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睹了一場兇殺案,可所有人都說我是兇手。
他們沒有說錯,我親手殺了我的父親。
隔著人群,有個男孩在對我笑。
我手裡刀落地,刀鋒折射出他那張熟悉的臉。
那才是我,十天前的我。
1
我睜開眼,一片血色浸透了我的手。
我發瘋般戴上眼鏡爬過去,卻看到我的女朋友倒在地上。
她還在痙攣,肚子上開了個口子,眼睛始終沒有閉上。
我不敢喊她的名字,一種憤怒壓制了我的嗓音。
冤有頭債有主。
我和她都被人騙了。
這個人,苦心孤詣地騙我到地下室,又買兇殺人,可他沒有想到,來的是我的女朋友。
他的親女兒。
我抱起女朋友的上半身往外拖,地下室隔絕訊號。
我要帶她去醫院。
她不會有事的,醫學這麼發達。
樓梯盡頭露出一絲光線,我汗毛倒豎,猛地回頭——
有人!
是他?
被一柄匕首擦過肋下,我和那人從搏鬥起來。
對方看見女朋友的屍體面露不快,不要命一樣在我大腿上割了兩刀。
噴濺的血液讓我下半身失去了力氣,但是我向前撲過去,我們倆從樓梯上翻滾下去,他的刀卡在我腿裡,我掐著他的脖子。
一塊玉掉下來,在地上摔得粉碎。
與此同時他心跳停止了。
我也閉上了眼睛。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應該一開始就……
不要認回父親。
2
耳邊嘈雜的吵鬧聲傳來,我睜開眼,我穿著白色的呢子大衣,站在高鐵站,手邊挽著一個人。
“我這次買了魚膠和靈芝膠囊,咱爸應該會喜歡吧?”
熟悉的嗓音拉回來我的注意力,我驚訝地甩開對方的手——他眼神錯愕,下意識回握我的手,可我顫抖地舉起手機。
上面赫然寫著 11 月 12 日。
是林嘉和我回去看望她父親的日子。
我們死在十天後。
光潔的手機螢幕像一面鏡子,照出我的長髮和漂亮的面孔。
我最熟悉的大地色眼影,我送她的唇釉,還有我們一起買的白呢子大衣……
我變成了女朋友林嘉?
林嘉倒在地上的樣子我還記得,她不甘心閉上的眼睛,和手機裡的面容重合了。
那真正的林嘉又去哪裡了?
3
“嘉嘉你怎麼了?”
不能就這麼去見兇手。
“曾頤,”我捂著自己的胸口,假裝咳嗽了幾下,“我不太舒服,可能感冒了,頭好暈……今天就不去看父親了吧。”
曾頤的臉色有點難看,還是勉強擠出一個笑來:“那我給咱爸打電話說一聲,等會我開車帶你去醫院,你坐這。”
我知道他為甚麼不情願被打亂計劃。
因為我就是未來的曾頤,可我騙了林嘉。
我們這次回家看望她爸,並不是臨時起念。是我查到了害死我媽的兇手,就是姓林的!就連地址都和林嘉在同一個小區。
林嘉她對此毫不知情。
她旁敲側擊問我,如果我倆訂婚了,去哪裡旅遊,她好早做攻略。
我被曾頤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思考究竟要不要貿然去見兇手。
太突然抖出真相,對方說不定會動手。
但是不去的話,萬一他銷燬證據怎麼辦……
曾頤的身影籠罩住我,他搖搖頭:“電話打不通,我們先去醫院吧。你臉色太白了,我給你買了甜豆漿,你喝點。”
插好吸管的豆漿遞到我手邊,我看到曾頤手上有一道血口子,不禁轉頭看他。
上一次林嘉沒有在車站休息,曾頤的手上也沒有這個血口子——像是被刀片給割的。
一輛黑色轎車從旁邊駛過。
他轉過頭去看。
我接過豆漿,急著追問:“誰幹的?是有小偷嗎?”
