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繁育者,原本應該待在基地享受豐厚的待遇,遵循使命,為人類延續火種。
可我卻在生完孩子後叛離地下城,來到危險的地表。
1.
“檢測結果出來了,確實是高等優質基因。”
這是我醒來後聽到的第一句話。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這是第二句,出自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
“頭,很疼……身體很重。”我想坐起來,卻感覺到身體上的異樣。
我的肚子是凸起來的!
手放在肚皮上,還能感覺到肚子裡有東西在動。
“放心吧,你的孩子很健康。”白大褂收起顯示屏,朝我伸出了手,“歡迎加入西北地下城,我是醫療師安萊。”
“你好,我叫……”
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安萊說,城內的拾荒者在地表撿到我時,我已經受了傷,大腦也被重物擊打過,出現失憶是正常現象。
“地表汙染嚴重,你能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還有這個孩子,他的生命力很頑強,十有八九和你一樣,是高等優質基因。”
她說,地下城優待高等優質基因人類,讓我安心住下來,不要想太多東西。
我無處可去,擺在面前的只有一個選項。
地下城給我分配了住處,在一間大院子裡。
院子裡住的都是女人,一部分是大著肚子的女人。
這些女人抱著肚子在閒聊,臉上掛滿驕傲,像是在做一件很偉大的事情。
安萊和這裡的人很熟,一路上都有人在和她打招呼,她帶我到一間房子前。
“我就送你到這了,對了,這是你原來的衣服,雖然破損嚴重,但我想你應該需要。”
“謝謝。”
我分配到的房子,是繁育院 S1—A11 號房。
屋子不大,但好就好在只有我一個人住。
我檢查起那套衣服,希望能從上面獲得一些資訊。
這衣服雖然殘破,沾滿灰土和血漬,可摸起來手感意外的好。
“這是……年華?”
在衣服內側,我看到繡在上面的東西。
“年華”兩字被一個大大的愛心包圍在裡面,我的心莫名顫了顫,腦海裡有畫面一閃而過,我沒抓住看個清楚。
“新來的,該去吃飯了。”
沒等我緩過來,房門就被敲響了。
來叫我的人也是個大肚子女人,看上去很年輕,最多不會超過二十歲。
“你好,我叫雅雅,住在你隔壁,你以後要是有甚麼不懂的都可以問我。”
“謝謝啊。”我猶豫了會兒,道,“我叫年華。”
這應該是我的名字,我不確定。
“年華,你肚子多少個月了?看上去比我小一點……”
雅雅說著,朝我肚子伸出手,我下意識抓住她的手。
不過瞬間的事,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將人反制住了。
“疼疼疼……”雅雅齜牙咧嘴,“你做甚麼啊?”
“抱歉。”我鬆開了她,對於剛才的舉動同樣震驚。
那個動作,那個反應,像是刻在骨子裡一樣,身體根本沒給大腦思考的時間。
經此一事,這個叫雅雅的孕婦反而更喜歡黏著我了。
她會問很多關於地表的事,眼睛裡寫滿了好奇和憧憬。
可我甚麼都不記得,自然回答不了她的問題。
“你為甚麼不自己到地面上去看看?”
雅雅的情緒明顯有些失落:“我不能離開地下城。”
我感到奇怪:“為甚麼?”
她搖頭,勺子戳著碗裡的肉:“外面的世界很危險啊,有怪物,有病毒,而且……”她摸上肚子,洩了氣,“我還沒有完成繁育任務。”
我自然而然接下她的話:“那就先等孩子生出來,之後再到地面看看。”
“我才第一個孩子。”雅雅說,“繁育者最少也要生五個孩子的,而且,等我完成繁育任務後,基地還會分配別的任務呢。”
我直接嗆住,這得生到猴年馬月去?!
最要命的是,雅雅說,住在繁育院的女人都是繁育者。
這就意味著,生五個孩子也是地下城分配給我的任務。
好荒唐的任務!
雅雅說:“繁衍是每一個城民的任務,無論男女都不能違抗,像我們這些挑選出來的繁育者,都是基因最好的,自然要多生了,其他女性只需要生一個就行,和我們是不能比的。”
她說這話時,臉上的驕傲都遮擋不住。
生孩子多有甚麼好驕傲的?
我不理解,腦殼隱隱作疼。
2.
雖然不能理解,但我還是在繁育院住了下來,也認識了除雅雅之外的其他繁育者。
她們以肚子裡懷孩子為榮
。
繁育者每天的生活簡單而枯燥,在養胎之餘,偶爾會做一些輕便的工作,大多數時候是在閒聊。
閒聊的話題也很沒有意思,不是偷摸猜自己肚子裡的是男是女,就是自己已經生了多少個,因為生得多,得到了院長的誇獎等等等等。
如果不是雅雅非要拉著我,我會更願意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我這已經是第六個孩子了,不知道後面還能不能繼續做繁育任務?”
又來了又來了。
我頭疼地看著說話的女人,她叫維娜。
維娜每次話談必提自己生了六個孩子,其中兩胎是雙胞胎。
“維娜姐,你還年輕得很呢,肯定能繼續做繁育任務的。”
“對呀,聽說之前有個繁育者一直做到了三十五歲呢。”
剛成為繁育者的年輕女孩往往會開口安慰她。
我聽得起一身雞皮疙瘩,挪開眼,往後退了又退,遠離話談中心。
摸著越發大的肚子,我只覺得後腰又隱隱發酸了。
想著近來吃吃不香,睡睡不好,這樣的日子我巴不得早點結束,可居然有人這麼活到了三十五歲,真是不可思議。
一直生了懷,懷了生,人真的不會瘋嗎?
我很懷疑。
看到在話談中心聽得津津有味的雅雅,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算了,沒必要強行待在這裡讓自己難受,還是回房間的好。
打定主意,我抱著肚子起身,轉頭卻看到了安萊。
身為醫療師,安萊很少會來繁育院,我上次見到她,還是一個月前做胎兒檢測的時候。
安萊後面跟著一名戴著鐐銬的孕婦,周圍還有士兵,看樣子像是在押送。
那孕婦像是察覺到了甚麼,抬頭看過來,看到我,她先是一愣,似乎很驚訝,繼而笑了,那笑有些苦澀。
“年華。”身後傳來雅雅的聲音,“你看甚麼呢?”
就一小會兒工夫,那丫頭已經從話談中心湊了過來,我指了指那個手腳都戴著鐐銬的孕婦:“她怎麼了?”
雅雅臉色一僵:“她啊,她……她有暴力傾向,經常打人,為了我們肚子裡的孩子著想,院長才給她上鎖的。”
“是嗎?”
雅雅狂點頭,神色卻不太自然,好像有些害怕和……擔心。
她不適合說謊。
我順著她的話道:“那我得離她遠點。”
雅雅似是鬆了口氣。
然而這晚熄燈後,我卻溜出房門,躲避巡邏,找到了那個被鐐銬鎖住的孕婦。
直覺告訴我,她認識我。
夜色很黑,我的動作很輕,可床上的人還是驚醒了。
“你竟然找過來了。”
她很驚訝,我也很驚訝。
溜出門的時候,我是做好被抓的打算的。
雖然肚子不算特別大,但好歹快八個月了,還是有些阻礙行動的,可躲避危險似乎刻進了我的軀體,我這一路上靈活得不像一個孕婦。
床上的孕婦似乎坐起了身,帶動著鐵鏈發出細微的響聲,緊接著,一絲光亮填充了房間。
我這才看清屋內的情況。
哪怕是深夜,她的手腳也戴著鐐銬,她看上去不那麼年輕了,細微的皺紋在她臉上留下痕跡。
她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死氣沉沉的眸子在看向我時才有了絲生氣。
這間屋子沒有窗戶,封閉得像一座牢房。
那孕婦看著我,笑著流下眼淚:“好久不見啊,小首領,沒想到會在這見到你。”
小首領?
這個稱呼很耳熟,她果然是認識我的。
3.
孕婦說,她叫程若雲,來自向陽部族。
她問:“小首領,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的族人呢?”
我有些回答不上來:“我醒來時就在地下城,甚麼都記不起來了。”
程若雲聽了我的話後,眼睛裡的光一下子就暗了,顯得有些失魂落魄。
“你能告訴我,我是誰嗎?”
她反問:“如果記起自己是誰會讓你痛苦,你還想記起來嗎?”
“對我來說,甚麼都不記得更痛苦。”
程若雲嘆了口氣。
零碎的畫面隨著她的話,不停在我腦海浮現。
“我們都是生活在地表的人類,只是所屬部族不同,朝陽部族的首領年無傷是你父親,你母親去世比較早,你是年首領唯一的孩子,他很疼你。”
穿著裙子的小女孩騎在父親的肩頭,她拿著彈珠,瞄準了遠處的建築,隨著父親的一聲“砰”發射出去。
“每次部族會議,年首領都會帶你參加,從騎在肩上,到牽著手,後來你大了,就跟在他身後,我們都預設你是朝陽部族的下一任首領。”
記不清面容的人圍坐一團,少女皺著眉,苦大仇深地在一旁敲鍵盤,偶爾走神,
一個爆慄就在額角炸開,坐在她旁邊的父親慢條斯理地收回手。
“除此之外,年首領還親自教養了一批年齡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他說是為了部族的未來,可我們都知道,他是在給你培養心腹。”
破舊的工廠裡,十幾個累得滿頭大汗的孩子坐在地上喘氣,看向對方時又咧嘴笑,這其中也有我,穿著訓練服的我。
那個站在陽光底下看不清模樣的父親,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程若雲還在講,我的頭卻越來越疼,心也越來越慌。
耳邊的聲音沒了,程若雲一臉擔心:“你沒事吧?”
