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6 月 3 日星期四，我的朋友劉子航消失在了學校的廢棄圖書館裡。
不是失蹤，而是消失。自那天之後，沒有人見過他，沒有人記得他，他的所有痕跡都被抹去，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直到今天，6 月 10 日，學校規定的返校日。
今天，所有學生都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01
高考前幾天，我和劉子航、李曉、周生雨一起去操場打羽毛球，算是當作考試前的放鬆。
如果我知道後來會發生那樣的事，我是絕對不會去的。
可惜，天底下沒有後悔藥可賣。
那天，天氣不錯，我穿著白色 T 恤和白色短褲，吹著清涼的風，徑直朝老圖書館方向走去。
在學校的西北角，有一座破舊的圖書館，已經廢棄了很多年。
那裡平時幾乎沒人去，而我，也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來到它的面前。
我該怎麼形容它呢？
它就像是一個垂死的老人，痛苦地躺在這裡，藍色的玻璃就像是他渾濁的眼睛，破損的牆壁好似他褶皺的面板。我站在這裡，似乎還能聽到他微弱的呼吸和低吟。
劉子航那天就跟在我身後，跟我聊著有的沒的，他和李曉是在我中考後的暑假裡認識的，我們三個一起給餐館端盤子賺點零花錢，時間長了，自然就熟了。
周生雨嘛，是我的發小，他們都是被我拉過來一起玩的。
我們找好地方，因為只帶了一個球，便決定輪流上場，剛要開始，周生雨卻使勁拉住我的胳膊，鋒利的指甲嵌入我的面板。
“你幹嘛？”
我吃痛一聲，掙脫他的手掌，有些不明所以，但看他滿臉驚慌失色的樣子，便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裡是老圖書館的門口。
“我剛剛看到，那個圖書館裡面有個人影。”
他的話音落下，我的身上被激起一身冷汗，因為我突然想起了那個一直在學校裡面流傳的傳說。
02
不光是我，這個學校的所有人幾乎都知道這件事。
這個老圖書館和我們學校一般年紀，有 70 年的歷史，三層樓高，藍色的窗玻璃上有白色和黑色的汙物，顯得古老而又滄桑。
據之前的學長說，學校早在九十年代就想拆掉它，結果施工當天，原本萬里無雲的好天氣，突然就大雨滂沱。
然而，更詭異的還在後面。
等天晴了之後，負責施工的人卻莫名其妙地發起高燒，全都進了醫院。
校方重新聘請了一支施工隊，裡面恰好有個懂陰陽風水的工頭，到學校一看，他告訴學校負責人說：
學校風水上佳，要麼就一起拆掉，要麼就千萬別動原來的佈局，不然，就會發生不好的事。
如果非要建新圖書館，就在學校的東北角另起一座高樓。
兩個月後，學校還真就在東北角劃出一片區域，用作新圖書館的建設用地。
奇怪的事情再次出現。
那幾天原本陰雨綿綿，結果到了施工期當天，太陽撥開了雲層，自己冒了出來，一直到新圖書館建完，都沒有下過一滴雨。
03
我下意識地吞嚥一口唾沫，趕緊把目光移開，張生雨有些心不在焉，劉子航和李曉顯然沒把那個傳說當回事，催促我們趕緊開始。
我們商量好，我和張生雨先打，接著是劉子航，最後是李曉上場。
三球定勝負，結果張生雨連一球都沒接到，就草草離場，我知道他心裡肯定還在害怕著。
劉子航這個人，學習成績很一般，但打球很厲害，就是脾氣不太好，經常和別人發生衝突。
我記得高一那年，他和班上的一個同學起了衝突，一腳把人踹飛兩米遠，幸好我去得及時，才把他攔住，要是再讓他打下去，非得給他開除不可。
可能也正因如此，我們兩個的關係實際上要更好一些。
他先發球，一上來就火力全開，每一拍都極其用力，我每一次接球都感覺是一顆炮彈打了過來，不出意外，最終我輸他一球，飲恨下場。