4
曾頤回過頭,眼神落在創口上,不太情願的樣子:
“我不是去外頭打電話嘛,看到有人搶手機。我上去抓住那個人,結果他狗急跳牆,給了我一下。還好旁邊有個大哥人很好,叫來了保衛處的……”
“真的?”
我太熟悉我自己,撒謊也能說得和真的一樣。
也許是我表情不好看。
他眨眨眼,似乎想要說甚麼。
突然躥出一個人。
“哎,小兄弟在這裡呢,怎麼還不去醫院?”
說大哥,大哥到。
我心裡有事,慢了半拍才回頭,覺得那聲怪耳熟的。
“嘉嘉?
“你回來了怎麼不跟我講一
聲,我做了你喜歡吃的燒白。”
我瞳孔緊縮。
曾頤察覺到我的身體緊繃,上前一步擋住我發抖的身體,自來熟地叫上了。
“原來是伯父,不好意思,我和嘉嘉回來得太快,沒有來得及和您說呢……嘉嘉暈車了,我正準備和她去醫院瞧瞧。”
我牙齒咯咯作響。
林俞,是林俞啊,是害得林嘉慘死的林俞!
眼前一片昏黑,我剋制住突如其來的憤怒,肌肉扭曲。
“爸,我們回家吧。”
回家讓我看看,你究竟把證據藏在了哪裡。
5
林俞生得白淨和藹,個頭高大,胳膊上肌肉明顯,一看就是有練過。
家裡佈置得很簡單,桌上放著一盆文竹,櫃子是那種辦公室金屬的,被鎖得很嚴實。
我假裝上廁所,進了他的書房,從他盆栽下面扒拉出兩張舊報紙。
頭版頭條是一個女人養花致富的故事,還有一張配圖——
【好緣花店。】
女人站在鮮花的簇擁中,脖子上掛著一塊玉。
我一下子驚呆了——報紙上的,是我養母。
外面瘋狂的敲門聲驚醒了我。
有個女人邊大聲捶門,邊叫。
“丫頭你在裡面做甚麼,大白天關甚麼門,掉廁所裡了啊?還不快出來!”
來不及翻看更多內容,書房的櫃子我找不到鑰匙,只能拍了拍,感覺裡面聲音挺空的。
這才應聲:“知道了,我馬上出來。”
6
我把花盆放回原位,開啟水龍頭抹了把臉,這才出去。
外面油刺啦刺啦地響,母親笑著給曾頤一個盤子。
“小曾這麼客氣呢!”
曾頤端著一盤紅燒魚放在桌上,看見我,也笑了。他嘴巴在笑,眼睛裡面卻沒有笑意,反而越過我去看書房關閉的門,又很快回神。
“嘉嘉我去洗個手,我不小心把魚湯弄到手上了。”
是洗魚湯還是想找東西?
我攔住他,和他雙手交握,給他指了另外一邊的洗手間。
“你走錯路了,我房間的洗手間在那邊。”
他臉紅了下,同手同腳地向洗手間飄過去。
卻撞到了洗手間的玻璃門上。
“咣噹——”
“小曾那孩子怎麼撞上門了?老林你過來下!”
母
親驚慌失措地探出個頭喊人,沙發上的林俞快步走過來,帶著個藥箱。
我扶住額頭滲血的曾頤,哭笑不得。
他捂著腦袋,直吸冷氣:“嘉嘉,我以為那透明的玻璃是空氣——”
“你少說兩句吧,”我把他放在床上躺著,往他腦袋上噴了點酒精消毒,“我忘了提醒你。”
其實不是,我自己都只來過林嘉家裡一次,哪裡記得這裡有沒有門。
“小曾傷口裡有玻璃碴子,”林俞渾厚的嗓音在上方響起,他看我笨拙的樣子有點手癢,“閨女你邊去,我給他挑一下。”
他嫻熟地用鑷子夾了碎玻璃片出來,又用紗布和繃帶裹住曾頤的腦袋,我暗暗皺眉。
被母親看到了,拍拍肩膀。
“別擔心,你爸年輕的時候開過診所的,他手穩著呢!”
林俞竟然學過醫嗎?
