務,他也每天都因為複雜的案件焦頭爛額。
我們沉浸在各自的人生中,漸漸斷了聯絡。
但是也許是因為蝴蝶效應,這個世界線裡發生了很多讓我意想不到的事。
比如,賀言變成了那場大型暴力犯罪事件的親歷者。
他是刑事律師,因曾經在非常艱難的刑事案件中勝訴,莫名成為了兇犯手中的人質。
在之前的世界線裡,根本沒有人質這碼事。
我徹底慌了,曾經用過的作戰方案也無法照搬,還未達到現場,我的後背已然出了一層冷汗。
空空蕩蕩的爛尾樓,寂靜得可怕。
因為有人質,談判專家花費了比之前多了兩倍的時間,我努力地讓自己保持冷靜,隨時等待命令。
“青梅,後繞潛入。其他人,原地待命。”
通訊器中傳來命令,我輕聲道:“青梅收到。”
解救人質的任務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獨自繞到後方,將沉重的槍械裝備暫時交給隊友,以保證自己能夠在第一時間以最快的速度衝到賀言身邊。
逼近之後,我聽見了賀言的聲音,他正在和談判專家一起與歹徒交談。
“你想要的東西,我可以盡力幫你……”
同時,通訊器中開始了倒計時。
“3,2……”
“事已至此……”
“1……”
“為甚麼不考慮一下……”
“行動!”
我毫不猶豫,猛地奔向賀言的背影。
13
隊友們配合著開始了進攻,我掐著兇犯的手腕,將指著賀言的槍口踢飛,然後抱著他的身體狠狠撲倒在地上。
背後槍聲不斷、彈道混亂,我勉強聽清賀言叫了一聲:“沈青!危險!”
我不說話,只是死死地用身體擋在他的上面。
耳機裡傳來隊長的指令:“青梅,快護送人質離開!”
我咬著牙爬起來,大喊著讓賀言先走,我會護在他身後。
我感受到身體很痛。
真是倒黴啊,我明明穿著防彈背心的。
我硬撐著把賀言送到了接應的隊友身邊,然後不受控制地雙眼一黑倒在牆邊,胸腔一悶,吐出一大口鮮血。
這一世又要死在這裡了。
退步了,我想。
但是,或許這就是我的命吧?
我很快被抬上了擔架,但是我還想多看賀言一眼。
誰知道還有沒有下一世,誰知道這是不是我與他的最後一面。
賀言看懂了我的眼神,他難得失態,不管不顧地衝出我那些特警同事的阻攔:“她是我女朋友!沈青是我女朋友!”
我是賀言的女朋友。真好。
他衝上了救護車,我沒有力氣摘下項鍊,只能把玉石從作戰服裡面掏出來:“這個送你。”
賀言說:“我不要,我要你自己戴著。”
我本想讓賀言好好活下去,不要再管我了。但是看著他的臉,我又從心底裡生出強烈的不捨與不甘。
我好喜歡賀言,好喜歡這個世界。
我好想活下去。
我堅持把玉石吊墜塞進
賀言手心,用最後一絲力氣,對他說:
“你親我一下……好不好?”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清。
勉強說完最後一個字,我便失去了意識。
14
這一次,我沒有陷入無邊的黑暗裡。
我的眼前如走馬燈一般播放著一幕幕場景碎片,這些畫面的視角很混亂,好像有時是我的,有時又是賀言的。
我看見自己在賀言面前用最基本的擒拿術制服了商場裡的扒手,得意地笑著等待誇獎。
我看見賀言一身交警制服,在十字路口偶遇一輛警車,於是一直盯著車窗玻璃,想看看坐在裡面的人會不會是我。
我看見賀言從法院大門一路狂奔,瘋狂地讓司機開快點、再快點,但最後仍然只是在醫院看到了我的屍體。
……
一幕幕場景在我眼前播放完畢,我彷彿跟著這走馬燈經歷了賀言曾經經歷的一切。
最終,回到原點。
我再睜眼時,賀言就在我的身邊。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甚麼話都還沒說,已經淚流滿面。
我看到牆上的日曆,今天是我二十五歲的生日。
“你……”
我與賀言同時開口。
“記得我嗎?”