李曉上場後，局勢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劉子航打球很厲害，但李曉每一球都沒丟過，再刁鑽的球都會被他格擋回去。
兩人一直打了得有三分鐘，球愣是沒沾地一次。
就在我以為這樣無聊的對局還要繼續的時候，劉子航突然來了脾氣，他實在是受夠了這樣軟綿綿的打法，竟然使勁將羽毛球朝天上打去，然後把拍子丟在地上。
李曉笑了笑沒有說話，我們順著球飛的方向看去，我的心裡咯噔一下，老圖書館二樓窗玻璃壞了半塊，這球不偏不倚剛好進去了。
撿還是不撿？
這可是我從家裡拿的亞獅龍羽毛球，一個就接近上百元，要說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於是，我做出了至今懊悔的決定，去裡面撿球。
04
想要撿球，就必須到老圖書館裡面去，我並不抱太大期望，因為無論是門還是窗戶都是緊鎖著的。
但當我們走過去時，卻發現這本該鎖著的門，不知道甚麼原因，竟然沒有上鎖，用手輕輕一推，門就自己開啟了，就像是專門在迎接我們進去一樣。
我站在門口，感受著裡面吹出來的涼風，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劉子航用手推開門，發出“吱呀”一聲，像許久不活動的人舒展筋骨，它似乎因為太久沒動彈，也需要伸伸懶腰。
“你們怕甚麼，要是不敢進去，我一個人去撿！”
劉子航先走了進去，他其實也應該是害怕的吧！說這話，也只是為了讓我們陪他一起。
李曉拍拍我的肩膀，一個閃身走了進去，我緊隨其後。
周生雨說甚麼也不肯進來，找了個“為我們放哨”的理由等在外面。
其實，沒有親身經歷這段離奇的事件，他是不幸的，卻也是幸運的。
05
老圖書館裡面蛛網密佈，每走一步都會在地上留下腳印。
一陣陣的涼風不知從甚麼地方朝我們吹來，混合著一股黴味，很難聞。我不禁掩住口鼻，儘量不要呼吸。
進去之後是一個大廳，在一面牆上，掛著一個已經落滿灰塵的錦旗，上面落款時間是“二零零年四月三十日”。
大廳的盡頭有許多老式木門，大多都關著，少數虛掩著，這是個好訊息，我開始祈禱羽毛球落在一個沒關門的房間裡面。
在大廳最右邊的一個陰暗角落裡，有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上面散落著一些雜物，看不清是甚麼。
這裡不是很黑，外面的陽光能夠照射進來，我們剛想上到二層的時候，劉子航猛地停下腳步。
“這裡的樓梯斷了。”
在樓梯通往二層的地方，有個一米左右的斷裂口，想要上到二樓，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我有些發怵。
“要不然我們回去吧，別去撿了！”
劉子航看了我一眼：“反正都來了，試試吧！”
他仗著自己身子靈便，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猛地跳過去。
我心臟怦怦直跳，眼見著李曉也跳了過去，進退兩難。
實際上，想要跳過去並不算難，就是我害怕萬一發生點意外，人從這裡跌下去，三米高的距離……
我承認，我膽子很小。
在他們兩個的催促下，我還是跳了過去。實際上，戰勝自己的懦弱，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情。
我終於大膽了一回。
06
二樓沒有大廳，只有一條條走廊和圖書閱覽室，我們大概判斷出羽毛球落下的方位，應該就在走廊盡頭的一個角落。
我下意識地拿出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四分，電量還剩下十九個，這裡訊號有些不好，只剩下一個格。
陽光透過藍色玻璃窗照射進來，氛圍有些恐怖，我們三個走過去，誰都沒有多說話。
走廊盡頭的一角，有三扇門，分別是“自然科學”“文化科學”“藝術珍藏”。
根據我們的判斷，這羽毛球應該就在其中一間屋子裡面。
