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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節 死亡公寓

2023-06-27 作者:鵲不踏

為了省房租,我搬進一戶凶宅。

據說裡頭住著個貓臉女鬼,殺人無數。

當晚,女鬼出現,厲聲說要喝我的血。

我面無表情從垃圾桶翻出一片姨媽巾。

“剛換下來的,量大新鮮,隨便喝。”

1

女鬼是在我洗漱時出現的。

今天我剛搬進這個公寓,收拾了一天行李。

晚上洗過澡後,我站在浴室鏡子前,剛擦掉上面的霧氣,就看到裡面冒出個影子。

乾枯雜亂像一堆枯樹枝的長髮,遮擋著一張慘白的臉。

影子微微抬頭,伸手將頭髮撥到一側,將臉完全露了出來。

漆黑的眼球上生著細長的白色瞳仁,鼻子從臉中間圓鼓鼓地鑽出,像個小山包。

山包之下,是一張血紅的、三瓣的嘴。

我突然想到早上籤約時,中介有些不忍地跟我說,“美女,要不我再給你看看別的房子吧。這個公寓雖然環境好,但真的不吉利。”

他伸出手,大小拇指各佔一頭,誇張地比到我面前。

“從去年九月份到現在,死了六個租客啦!據說裡頭住著個貓臉女鬼,專要人命!”

此刻,深夜十二點,偌大的公寓漆黑一片,只有狹小浴室的燈泡,亮著幽幽白光。

中介口中的貓臉女鬼就在我面前,但我忙著走神,竟忘了理她。

微微錯愕後,女鬼開口,聲音涼森森的,帶著不容忽視的邪氣。

“你沒看見我嗎?”

我回過神,點了下頭,真誠地說,“看見了,但你長得太醜,我不是很想理你。”

你見過被羞辱後的鬼嗎?

狂亂飛舞的頭髮像被風吹到空中的枯葉,瞳仁驟擴,嘴巴大張,兩邊的牙齒長長伸出,掛著涎水朝我咬來。

“不知死活!那我就嚐嚐,你的血是不是和你人一樣討厭!”

我緩慢地眨了下眼睛,伸出右手將她剛鑽出來的腦袋又按回了鏡子裡,轉身從垃圾桶撿起一片姨媽巾。

“這是我洗澡前剛換下來的,量大又新鮮,隨便喝。”

我熱切得像商場推銷員。

女鬼一滯,開始罵罵咧咧,“你這人怎麼這麼沒素質,不怕我也就算了,還拿這麼髒的東西往我臉上貼?”

我頓時委屈極了,難過地說,“你不是想喝我的血嗎?我給你拿過來你還兇我,怎麼端碗吃飯放碗罵娘呢?”

“你管這叫碗?”女鬼倒吸一口冷氣,尖銳的叫聲險些刺穿的我的耳膜。

都是白的,都能裝血,還都能給你吃,說是碗也沒毛病吧…

我揉了揉耳朵,還沒說話,她突然從鏡子裡消失。

可一轉身的工夫,她又出現在客廳沙發上,滿臉的血淚。

“我……我也是個弱女子,你怎麼能這麼欺負我?”

她甚至打了個哭嗝。

……好能倒打一耙的鬼。

我倚在門框上,無語地看著她,“你要不要先把一嘴獠牙收了,再說話?”

十分鐘後,女鬼收拾好面容,頭髮也打理了,懶洋洋坐在我面前。

“之前那些租客不是我殺的,我沒害過人。剛才只是想嚇唬你而已,沒想到你一點都不好玩。”

她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那你呢,你明知這裡鬧鬼,為甚麼還要住進來?”見我不說話,她百無聊賴地問了一句。

我抬起頭,透過落地窗,看著對面一街之隔的寫字樓,臉頓時沉下,冷冷一笑——

“為了殺人。”

2

女鬼縮了下肩膀,明顯被我說的話嚇到了。

我算看出來了,她表面凶神惡煞,實際就是個膽小鬼。

她沒問我為甚麼殺人、要殺誰,只低聲說,“若是手沾人命,死後要不得往生的。”

窗外忽然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我的思緒一下被拉回十五年前。

也是個悶熱夏季的雨夜,也有一個人對我說,“記住,無論何時都不能害人,否則這些孽債死後都要償還的。”