是了,他割開我腿部動脈的手那麼穩。
7
那天的晚飯我吃得心不在焉。
“小曾喜歡就多吃點,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林嘉媽媽笑得和藹,卻不經意間問了個致命的問題。
“媽,”我趕緊攔住她的話頭,“我們是同事,我不是和你說過嘛!”
曾頤靦腆地點頭:“我和嘉嘉之前是同事,後來我出來單幹,嘉嘉幫我找的供貨商。”
林嘉媽媽不死心:“小曾最近生意還行嗎,我聽說你們行業最近不太景氣啊。A 城鮮花行業挺有名的,還有交易市場,我之前認識個人——”
曾頤忽然抬起頭,他還是笑著的:“伯母,您知道好緣花店嗎?我的公司就在那附近。”
我手裡的碗沒有拿住,被嗆得咳嗽起來。
林嘉母親眼睛不自然轉了下。
“哦,那家花店不是關了……我前幾年去過,以前的老闆是個大美女呢。”
啪的一聲巨響,林俞拉開椅子,臉色不好看。
他冷漠地看了眼妻子,轉身走開。
8
晚上我和曾頤躺在床上,他一邊在手機上回訊息一邊試圖攬著我。
被我轉身避開了。
“你爸好像對我有意見,”曾頤在那裡嘀咕,他心事都寫在臉上,不怎麼高興,“我也沒有怎麼惹著他。”
他遞給我一杯溫熱的牛奶,說喝了就不會頭暈——他可能以為我下午暈車還沒有好——我一口氣喝了下去,卻覺得頭更暈,眼皮子打架,連回
應他的力氣也沒有。
牆上的電子鐘才走到八點的位置,我已經睡著了。
迷迷糊糊之間,我看到他轉身盯著我的臉,然後關上了門。
他出去了。
我手腳發軟,記起來那是書房的方向。
9
等到意識漸漸清醒,我看了眼時間,已經晚上十一點。外面走廊燈開著,書房門縫裡透著光。
我下床走出去,從門縫偷看:是個男人的背影。
不是曾頤,塊頭更大些,可能是林俞。
他背對我,雙手合十,是跪拜的姿勢。
我太好奇他在拜甚麼,忍不住把半邊身子都探過去——
他對面是那張報紙。
養母仰著下巴,似乎在和外邊人對視。
“曾菱,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放輕腳步又回到房裡,心跳極快——萬萬沒想到,林俞愛慕過我養母。那他是不是也見過以前的我?
門把手被轉動。
林俞出來了。
我一閃身躲進門後的衣帽間裡。
看見他把一個塑膠袋包裹的東西放到門口,腳步聲逐漸遠去。
10
林俞不在屋子裡,我轉了一圈,失望地發現除了他那個櫃子開著,到處都是空的。
我頭腦這才冷靜下來。
也是,他書房裡除了醫科的書也沒有甚麼。
我沒有想到我意外拉開一個抽屜。
卻猝不及防看到了一張潦草的手寫處方單。
日期是十年前。
患者:曾菱,懷疑鉈中毒。
養母最後的時光飽受折磨,她頭髮掉光了,甚至認不出我,反而一直在用方言喊一個名字。
我找懂行的人問過。
他們說用普通話講,應該是 linyu 這個音。
11
林俞和她曾經有關係。
“嘉嘉,你在幹甚麼?”
是林俞這次真的回來了。
我飛快把單據塞到口袋裡。
假裝在玩手機。
卻發現多了一條訊息:
【嘉嘉我有個朋友來了,我臨時去辦個事,明天早晨回來。你想吃甚麼,我給你買早點。】
我忍不住笑。
誰料林俞越過我,神色劇變:
“小曾去哪裡了?”他問我。
我也不知道啊!
他開啟抽屜,忽然生氣了。
“是誰給偷了!”
我心裡一跳,差點裝不下去。
還好他下一句是,“我的玉呢!誰給偷了!”
曾頤早不走晚不走。
偏偏這時候跑了。
不是心虛是甚麼?
林俞肝火旺,氣得當場就要發作,我安撫他,說先打個電話問問。
萬一不是呢?