劉子航站在自然科學的門前，試著轉動門把手，“啪”的一聲，門開了。
裡面有些暗，窗簾半掩，奇怪的是，這裡並不髒亂，就像有人專門打掃一樣。
屋子並不大，我們分頭去找，身後卻傳來“啪”的一聲，那門竟然自己關上了。
接下來的事情，我說了大家可能不信，但的確就是真實地發生了。
我眼前一黑，突然就進入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一個巨大的螢幕出現在了我們眼前，周圍暗淡無光，只有螢幕亮著，上面正在播放著一些畫面。
一個身穿校服的人正在小聲地、喋喋不休地和其他人在說著甚麼，幾人邊聽邊笑，邊笑邊偷偷用眼瞄著一個人。
那個被同學當做談資的人，正是劉子航。
這一幕，我有些熟悉，似乎親身經歷，又似乎毫無干係。
畫面一轉，只見劉子航拿起一本詞典，猛地從那人身後砸到他頭上，其他人見狀一鬨而散，劉子航又一腳將那人踹飛幾米遠。
班長充當和事佬，趕緊過來勸住，不知道是誰通知了班主任，將劉子航叫到了辦公室。
下午，他就被家長領走了。學校通報了這一起惡性事件，記留校察看處分，再犯一次，立刻開除。
螢幕上的畫面戛然而止，我的眼前漸漸明亮。
07
劉子航和李曉已經找完了整個房間，正在準備趕往下一處地方。
我揉揉自己的額頭，不知道該不該將剛剛那一幕告訴他們兩個，猶豫之下，李曉已經開啟了那間文化科學的木門。
我是最後進去的，特意將門開啟到最大，還拿了一本書抵住，這才放心進去。
這個房間的佈局很簡單
，只有幾個簡陋的書架，上面零散地放著幾本書，就在我以為甚麼都不會發生時，我的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一張螢幕上面，出現了一個身穿白色 T 桖的學生，老師在講臺上說著文理分科的事情，我這才意識到，這螢幕上的人不就是我嘛！
高一臨近畢業，我們每個人都要選擇文理科，我顫抖著做出了一個違背本心的決定，去文科。
現在我還記得當時老師看著我的詫異目光，我只是看了一眼便趕緊躲閃過去。
可明明，我的理科成績要優於文科。
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那件事，那件我一想起來就害怕的事情。
我以為自己已經忘了，沒想在這裡竟然回想起來。
我沉浸在這種恐慌中難以自拔，更令我恐慌的是，這個老圖書館，處處透漏出一股詭異的氛圍。當我睜開眼睛時，一切又和原來一樣，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劉子航不停地在屋裡轉悠，我剛松的一口氣，忽然提到嗓子眼。
“李曉呢？”
我的冷汗一下子打溼了衣服，左右望去，都沒有他的身影。
劉子航臉上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用手一指，我回頭看去，李曉從門口走了進來，手裡拿著的，不正是那個羽毛球嘛！
“我剛剛去藝術珍藏裡面找了一圈，這羽毛球就在窗臺上面。”
他將羽毛球扔到我手裡，我用另一隻手擦擦額頭上的冷汗。
“李曉，你沒事吧！我是說，你有沒有遇見甚麼，就是特別奇怪的東西？”
劉子航拍拍身上的灰塵，摟著我的肩膀出了門。
“哎呀，你咋這麼婆婆媽媽的，趕緊走吧，萬一咱們被人抓了，我這回可是要被開除的。”
按照學校規定，學生違反校規，要記大過，我和李曉被抓到頂多吃到處分，但劉子航已經犯過一次，被抓到萬一開除了就壞了。
我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李曉淡淡一笑：“沒事，都快畢業了，學校不會處罰咱們的，最多警告一下，不用擔心。”
雖然這樣說著，我們還是走得很快，那個已經斷掉的樓梯又出現在了眼前。
李曉走在最前面，一個邁步跳了過去。
劉子航將我推到前面：“這次你先來，我殿後。”
我不敢朝下面看，雙腿顫抖著跳了過去，李曉接了我一把，我們兩個看著他，劉子航卻摸摸自己的衣兜。