15
我們帶著前世的記憶,第 N 次重複這地獄模式的二十五歲。
我如履薄冰地生活,將前幾世遇到的危險一一規避。
那場反恐行動,也平安解決。
上班工作時,我武裝巡邏、格鬥訓練,嚴寒中晨跑、暴雨裡奔襲。
下班休假時,我變成賀言小心呵護的玻璃娃娃,剪個指甲都要捧著指甲刀檢查半天。
我搬進了安保嚴密的小區,換上幾乎砸不開的電子鎖,窗戶也安上結實的防盜窗。
終於再次來到了二十五歲的前夜,我提前聯絡了陳歆:“我家這邊有情況,你等我訊息,隨時準備出警。”
陳歆不明所以,但仍然選擇相信我。
深夜十一點,催命的門鈴聲如約響起。
“誰?”
“外賣。”
同之前一模一樣的對話。
我立刻通知陳歆出警,告知她速度要快。然後再透過物業聯絡保安:“我家門口有奇怪的人,試圖非法入室。”
保安來得很快,我聽見他在門口與歹徒交談,似乎正在勸離。
我用貓眼觀察著他們,發現這次歹徒不知為何只有一人。
片刻後,兩位保安將他帶離門口,並折返告訴我:“已經沒事了。女士,我在他身上找到了這個,這是你的東西嗎?”
他拿出一枚耳釘放在貓眼前面,我發現那確實是我半個月前遺失的東西。
是那歹徒偷了我的耳釘?
我謹慎地開門,將耳釘拿過來確認。
“確實是我的。”
然而,就在我抬頭看清保安長相的瞬間,一股電流般的寒意剎那間充溢了我的全身。
16
這兩個保安很眼熟……
他們是同夥!
“賀言!”
在我驚叫的同時,保安手拿橡膠甩棍硬生生將我拉進家門,持刀歹徒也跟著闖入。
為了殺掉我,他們竟然應聘了我小區的保安。
苦心謀劃,只為這一天。
他們,到底是誰?
我奪取了歹徒手中的橡膠甩棍,以專業警棍手法重擊他身上的關鍵部位,強行將他按壓在地板上。
“你們是甚麼人?說!”
依舊無人回答我,砍刀重重迎面劈下,我猛地向後仰頭,試圖用甩棍擊飛對方的武器。
賀言與身著保安服的兇犯扭打著,拼命地掙扎、反擊,揪起人的腦袋往櫃角上狠磕。
就算幾乎腦袋開花,那人也依然睜著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用無比瘋狂的姿態試圖往我的方向撲。
他們全都是不要命的架勢。
我和賀言都受了些傷,傷口被歹徒用力一掐,痛到雙眼發黑。
就在我感覺快要堅持不住時,警笛聲連綿而近,陳歆大聲呼喊著我的名字,率領著警局同事進門,槍口指向與我糾纏的歹徒。
“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我艱難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十一點半。
警方將歹徒全部制服,我捂著血淋淋的傷口站起來,走向那個瞪著血紅雙眼的男人。
他的腦袋被出好幾個深深的傷口,應該活不成了。
他已在鮮血淋漓中喪失了行動能力,只是拼命地睜眼看著我,眼中流露出強烈的不甘。
“說吧,為甚麼要殺我?”