那年我十二歲,班裡一個胖子嘲笑我沒媽,說我媽跟野男人跑了,還往我的書上吐口水。

放學後,我把他拉到學校操場,狠狠揮拳揍了過去。

他被我一拳打翻在地上,我順勢騎身,不顧他的哭求哀號,一拳又一拳,幾乎沒有停歇。

血從他的嘴角、鼻孔滲出,我絲毫不害怕,反而越來越興奮。

無論是鮮血還是他的哭喊,都讓我渾身沸騰。

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蠱惑我。

打死他吧,他這樣的臭蟲,不該活在世上。

我揮起拳頭瞄準他的太陽穴,正要揍下去時,一個大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頭,周知望眉眼溫和地看著我。

他眼中沒有絲毫憤怒,但攔住我的手,也沒鬆掉一分。

最終我和他回了家,他說,“樂晴,如果把他打死,你死後是要償還這些孽債的。”

低低的聲音裡帶著數不清的難過。

從記事起,我就知道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樣。

表面上,我活潑開朗,待人熱情,對誰都三分笑。

但我的心是黑的。

上學路上撞到我的小孩子,我心裡會盼著她能被鑽出的汽車撞死。

公交裡擠來擠去的人群,會讓我煩躁地想,世上的人太多了,為甚麼不能炸掉一半?