電話響了,不過在我房裡。
這下麻煩了。
12
開啟曾頤的手機,意外地接到一個來電,對方喊我“兒子”。
我氣得給掛了——詐騙電話與時俱進,我哪有這麼年輕的爸!
騙子也不調查一下,我是孤兒,哪來的爸。
林俞先去房裡睡了,我躡手躡腳開啟門,卻被蹲在那裡的人嚇一跳。
“你怎麼也在這裡?”
曾頤莫名其妙:“你不是來找我的……”
我趕緊問他玉佛的事情,沒想到他立刻跳得像炮仗一樣。
“我真沒偷,昨天你爸半夜跑出去,我就在下面,他還看到我了。怎麼轉眼他就懷疑我偷東西啊!你信我啊,我又不會撬鎖!”
我捂住他嘴,示意他小聲點。
他脖子上也有一個玉佛——說真的,又小又粗糙:“你沒誆我吧?”
玉佛上面繫著根紅繩子,分明是個吊墜,曾頤從衣服裡掏出來的——我險些以為他給人騙了在哪個玉器市場淘來的。
曾頤翻了個白眼,指著玉佛說:“這是我養母的。”
13
我端詳著玉佛也愣住了。
養母脖子上確實掛著一塊小玉。
記憶中的玉石是清透碧綠的,現在變得灰撲撲,我一下子都沒有認出來。
但是曾頤說得應該也是真的,我有點印象。
曾頤忽然拉著我的手,嘆了口氣:“嘉嘉,我有件事對不起你,希望你能原諒我。”
我眯著眼看他,想起那通沒頭沒尾的電話,心裡狂跳。
“為甚麼?你找到你親爸了?”
他點頭,忽然驚恐抬頭。
好像見鬼似的。
“林嘉你會讀心術嗎?”
14
是我誤會了,那真不是騙子,是親爸。
還是個上市公司老闆。
元老闆很和煦地給我發了個紅包—
—那頭還在很關心曾頤這些年來的生活,一邊聽一邊拍他的肩膀。
“聽說你們準備結婚了,我這個做父親的也得表示表示嘛,臨江那邊的房子你們喜歡嗎?過兩天我們去看看,選一套作為結婚禮物唄。”
“嘉嘉工作不在這邊,我們不會在這邊長住的。爸,你這些年也不容易,我不能要這房子。”
曾頤踢了我一腳,我也從善如流跟著點頭。
這個元老闆這麼大方,見面就給房子,看他手上還戴著婚戒,家裡面沒意見嗎?
正想著。
元老闆接了個電話。
看向我的眼神更滿意。
“林俞的閨女,我是你爸同學,你記得不?”
可我是個冒牌貨。
我哪裡記得。
“你爸以前在市裡醫院當主治醫生,就在我家旁邊,”他溫和地對我笑,又很快嘆口氣,“可惜後來他病人出了事,他也離職了,好多年了。”
他手上有塊玉,水頭很好,我盯了兩秒,被他看見,於是很得意。
“你喜歡送你也可以——”
我猛地抬頭,接過玉,嘴唇發抖:“謝謝叔叔。”
曾頤和我一起按住那塊——他震驚地看看我——我瞪著他,元老闆笑呵呵問我們一件事:“小年輕就是有默契,過兩天是好日子,甚麼時候把喜事辦了?”
不對,這才是曾菱脖子上那塊!
曾頤拿走的,是另外一塊。
15
酒店外,曾頤很生氣。
“你怎麼能要他的東西,你知不知道他手裡不乾淨。”
我故意問他:“甚麼不乾淨,你在說甚麼?”
他氣急,擼起袖子。
我向後退。
“你要打人?”
一輛黑色的轎車駛過,元老闆的臉露出來,他朝我們揮揮手。
“我先走了,年輕人別打架啊。”
我一剎那認出來,猛地轉頭。
“車站是他?不是小偷?”