我搖頭,剛想回答卻聽到了一絲細微的聲音,來不及思考,我手腳並用,躲進了這屋裡唯一能藏住我的地方——衣櫃。
櫃門還沒徹底關上,房門就開了,我屏住呼吸,不敢再動。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是安萊的聲音。
鐵鏈響動,程若雲擦去臉上的淚痕,她沒回答安萊的話,緩了一會兒,才冷聲下逐客令:“我沒興趣和你談心,出去。”
安萊還沒說甚麼,程若雲已經背對著她躺下。
“你可能不知道,地下城又來了一個地表人類。”
安萊顯然不想離開,她看著床上人僵住的後背,輕聲道:“你不想見到我,難道也不想見你的同類嗎?”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見過了。
我暗自吐槽,卻也聽出這話有些不對勁。
她這是,在拿我當條件,還是威脅?
見安萊提到我,程若雲躺不住了:“你想說甚麼?”
“放棄逃跑的念頭,盡你身為繁育者應盡的職責。”
她說:“若雲,別忘了,你是被你的部族拋棄的,他們能拋棄你一次,就能拋棄你第二次,留在這多好,用的都是城裡最好的資源,現在又有一個同類可以陪你,你不孤單。”
這話碰了刺。
“他們沒有拋棄我!”程若雲大叫著,拿起枕頭砸向安萊。
她情緒激動,下床直接將人往外推:“滾!你給我滾!”
鐵鏈有限制,在離門口還有兩三步時,程若雲的腳再往前邁一步都難。
安萊脖子被她抓出了幾道紅痕,也沒有生氣,只是拋下一句“你平靜下來後好好想想吧”,便離開了。
隨著房門關上,程若雲也跌坐在地上。
我開啟衣櫃門,想將她扶起來,卻被她死死抓住:“我沒有被拋棄,我們不會拋棄自己的族人,永遠不會!”
我說我知道,強行將她扶回床上。
安萊來找程若雲,我怕她下一步就是去找我,沒敢再停留,只是臨走前程若雲又抓住了我,淚眼婆娑:“你還會過來嗎?”
我握住她的手,堅定道:“當然。”
在繁育院住了兩個多月,我比安萊更熟悉這裡的佈局,抄著近道回了房,還沒來得及躺下,房門就被敲響了。
“年華,你睡了嗎?”
4.
安萊來了。
她說自己睡不著,出來閒逛,順便來看看我過得怎麼樣。
“還好你還沒睡,不過這麼晚了還沒睡,你是失眠了嗎?”
我擦去額頭上的細小的汗珠,扯了扯嘴角:“做了噩夢,被嚇醒了。”
她問:“甚麼噩夢這麼可怕?”
我回:“夢見我肚子太大炸開了,可嚇人了。”
安萊便笑了,我也笑了。
她似乎真是來找我聊天的,只不過是狀似無意地問我有沒有想起甚麼,我說甚麼也沒記起來。
“你不是記起自己叫甚麼了嗎?”她換了一種問法。
“那是衣服上繡的字,是不是我原來的名字還不知道呢。”我敲了敲腦袋,滿臉無奈,“可能傷得太嚴重,怎麼也想不起之前的事。”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訊息,安萊又說了幾句,這才離開。
我狠狠鬆了口氣,就聊了這麼一刻鐘,累死人了。
因為安萊的到來,我並沒有從程若雲那邊聽到更多關於我的事,心裡有事,怎麼都睡不安穩。
一會兒夢到父親,一會兒夢到被怪物追著跑,睡了醒,醒了睡,腦子裡面總有人在講話,嘰嘰喳喳地又聽不清在講甚麼。
我很暴躁,又看見自己被人舉了起來:“年華,我們有孩子了!”
這回聽清楚了,卻又看不清舉著自己的人。
“年華,我們要當父母了,真好。”男人的聲音裡是藏不住的喜悅,我被人緊緊抱住,耳邊全是那人的笑聲。
“年華,年華……”
夢醒了,被雅雅給叫醒的。
“你做甚麼夢了?笑得這麼開心。”
我抱著被子直嘆氣:“知道我做好夢還不讓我多睡會兒。”
說不定多夢一會兒我就能看見那個男人的臉了,啊,好氣。
“我也不想啊,可今天是孕檢的日子,去晚了要等好久的。
”
雅雅拉著我起身。
我簡單收拾一番就出發了,平時話談的空地坐滿了孕婦。
“還是來晚了。”
雅雅看著手裡的號碼牌皺眉:“我們還要等好久哦。”
我拉著她到樹底下坐著等,選的位置比較好,可以看到孕檢屋子的大門。
說是要等很久,其實也沒多久,這已經是我醒來後的第二次孕檢了,有了之前的經驗,這次檢查的速度就比較快了。
安萊看著機器說孩子發育得很好,很健康。
我想著肚子已經快八個多月了,應該能看出孩子的性別了,就問她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安萊臉部一僵,我不明所以:“安醫師,你怎麼了?”
“啊?”安萊勉強笑了笑,“沒事。”
她拉過我的手,語重心長:“年華,人有了羈絆會很痛苦,繁育只是城裡分配給你的任務,不要對任務有感情,知道嗎?”
這回輪到我懵了,反駁的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個“哦”字。
短短的時間裡,我想到了被鐐銬鎖在房間裡的程若雲,她來得比我早,應該早就反駁過了吧,如果我和她一樣,恐怕會失去這不算自由的自由。
走出孕檢室,我胸口有點悶,被無形重物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夢裡的男聲又在腦海裡響起,那樣的喜悅,彷彿擁有了全世界。
我肚子裡還在跳動的小生命,才不是甚麼任務,這是我的孩子,是目前唯一一個在我身邊的親人。
我沒有想起過去的全部,可我知道,自己是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的。
“年華,我好了,我們去吃飯吧。”雅雅歡歡喜喜地挽住我的手,“安醫師說孩子很健康,不出意外再過一個月就能生了。”
說起孩子,雅雅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她興奮又好奇:“維娜還有其他幾個繁育者已經去生育院了,說是這幾天就能生了,好羨慕她們啊。”
我應和著她,心裡在想天甚麼時候黑,我想問問程若雲,知不知道我孩子的父親是誰。
然而當晚我並沒有溜出去。
繁育院的巡邏班制變了,多了兩隊人,沒有摸透新的巡邏班制,我不敢冒險。
我觀察了兩天,才找到漏洞溜出去。
卻沒想到,當我見到程若雲問她時,她來了一句:“你想知道孩子父親是誰做甚麼?”
我:“?”
我想知道這個難道不正常嗎?
她緊接著又來了一句:“你不會和這裡的人有過幾次就有感情了吧?”
彷彿嫌我不夠懵,她嘟囔道:“不對啊,繁衍殿分配的人基本不是同一個啊。”
5.
我花好一會兒時間,才把程若雲的話給消化了。
她嘴裡的繁衍殿,我聽雅雅說起過。
地下城的延續火種體系裡有四個機構:繁衍殿、繁育院、生育院和教養所。
繁育院的孕婦都去過繁衍殿,那裡根據基因來選擇繁衍的目標男女,為防止男女雙方在執行任務過程中產生不必要的感情,有關燈,戴面具,避免多次匹配到同一個人等規定。
我當時聽到,噁心了這個制度好久。
我扶額:“你誤會了,我進地下城之前就懷孕了。”
程若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問:“你來地下城多久了?”
“快三個月了吧。”
“我已經在這待五年了。”她摸著凸起的肚子,一臉悵然,“這是,我來這懷上的第三個孩子了。”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孩子是無辜的,可我不想要他們,我在地表有丈夫和孩子。”程若雲有流不完的眼淚,“小首領,我想回家,我想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我也想和我的家人在一塊。”我和她說,“我們會回家的。”
這一晚沒有安萊的打擾,我和程若雲聊了很久。
走之前,我給了她一個擁抱,告訴她,繁育院的巡邏最近嚴了。
“和他們服軟吧,這樣你才能解開鐐銬走出這間屋子。”
程若雲默然:“我懂了。”
我放心離開,開始計劃逃跑的事。
我和雅雅說,繁育院有些小,我想出去外面逛逛。
“那我們去教養所吧。”雅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教養所裡有間育兒室,裡面全是小嬰兒,又白又胖,超級可愛的。”
我當然沒有意見。
教養所就在繁育院的隔壁,育兒室裡的孩子也確實像雅雅說的那樣可愛。
他們咿咿呀呀地舞動手腳,卻只能透過屋子上方的裝置統一進食,很少會有人抱他們。
我們到的時候,不巧,有個孩子哭了,睡他旁邊的孩子也跟著哭了起來,可我們只能隔著玻璃窗看著,雅雅急得直打轉,也只能等屋裡的育兒系統做出反應。
很快,育兒室裡的機械動了,那些哭了的孩子,他們身下的
嬰兒床升起了玻璃罩,將他們與其他嬰兒隔開。
玻璃罩升起後,我們就聽不到哭聲了,等玻璃罩再降下時,那些孩子不哭了,憋紅著一張臉在咬奶嘴。
“呼,還好還好。”雅雅擦去頭上的汗,“怎麼好端端的就哭了呢?”