小賣店老闆掃了一眼我剛開始發育的身體,我就設想過無數次要如何戳瞎他的雙眼。

甚至班裡永遠掛著得體笑容的學習委員,也讓我厭煩。

每次看到她的笑臉,我都要努力剋制自己,才不會衝上去,用美工刀把她的臉劃花。

我骨子裡就帶著卑劣、陰暗。

只是我種種惡毒的想法,都會被周知望溫和的眼神消解。

3

我媽葉榕在我五歲那年死了,我爸周知望一手把我拉扯大。

他會笨拙地給我扎辮子,每天早起給我做早餐,哪怕前一天為了趕稿子半夜三點才睡下。

我第一次來生理期,看著一褲子的鮮血,以為自己要死了。

周知望拿出早就備好的姨媽巾,仔細給我科普這是每個女生都會經歷的,等我換好褲子從衛生間出來後,他又會遞上一杯紅糖水。

即使我打架、鬧事,他也從不曾說過重話。

只會難過地說,害人是要背孽債的。

孽債並不會讓我畏懼,但我不想傷他的心,所以我收斂起所有的卑劣。

惡魔短暫現行後,又變成了陽光開朗的普通少女。

但我一直奇怪,他這麼溫柔善良,為甚麼我的骨子裡會充陰暗的想法。

天使怎會生出魔鬼。

直到某一天,我從旁人口中得知,我並不是周知望的親生女兒。

我親媽葉榕曾是律師,因為一個案子被人記恨,那人將她綁走,在山裡藏了四個月。

被找到時,葉榕渾身破爛不堪,還有了三個月身孕。

醫生說她身體不好,打胎很有可能出事,胎兒只能生下來。

葉榕絕望地要自殺。

身為戀人的周知望死死抱住想要跳樓的她,頂著所有人的反對堅持和她領了證。

他說會永遠陪著她,會和她一起照顧肚子裡的生命。

我不知葉榕是帶著怎樣的恥辱生下我,但在我模糊的印象裡,她從未有過笑容。

直到我五歲那年,她還是沒能從過往的噩夢裡走出來,我的每一聲“媽媽”,都會讓她崩潰。

她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知道真相後,我一直在想,周知望應該恨我的。

我害他失去愛人,失去了擁有甜蜜家庭的可能。

我想去質問他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但我怕說出來,就會徹底失去他。

於是我裝作毫不知情,他也從未在我面前開口。

我以為我們會這樣過一輩子。

互相隱瞞,又相依為命。

但是他死了。

4

淅淅瀝瀝的雨仍未停歇,好像隨著風穿過了十五年的夏季。

在搬來之前,我就知道這幢公寓裡死過 6 個女租客。

是周知望告訴我的。

他是記者,偶爾閒聊,會和我說起他的工作。

這 6 個租客皆來自外鄉,年輕漂亮、學歷不高,獨自來到這座城市,靠打零工維生。

鬧鬼傳言起來之前,警察就曾調查過 6 人。

她們老家不同,毫無交集,搬來這個公寓好像都是因為房租的低廉,沒有任何外人引誘的證據。

而且每個人的死亡都是心源性猝死,沒有外力致死的痕跡。

最後 6 起案件都被定為自殺,死在同一個公寓是巧合。

但周知望不這麼想。

他花費了三個月的工夫私下調查,終於在 6 個女租客千絲萬縷的行程軌跡裡,查到了共同點。

有一天,他說要請個客人來家談事情,我不方便聽,讓我自己出去溜達一圈。

以前他寫稿子攢素材,經常會請不同的人來家裡,有時會談一些敏感的話題,迴避我也是常事。

我沒在意,獨自出門吃了晚飯,還順手去買了他愛吃的滷雞尖。

回家時,客人已經走了,他臉色沉沉坐在沙發上,平時從不離身的筆記本被撕得粉碎,撒落一地,像一堆紙錢。

我問他怎麼了,他抹了把臉,語氣沉沉地說,他好像知道了女租客死亡的真相,但他沒證據。

他一臉疲憊,明顯不願再多談。

我便沒追問,將滷雞尖倒在盤子裡,又從燒水壺裡倒了杯熱水,遞給他說,“別心急,你以前不是常說,不管甚麼事,只要有行動,就一定會有

痕跡嗎?證據總會查到的。”

周知望笑了笑,說我比他看得清。

當時誰都沒想到,那竟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對話。

5

一小時後,我透過門隙見客廳燈還亮著,便出去催他早點休息。

卻看見他仰面躺在沙發上,水杯脫離左手倒在身側,弄溼了沙發面和他的襯衣。

雞翅尖吃了一半,筷子一支橫躺在盤子裡,一支卡在他的指縫間。

我以為他睡著了,走過去才發現,他雙眼圓睜,早已沒了呼吸。

法醫說,他是心源性猝死,體內未發現任何異常,可能是頻繁熬夜導致的。

我默默聽著,沒質疑一句。

他的身體確實不太好,為了寫稿經常要熬夜,吃飯也不規律,心臟、胃都有問題。

但這些都不是大毛病,每年體檢的指標都還算合格。

心臟更是會定期去醫院檢查,怎麼可能突發疾病,毫無預警地死去。

當時我在臥室看書,甚至沒聽到一點聲音。

原本就不熱鬧的家,徹底安靜下來。

安靜得像個墳場,也像個棺材。

我默默打理後事,在勸慰的人散去後,獨自坐在他的房間,翻看他的手機。

他的筆記本被撕得粉碎,我花了一個月的工夫勉強拼湊好大半,卻沒找到任何關鍵的線索。

而手機裡,通話記錄也早就被刪得一乾二淨,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我更確信周知望是被謀殺。

找到 6 個女租客死亡的真相,就能找到殺害周知望的兇手。

但沒有線索、沒有目標,所以我只能搬進這個公寓,試圖親自找到,之前 6 個女租客共同的交集。

6

女鬼的記性並不好,關於之前的女租客,只有一些模糊的記憶,而且都是很瑣碎的事,對我毫無用處。

“真的想不起來別的事了嗎?”我不死心地問。

女鬼咬著手指,很努力地回想,好半天后,她痛苦地抱住腦袋,“是不是有人把我腦子偷走了,我怎麼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這時,一輛豪華轎車自南邊駛過,緩緩進入對面寫字樓的地下停車場。

十分鐘後,頂樓的辦公室亮了,窗簾未遮,能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形。

“我想到了!”女鬼一拍腦門,驚喜地說。

“她們沒事時都喜歡站在窗前,偷看對面的李楠廷。”

“李楠廷?他是誰?”我架起望遠鏡,立刻將鏡頭調了過去。

“對面這個寫字樓,是永智生物的總部哇!李楠廷是永智生物的 CEO,還不到四十,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呢!”

女鬼在我耳邊叭叭說著。

我翻了個白眼,“你連之前的室友每天做甚麼都記不清,怎麼偏偏能記住這男的名字?”

她頓時愣住,眼神中有片刻的空白,“我也不知道……”

望遠鏡看不清臉,我丟下呆愣在一旁的她,抓起手機搜尋李楠廷的照片。

三十七歲的男人,保養得宜,身材修長,臉上沒有一絲褶皺疲態,看起來極為年輕。

老天爺賞飯,不僅給了他聰明的大腦,還給了他優越的皮囊。

聯想到女鬼的話,還有 6 個女租客的樣貌出身,如果將她們和李楠廷聯絡在一起,最簡單的關係就是——

情人。

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們的死,李楠廷絕逃不了關係。

為了證實這個推測,我決定主動出擊。

7

觀察了一週後,我發現李楠廷的行動很簡單。

每天早上 8 點到公司,晚上 7 點離開,偶爾深夜會回來加班。

於是在一天晚上,他剛把車開出地下車庫,我穿著一身白色印花連衣裙,如小鳥一般撞了過去。

膝蓋血流如注,李楠廷迅速下車,將我扶起。

“抱歉抱歉,我開車時沒注意,嚇到你了吧?”