“哎，你們見我鑰匙沒有？不會掉了吧！”
原本我想幫他回去找的，奈何雙腿發軟，真的是跳不過去了。
“你們先出去等我一下，我回去找找！”劉子航說完就跑了回去，李曉扶著我走了下去。
08
張生雨拿著羽毛球拍，坐在門口放風，見我們出來，趕緊走過來。
“劉子航呢？”
李曉指指上面：“回去找鑰匙了，一會兒就來。”
我想拿出手機看看時間，結果它已經關機。
我們三個一起去了一趟廁所，回來之後就坐在石凳上一直等著，直到太陽快要下山了，都沒有見到他的身影。
我們猜測他應該是在我們上廁所的時候出來了，見我們沒在，回家去了，也就沒太放在心上。
直到我出校門時，才發現事情不對。
在我們的校門口，一直有一塊年級成績表，上面貼著每個年級所有人的名字和考試成績，我之前都是一眼就注意到劉子航，但這次卻沒看見他的名字。
恰好我旁邊有一個認識的同學，便隨口一問：“黎落，你出來的時候看見劉子航了嗎？”
“誰？劉甚麼？”他一臉疑惑地走了過來。
“劉子航啊！”
“誰是劉子航？男的女的？咱們學校有這個人嗎？”
我一開始以為黎落在和我開玩笑，直到另外一個同學也說不知道有劉子航這個人時，我的心突然像落進了萬丈深淵。
回想起在老圖書館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感到汗毛豎起，根根直立，在學校門口，遙望西北角，依稀能夠看見老圖書館的影子。
我一個人飛奔著回家，路上人影綽綽，車水馬龍，唯獨我形單影隻，孤影前行。
我回到家後，一個人躲到房間裡面，先給手機充上電，接著就去喝了一包泡麵。
我媽晚上經常加班，要在九點左右才會回來，晚飯都是我隨便對付一下。
我平復一下心情，準備給其他同學打個電話，問一下劉子航的事情。
結果我剛給手機開機，上面的時間赫然顯示：
“1951 年 6 月 3 日週日 下午 3：24”。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人差點沒抽了過去。
09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個畫面，雖然只存在了短短的幾秒鐘，卻時常出現在我的夢中。
第二天，我來到了手機店裡面。
因為我的手機除了時間出現異常，甚至連同一些我之前拍的照片和影片都沒辦法觀看，QQ 和微信一直不能登入，手機訊號一直是叉號，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手機的指南針一直在不停地轉動，無法識別方向。
維修店的小哥告訴我他也沒甚麼好辦法，要不然就刷機試試。
因為我還要去學校上自習，就把手機放在那裡走了。
在學校裡面，我專門到劉子航的班裡去過一趟，不僅他的同學說不知道他這個人，連他的所有資訊都沒了。
他消失了，而消失的地方就是那棟老圖書館樓。
下午，我約出來李曉和張生雨，到了老圖書館門前。
再次見到他們，我感到莫名地親切，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三個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他們和我一樣，還記得劉子航。
我顫抖著摸著那把生鏽的鎖，看著二樓破損的玻璃，回想起昨天張生雨說的話，他說看到老圖書館裡面有人影，會不會？
我極力否認，又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這個老圖書館會吃人。
難不成張生雨看到的人影，是之前消失在裡面的人嗎？
陰涼的風從門口裡面呼了出來，我怔怔地站在這裡，發瘋似的從旁邊撿起一塊大石頭，使勁地砸向那把鎖。
十幾下之後，鎖沒有開，倒是引來了一個大爺，我認識他，學校西北角這塊歸他管。
“大爺，你有它的鑰匙嗎？”
“要鑰匙幹嘛？”
“我朋友昨天進去了，我想進去找找他！”