我說:“可能是餓了吧。”
手卻不自覺地摸上肚子,按照地下城的規定,我的孩子生下來後也是要送進這裡的吧。
我,怎麼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育兒室裡這麼多孩子,明明都有母親,可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們的母親是誰,就像,他們的母親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的父親是誰。
這就是地下城的繁衍律法制度,毫無人性的延續火種法則。
這和我記憶中,被父母牽著玩耍的生長軌跡截然相反。
想起來的東西越多,我對這裡越是反感。
所謂逛逛,其實也就在繁育院周圍走一走,雅雅也不會允許我走遠。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我也看明白了一些,雅雅與其說是我的朋友,不如說是地下城派來給我的朋友。
她的作用,就像鎖住程若雲的鐵鏈,只不過看上去更體面些。
地下城對來自地表的人類,很是警惕。
他們害怕我們,對我們充滿戒心,卻又想得到我們的基因。
我理解不了他們的想法,我只想找回記憶,我想回家。
這個念頭在我和雅雅回到繁育院後更加強烈了。
6.
維娜生完孩子回來了。
可她,有些瘋了。
“不可能的,我怎麼可能會生下一個劣質基因……”
她抱著還沒完全消下去的肚子,又哭又笑。
“我的孩子怎麼可能是劣質基因,是系統出錯了,一定是系統出錯了!”
維娜猛地站起身:“對,是系統出錯了,我要去找安醫師!”
原本安慰她的繁育者被推開,無措地愣在原地,最後還是院裡的守衛上去把人給按住。
剛生產完的女人虛弱,守衛不敢用力,奈何維娜又死命掙扎,最終把院長給招惹來了。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繁育院的院長,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據說,她曾當過十五年的繁育者,為地下城做出巨大貢獻。
守衛鬆開了維娜,她被院長抱進懷裡。
“維娜,好孩子,別喪氣。”
院長不愧是院長,短短一句話,維娜就安靜了。
“生出劣質基因不是你的錯。”
她說:“孩子,要知道,在生下這個劣質基因之前,你已經為城內增添了五個優質基因,他們是地下城的未來,甚至可能成為地下城的砥柱,而這,都是你的功勞。”
院長不愧是院長,洗腦功力非常深。
我都想拍手叫好了。
維娜不說話了,整個人有些發抖,她小心翼翼問:“院長,我可不可以,見見我的孩子?”
她伸手胡亂比劃著:“就一眼,我就看他一眼……”
院長扶著她起身,交給一旁的繁育者,她嚴肅而又溫和地看著院子裡的所有人:“我知道大家的任務很辛苦,過程也很久,在這期間難免會對孩子動感情,可是……”
她回頭,直勾勾看著維娜:“那不是你們的孩子,那是地下城的孩子。”
維娜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從這天起,繁育者間的話談少了她的身影。
雅雅很崇拜維娜,經常去她屋裡看她,也拉著我一起。
“他不是劣質基因……不是的……”
維娜總是在自言自語,她陷進了死衚衕,到後面,甚至出現了記憶錯亂。她有時覺得,自己還懷著孕,那孩子還沒有生下來。
基因,真的那麼重要嗎?
在地表從來沒有基因檢測,可我們照樣活得很好,很快樂。
維娜回來的半個月後,在一個深夜,程若雲被接走了。
她的預產期已經到了。
這個孩子,是她在地下城的第三孩子,也是她解下鐐銬的契機。
我相信她會把握住這個機會,五年都過來了,暫時的服軟又算得了甚麼呢。
“你還記得我上次說有暴躁症的那個繁育者嗎?”
當雅雅在我跟前提起程若雲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成功了。
“安醫師說她的病好很多了,希望我們到時候能和她和平相處,我聽說她原本也是地表人類,是被人拋棄背叛後才來的我們這裡。”
雅雅偷偷瞅著我:“地表人類經常拋棄同伴,還好你們現在在地下城,以後都能好好活著了。”
這些話不像她能說出來的,估計又是安萊教的,我便笑著附和。
第二天,我就見到了程若雲,她裹著小毛毯,肚子明顯消下去很多。
她不再戴著鐵鏈,也能和我們一起在院子裡聊天。
大多數時候,她都抓著我的手,講著似是而非的話
,就算是隻有我們兩人在一塊,她也不再開口提逃跑的事。
那雙冰涼的手在我手心,寫下一個個文字:
“他們在我體內植入了監聽器。”
“有一件事,我沒來得及和你說,拾荒者江右曾經幫助過我,他,可信。”
“哎呀。”我握緊程若雲的手,出聲打斷這無聲的交流,“你是不是著涼了?手好冰啊。”
程若雲一愣,緊接著伸手扶額頭:“是有點頭暈。”
我扶著她起來,轉身就看到了前幾天進行大型洗腦的院長。
地下城是個鍛鍊演技的好地方,我的驚訝,演得可以給自己打滿分:“院長,您怎麼在這?”
自從程若雲能出房間以後,這院長就時不時在暗地裡偷窺,她不嫌累,我都嫌煩了。
六十多歲的人了,真有精力,逮著人就洗腦,尤其愛給程若雲這種已經不止一次表現出反骨的洗腦。
她喋喋不休地講著,我儘量不敷衍地應著,心裡盤算著去見程若雲口中的拾荒者。
離開地下城的路,再沒有人比常去地表的拾荒者更熟悉了,如果對方願意幫忙,會省很多事。
只是,拾荒者大廳離繁育院似乎有點遠啊,得想個辦法過去才行。
7.
轉眼間,雅雅的預產期到了,她照例前往生育院待產。
臨走前,她還惦記著在屋裡快發黴的維娜,讓我空閒時去看看。
維娜已經將近一個月沒出過門了,她的飯菜都是由我們送到屋裡的。
雅雅離開後,我理所當然接下送飯的活。
打著陪維娜的藉口,我偷溜出繁育院,找到了程若雲說的那名拾荒者。
江右看上去只有二十左右,年紀並不大,他似乎認識我,我還沒表明來意,就被他拉到了偏僻地。
“按規定,繁育者不能來拾荒者大廳。”他眉頭緊皺,警惕地觀察著周圍。
人是少年的模樣,神情卻老成。
我表明來意,少年聽完卻沉默不語,半晌才問:“需要我做甚麼?”
“地下城大致的守衛分佈,還有,地下城的出口路線。”
“知道了,過幾天我再給你們送過去。”
我鬆了口氣:“謝謝。”
“但是……”江右指了指我凸起的肚子,五官都快皺到一起了,“你這樣是跑不了的。”
“我沒打算帶著肚子跑。”
少年明顯鬆了口氣:“如果這次你們跑不掉,下次就跑不了了。”
他說,當初程若雲逃跑的時候,本來可以成功的,可她放不下剛生下來的孩子,在教養所被抓,從此以後就鐵鏈加身了。
江右,是真心想幫我們離開地下城。
對於我們的要求,他很少說甚麼,可在之後少得可憐的接觸中,我隱隱猜到江右的想法,他很怕我們再次因為孩子被困在地下城。
雅雅快要回來了,我和江右約了一面,不出意外的話,這將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他給了我一架小弩,還有十支箭,東西不多,仍可見其心意。
地下城對武器的管控十分嚴格,哪怕江右是拾荒者,想要瞞著別人藏下這些東西也並不容易。
“這兩年攢下來的小玩意,放在我這也沒用,你們拿著吧。”江右摸著腦袋,眼睛亂飄,神情僵硬,“地表挺危險的。”
他顯然很少做這種事,耳朵連帶著脖子都是通紅的。
“謝謝。”我沒拒絕他的好意。
想著以後估計也見不到了,我問了一個疑惑了很久的問題:“你為甚麼幫我們?”
江右張著嘴,也不撓頭了,好半晌不講話,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聽到了少年堅定的聲音。
“我小的時候,有個繁育者說,她是我母親。”
“母親”兩個字,他說得拗口,又帶著點小心翼翼。
“她和你們一樣來自地表。”江右昂著頭,“我那時太小了,幫不了她,她被執法者抓住後……自殺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好抱住了他。
少年的淚水是無聲的。
地下城不允許城民有感情,法則將情感規劃為無用的東西,他們認為,多餘的情感會讓人類無法在如今的地球上生存。
剝去情感,理性永存。
可人之所以為人,不就是因為我們有情感嗎?
人沒有了情感,和機械又有甚麼區別?
任何的律法規則都無法管住人滋生的情感。
我將弩箭藏在身上,偷溜回維娜的屋子,剛關上門就對上了一雙紅腫的眼睛,嚇得我肚子裡的孩子都踢了兩腳。
“維娜,你怎麼了?”
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連飯都要人逼著吃的人居然下床了。
她看著我,斬釘截鐵道:“你想跑。”
我強扯出來的笑僵在臉上。
8.