他穿著挺括的西裝,眉頭微微皺起,修長乾淨的手扶在我胳膊上,紳士又不失禮。

這樣一個外表精緻、溫和有禮的成功人士,最容易俘獲涉世未深年輕女孩的心。

“沒事,是我過馬路時沒仔細看。”我驚慌地眨了眨眼,特意化過的淡妝,讓我的雙眼像小鹿一般純良無辜。

李楠廷萬分愧疚,說要送我去醫院,我堅持拒絕,搖頭說,“耽誤去便利店打工的話,店長會扣我工資的。”

他低低笑了一下。

“他扣你的誤工費,我雙倍補償。讓這麼美麗的女士受傷,放任不管的話,我良心會受到譴責的。”

這一刻我確信,他在毫不掩飾地釋放自己的魅力。

如他所願,我答應了。

從醫院回來後,他說要送我回

家,我報了所住小區的地址,眼見他正在系安全帶的手僵了一下。

好半天后,他才抬起頭,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怪不得今天會碰到你,原來你就住在我公司對面。”

“是呀,我住在 8 單元站在窗外正好就能看到你公司。”我笑眯眯地說著,不忘觀察他的表情。

果然,李楠廷的臉徹底凝固。

但這次他反應足夠快,特意倒吸一口涼氣,驚詫地說,“我記得…那好像是個凶宅吧?前陣子還上了新聞,裡面死過好幾個租客,你怎麼會住到那裡去?”

我無奈地聳聳肩,吐著舌頭自嘲,“就是因為鬧鬼才便宜呀。我本身就是窮鬼一個,也不怕別的鬼啦。”

李楠廷看我的眼神憐憫更濃,像是上位者對一個小白花的關注。

果然,我貧窮柔弱的人設吸引了他足夠的興趣,很快他就向我表白,說最喜歡我這種單純的女孩,想要和我在一起。

短暫的猶豫後,我答應了。

8

“你怎麼能答應呢?如果他真的是殺人兇手,你不就危險了?”

女鬼急得在我身邊團團轉,好像房子著了火。

我站在窗前,一眨不眨地看著對面寫字樓,輕描淡寫道,“就因為他可能是兇手,我才答應。”

想要找出嚼人骨頭的那顆虎牙,就得先接近虎口才行。

我一直表現得極為乖巧柔順,按傻白甜的標準來算,不是滿分,也有 90。

因此,李楠廷越來越信任我,終於在 2 個月後,帶我進了他的公司,還有那間除非得到他的授權,無人可進的實驗室。

“知知,你看,這是我帶隊研發的新專案。”

葉知知是我為了接近他而特意造的假身份,以前周知望活著時,常常弄個假身份去各地做調查,他大概怎麼都想不到,有一天我也會用上這種招。

李楠廷拿起一瓶藥劑,一臉興奮地說,如果研發成功,他們就能得到延長人類青春的靈藥。

“你想想,即使到了 70 歲,我們的外表、骨骼、肌肉都還和 20 歲一樣,再也不用忍受衰老帶來的無力和痛苦,那會是多美妙的世界!”

他越說越激動,眼中閃著狂熱的光。

我一臉崇拜看著他,期待地問,“那研發已經成功了嗎?”

他一頓,繼而緩緩展開笑容,“很快就要成功了。”