大爺一時沒有說話，把手背在身後，眼神怪異地看著我：“別瞎說，沒有鑰匙，誰也進不去。”
我還想爭辯，李曉拉住我，示意我先走。
張生雨賠著笑，跟在我們身後。
那個大爺走到門口，用腳把我掉在地上的石頭踢到一旁，自顧自地離開了。
傍晚，我去取回手機，系統刷機之後，手機再也沒有了原來的情況。
就像下了一場雨，沖刷了整個世界，一切彷彿都沒有發生過。
我的影子倒在地上，淹死在不安和恐懼之中。
除了我們三個，世界上恐怕沒人會記得劉子航了吧！我們呆呆地看著夕陽，這是屬於我們的落日。
很快，高考來臨，我們只能把心思先移開。
這就是劉子航消失的全部經過，而今天是 2021 年 6 月 10 號，也是學校定好的“回校日”。屆時，所有畢業學生都會回到原來班級。
唉，其實距離劉子航消失只過了七天，我卻感覺已經是過了很久、很久。
10
再次來到學校，是以畢業生的身份，似乎一切都不一樣了。
感覺學校好像和自己之間多了一條鴻溝，在離開之前，我其實還有一個心願未了。
我一直暗戀一個女孩，我想最後去見她一面。
她就在隔壁班，趁著大家都不注意，我悄悄走到她的身後。
我們相視一笑，離開熱鬧的人群，來到校園裡走走。
“你準備報哪個學校？省內還是省外？”她問。
“省內吧！離家近一些，回家方便。”我答。
然後就是長久的沉默，只有風聲依舊。
我們兩個是高二同學，當了半年同位，雖然對視多於交談，但我卻覺得我們兩個心有靈犀，即使不說話，也能知道對方在想甚麼。
尤其是高三壓力下我們之間的 QQ 聊天，更讓我覺得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懂我的人。
“對了，你最近還好嗎？”她問。
“還行，就是有個朋友找不到了，算了，你肯定也不知道。”我低著頭，又想起劉子航，一股莫名的滋味湧上心頭。
“朋友？讓我猜猜，是李曉？”
“不是他。”
“那就是周生雨？你一直丟三落四的，肯定是他找不到了。”她俏皮地一笑，我的心情好了不少。
我搖搖頭。
“哦，我知道了，那肯定是劉子航，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嘛，你把他弄丟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你，記得劉子航？”
“當然，他不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有兩三個女孩便湊了過來，要找她去拍畢業合照，拉著她走了。
我怔在原地，心裡不斷重複她剛剛說過的話，一時竟然忘記去攔住她，去好好問個明白。
我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內心激動的同時，踉蹌著追著她走去，結果她卻淹沒在人群裡面，怎麼也看不到了。
救命稻草的突然失去，讓我迫切地想要呼吸，哪怕只是一口！
我一定要在校門口等到她，去問個清楚。
11
我焦急地等待著，可直到人群散盡，我也沒看到她，而且手機上的 QQ 訊息也沒回。
正在
這時，李曉走了過來，身後跟著的是周生雨。
“去人民公園走走？”
我點點頭，李曉似乎有話要說，我很激動，也想把自己的新發現和他們說一說，便在公園門口隨便找了一個木椅坐下。
“春眠，其實那天在老圖書館，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我瞪大了眼睛，腦海中閃過那天的回憶。
如果說自然科學門內我看到了劉子航的記憶，文化科學裡面看到了自己的記憶，那麼在藝術珍藏裡面，應該就是李曉的回憶，只不過我沒有進去。
“你看到了甚麼？”我好奇地問道。
李曉嘆了一口氣：“一些瑣事，不值一提。另外，我知道劉子航是怎麼消失的了。”
我屏住呼吸，期待著他說出的答案，同時心裡又存在著一種不知是對於未知，還是其他甚麼事物的恐懼。
他仰起頭，靠在椅子上，又側過臉來看我：“我先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12