地下城有貧
民窟,擁擠、破舊、糟亂,時不時還能聞到臭汗味、死魚味。
我捂著嘴,有些想吐。
走在前面的維娜卻像甚麼都沒有聞到一般,一個勁地往前走。
幾個小時前,就在我大腦極速飛轉想著措辭時,維娜說:“帶我出去一趟吧。”
“帶我出去,我就不告訴別人你偷溜出繁育院的事。”
繁育者是能出繁育院的,只是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維娜要我帶她溜出繁育院,顯然是要違反規定。
我答應了她,卻沒想到她會來貧民窟。
這裡是基因劣質人類生活的地方。
維娜過來,是想找她的孩子,她生的那個被評定為劣質基因的孩子。
貧民窟的嬰兒不像育兒室那樣,有乾淨舒適的環境,有二十四小時監測的育兒系統,還有醫師檢查治療。
這裡的孩子只有破舊的大床和被褥,還有幾個婦人在照看他們。
我們到時,幾個婦人正在給孩子餵飯,育兒室裡的孩子喝的是白花花的牛奶,這裡的孩子只能喝米糊糊、菜糊糊。
維娜看到這個情景,人差點沒倒下。
她急忙問著半個月前被送過來的嬰兒是哪個,婦人伸手指向一旁,那裡躺著八九個差不多大的嬰兒,張著嘴哭得全身通紅也沒人理。
維娜迷茫地看著這些嬰兒,這個摸一摸,那個碰一碰,最後崩潰地抱著離自己最近的哭了。
她連孩子一眼都沒看到,又怎麼能分出來哪個是她的孩子。
我忽然懂得了維娜的崩潰。
她並不是不能接受自己生了劣質基因,她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在這種環境中長大。
孩子的哭聲讓人心慌。
我都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流的淚,一抹臉,一手的溼潤。
我出了這棟房子,坐在臺階等維娜出來。
貧民窟的隔音也不太好,我還是能聽見嬰兒的哭聲,不過是多了其他的嘈雜聲。
我低頭盯著牆角的一株野草發呆,直到,一雙鞋子出現在視野裡。
“年華?”
隨著一聲不確定,我跟前蹲下一個人,和大多穿著補丁的平民不一樣,男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衣服。
他戴著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臉,卻覺得那雙眼睛異常眼熟。
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
“你果然在地下城。”男人的聲音裡滿是驚喜,那上揚的腔調,和記憶裡的聲音重合。
身體的反應比腦子快,一個名字脫口而出:“北堯?”
“是我。”他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街道上,已經有人注意到我們這邊。
“別擔心,我們能回家。”
我還沒反應過來,男人已經不見了,剛才的一切彷彿是我的幻覺。
維娜出來後,我們回了繁育院。
第二天,維娜向上面提出申請,她已經生了五個優質基因,完成任務了。
院長來找了她幾趟,再三挽留,她還是堅定要轉職。
維娜說:“繁育者完成任務後可以轉職做教養員,也許,我能照顧到自己的孩子。”
比起繁育者,教養員要自由得多。
教養員,是可以去貧民窟的。
維娜離開後,雅雅從生育院回來了,她說:“我生了個優質基因。”
以前她說這話時,臉上總是帶著驕傲,現在卻是說不出的失落。
雅雅開始害怕獨處,晚上會抱著被子來找我,摸著我的肚子。
“那個孩子,一定也是白白嫩嫩的。”
她會猜想那個孩子的模樣,是男是女,長得像不像自己。
安萊會安慰她說,生第一個時都這樣,習慣了就好了,看看其他繁育者,生活得多好啊。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我已經來地下城四個月了。
我的預產期到了。
哪怕雅雅再不捨,我也得去待產了。
離開前,程若雲頂著院長警告的目光抱住我,讓我不要緊張。
擁抱轉瞬即離,我嗅到她身上極淡的血腥味。
我住進了生育院,臨近生產,記起來的東西反而越來越多。
程若雲被困在地下城太久,她所有關於地表的資訊都是五年前的,她不知道,我早就不是甚麼小首領了。
我父親年無傷在三年前一次異獸襲擊中死亡,那是一場預謀已久的偷襲。
9.
一百多年前的世界大戰毀了大半個地球,城市淪為廢墟,空氣刺鼻難聞,海洋變得烏黑猩紅,就連動物都開始狂化。
地表不再適合居住,於是,倖存下來的人類用僅剩的資源建造了一座座地下城。
人類為了生存,開始大規模地遷移。
地下城空間有限,住不下全部的
倖存者。
“基因好的人類,存活率更高。”
這是當時西北地下城最高者的原話。
我們的祖先,是被遺棄在地表的人類。
他們為了活下去,成群結隊地和狂化異變的動物打,和會吃人的樹打,打贏了就能活,打輸了無非是給這塊土地增添一點養料。
生命總是頑強的,雖然有人死去,但也有人活了下來,後來,他們組成部族,也就有了我們。
一代又一代人活了下來,我們早已適應地表的生活。
小的時候,父親總說:“異獸也就看著可怕,其實弱得很,只知道打,沒有智商,被你老爹我耍得團團轉。”
那時的年大首領年輕又威風,還愛吹牛,後來……
他讓我和北堯帶著族人跑,有多遠跑多遠。
“老子殺了一輩子異獸,耍了它們多少次,沒想到還有被它們耍的一天,唉,要是現在還和你們這群后生一起跑,那不更丟面了。”
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男人了,愛面子也愛耍帥。
我對父親最後的記憶,就是他吹著口哨,一手扛著大刀,一手揮別的瀟灑背影。
我們適應了環境糟糕的地表,異獸也在多次交戰中進化出了智商。
它們蓄謀已久準備充足,我們匆忙應對落荒而逃。
那一戰,我們死了三分之一的人,是所有部族裡死傷最少的。
可同時,我們族內的老人也基本死光了。
那段時間,悲傷和絕望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後來陸陸續續,有部族遷移離開了,其中就有程若雲所在的向陽部族。
可地球上,哪裡沒有異獸呢?
“年華,怎麼還哭上了?”
回憶總能被人輕易打斷,安萊的出現總是不合時宜。
“孕婦哭對眼睛不好,快別哭了。”
她給我抽了紙擦眼淚,開始了洗腦工作,我乖巧應下,就像個被洗腦成功人士。
住進生育院的第三天夜裡,我發動了。
地下城很看重地表人類肚子裡揣著的崽,除安萊以外,給我接生的還有很多人。
我躺在產床上,看他們從從容到焦急。
“這麼久了怎麼還沒生下來?”
母親不想生不用力,孩子哪能說出來就出來。
我一頭汗水,這是真疼,疼得我恨不得快點生下來,可惜還沒到時候。
就在安萊等人準備實在生不下來動手術時,我抓住她說躺著使不上勁,想要蹲著生。
他們沒有任何懷疑,搬來凳子,將我扶了起來。
蹲著確實好使勁,也好搶孩子。
在我癱在凳子上,安萊用剪刀剪掉臍帶的剎那,這個在我肚子裡住了快十個月的小傢伙和我斷了聯絡。
沒人會防備一個奄奄一息的產婦,所以我搶到了孩子,因為太過突然,安萊手上的剪刀在孩子腿上劃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來。
我愣了,其他人連忙將孩子從我懷裡搶走。
安萊安撫著我,給我打了一針,我順勢暈了。
到了早上,我順勢醒來,裝模作樣嚎了兩嗓子。
讓我沒想到的是,維娜會過來看我,她如今在教養所,和生育院只隔了一個短短的過道,過來確實挺方便的。
到了傍晚,安萊過來了,又給我打了一針,說是營養液。
誰家拿鎮定劑當營養液打。
地下城的人實在太低估我的身體了,那點劑量的鎮定劑對我來說等於沒有,到了深夜,四周寂靜,我翻身起床。
是時候了。
我忍肚皮下的異物感已經很久了。
我掀開衣服,下腹果不其然貼著一塊小紗布,撕開紗布可以看到縫好的傷口,咬咬牙用力破壞傷口,我從血肉裡扯出了一塊晶片。
10.
我知道生育院和教養所的守衛比起繁育院要鬆懈很多,只是我沒想到居然我一個人都沒見到。
異常會讓人不安。
可我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生產後的產婦虛弱,這時候是地下城對我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在我小心翼翼走在通往教養所的過道時,看到了一抹灰色。
是北堯。
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的衣服,只是這次沒有戴面具,熟悉的面容清晰可見。
那張臉依舊好看得令人心動,只是太憔悴了。
明明才過去幾個月,他看上去卻老了好多歲。
在北堯的腳下,有兩個守衛。
原來不是異常,是他提前清理了麻煩。
生孩子的時候我都沒有哭,這時候卻紅了眼。
北堯將躺在地下的守衛丟到死角,朝我而來。
我們甚至沒甚麼說話的時間,他抱起我朝教養所裡的育兒室去。
育兒室我常來,早已摸透了裡面的佈局,我知道怎麼不驚動機關進去,知道新生兒會被放在哪幾個床位
。
北堯站在門外放風,我找到生下後只看了一眼的孩子。
嗯……有點醜。
呃……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檢查她腿上有沒有傷口。
嗯……女嬰,大腿有道被鋒利物劃出來的口子,確實是我的孩子沒錯。
我扯下機器上的奶嘴塞孩子嘴裡,抱起就走。
誰知剛關上育兒室的門,就聽到走廊處傳來交談:
“孩子們都睡了沒?”
“小班的都睡了。”
“大班還有幾個醒著的,我已經派人過去了,就差育兒室裡的嬰兒了。”
聽著人數還不少,我們躲進走道另一旁的死角。
隨著腳步聲靠近,我看到維娜進了育兒室,她的後面還跟著三四個閒談的教養員。
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失算了,沒想到育兒所晚上還有查房這一項。
北堯抓著我的手在收緊,他的另一隻手摸上了腰間的槍。
育兒室的門再次開啟,北堯也拔下了腰間的槍。
維娜和其他教養員說:“一切正常,各項數值都達標了。”
我們都鬆了口氣。
這還沒和程若雲匯合就被發現,後面就更難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我探頭看情況,只見維娜時不時回頭看兩眼。
她其實……發現了。
我心情複雜。
教養員走後,我們才靜悄悄地溜出教養所。
北堯一手攬著我,一手握槍,路線很明確,他應該早就規劃好了。
“不能直接離開,程若雲還在繁育院等我。”
“程若雲?”