看著他微妙變化的表情,我的心頭突然

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但遺憾的是,我並沒有抓住這種感覺。

離開實驗室後,我跟著進了他的辦公室。

此前只能透過望遠鏡觀察的空間,如今完全呈現在我面前。

我仔細打量著,在書櫃一角,發現了一張照片。

那是李楠廷的單人照,他穿著一身休閒服,坐在辦公室,懷裡抱著只銀漸層貓咪。

我對他的生活照實在沒甚麼興趣,正要將照片放回去,突然想到一件事,視線驀地定格在貓咪身上。

這是一隻很秀氣的貓,鼻子小巧挺翹,溼漉漉的三瓣嘴,隔著照片都能看出可愛。

我從不曾養貓,但這隻,我怎麼看怎麼眼熟。

它的五官漸漸從照片上脫離,在我的腦海裡,和一個貓臉女鬼的臉,完全重合在一起。

嚴絲合縫,毫無二致。

我的後背頓時滲出一層冷汗。

“在看甚麼?”李楠廷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聲音低沉,像在暗處手握鐮刀的惡鬼。

這一瞬間,我差點以為他發現了甚麼。

僵住片刻後,見他沒有後續的動靜,我悄悄緩了口氣,揚起一個嬌俏的笑臉。

“這是你的貓嗎?好可愛啊,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李楠廷瞥了一眼照片,不甚在意,“去年生病死了。你喜歡貓?回頭我給你買一隻養著。”

“去年甚麼時候?這麼可愛的貓竟然去世了,好可憐哦。”我一臉嘆息。

李楠廷以為我真的很喜歡小貓,回憶了一下,說,“去年九月吧。”

我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頓時收緊,死死咬著後槽牙,才忍住了去看他的衝動。

否則他一定會看到,我眼中蓬勃的殺意。

第一個死在凶宅的女租客,就是去年 9 月被發現的。

9

回到公寓後,女鬼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撲了上來。

把我前前後後看了兩圈,才撇了撇嘴,“還好你沒事,不然又要換新室友,怪麻煩的。”

之前我和李楠廷約會,她很少說甚麼,但是這次我去他的公司,她卻莫名一直不安。

我看著她臉上覆著的貓臉,給中介打了個電話。

三分鐘後,我結束通話電話,靜靜地抬起眸,問,“我一直沒問你,你為甚麼死後臉會變成貓的樣子?”

女鬼頓時暴怒,“你又要罵我醜?”

我搖搖頭,“你自己不覺

得奇怪嗎?你生前明明是人,死後怎麼會頂著張貓臉。”

她側頭想了想,說,“生前的事我都沒甚麼印象了,但我記得臨死的時候,好像有一隻貓朝我撲過來,壓住了我的魂魄,我們倆的魂魄好像融合了?所以它的臉就長在我身上了。”

“你還記得是哪來的貓嗎?”

“不記得,可能是我之前養的吧。”她不太在意地說。

我深吸一口氣,捏著電話的手漸漸收緊,強壓住內心開始釋放的黑暗情緒,“我剛給中介打過電話,他說,房東不允許租客養貓。”

“你沒養貓,你是死在別的地方,被貓壓住魂魄後,又被人挪屍到這裡。”

女鬼茫然地瞪大眼睛,好像完全無法理解這一切。

“你的意思是,我是被人害死的?”

我開啟電腦搜尋出第一個女租客的資訊,指給她看。

“好好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她?”

女鬼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我隨她視線看去,照片裡的女生年輕秀氣,長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顯得極為單純。

沉默許久後,她緩緩抬起頭,眼中翻湧著滔天怒氣。

“我都想起來了。我叫王遙遙,是李楠廷殺的我。”

她語氣森森,帶著切齒的恨意。

10

王遙遙出身小縣城,文化不高,原本在隔壁市一家西餐廳做服務員。

李楠廷有一次去隔壁市出差,在西餐廳點單時正好是王遙遙服務的。

他很喜歡王遙遙的單純氣質,一見鍾情,馬上展開了追求。

英俊總裁愛上我的戲碼讓剛入社會的王遙遙瞬間淪陷,於是她果斷辭了工作,跟李楠廷來了本市。

李楠廷給她租了公司對面的房子,方便兩人見面,但是從未對外公開兩人的關係,也不允許她隨便去公司找她。

王遙遙當然不解,李楠廷解釋說,他商業上的競爭對手太多,這樣做是為了保護她。

她信了,於是對李楠廷更為傾心。

交往幾個月後,李楠廷將王遙遙帶到那間實驗室,得意地展示自己還未完善的成果。

他說,這個藥劑若研發成功,會讓人類常駐青春,不需要打針,只要像普通補劑一樣喝下去就可以。

而且半小時後,暴露在外的藥劑就會因氧化而失效蒸發,不會產生任何殘留汙染。

一旦推廣上市,會惠及所有人類。

王遙遙文化水平不高,但平時喜歡看時事新聞,下意識擔憂地問,“這樣會有道德風險吧?如果所有人都不肯老去,養老行業受到衝擊不說,社會上也會造成勞動力過剩,真正的年輕人找不到工作無所事事,會不會引起社會動盪?”