曾頤舉著手給我看傷口,不情願地點頭:“這塊玉,是我從他那裡偷的。”他怕我生氣,忙發誓,他以後再也不做這種事了。
不對,林俞昨天半夜出去明明見過曾頤,他非要矢口否認,難道說,他不信任我——
16
我又返回林俞那裡,可沒想到他出事了。
樓下圍著一群人。
我扒開
人群,跑進去,血液直衝頭頂——
他的車撞到了樹,安全氣囊彈出來,裡面人沒有動靜。
“打救護車了嗎?林俞!”
我喊著他的名字,車門扭曲,他腳被卡住了,我拉不出來他。
身後伸出一隻手,曾頤也擠進來,幫我把他往外拉。
“你把右邊的安全帶割開,他手抬不起來!”
他的大腿鮮血淋淋,我慌了手腳,想壓住動脈又沒有方法。
旁邊,林嘉母親在哭。
她尖叫:“剎車失靈,有人想害你爸!”
17
林俞被送去搶救。
我連夜跑到他的書房,翻出來那張報紙,記者的名字那裡,分明寫著:
元粲。
元老闆。
用手機把這張拍下來,我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你爸醒了,我們準備報警。”
我立刻答應過去,問她:“你猜到是誰幹的了嗎?”
母親聲音透著怨恨:“都怪你把那個掃把星帶回來,你男朋友乾的好事!”
不可能。
我的手機掉在地上。
曾頤站在我對面,手裡拿著一把刀。
18
我頭痛欲裂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待在一處熟悉的地方。
上一次在這裡倒黴,這次還是在這裡跌倒是吧。
東沙街 10 號。
我又一次來到這裡,卻是以林嘉的身份。
“你別亂動,小心繩子割手。”
曾頤用衛生紙給墊在我腳踝那裡,刀子丟在一邊,眼睛往外邊看。
“那張處方單在你口袋裡嗎?”
我搖搖頭。
“是元老闆讓你來的?”
他不好意思地撇開視線。
“他畢竟是我爸,林俞想報警抓他,他才想綁架你的。”
我對他虛弱地笑:“正確答案已經在我面前,我都不相信。你這次應該能活下來了。”
元老闆很謹慎,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連曾頤都被他耍得團團轉。
刀在我腳邊,我用後跟將它踢走。
用手攥住。
19
晚上終於來了個重量級人物,元老闆親自過來看我,還帶了吃的。
“閨女,我也不想這樣的,唉,咱們就演場戲,你幫我勸勸你爸。他只要不告我,我就把你放了,你看行不?”
他說他的,我就著杯子喝了兩口湯,不答應也不拒絕。
“你真的會放過我嗎?”
曾頤還在旁邊,他臉色不好看,還是忍著沒有發作。
“你想說甚麼?”
我把湯吐在地上,冷笑:“你的湯我可不敢喝,你的話我一句也不敢信。我這湯裡不會也有鉈元素吧!”
重金屬鉈是在曾菱身體裡檢測出來的。
元粲有重大嫌疑。
他強壓怒火,提起我的領子:“你有甚麼證據,敢這麼說?”
我用頭撞向他。
身後的曾頤捅了他一刀。
“你在我媽的家裡綁架我女朋友,即使你是我爸,我也不會幫你。”
20
三天前,東沙街 10 號。
我又一次來到這裡,卻是以林嘉的身份。
曾頤跟著我越走越偏,前面的商店關了,後面跟著一個熱情迎上來的中介。
他問我們要甚麼樣的戶型,我說要大的,老一點無所謂。
很快,我就看到了那間帶地下室的房子。
有個比地面略高的地方,是地下室的氣窗,從裡面可以看到擺設,有檯球桌和麻將桌,可以作為棋牌室使用。
“你們這邊治安好嗎?”