“她是向陽部族的人。”
北堯停下了腳步,我見狀想把孩子往他懷裡塞,沒想到他避開了,我急道:“你帶著孩子先離開,我去找程若雲,繁育院裡守衛的排班我早都摸清楚了,很快就能帶她出來。”
他這才將孩子接過,我剛松幾口氣就聽他說:“孩子我帶著,程若雲我去找,你先走。”
我沒好氣道:“你知道程若雲住在哪個屋子嗎?你就去找。”
最終還是北堯讓了一步,他帶著孩子躲在繁育院外,我進去找程若雲。
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在程若雲房間看到雅雅,是我沒有想到的。
身體總比腦子快一步,等我腦子反應過來時,雅雅已經被我一掌拍暈了。
我將她安置在床上。
“你不要孩子了?”
程若雲的關注點在我兩手空空上,監聽器顯然還在運作,她說話全靠嘴型。
我皺起眉頭:“監聽器和定位晶片你沒取出來嗎?”
程若雲指了指床頭:“取出來了,但弄壞監聽器會被人發現。”
我不由得拍了拍腦門,監聽器和定位晶片不一樣,是由機器人二十四小時監聽的,一旦報廢就會被發現,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走吧。”
我翻出藏在她屋裡的弩箭,帶著她躲避守衛的巡邏,一路上程若雲欲言又止,直到她看到北堯抱著孩子出現。
之後一切都還算順利,甚至因為北堯的出現,我比原先預想的還輕鬆了很多。
只是我沒想到,程若雲的身體會比我這個剛生完孩子的人還差。
我們一路躲躲藏藏,出繁育院才五百米左右,她已經氣喘吁吁。
很難相信她是個地表人類。
毫不誇張地說,我們小時候被異獸追著跑,長大後追著異獸跑,各個體格都好得不得了,別說走五百米,就是跑五千米都不見得有多累。
程若雲扶著牆苦笑:“被關了五年,人也被關廢了。”
雖然身體虛弱,但程若雲還是咬牙跟著。
我們不敢停,時間拖得越久,被發現的機率就越大。
當我們離地下城出口還有兩百米時,地下城的警報拉響了。
“警報警報,有兩名繁育者叛逃,全城警戒,全力搜捕。”
11.
這警報響得真特麼及時,聲音也夠大,直接把睡得正香的孩子吵醒了。
還好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寶寶乖,我們等回家了再哭。”
寶寶一點面子都不給,嗚嗚咽咽的聲音從我手掌下傳出。
我低聲警告:“別逼我給你喂麻藥。”
很好,我感覺她哭得更起勁了。
我:“……”
程若雲一臉震驚。
北堯:“……”
他看到寶寶睜開眼睛,一手蓋到寶寶眼睛上。
嗯,手動閉眼。
程若雲更震驚了。
北堯問我:“麻藥在哪?”
“在上衣口袋裡,是麻草,你弄碎了喂點給她。”
這麻草還是繁育院裡長的。
“你們……”程若雲有些遲疑道,“這麼小的孩子,食用麻草不好吧
。”
我問:“你有更好的辦法讓她不哭嗎?”
程若雲沉默搖頭,這時北堯也揉碎了麻草,我手一拿開,他快準狠地往寶寶嘴裡滴了一滴,我又趕緊捂上她的嘴。
我一手抱著寶寶,一手捂著她的嘴,北堯就在一邊輕輕拍著她的小身體。
“我三四歲和弱小的異獸打架,小腿被咬下一大塊肉,北堯更是從小就在異獸嘴巴里搶吃的,我們大大小小受了多少傷,不都活得好好的。”
懷裡的孩子慢慢閉上了眼睛,我鬆開手,看著她憋紅的小臉,沒忍住親了一口:“她父母命那麼硬,一滴麻草汁對她影響能有多大。”
孩子安靜了,就該想接下來的問題了。
程若雲暫且不論,我和北堯都是生存能手,短時間內躲避地下城的追捕不成問題。
我原先的計劃,是帶著孩子和程若雲爬江右說的階梯出口。
那是地下城一個被人遺忘的出口,雖然費體力,但好就好在通道複雜且沒有守衛,爬上兩三百米後會有電梯,電梯執行用的是獨立的蓄電池。
這樣就算地下城的人後面追過來,我也有把握能甩開,但現在……
我是按照北堯定好的路線離開的,而且程若雲的體力也不允許她爬階梯。
北堯定的是離繁育院最近的出口,耗時短,省體力,只是可惜警報響得太早,我們還沒來得及到出口,衛兵已經出動了。
這夜的地下城不再平靜,到處都能聽到聲響。
我們決定下得很快,北堯引開出口的一部分守衛,我帶著孩子和程若雲離開。
他把槍交給了我,把我的弩給拿走了。
我們甚麼也沒說,他只是抱著我,又親了懷裡的孩子一口,便轉身離開了。
“你就不怕他被抓住嗎?”
“異獸都抓不住他,地下城的人就能抓住了?”
我看上的人,有幾斤幾兩我還是清楚的。
很快,城內的守衛朝著一個方向追去,城門的守衛也少了大半。
我把孩子交給程若雲,帶著她摸到守衛後面,一路上劈暈好幾個,手都劈疼了。
這個出口也是個電梯,每秒可執行二十米,四分鐘就能直通地表。
就是可惜,能中途按停。
隨著電梯執行的聲音響起的,是槍聲。
槍裡的前幾顆子彈,我貢獻給了電梯控制箱,隨後的幾顆子彈,給了追上來的守衛。
電梯門閉合,擋住了所有子彈。
12.
暫時安全了,我也不敢歇口氣。
我怕自己一鬆下來,就遭到身體的反噬。
畢竟剛生產完不久,要說我能和正常人一樣蹦蹦跳跳還一點事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
四分鐘的時間能讓我們回到地表,也能讓地下城的守衛搭另一部電梯上來,我們的時間並不多。
電梯門再次開啟,入目的是月光下破舊的廢墟,異獸的嚎叫時不時傳進耳朵裡。
地表,早就沒有難聞的氣味了。
再過兩三個小時,天就亮了。
而夜晚,是異獸最活躍的時候。
按理說地下城的人不會在夜晚上地表,可我也不敢賭他們的膽子,對我來說,躲避異獸比躲避人要輕鬆多了。
我將槍收好,一隻手抱孩子,一隻手牽程若雲。
夜晚不怎麼明亮,廢墟很危險,連體力都失去了的程若雲,我總不能指望她的肢體還記得躲避危險。
對於我們這種長期在異獸嘴下生存的人來說,身體最直接的反應比腦子想出來的應對可靠得多。
何況,這地下城的出口也不知道設在哪,又是大晚上的,我根本認不出回部族的路。
“你拿上槍吧,我自己能行。”
程若雲鬆開我的手,拿起北堯臨走前塞給我的一支弩箭。
我遲鈍地反應過來,這支箭不是留給已經有槍的我的,而是留給她的。
程若雲笑了,我第一次在她眼裡看到星星:“我好歹在地表生活了二十多年,就算被關了五年,最基本的技能還是沒丟的。”
我思考片刻,同意了。
程若雲的基本技能確實沒丟,一隻小型異獸撲來時,她的身體雖然遲鈍了一瞬,卻還是避開了,而後舉起弩箭連刺了異獸十幾下。
異獸的血混著她的淚,她說:“這才是地表人該過生活。”
我暗自嘆氣,殺一隻小型異獸就費了她大半的力氣,後面怕是更難了。
我找了個相對隱秘的地方作為落腳點,這裡離地下城的出口不算遠,走得遠也沒用,他們有車,哪是我們兩條腿能跑得過的,還是躲起來安全點。
天還沒徹底亮,我懷裡的小傢伙哭了,應該是麻草的功效過了。
程若雲說,孩子餓了。
我靠著為數不多的理論知識,想喂她,卻發現,我沒奶水。
嗯……
我
將目光放到程若雲身上:“你有嗎?”
這話問得我好尷尬。
但好在,程若雲她真的有奶水。
“我上次奶孩子都是六年前的事了,算一算時間,我兒子今年得有七歲了,也不知道他長成甚麼樣子。”
她摸著我女兒紅皺皺的小臉蛋,一臉溫柔。
我跟著輕拍小傢伙的背,甚麼也沒說。
說甚麼呢,說向陽部族早在兩年前就遷移離開西北了嗎?
那樣對程若雲的打擊太大了。
孩子喝奶水,大人啃乾糧。
赤紅的太陽光照進我們的暫時歇腳的小窩,驅趕一絲絲的涼意。
我趴在出口觀察許久,確定沒有異獸和追兵才出去。
我需要確定自己的位置,找到回部族的路,這真的是……
難如登天!
我在西北的土地上生活了這麼久,對這地方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父親常說,一個好的首領得懂得給族人找安全的落腳點,得會規劃,會審視利弊,不能優柔寡斷……
他教了我很多,就是沒教過我怎麼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找到回家的路。
大概是沒想到我還有走丟的一天。
13.