李楠廷怎會想不到這些風險。

可他是商人,逐利為先,道德在後,只笑著說王遙遙杞人憂天,根本沒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但王遙遙一根筋,又以為李楠廷對自己是真愛,竟想勸動他放棄這個專案,甚至說這藥劑會違反人類自然發展規律。

李楠廷不答應,兩人發生爭吵,一路從實驗室吵到他的辦公室。

最後李楠廷煩了,竟鉗住王遙遙的脖子,將一管藥劑灌進她的嘴裡。

“既然你這麼不放心,那就先幫我試試藥效吧。”他獰笑著說。

不過片刻,王遙遙就瞳仁驟擴,失去了心跳。

就在這時,李楠廷養在辦公室的銀漸層貓咪突然跳在王遙遙身上,撲住了她的魂魄,一人一貓,兩魂融為一體。

李楠廷只慌亂片刻後就恢復了冷靜。

他將現場打掃得乾乾淨淨,把王遙遙的屍體拖回公寓,銷燬了所有兩人交往的證據,處理好一切後又回到公司,刪除王遙遙去過的痕跡,再若無其事離開。

而另一頭,王遙遙的魂魄也跟隨屍體回到公寓,但是因為融合了貓魂,她不僅五官異化,也開始逐漸失去自己的記憶。

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怎麼死的,只偶爾在早已空蕩蕩的心底,會想起李楠廷這個名字。

屍體被警察帶走時,她沒選擇離開,繼續在公寓裡晃盪著,因此還被物業撞見過一回。

所以人們開始漸漸傳言,這個公寓不是普通的凶宅,裡面住著個貓臉女鬼。

11

後面的事情其實很好推測。

王遙遙被判定意外死亡的訊息傳到李楠廷耳中,他忽然有了靈感。

其實藥劑實驗停滯很久了,就因為專案未獲審批,他不能公開招募臨床試驗者。

但現在,他有了新的法子。

他開始不斷捕獵和王遙遙一樣的女孩,以方便見面為由哄騙她們住進這個公寓,找機會做實驗後,一旦她們死亡,就將屍體偷偷送過來。

反正人死了,可以推給貓臉女鬼這個傳聞。

實驗一次次失敗,他一次次陷入煩躁,然後再搜尋新的實驗物件。

如此往復,直到如

今,死在他手上的已有 6 個年輕女性。

還有周知望。

如果沒猜錯的話,我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我不能就這麼死了,我要報仇!”王遙遙的鬼臉慘白一片,豎著的瞳仁細細聚起,裡面像醞釀著狂風驟雨。

我面無表情抬起手,把她按回沙發,眼中風暴更濃。

“李楠廷我會解決,你不許插手。”

殺了周知望的人,只能死在我的手裡。

11

終於,在又一次見面時,李楠廷將一杯飲料遞到了我手裡。

他口中鎮定自若地聊著公司未來的計劃,還有打算帶我去旅行的行程。

好像塞給我的,真的只是一杯普通的飲料。

我擰開飲料瓶,將瓶口送到唇邊,卻遲遲沒有喝。

李楠廷的視線若有若無看過來幾次,終於忍不住,笑著問我,“怎麼,不想喝嗎?”

我將瓶口重新擰緊,回給他一個溫柔的笑容。

“今晚夜色很好,我們去東郊山上看星星吧,好不好?”

李楠廷猶豫片刻,點頭答應了。

他一定想著,深更半夜,山上荒無人煙,就算我出了事,也不會有人發現。

恰好,我也如此作想。

東郊山頂,有一個廢棄的木屋,我將李楠廷騙進去,在他進門的一瞬間,抄起我事先藏在門後的木棍,狠狠打了下去。

悶擊聲響起,李楠廷不可置信地轉過身,血液順著額頭流到臉上,他戴著的紳士面具,終於出現了裂痕。

我抿著唇一言不發,又朝著他的頭砸了一棍子。

半個小時後,李楠廷從昏迷中醒來,手腳已被繩子捆住。

“葉知知,你這是要做甚麼?”

他不斷扭動掙扎,我一腳踹在他肚子上,引起他又一陣痛呼。

“忘了跟你說,葉知知是假名字,我真名叫周樂晴。”

“周知望的周。”

我笑著跟他回憶我和周知望的最後一次對話,每說一句,就用棍子往他身上狠砸一下。

他像被寒冰凍在地上,久久動彈不得。

好半天后,他崩潰地祈求,“知知,你放了我,想要多少錢我都給你,我能保證你下半輩子都衣食無憂!”