我問他。
他立即搖頭:“這裡治安很好的,門口還有保安公司,陌生人都不會放進來,不用擔心。”
還是在別墅區。
那可蹊蹺了,這種地方十天後竟然會發生連環殺人案。
21
曾頤在裡面看房子,他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拉我往下走。
地下室是單一樓梯設計,他要看的不是這個,我被他拉著手按在牆上的時候還沒有意識到。
“這邊監控有甚麼問題嗎?”從我的角度可以看到上面有監控攝像頭,沒開,頂燈做的背光,很暗。
“後面是空的,”他把手放下,瞥了眼中介不在,很不安的樣子,“我來過這裡。”
半夜我從一樓窗戶裡爬進來,曾頤在下面接著我。
他手裡是提前準備好的工具——錘子,電鑽。
“先下去看看。”
我拿著一節手電,把窗簾拉上,和他下到地下室。
“養母帶我來過這裡
,她來見元老闆。”
他戴著一個護目鏡,我開啟機箱似的移動電源,連上線,鑽頭很快沒入牆體。
裡面確實有空間。
聲音停了,用鐵錘敲出的一小節空間,我向後倒退兩步。
“曾頤,你看到了嗎……”
“啊?”他回頭拉我,“別掉下去了,看到甚麼,我看到有個很亮的,是蠟燭嗎?”
我將攝像頭貼在那裡,用錄影功能掃了一圈。
裡面是個小的化學制備實驗室。
廢棄已經很久。
依然不難看出裡面器材眾多。
我和曾頤都沉默了,我們帶了一些原材料走,拿去送檢。
22
結果真的是鉈。
我返回想要追問林俞的時候,被元老闆的人給綁架了。
曾頤提著刀想要和他們拼命,我在昏迷之前勸住他。
“元老闆狗急跳牆,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你不如先跟著他,我身上有錄音的裝備,等他來的時候,你再動手。”
在元老闆發愁沒有地方可以安置我的時候,曾頤提出他租了一個地下室,可以先借元老闆用。
他在酒店外和我打架的樣子。
讓元老闆覺得他也不喜歡林嘉,乾脆拉他一起入夥。
23
刀尖捅入元老闆肚子的那一刻,眼前彈出一個彈框:
The end。
林嘉人物佔據整個螢幕。
我回過神來,將這個節點也存檔。
最開始被元老闆殺死的支線結局之後,觸發了第二個任務,以林嘉視角來通關整個故事,也可以通關大結局。
算是一個隱形彩蛋。
我怎麼會記得這些呢?
我翻了個身,腦子裡面有點疼,我今年才 8 歲,思考這麼複雜的問題根本就不行嘛。
眼前視野變低,我流著口水,哎哎叫起來。
救命!我掉下來了,我要上去!
外面大門開啟,湧進來一大堆人,我一個也不認識。
“媽媽,你還好嗎?”
“護工在哪裡,病人掉下去了,準備手術。”
我玩著床單上的線頭,對他們笑,他們喜歡看我笑呢。
眼前有個年輕的男人哭得泣不成聲,他抱著我的身體,被護士制住。
“7 床不要搬動,她的腿可能存在骨折——”
24
青年替我擦掉嘴角的口水,他的樣子我看不太清,我的眼睛已經不行了,只能看到色塊。
他叫我“媽媽”,然後熟練地給我身子下面墊床單。
可能怕我冷吧。
他身後有個女孩子將手裡的花束放在床頭櫃邊,她身上香香的,手裡的是香水百合和滿天星。
“賠償款下來了,那個人渣要把牢底坐穿。”
她高挑細瘦,穿著白色呢子大衣,有著好看的背影。
我以後長大了也會那樣嗎?
青年不哭了,我打了個噴嚏,他起身把香水百合拿得遠些。
我想抓住他的手,我喜歡那些花,別把它們拿走——
只鉤住了他脖子上的吊墜。
有塊玉佛,被我拽了下來。
25
“媽媽?”我以為的大動作其實只是小指抽動了下,他脖子上乾乾淨淨,沒有玉佛和紅線。
他卻把頭放到我嘴邊,試圖聽清我的囈語。
我想回家,我想開一家花店。
我說了好幾遍。
他聽不見,急得我抽動不止。
咬到了舌頭,怪疼的。
“7 床癲癇發作,你們讓開——”
我在鎮靜劑的作用下昏昏欲睡,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遊戲裡,我好像一個無悲無喜的佛像,在天上玩遊戲。
第二次的蒐證不完全,要不要開始第三次呢?