我被地下城的人撿走,是個意外。
那時我肚子都五個月大了,北堯包攬了大部分的工作。
我每天要做的事很簡單:檢查部族內的防禦點、糧食生長、各部的工作程序。
都是些輕鬆的活,我原本以為能一直閒到生產後。
直到一天夜裡,巡邏隊隊長莫明敲響房門。
“首領,出事了。”
他頭上纏著枯葉,衣服上沾著泥巴,臉色十分難看。
“異獸在朝北面的山坡聚集。”
莫明跟隨我父親三十多年,是族內經驗豐富的老人,他的話我自然相信。
只是,我也不能只聽他的話。
那天夜裡,我叫上不少有經驗的族人,由莫明和北堯帶隊,去北面山坡探查。
他們夜裡離開,天明時歸來,各個臉色都不太好看。
“接近百頭的巨擊異獸在北面山坡裡,我們竟然到現在才發現。”
巨擊異獸,指所有體型大且破壞力強的異獸,這類異獸,一般不喜歡群居,智力也是異獸中最低的,根本不懂得隱藏。
莫明等老人懷疑山坡裡還有其他進化出智商的異獸。
長達好幾個小時的會談結束後,北堯送我回房間。
在會談上欲言又止的男人,抱住了我:“年華,我看到了猿人異獸。”
猿人異獸!
是三年前偷襲致使多個部族死傷慘重的猿人異獸。
這個訊息要是讓族人知道,怕是還沒開戰,就能嚇退一部分人了。
知道這個訊息後,我發了好久的呆。
時間拖得越久,異獸聚集就越多。
一天的時間裡,我不知道開了多少個應對會議。
最終由我帶領族內的年輕主力軍對抗巨擊異獸,而那隻猿人異獸,我交給了北堯和族裡的老人。
搶在它們偷襲之前,我們主動進攻了。
死傷不大,尚在可控範圍之內。
只是那隻該死的猿人異獸最後發現我才是帶頭的,臨死之前奮起,衝破防禦抓著我跑了好遠。
它想捏死我陪葬,被我反殺了。
它死了,我也沒落得多好,晃晃悠悠地,一腳踩空跌下廢墟。
就這麼被地下城的人給撿了。
在這之前,我從來沒和地下城的人打過交道,就更不會知道他們的地表出口設在哪裡了。
坐以待斃不是我的性格,搞不清楚方位,那就先搞吃的。
我們帶出來的乾糧不算多,撐死頂個兩三天。
經過上百年的時間,現在地表上還是能長出少數可以吃的東西的。
甚麼野菜啊,野果啊,還有極少數飛禽類異獸也是能吃的。
左右我沒有奶水,喂孩子的事也幫不上程若雲甚麼,還是收集食物來得實在。
為了節省為數不多的子彈,我從廢墟里扒拉出一根頂部還算尖銳的鐵棍,用來對付時不時出現的異獸。
就這麼一邊打異獸,一邊找吃的,順便看一下地下城有沒有派追兵上來。
嗯,派了不少人呢,連江右都在裡面。
原先只用收集地表資源的拾荒者,現在又要找物資,又要找人。
每個拾荒者隊伍裡都多了兩三個守衛。
離得近,甚至能聽到守衛的談話。
“找甚麼地表繁育者,要我說抓住城裡那個地表人類比甚麼都強,那是個男的,抓住他後,一天一個繁育者送過去,還怕沒有地表基因嗎?”
我:“?”
我擰斷手裡還在撲騰的異獸脖子。
14.
回到地表的第二天
,我確定了行走方向。
向東走,向著太陽昇起的方向走。
我們小心翼翼走了一天,看到早已破敗不堪的高樓大廈,我就知道方向走對了。
再往前走個二十多公里,就會回到部落的舊址,我父親身死的地方。
天色昏暗,不宜趕路。
我帶著程若雲東拐西走,爬上廢墟。
“我小時候常來這,是有固定的住處的。”
廢墟之下,有個地下室,是我小時候的秘密空間。
每當我把父親氣個半死時,就會徒步二十多公里躲到這裡,玩離家出走那一套。
我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叛逆期的時候更厲害,看到比自己大三四倍的巨擊獸,都敢一個人衝上去打。
“明天我們就能回到家了。”
程若雲顯然還記得路,從見到這地隨處可見的破舊高樓起,她就異常開心。
“先到朝陽部族,再往南十公里左右,我就到家了!”
程若雲激動得手都有點發抖,關於向陽部族搬離西北的事,我還是沒想好怎麼和她開口。
“我的部族已經遷移了,原先的那塊地成了廢棄的舊址。”我說,“明天晚上前,我們應該能趕到朝陽部族現在的所在地。”
程若雲緊接道:“那我們可以先回向陽啊,到時候再用車送你回朝陽。”
“向陽也遷移了,離我們更遠,等回了朝陽,我們再說送你迴向陽的事吧。”
說這話時,我臉不紅心不跳的,程若雲雖然疑慮,但因為小福星哭了,就沒有多想。
小福星,是她給寶寶起的小名。
和我相比,程若雲更像一個母親。
她很疼小福星,是以我捂住寶寶嘴巴時,她心疼不已。
“有人在上面。”
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程若雲看得懂,寶寶可看不懂。
好在這兩天,小福星經常被捂嘴巴,竟也懂得了捂嘴就不出聲的道理。
“人就在這附近,好好找找。”
竟然是安萊的聲音!
她的話讓我的心咯噔往下落,下意識摸了自己肚子上的傷口。
“你確定身上的定位晶片都取了嗎?”
程若雲堅定點頭,她撩起腹部衣服,兩道新傷在上面。
廢墟上有犬吠聲,他們帶了專門訓練過的犬類異獸來。
“這個地下室還有別的出口,我們走。”
沒有猶豫,我們離開了地下室。
夜晚昏暗,難以看清路線,我也不敢停下腳步。
我們走了許久,見沒人追來才停下安頓。
我很不安。
提著精神不敢入睡。
安萊,她好像知道我們在哪,她為甚麼會知道?
我摸著肚子上的傷,一個被忽視的細節閃過。
我掀開了小福星的小被子,摸上她受傷的那條腿。
有細微的硬物感。
“原來他們連你也沒放過。”
小福星被按到傷口,眉頭一皺,嘴巴一咧就想哭。
我連忙鬆開手,抱著她輕輕晃了起來。
“對不起啊,寶寶。”
出生不到五天,就被餵了兩次麻草的寶寶,這世界也沒第二個了。
程若雲不忍心,我忍心。
我就給小福星餵了麻草汁,將她傷口裡的晶片給取了出來。
回家的路遠比我們想象的要難。
追兵跟得太緊,哪怕他們失去了定位晶片,也還有訓練有素的犬類異獸。
人,跑不過車,也躲不過犬類異獸的鼻子。
15.
這場你跑我追的追逐戰,將隨著太陽落下帷幕。
彼時,我們已經跑到了部族原先的舊址,可部族如今的所在地,離我們還有段距離。
“若雲,年華,把孩子給我,我們回去吧。”
安萊神情自然,就像平常在繁育院見到我們時打招呼那樣。
程若雲抱著孩子的手收緊,我往後退了又退,其實也沒甚麼可退的,都被包圍了。
“你們要是實在想要地表人類的基因,和我們的部族協商合作多好,何必弄得這麼難看?”
安萊招手:“你拖延時間也不會有人過來的,年華,和我們回去吧。”
我搖頭:“我覺得你還是考慮一下我說的比較好,你放我們回去,我給你們送十幾個優質的地表男性怎麼樣?連懷孕都免了,無時間間隙提供優質基因。”
安萊沒有回答我,我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又往後退了兩步。
“既然你不說話,那看來是沒得談了。”
我擺手,又後退了一步,用力一踩,地下石塊凹陷。
局勢的轉換,往往只需要短短的幾秒。
機械運轉的聲音忒響亮,片刻間,在包圍圈的外圍,幾十架大炮從地下升起。
火紅的
訊號彈劃破天空。
“在別人的地盤呢,不要太囂張。”
我抬起腳,石塊挪動,露出裡面的遙控器,紅色按鈕格外醒目。
我將遙控器拿在手上,保準在場的人都能看到。
安萊的臉色刷地就白了。
地下城的守衛更是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停下包圍的腳步。
我拉著程若雲進屋,怕他們惱羞成怒朝我們開槍。
程若雲低聲問:“這大炮不會也炸我們吧?”
“當然了,炮彈又不長眼睛。”
我看著囂張,但其實有點心虛:“我當初把部族遷移離開後,越想越氣不過,才回來裝的炮彈,想著異獸能炸死一隻是一隻,這都過去兩年了,也不知道里面還剩多少炮彈。”
看著一地的殘骨,我覺得,有可能一顆都不剩了。
程若雲比了個大拇指:“那你演技挺厲害。”
她也意識到我們處境著實不算好,又安慰道:“不過沒事,剛剛不是有訊號彈發射出去了麼,你部族的人看到應該會過來。”
這可不一定。
當初加訊號彈,是為了知道有異獸被炸死,這純粹是我個人的惡趣味,部族裡的人都習慣看到紅色訊號彈了。
局面就這麼僵持住了。
安萊為了勸我收起大炮,嘴皮子都快冒煙了。
誰也不肯退讓,那大家就這麼耗著唄。
這地到了晚上全是異獸。
大不了,天黑了一起進異獸的嘴巴。
日頭漸漸西移,一半的天都被染紅了,地下城的人終於動了。
“安醫師,東面發現大批地表人類!”