但是他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周樂晴,失去周知望的庇護同時,也失去了周知望的禁錮。

她再也不用擔心會看到那雙難過的眼

睛,所以,她可以肆無忌憚地釋放體內的惡魔。

李楠廷看著我冷若冰霜的臉,知道我沒有要放他的意思,突然笑了。

他呼哧呼哧喘了兩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極為殘忍的表情。

“你以為周知望是我殺的?別天真了,那藥劑喝下去之後馬上就會死,你回家的時候他還活著吧?”

我臉上有一瞬間的空白,李楠廷卻仍然喋喋不休。

“是你給他喝了水壺裡的水!是你殺了他!”

12

周知望其實有個很不好的習慣,就是不愛喝水。

無論是吃飯還是忙工作時,哪怕我把水放到他手邊,他都想不起來喝。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從河裡打撈起葉榕的屍體後,他就開始抗拒水。

但為他的身體著想,我會逼著他喝,兩人還爭論過幾次。

後來他終於退了一步,只要是我倒的水,他都會及時喝掉。

但他不愛喝水,也不記得燒水,所以家裡的燒水壺,平時都是我在用,他幾乎沒碰過。

那天晚上我回家,看見燒水壺裡滿滿的水,其實疑惑了一下。

因為我分明記得出門之前,水壺是空的。

我想問他來著,但他那時心情不好,我便沒打擾,只以為是接待客人,他自己添的水。

李楠廷的嘲諷聲不斷在耳邊轟鳴。

“在這演甚麼替父報仇的戲碼,你才是殺他的兇手!”

如果。

如果我那時多問一句,發現了水壺的異樣。

周知望是不是就不會死?

可這世上哪有如果,我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

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這世上唯一愛我的人,原來竟是死在我手裡。

我麻木地低下頭,看著李楠廷臉上的獰笑。

他想讓我陷入愧疚,然後崩潰放他離開。

怎麼可能呢?

我從兜裡抽出把匕首,在他面前蹲下身。

匕首的尖端正好對著他的心臟,在他驚恐的眼神中,我緩慢又堅定地將手緩緩往前送去。

他終於承受不住,嚎啕大哭,“你這是殺人,你不怕遭報應嗎?”

殺人?

我突然笑起來。

“你以為,你是我主動殺的第一個人嗎?”

……

“你不該叫周樂晴,你應該跟我姓劉,我才是

你親爹。”

“姓周那小子還真夠窩囊的,媳婦被我睡了不說,還主動替我養女兒。”

“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骨子裡也是個壞種,和老子一樣哈哈哈。”

臉上掛著猥瑣笑容的男人站在我面前,離家不遠的巷子裡,他擋住了我頭頂所有的光。

就是他,毀了葉榕和周知望的生活,現在又親口將一切真相都告訴我,想將我也毀掉。

沉默片刻後,我抬起頭,衝他笑笑,將他騙到一個廢棄的廠房。

男人是個畜生,當年侵犯了葉榕,如今竟也想侵犯我。

所以進了廠房後,他迫不及待地朝我撲來。

就是那一瞬間,我回過身,掏出兜裡的美工刀,刺進了他的肚子。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頭,僵立許久,最終倒在地上,再無聲息。

……

所以此刻,我殺李楠廷,又怎會害怕?

手還在向前推進,他一切的扭動掙扎都無濟於事。

先是衣服的布料被刺破,然後是表層面板被割裂。

此時已有鮮血流出,但這絲毫構不成對我手中匕首的阻礙。

肌肉、肋骨、心臟,匕首毫無滯澀,逐一穿透。

“他們說,周知望的死因是心臟驟停。”

“所以我用你的心臟賠給他,不算過分吧?”