【這個世界上，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就連哲學上也說：“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可見錢是無比的重要。
可有一個小男孩，卻認為錢不重要，他整天拿著父母給的錢到處吃喝玩，花完之後，就打電話給父母要錢。
終於有一天，這個孩子的父親晚上打了他幾巴掌，小男孩賭氣離家出走。
那天晚上，原本晴朗的天氣，卻忽然開始颳風下雨，小男孩從沒想過離開家後要面對這麼殘酷的現實。
在狂風暴雨的擊打下，他只能瑟縮在天橋下面，這場雨一直持續了兩個小時，等到雨停了，他已經渾身溼透，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
顧不得父母生氣，他還是用家門口前的備用鑰匙回了家。
家裡空無一人，他拿起手機打給了母親。
電話撥通後，沒有生氣，也沒有指責，就只有一個字：“好”。
小男孩不明所以，洗完澡就去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父母仍然還沒回來，他有些恐慌，一個人吃了早飯去了學校。
晚上回到家，奶奶打來電話，這才告訴自己，父親昨天晚上冒雨出去，不小心被大車撞了，現在人在醫院。
等到他來到醫院的時候，母親正坐在病床前一言不發，病房裡面針落可聞。】
李曉講到這裡，頓了頓，用手輕輕在臉上抹了抹，仍然是仰著頭。
“這個和劉子航有甚麼關係？”我思索了很久，也沒有找到他們之間的聯絡。
“別急，很久之前的故事了，你慢慢聽！”
13
【人活著幾十年，死卻是一瞬間的事。
自從父親走後，小男孩雖然傷心，卻還是不改自己花錢的習慣，日常吃飯消費，穿衣消費，不是名牌衣服和鞋子，他是絕對不穿。
奶奶無奈地告訴他一件事，那就是他的父親，當時是有希望救治回來的，但他們家根本付不起手術費用，一堆窮親戚，就算是借，都沒地方。
小男孩這才如夢方醒，只不過一切都晚了，而且更確切地說，他間接害死了父親。】
李曉發出一聲嗚咽，把手捂在臉上。
我看著他的樣子，不忍心打擾，可這和劉子航消失又有甚麼關係呢？
周生雨坐在我旁邊：“後面的事我來說吧！”
【那個小男孩自此悲痛欲絕，鬱鬱寡歡，整天沉醉在憂鬱之中。
就在他中考暑假那年，他決定去餐館賺一些零花錢，沒想到卻交了兩個知心朋友……】
我看了一眼張生雨，疑惑他怎麼會知道這個故事，剛想詢問，李曉用手製止了我，讓周生雨繼續講吓去。
我的腦子一陣混亂，厘不清道不明，只能繼續聽他講吓去：
【這兩個朋友出現後，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一直到高中，他們都還是好朋友。
高一的某一天，男孩正在課間寫著作業，忽然聽到旁邊的人在談論自己。
那人是自己初中同學，也是自己鄰居，從小關係不算好也不算壞，沒想到他們卻把自己當成談資，正在拿他和其他人說笑。
他心裡怒氣升騰，先是用書砸了那人的頭，又用腳給人踢飛幾米遠，幸好被好朋友勸住了，沒有再下死手，不然，就不是留校察看這麼簡單了。
從那以後，他和另外兩個朋友關係更加親近，可以說是形影不離。】
我看著周生雨，試探著問道：“那個小男孩是～”
李曉此時端正了身子，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那個男孩是李曉，那兩個朋友，性格火暴的那個叫劉子航。性格懦弱、膽小怕事的那個是張春眠。”
14
“性格懦弱、膽小怕事！有你這麼說朋友的嗎？”我想緩和一下氣氛，手卻在不自覺地發抖。
“你們說的這個故事，和劉子航有甚麼關係？”
我再次重複這個問題，因為我還是不
明白這兩件事之間的關聯。
“春眠，你還記得高一選擇文理科那天的事嗎？”李曉突然的提問，讓我一下子陷入回憶。