哦吼,還真的有族人過來了。
我和程若雲探出了眼睛,只見地下城的人兵荒馬亂。
汽車轟隆聲越來越近,地下城的人還沒來得及離開,北堯就出現在我視線裡。
程若雲呢喃:“不會就他一個吧?”
當然不止,跟在北堯身後的,是大批地表同胞。
地下城的人被包圍了。
這才是局勢大反轉啊。
16.
“首領!”
“嗚嗚,我好想你啊。”
“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去見老首領了啊。”
我被族人團團圍住,接受愛的抱抱。
程若雲抱著小福星跑了。
對的沒錯,她跑了。
跑進了家人的懷裡。
“若雲……我的孩子……”
“阿奶,她是母親嗎?”
程若雲的家人,是一對祖孫。
老人家淚眼婆娑,抱著程若雲的手都在發抖,至於那個小男孩,他一臉平靜,看他母親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
程若雲的家人會在我的部族,這是我沒想到的。
我對這對祖孫實在沒甚麼印象。
壓下心裡的疑問,我無奈拍了拍抱著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好友于錦:“可以了啊,天都快黑了,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部族舊址作為曾被異獸群侵佔過的地方,一到夜晚就不太平,危險度是其他地方的三倍。
“嗚!”
誰料她嚎得更大聲了:“你個沒良心的,我這段時間擔心你,吃不好睡不好,你一回來又要離開,又要拋棄我!”
我:“……”
這話聽到哪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一把抱住她轉身:“來,看到那個小娃娃沒?我生的,你乾女兒。”
於錦的鬼哭狼嚎打住了,十萬火急地衝到程若雲跟前看小福星。
這時,太陽的最後一點身影也瞧不見了,整個天空紅得像血。
我們得趕緊離開了。
“首領,這群渣滓要怎麼處理?”
莫明指著那群被控制住的地下城人。
“要我說,把人綁了丟在這喂異獸算了。”
地表和地下城向來不怎麼和,如今地下城又多了一條綁架地表人類的罪名,人群鬧鬧哄哄,都想除之而後快。
“大家都是人類,不過都是為了活著,何必自相殘殺……啊!”
安萊昂著頭,試圖說些甚麼,還沒說完就被莫明給打了。
我阻止了莫明接下來的拳頭:“你說得對,何必自相殘殺。”
“我們地表人類,向來不會對同類下殺手,但也不喜歡以德報怨。”
“既然你們在我孩子大腿植入晶片,那這樣好了,我也在你們大腿上留個東西。”
說完,我就地撿了塊生鏽的鐵片,扎進一旁的守衛大腿上。
族人領意,片刻後慘叫一片。
我將小福星抱到懷裡,上了車。
“小福星,我們回家啦!”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北堯了。
車子揚起塵土,後視鏡裡,舊址越來越小,最後不見蹤影,而前方,有個堅固而安全的家
。
刺眼的白光照來。
“他們回來了!”守門的族人高聲歡呼。
“首領回來了!”車上的族人高聲回應。
比岩石還堅硬的鐵門開啟了。
在地下城那種被冰冷規則束縛住的地方待了四個月,回來後我反而不太適應這種熱情了。
這晚註定是個不眠夜。
有人問起北堯,地下城那群人最後怎麼處理的。
他伸手捂住了小福星的耳朵:“拿走他們的武器,再抽光車裡的燃料。”
從部族舊址走回地下城,少說也得走一天一夜,地下城那群人大腿受了傷,走路艱難不提,還帶著一身的血腥味,異獸最好血腥。
我最喜歡北堯的一點,就是他補刀總能補得得我心意。
我這一路上的提心吊膽,惶恐不安,還有小福星傷口上的痛,就該讓他們千倍百倍地好好感受。
至於地下城的人這一路上會不會死光,那關我甚麼事?
殺死他們的是異獸。
17.
接受完族人的熱情問候後,我已經累得睜不開眼了。
幾天來緊繃的神經一鬆下來,人就變得格外虛弱。
這具剛生產完不久的身體開始反抗。
我病了,病得還挺重。
人躺在床上,沒有精神,動一下都累,就更別提管理部族裡的事了。
北堯要處理自己的工作,要幫我處理族內這段時間積壓下來的事,晚上還得帶精力十足的小福星,本來就憔悴的人,這下更憔悴了。
白天的時候,我是見不到他的。
屋裡除了來看望的朋友,就只剩於錦這個幫我帶孩子的免費勞動力了。
“和你一起回來的那個程若雲,身體也太差了。”
於錦是個閒不住的,抱著鬧騰的小福星,嘴巴也不會停下:“她明明沒生病,一做檢查,比你這個生了病的人還虛弱。”
我有精神的時候,就會應她的話:“她被關在地下城太久了,又生過四個孩子,身體當然差了。”
這件事,我沒有在意,只是後面讓飯堂給程若雲開個小灶,補補身體。
於錦在我耳邊碎碎唸了三四天,就被北堯給請出去了:“年華需要休息。”
於錦看北堯向來不爽,當然也不會聽他的話:“年華休息的時候我又不講話。”
北堯揉了揉眉心,不輕不重地反擊:“我們夫妻要休息,你想在一旁看著也可以,記得別出聲。”
於錦:“……”
她抱著小福星咬牙切齒地走了,我還能聽見她的抱怨:“大白天的睡屁睡。”
“啪”地一聲,門關上了。
他倆這相處模式,這麼多年下來我都習慣了。
北堯脫了外套,爬上了床,抱住我後就往我懷裡鑽。
我回抱住,輕拍他的背:“事情都處理完了?”
“嗯,有點累。”
“累就睡吧。”
“睡不著。”他蹭了蹭腦袋,“太久沒有好好抱抱你了。”
那確實,我們有好久好久沒有抱在一起享受兩人時光了。
可我看他,嗯,眼皮都快打架了,強撐罷了。
我主動問起程若雲家人的事,以前也這樣,睡前總要聊點甚麼。
北堯用力眨了眨眼,回憶起這件事來。
程若雲當初受了重傷,失血過多,她又是罕見血型,向陽部族沒法救她,她的家人就將她託給地下城的拾荒者。
那時,雙方說好,她家人負責提供物資,地下城負責救人,誰知道把人交給拾荒者以後,對方就沒了訊息。
程若雲的家人這些年一直在找她,三年前那場異獸偷襲,她的父母兄弟,包括丈夫都死在那場戰役中,只有她婆婆和兒子程巖活了下來。
向陽部族因那一戰死傷慘重,最終決定離開西北,老人家不願意離開,還想著要給孫子找到他母親,最後跌跌撞撞,加入了朝陽。
“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那段時間部族重建,你天天忙得腳不沾地,誰敢拿這小事打擾你,最後我就做主把他們收嘍。”
北堯又貼著我蹭了蹭腦袋,眼睛都迷瞪了,還揚起嘴角笑,看上去有點傻。
“身為首領家屬,我不能做這個主嗎?”
我也笑了,捏他的臉:“能能能。”
我親了親他的額頭:“這些日子,辛苦了。”
膩歪了一會兒,懷裡的人才沉沉睡去。
一切似乎恢復成以往的模樣。
族人愛戴,丈夫寵愛,我還多了個可愛的女兒。
哦對了,小福星也有了自己的大名,叫年思瑤。
18.尾聲
我身體恢復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給附近的部族送去一封信,信裡說明了地下城的所作所為。
地下城囚禁地表人類的訊息就像是沙漠裡的風,吹出西北地
區,傳遍各個部族。
之後的日子裡,其他部族時不時傳來解救地下城同胞的訊息。
在每兩年舉辦一次的西北地區部族大會上,還有其他首領專門研究了地下城的舉動。
我作為在場唯一一個被地下城囚禁過的人,只能是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其他首領的問題了。
這是我開過最久的大會,也是最費口舌的一個,講得人都麻木了。
“地下城那群人,我看是老鼠當久了見不得光。”
部族首領們破口大罵,我喝水歇口氣,藉著看女兒的藉口溜了。
我回到朝陽領地時,小福星正騎在程巖背上,一手拿著父親留給我的彈弓,一手抓著人家的衣領,身邊還跟著一群小屁孩,好不威風。
當初全身通紅皺巴巴的小嬰兒,現在已經是個白嫩漂亮的小妞了。
“母親!”
看到我,小福星揮著手,從程巖背上爬了下來。
“母親母親,程巖想程姨了,我們去找程姨好不好?”
小傢伙猛地抱住我的腿,都還沒站穩呢,小嘴就叭叭個不停。
我彎腰將小福星抱起,順著她的話看向程巖,那孩子低著頭,一雙手緊緊握著拳。
程若雲走的那天,他也是這個樣子,低著頭,握著拳,轉身就出了治療室,幾個小時後,帶著一身血和幾朵紅花回來。
紅花,代表著往生之路。
他將紅花送給了強撐著一口氣的程若雲,一滴淚也沒流。
“母親,我會照顧好自己。”
程若雲看向病床前的我,程巖緊接著道:“我會聽首領的話。”
得到保證,程若雲嚥了最後一口氣。
說來可笑,程若雲被地下城囚禁了五年,又接連生了四個孩子,對於一個地表人來說,她的身體虧損嚴重,回來之後,難以適應這裡的氣候環境,拖來拖去,最後還是走了。
她離開之後,程巖徹底成了孤兒。
這孩子也是可憐,四歲沒了家,部族遷移後,跟著阿奶討生活,七歲時終於找到了母親,還沒高興幾天,阿奶就離世了,到現在,孤零零一個人。
因著和程若雲的交情,我對程巖可以說是不錯,可也做不到時時關照。
他被族裡的小孩圍毆,被打出一身傷也不吭聲,還是北堯開口我才發現的。
部族並非處處融洽,大多數人對外來者是排斥的,尤其是小孩,對他們來說,程巖是向陽部族的人,是搶奪資源的外來者。
小孩子之間的排外和針對是很難處理的,好在北堯有經驗。
他說:“小福星很喜歡程巖,讓他住進家裡好了。”
我笑了:“這就是你以前喜歡往我跟前湊的原因嗎?”