惡魔在耳邊低語,李楠廷的瞳仁漸漸擴散,最終定格。

13

番外

我將李楠廷的屍體拋下山,獨自開車回了公寓。

王遙遙聽說李楠廷已死後,殘存心底的執念消失,整個鬼漸漸變得透明。

她大概是要去投胎了。

“謝謝你幫了我,希望下輩子,我們還能遇見。”她輕輕抱了抱我,貓一樣的眼睛裡蓄著淚光。

王遙遙消失後,我提筆將李楠廷的一切罪行一一寫下,日後待這一切被公開,他的醜惡嘴臉就會徹底公之於世。

做完這一切後,我擰開李楠廷給我的那瓶飲料,毫不猶豫地喝了下去。

他說得沒錯,周知望是我親手殺死的。

心臟驟停、無聲無息,是我害了他,所以理該用同樣的死法,向他賠罪。

不過片刻,心臟處傳來劇烈的疼痛,像一隻手狠狠捏著它,將它擠成了肉醬。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我想的是。

原來,周知望死時,竟然這麼疼啊。

……

我的靈魂輕飄飄升到空中,開始不受控制地向遠處飄去。

飛過山川湖海,飛過日升日落,飛過無數個一年四季。

不知飛了多久,最終,我在一座山上停了下來。

腳下是成片的稻田,面前是一個供農民休息用的土房。

我向前走了兩步,突然聽到裡面傳來女人的尖叫哭泣聲,還有男人的咒罵。

“媽的,你替那個賤女人辯護讓老子賠錢時,不是很神氣很厲害嗎?現在哭甚麼哭。”

“老子現在就讓你嚐嚐,得罪老子的後果。”

透過簡陋的窗戶,我看見一個女人被男人壓在身下,竭力掙扎著。

她看起來很年輕,不到三十歲,臉上滿是屈辱的淚痕。

我認出來了,她是年輕時的葉榕。

正要侵犯她的,是曾死在我手上的劉勇正——

那個強姦犯、那個和我一樣是魔鬼的男人。

想來是我執念太強,魂魄竟然回到了過去。

沒有絲毫猶豫,我破門而入,一把握住了劉勇正的手腕。

他愕然回頭,看清我的面容後慘叫一聲,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我現在是鬼,魂魄不定,面目猙獰,嚇到他也不意外。

葉榕哭著將破碎的衣衫聚攏在身前,滿目驚慌地看著我,像只受驚的兔子。

見我沒有要害她的意思,她才放下心來,小心翼翼地問,“你…你是人是鬼?”

我卻沒說話。

上輩子雖然母女緣淺,但我對她還是有很深的印象。

每一次,每一次我開口說話,她都會陷入崩潰,好像我是多麼醜陋邪惡的存在。

所以這次,我不想再嚇到她了。

我沉默地將她扶起,又從屋子裡找到件雨衣披在她身上,牽著她的手走下了山。

連線市區和郊區的主幹道上,周知望正在四處搜尋。

葉榕飛奔而去,跑到他懷裡放聲大哭。

我站在遠處靜靜看著,隔著重重歲月,隔著仇恨苦難和無數的心碎,我看到了年輕時的周知望。

這時的他意氣風發,還不曾有之後的疲態。

眉眼溫和,也不見之後的哀愁。

真好啊,我心裡暗想。

葉榕哭夠後,突然掙脫開周知望的懷抱,回頭四處張望。

“榕榕,你在找甚麼?”周知望納罕地問。

葉榕沒說話,只到處找著,我藏起身,她尋了許久都沒有尋到,終於失魂落魄地和周知望回去了。

我又回到了山上的土房。

劉勇正剛悠悠轉醒,我的手就掐了過去。

幾秒的掙扎後,他的脖子扭向一旁,徹底斷裂。

我決不允許,他有再傷害葉榕和周知望的機會。

劉勇正死掉的同時,一股巨大的痛感席捲我的全身。

我知道,他和葉榕之間失去聯絡,意味著我將不復存在。

我會被徹底抹殺。

但我不後悔。

眼前景象開始飛速變幻,只是眨了下眼,我竟出現在葉榕和周知望的身邊,但這次,他們沒人能看到我。

我強忍著幾乎要震碎全身的疼痛,看著他們相戀,結婚,幾秒的工夫就已是兩年之後,他們有了共同的孩子。

那是個小男孩,皺巴巴的,很愛哭。

周知望小心翼翼地將他抱在懷裡,葉榕眉眼含笑,問,“我們給他取甚麼名字好?”

周知望卻怔愣了一下,語氣輕飄飄地,“我覺得我們會有個女兒……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樂晴。希望她永遠快樂,她的世界永遠是晴天。”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轟的一聲,我渾身俱碎,無數的魂魄碎片化為齏粉,消散在空中。

隨之一同消散的,還有那句我已無法說出口的話。

“爸爸,我更希望你和媽媽,永遠快樂,永遠是晴天。”

- 完 -

□ 暮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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