那天，我記得不算很清楚，只記得從我拿到那張意願表之後的事，之前倒是沒印象。
我懷著無比悲痛的心情，以一種壯士斷腕的覺悟進了文科班。
在我們這裡有這樣一句話：“進了理科，就是進了本科。選了文科，半隻腳就出了大學。”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全年級兩千多人，一千五百多個選理科，剩下五百人裡面，一百多個走藝術生，還有三百個躺平，最後那一百人左右，才能考上一個像樣的大學。
我捨棄理科，選擇文科，歸根結底，是一種自怨自艾、自我懲罰的結果。
我用自毀前途的方法，對自己進行懲罰，因為文科對別人來說可能如蜜糖，對我卻如砒霜。
我趕緊關上回憶的大門，因為裡面的東西讓我恐懼，那裡鎖著我一直不願意提起的事情。
我嘆了一口氣，周生雨接過話茬：“那一天，你在日記上寫下，I hope it will get better tomorrow.（希望明天會變好。）You will liily for me.（你會替我幸福的生活下去。）還有 Don't look back, go forward boldly.（不要回頭，大膽地往前走。）”
我驚恐地看著周生雨：“你偷看我的日記？”
他淡淡地一笑：“我沒有，這些都是你告訴我的。”
15
我越發感到混亂，他們兩個到底在說甚麼，不是要告訴我劉子航消失的原因嗎？直說不好嗎？
“所以，這到底和劉子航消失有甚麼關係？”
我已經沒有耐心了，生氣地質問李曉。
李曉嘴角勾起一抹莫名其妙的笑容：“春眠，你摸一下自己小腹，是不是有一塊疤？”
不用摸我也知道，那肯定有啊！高二那年，我連著五天吃泡麵，不規律吃飯和休息，加上喝水少，得了闌尾炎，割了闌尾後，在醫院待了七天才好，後來就留下了這塊疤。
“我身上也有這塊疤！”
我疑惑地看著李曉：“你也得了闌尾炎？”
“不只是我，劉子航也有！”
我看看李曉，又看看周生雨，他們兩個平淡的表情，令我心裡升起一股寒意。
“我們三個還真是難兄難弟啊！”我感慨一聲，李曉卻撲哧一笑，“你到現在還不願意承認嗎？”
“承認甚麼？”
“也對，你把日記撕了，新寫了一篇。”
“甚麼我撕了寫了的？你到底在說甚麼？”我撓撓頭髮，不知所云。
“劉子航到底是怎麼消失的，你心裡還沒數嗎？既然他不願意承認，你幫他回憶一下吧！”
“你們兩個甚麼時候這麼熟了，我怎麼不知道！”看著李曉和周生雨一副關係極好的樣子，我的心裡不知為何生出一股奇怪的感受，像是嫉妒，又像是羨慕。
2021 年 6 月 3 日星期四，你那天和劉子航發生了衝突，他想要去找一個女孩告白，你不同意，說這樣會影響到她的學習，影響她的高考成績。
劉子航說你懦弱膽小，連面對自己喜歡的女孩都不敢在心裡承認，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的。
你被戳中短處，內心極其憤怒，便趁著他休息的時候，掐死了他。
晚上，你寫完了當天的日記，卻又撕了重寫了一份，也就是你自己說的那個故事，劉子航消失在老圖書館裡面。
我的臉應當是很紅的，連我自己都感受到了滾燙，周生雨從兜裡拿出那份被撕下來的日記內容，我認出了自己的筆跡，這的確就是我寫的。
“是我殺了劉子航！我犯罪了！”
16
李曉搖搖頭：“你沒有犯罪，也不用承擔法律責任，因為——你們都是我！”
我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塵埃裡。
我突然意識到了甚麼，我，張春眠，不過是一個替身罷了。
那件讓我一想起來就害怕和恐懼的事，鎖在腦海中的記憶，實際上就是李曉講的故事。
正是因為李曉的自責、自慚、自卑，才有了我的誕生。
我此前不願意承認的，花費心思掩蓋的，都只有一個事實，那就是——
“無論是我還是劉子航，都只是他——李曉的一個人格而已。”
在中考的那年暑假，我和劉子航同時從李曉的身體中誕生出來，我開始有了記憶。