他張嘴,牙縫裡也充滿鮮紅顏色。
“我哥哥死的時候……也不過是剛好……二十六歲。”
17
歹徒說完
那句話,便睜著眼睛嚥了氣,當場死亡。
警察們將歹徒全部帶離現場,陳歆要趕緊送我去醫院處理傷口,我卻執拗地在房間裡站著,一動不動地盯著鐘錶。
賀言扶著我身體的手臂在抖。
十一點四十五。
十一點五十五。
十一點五十九。
最後三十秒……
十秒……
我看著一格一格旋轉的秒針,在最後的時刻,轉頭望向賀言的側臉。
他的眼淚混進血水裡,凌亂又漂亮。
三。
——“沈青,你最近要注意安全。”
二。
——“沈青,你在叫我,對嗎?”
一。
——“沈青,我愛……”
零點的剎那,賀言猛地將我擁入懷裡,我們不顧身上的傷口,用力地相擁。
“生日快樂,沈青。”賀言說出了那句曾經沒能說完的話,“我愛你。”
“我也是。”
我終於活過了我的二十五歲。
賀言,二十六歲的沈青,好好地來愛你了。
在陳歆懵懂的目光中,我失力地倒在賀言身上,號啕大哭。
“青青?你怎麼了?”
賀言拍著我的後背,輕聲替我開口:
“沒甚麼,祝她生日快樂吧。”
18
我的案件受到了刑警隊的高度重視,兩個星期後,我得到了詳細的調查報告。
十五年前,我的父親在一次緝毒任務中帶頭將一個販毒團伙一網打盡,其中幾人在警方實施抓捕的過程中當場死亡。
死者家屬中有一個男孩,他不曾參與販毒,卻碰巧親眼看見自己的哥哥慘死在面前。
後來,他想方設法地對我父親展開報復,我父親因公殉職後,他又將目標轉移到我的身上。
他精心選擇這個日期,就是為了讓我像他哥哥一樣,活不過二十五歲。
我面無表情地聽完這個故事,當天進入烈士陵園,在我父親碑前放了一束花。
“爸爸,請放心,我會活下去,好好地、用心地活下去。我會做好工作、完成使命,也會盡情享受生命中的親情與愛情。”
我撫摸著胸前的玉墜,它在我生日那夜碎成了兩瓣,我找了一位修復師,將它盡力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菩薩畏因,眾生畏果。
善惡之報,如
影隨形。
“希望您在另一個時間線裡,平安幸福,長命百歲。”
身著警服走出陵園,賀言正在等我。
他牽起我的手,我的中指上戴著一枚小巧的戒指。
從未婚妻到陌生人,從陌生人到未婚妻。
我們的婚禮定在秋天。
我翻看天氣預報,週二是陽光明媚、天氣涼爽的一天。
“去領證咯。”我說。
然而週二清晨,我打著呵欠從床上坐起來,賀言被我的動作弄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他一臉懵逼地看著我。
“你是?”
19
我嚇得心臟病都要犯了,連忙開啟手機檢視日期。
明明沒有人死亡,為甚麼還會有重生?而且之前的重生都是直接回到過去的某個生日節點,現在明明沒有時間變化啊。
我慌亂地在腦內進行各種分析,努力地組織語言,試圖向賀言解釋我是誰。
然而賀言在此時淡定地看著我,慢悠悠地說出一句:
“哦……看清楚了,是我老婆啊。”
……
他還沒完,一臉滿意地點點頭:“嗯,兩個小時之後就是我老婆了。”
我面無表情,抬手給了他一拐。
這是賀言?跟被調包了似的。
我穿著警服去和他拍結婚照,從家門口揍他揍到民政局門口。
他說我穿警服太帥了,他也不能輸。
於是我倆一個警服,一個律師袍,往那兒一站像來找事兒的。
最後,我們順利拿到了結婚證,成為合法夫妻。
在這承載著無數悲歡離合的二十六歲,我成了賀言的妻子。
這場生存遊戲,我們共同通關。
後來,婚禮上放的歌是我選的。
我站在大門的後面等待進場,聽見裡面的背景音樂。
無數世界線,無盡可能性。
終於,交織向你。
在任何一個世界線裡,我們都應該相愛。
賀言,我是二十六歲的沈青,我來嫁給你了。
- 完 -
□ 禾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