這個遊戲不好玩。
我想要個新的。
26
青年經常來看我,他的樣子我都記住了,他來的時候如果我醒著,就會對他笑。
我笑起來很好看的。
之前在學校裡,我笑起來老師都會誇我。
“真的沒有辦法讓她醒過來嗎?”
他在和誰說話,我不知道。
“送來太晚了,如果早點知道是鉈中毒還來得及救。但她可能這輩子都,就這樣了。”
有人給我把被子蓋好,很暖和,我眯著眼在玩手指。
新的遊戲叫甚麼好呢?
外面的窗戶把光線隔成菱花格的形狀,我看著看著,就想到了跳房子。
往左跳一步,往右跳一步,再往前。
就到了天堂。
27
我開啟了我的存檔。
已經是第三次回檔了吧,這次選甚麼視角好呢?
我落在元粲的面前,哦,這次我是曾菱,元粲的情人。
他胸口夾著個錄音筆,坐得隨意,手裡拿著幾張卡片,是要採訪人的樣子。
“曾女士,和我們分享一下你開花店的故事吧。”
我的眼神掃過他殷切的目光,低頭看見自己還很白皙的手,拎起旁邊的花瓶把水潑到他身上。
“你出去!”
我看到他身上就好痛,好像有蟲子把我的血肉都咬穿了。
“曾女士,”他不解地抱著攝像機站在店門外,“你甚麼意思?”
我拽下脖子上的玉佛丟給他。
“要你滾的意思!”
他有妻子了,還騙我和他在一起,我又不是發癲,非要他不可。
“好,你不就是看不起我沒有錢!你給我等著!”
我把塑膠花瓶扔到他腳邊,他跑得比狗還快。
28
曾菱的線索很不完整,我跳到下一個劇情裡,居然在醫院裡。
有個很壯實的醫生在搬動我的身體。
把我給嚇一跳。
“你幹嗎?”
他也愣了下。
“你醒了?我看你長褥瘡了,想給你換個藥。”
我看到他的名字,是林俞。
於是點點頭。
“你換吧。”
褥瘡很疼,可是我已經感覺不到了。
唉,不知道現實裡,病床前的青年有沒有給我換藥,我天天躺著,肌肉都萎縮得厲害。
“醫生,我會好起來嗎?”
我看了下鏡子,眼淚掉下來。
頭頂已經禿了,面板變得皺巴巴,好難看,像是快死了一樣。
他把鏡子蓋上,給我換了件一次性病號服,把我推進去麻醉。
“會的,你叫曾菱吧,我們進了新的藥,說不定會有用。”
他肯定在騙我。
我失去意識前,分明聽到他在嘆氣。
29
我第三次回檔快結束了,我跳到最後情節。
地下室裡,兩邊對峙,曾頤的刀沒有刺中,他胳膊太細瘦,平常坐辦公室的人被提溜起來,跟個小雞仔似的。
元粲在單方面毆打他。
“你不是會放狠話嗎?你說說,曾菱教你這麼做的?那個女人死了還不安分!”
地上被綁起來的女孩子在哭,她扯開繩子,試圖摸索那把被打飛的剔骨刀。
卻被他踢到了肚子,半天起不來。
“你爸搞我,你也搞我,你們一家都不是好東西。”
前兩輪通關失敗。
我現在是靈魂出竅,在這個劇情裡,可我看見他們的樣子,還是氣得手在發抖。
我有癲癇,太激動了就容易發病。
地上有反光,我循著光線看去,在那堵被砸開的牆裡。
刀子飛進裡面了——
我輕飄飄地鑽進去,撿起,用雙手握住。
第一次捅了個空。
我漂浮在上空,刀尖越過我的手,掉下來,在女孩子的手邊。
她被驚到,惶惑地朝兩邊看。
我趁機抓著那雙纖細的手,握住刀柄。
捅進元粲的腹部。
柔軟的肉體被扎穿,拔出的瞬間帶出來好多鮮血。
菱花窗格的光從頂上透進來,照在他青白的臉上,他好像看見了鬼一樣震驚,嘴張開,哆嗦著喊我:
“曾菱!”