那時的李曉整天渾渾噩噩，直到劉子航因為忍不了別人的閒話，憤怒打人，他開始佔據身體的主導權，自此李曉變成一個衝動易怒的人。
後來，文理科選擇時，李曉決定自暴自棄，自我懲罰，懦弱和自卑取代了衝動，我便接替了劉子航的身體控制權，一直到現在。
那天在日記上寫下英文的人，分別是我、李曉、劉子航。
至於周生雨，嚴格來說，他和我沒有區別，也是李曉的人格之一。
只不過，他是我分裂出的產物，同樣的自卑、懦弱。
因此，我一直把他當成發小，對他無比信任。
只是沒想到，他現在竟然和李曉走得這麼近。
我看著李曉：“你會怪我殺了劉子航嗎？”
他搖搖頭：“不會，我還要感謝你！”
“感謝我？為甚麼？”
一旁的周生雨嘆了口氣：“其實從選擇文科之後，李曉就徹底放棄了身體的主導權，把記憶隱藏在內心深處，自己只當一個副人格。但你把內心世界編造成老圖書館，在尋找羽毛球的過程中，讓李曉重新回憶起了一切。”
原來是這樣！
我深吸一口氣，突然覺得佛家講的“因果迴圈，報應不爽”甚是有道理。
我殺掉了劉子航，卻也間接殺掉了自己。
“你要殺了我，拿回身體的主導權嗎？”我看著李曉，等待著他的審判。
我其實很害怕死亡，平時一想到人死了之後就甚麼都沒有了，就感到心悸和恐懼。
但真到了這一刻，我反倒釋然了，原本我就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能活這一遭，也算是賺了吧！
17
“其實這兩年，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我都知道。不管是你還是劉子航，甚至是周生雨，其實不都是我嘛！”
李曉抓著我的胳膊，臉上露出笑容。
“你是在得意嗎？殺了我以後你就可以重新掌握自己的身體了。”我問他。
“沒有，其實，我心裡一直很愧疚。正是因為不願意面對那樣殘酷的現實，選擇逃避，才產生了你，讓你一個人承認外界的壓力。春眠，對不起。”
“那你為甚麼要笑呢！你以為我就能面對了？”我有些生氣，他嘴上說著愧疚，臉上卻表現得完全不一樣。
“可我也很開心，能認識你這個好朋友！”
我嘆了一口氣，知道他這是在告別，索性不再多說，靜靜等待那一刻的來臨。
其實，李曉作為主人格，想要殺掉我，只需要動動心思就可以。
慢慢地，我感覺身旁的一切都開始模糊，感受不到冷熱，聽不到聲音，最後，我用眼睛只看到了一件事。
李曉拿出手機，開啟 QQ，點開了那個特別關心裡的聯絡人，打上我始終不敢傳送的四個字——“我喜歡你”，然後拿著我的手指按了下去。
片刻之後，我隱約感受到了手機的振動，應該是她回覆的訊息，可惜，我已經看不到了。
不過，我希望是那三個漢字，或者是那兩個英文單詞。
“我也是”or“Me too”。
我微笑著，想起和她之間的點點滴滴。
我和她是高二同學，但直到高三，我們才開始在 QQ 上聊天。
在每個失眠的晚上，我們總是心照不宣地交流著各自的想法，包括一些小秘密。
而我們最喜歡聊的話題，就是有關我的三個朋友的故事。
劉子航衝動且勇敢，李曉安靜而穩重，周生雨雖然和我一樣膽小自卑，卻也有自己的優點。
她很喜歡我的這些朋友，並時常詢問我們之間的關係，有時還會在我們鬧矛盾時提供一些建議。
現在想來，她應該早就發現我不正常了吧！但她沒有揭穿，也沒有嘲笑，反而還鼓勵我學習劉子航的勇敢，學習李曉的穩重。
唉，真後悔沒聽她的話，不然，現在給她發訊息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不過，到此為止，一切都結束了。
從此，世界上只有李曉。
劉子航不存在，我不存在，周生雨也不會存在。
18
只是，我還有些話要告訴李曉——
無論甚麼時候，都不要喪失勇氣，懦弱是人性，但千萬不要讓它佔據身體的主導權，人活著就有希望，勇敢一些，甚麼坎都會過去的。
- 完 -
□ 夜逝吻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