我朝他揮揮手,又一次通關了。
十年前,我被他下毒,今天終於救回來一個。
也算不虧。
30
白色裙子的女孩子坐在我的床邊給我擦臉。
我被她擦得搖頭要躲。
她用手指蘸取了香香的面霜給我被口水沾溼的下巴擦上。
那裡皴裂得疼。
“曾阿姨,你不認識我吧,我是林嘉。”
認識的,我嗚嗚應聲,之前見過在遊戲裡。
她坐了會要走,我拉住她的裙子——我也不知道為甚麼要這樣做,她低下頭,幫我把呼吸機戴好。
可我又想哭。
我不是 8 歲,也不是 28,可能已經 48 了。
時間對我而言失去了意義。
我想,再握一遍她的手。
她的手很軟,我彷彿感覺到了用她的手握著刀的感覺。
玉墜從她的手裡掉下去了。
摔得粉碎。
番外:
玉佛砸下去的瞬間,我看到林嘉好像在哭。
她哭甚麼呢,傻孩子啊,我終於從困在病床上的身體裡解脫了——
都應該高興才是。
我以前不知道元粲的真面目時,有一陣,特迷戀他,巴巴去求了一個玉佛,有大師開過光,聽說可以帶來好運。
他不信這個,
當著我的面表示不屑,說這玉不好,配不上他,出去吃飯,別人會看不起。
氣得我立刻收回來——
他不要拉倒,我自己戴著。
也許是看我真不高興,他說他不是那個意思,是因為最近工作忙,想自己創業,火氣上來了,才沒忍住的。
我也是真傻,還敢信他。
他做飯好吃,我有時候看店不回去,他都會拎來飯菜,特意等我吃了再走。
沒承想,吃了沒倆月,我就開始嘔吐。
開始以為是懷孕,可怎麼檢查都不像,我被收住院。他們主任姓林,讓我做一個生物樣品測試,可以判斷是不是有中毒。
結果沒有出來,我就開始昏迷了。
這一次長達半個月。
清醒之後,我接到了銀行的電話。元粲趁我住院期間,揹著我把資金轉到了他的名下。可我根本沒有時間去管他。
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
養子當時還在外地讀書,他聽到訊息的時候,當場哭得不能自已。
我很想告訴他,別管我算了,這是個無底洞,救不回來的。更何況,我已經不算是個人了——
頭髮掉光的那天,我流著口水傻笑,覺得穿白衣服的人在和我玩遊戲。
有個總是來的青年卻從不和我玩遊戲。他每次都說些奇怪的話,甚麼報仇啦,甚麼要討債。我看到他脖子上系的東西很眼熟,我也很喜歡。
伸手去拉,沒想到,我自己掉進去了。
他沒有發現,我也被他帶跑了,可我回頭看病床——床上還躺著個人,眼睛一直沒睜開。
被他帶出去之後,只能被動待在玉里面,我和他說話他也不知道。直到他被人砍了,玉掉下來,摔碎在一個女生的身邊。
然後一片白光湮滅一切。
時間倒流回十日之前。
那個大師真沒騙我,是有好運發生。
一切重新發生,在十天前的世界裡。
這個世界裡,本該死去的女生還活著,但是她的意識很虛弱。我被迫進入她的身體,試圖喚醒她。她問我的名字,我大腦卻一片空白。可能,我叫曾頤?好像也不是,那我是林嘉?
不同於她的甦醒,我越來越虛弱,甚至在元粲綁架她的時候才勉強醒了一會。好在最後關頭我衝出來,就著她的手殺了元粲,終於徹底消失。
病床上的身體醒了。
我記得我玩了一個好長好長的遊戲,可是
這個遊戲不好玩。
穿白裙子的女孩好像很喜歡我,她有時候會看著我,喃喃自語。
“元粲沒有死,被判終身監禁……我有段時間精神出了問題,他們說我總以為自己幻聽了,她很溫柔的。可惜後面我就再也沒有聽到了。
“不知道是誰呢。”
- 完 -
□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