北堯正色道:“我和程巖不一樣。”
我摸了摸臉,滿是自信:“哦,你是迷上了我的美色。”
“算是吧。”他悠然道,“本來打算謀權篡位的,結果被美色迷住了。”
我沒忍住笑了。
美色確實誤人,我又懷孕了,在小福星四歲這年。
“母親,我要弟弟!”
我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臉:“這我可決定不了。”
北堯逗她:“小福星為甚麼想要弟弟啊?”
小傢伙氣呼呼的:“他們都說有弟弟你們就不愛我了,胡說八道,我要證明給他們看!”
“哪個胡說八道的,我找他們去。”
北堯抱起小福星就走,也不知道他做了甚麼,從這以後族裡的孩子看見他就躲。
我大概是個一懷孕就會和地下城扯上關係的體質。
不然這四年來都沒見到地下城的影子,怎麼剛懷上不久就碰上了呢。
只是見到的人有些意外。
“年華?!”
雅雅揉了揉眼睛,看上去比我還驚訝。
除了雅雅、江右,還有幾十個人,那些女的我記得,是地下城的繁育者。
我讓族人放下武器,雅雅一口氣衝了過來,她還和以前一樣活潑。
雅雅哽咽著:“沒想到我還能見到你!”
我對她們會出現在地表感到好奇。
“我們是在反抗!”
雅雅說,我和程若雲的成功逃脫讓地下城很多人也萌生了逃離的想法。
地下城的法則太無情,人就像工具,他們不想當工具。
反抗的聲音越來越大,西北地下城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變革需要時間,我相信,我們會成功的!”
雅雅很堅定。
“我提前祝你們成功。”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能否成功,但起碼有了意識,知道要反抗了。
人,怎麼可能像工具一樣活著呢。
——正文完——
19.番外:拾荒者江右
教官說,我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拾荒者。
年幼時
的我問過原因,他說,因為我的基因很好。
基因,是判別城民的標準。
地下城根據基因演算法,給我們每個人分配最適宜的崗位。
我從記事起就是拾荒者的預備役。
地表很危險,只有生命力和適應力極強的拾荒者才能保證自己活下去,其他人在地表待久了,容易死去。
教官說,我們得為地下城收集地表才有的資源,職責很重。
我每天都會進行大量的生存訓練,從睜開眼睛起,沒有一刻是閒著的。
我甘之如飴,因為這是我的職責,我會是一名優秀的拾荒者。
直到我八歲時,一個從繁育院跑出來的繁育者劫持了我。
“孩子,我的孩子!”
“對不起對不起,是母親沒有保護好你。”
我早已習慣訓練在身上留下的傷痕,她卻流著淚問我疼不疼。
這個繁育者好奇怪。
她說她是我母親,這個詞好陌生。
我本來想跑,然後向執法者舉報的,可是她看著好可憐。
不知道為甚麼,被這個繁育者抱著,我有點開心。
我想讓她多抱我一會兒,可是執法者找到了我們。
她發了瘋地死死抓著我,力氣很大,我被她抓出了血,可我還是抱住了她。
我和她說,我叫江右。
她說:“小右,不要變成像他們一樣的人。”
“你要跑出去,地表才是我們的家。”
我沒抱住她,她還是被抓走了。
她被執法者抓走後,我夢見她過得很不好。
我想去找她,等天黑的時候。
“那個地表的繁育者死了。”
“聽說是生下孩子後趁醫療師不注意,用手術刀抹了脖子。”
可她沒能活到那天天黑。
我不懂她為甚麼要尋死,也不懂自己為甚麼總想哭。
如果我早一天跑去找她,她是不是就不會自殺了?
小時候我總在想這個問題,而問題卻把答案放在了未來。
……
我成為了一名真正的拾荒者,第一次走出生活了十六年的地下城,看到外面的世界。
地表留下很多舊世界的東西,都是我沒見過的。
我在一本破舊的書上,受到了震撼——一個女人,在餵養一個嬰兒。
見到的東西多了,我忽然就懂了她為甚麼要自殺。
只要她還能生育,地下城就絕不會放過她。
她想像個人一樣死去。
地下城為了得到地表人類的基因,會尋找地表落單的女性,逼迫她們成為繁育者。
我當上拾荒者之後,會給落單的地表女性打掩護,給她們逃跑的機會,可沒想到出現了意外。
那個女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廢墟下,身邊還有一隻猿人異獸的屍體。
就在我糾結是把她藏起來,還是帶回地下城治療時,教官也發現了她。
找到落單的地表女性,其他任務靠後,我們馬不停蹄地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後,教官看著望遠鏡說:“還好我們走得快,不然就和地表部族碰上了。”
我應該把她藏起來的,她的部族就會救她。
我有些後悔。
希望她的部族能發現我在猿人異獸的屍體旁刻下的資訊,那是地下城的入口之一。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個女人會成為我們反抗地下城的導火索。
我感謝她的出現,讓這座城池覺醒。
20.番外:北堯(一)
我和年華說的謀權篡位並不是說笑,我是真的想過取而代之。
我出生在一個小部族,秩序混亂,族人恃強凌弱,滅亡是註定的。
部族被滅時,我十一歲,沒有部族願意收留。
我沒在意。
活著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在原先的部族,我家人走得早,所有吃喝都是靠自己搶來的。
和異獸搶比和人搶輕鬆多了,不用擔心事後會遭到報復。
這麼漂泊了兩年,一個男人找到我。
“老方,這就是你們說的那頭狼崽子啊?”
男人上下打量著我,身旁跟著一個人,是這附近一個部族的首領,姓方。
“看著是挺野的,我喜歡。”
那時的年大首領看我,就像看一個有趣的玩具。
事實上我和玩具也沒甚麼區別,說得好聽點是他給女兒培養的心腹之一,說得難聽點,是送給年華當槍使的。
那方首領勸他,說我又野又狠,心腸硬,看著自己的部族被異獸踐踏還能笑得出來。
可惜,年大首領向來不按常理出牌:“狠點好啊,我那姑娘,就需要個狠的治治。”
在方首領呆滯的表情中,年大首領一臉憂傷:“其他孩子太沒骨氣,甚麼事都順著
她,得讓她感受一下打擊才行啊。”
就這樣,我被帶回了朝陽部族。
第一次見到年華時,場面並不愉快。
她穿著一身訓練服來拍我的肩,被我反手按到地上。
我原本以為她是個被寵壞的公主,沒甚麼戰鬥力,沒想到她能掙脫出來反給我一腳,力道十足。
年華的身手很好,實戰太少,從頭到尾都被我壓著打,其他訓練的人目瞪口呆,唯有年無傷這個做父親的憋笑憋得臉都扭曲了。
“你看看我說甚麼來著,不要太傲氣,這世界上厲害的人多了去了。”
年無傷把我當成磨刀石,利用我打磨年華。
“我知道,每次對練你們一個個的都不敢對年華下狠手,可你們要知道,我訓練你們,是為了部族的未來,不是讓你們來當陪練的。”
年大首領說完還有些嫌棄:“你們這麼畏手畏腳,就算當陪練也不合格啊。”
不畏手畏腳的我理所當然成了年華的固定對練,每次都把她打得很慘。
部族的小公主被打了,其他擁護者哪能看得下去。
本來他們就嫌棄我是外來者,這下直接有了理由找我麻煩,當然,我全給揍了。
找茬的人多了,一個個打回去也挺麻煩的,我乾脆就跟在年華身邊。
一群見風使舵的,在我面前威風,在她面前屁都不敢放。
“你最近怎麼總是一臉傷?”
她也是個不客氣的,抓著我的臉這看看那看看,惡劣地拿手戳我傷口。
見我皺眉,她就開心:“讓你打我這麼狠,活該被人揍。”
我跟在年華身邊,一跟就是好多年。
比起其他一同訓練的人,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更多,從早到晚,幾乎沒有分開過。
她出門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我,聽她唸叨的人是我,陪她看夕陽的人是我,甚至她賭氣離家出走,都是我陪著的。
我們越來越默契,到後面,甚至不需要看對方的眼神就能猜到彼此的想法。
我最開始跟在年華身邊,其實不是怕麻煩,是想讓她信任我,我看中的,是年大首領屁股下的位置。
結果,我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動的感情。
大概是她長得有點好看,說話有點好聽,有時候還有點粘人……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下不去手了。
21.番外:北堯(二)
朝陽舊址被異獸攻破的那天,是我第一次見年華流淚。
她那時已經成了部族的新首領,沒有嚎啕大哭的權利,只能埋在我懷裡無聲哭泣。
老首領戰死,新首領位置不穩,又正值逃亡的時候,只要年華意外死於異獸群 ,憑藉我這些年在朝陽立下的功勞,足以將首領的位置搶到手。
可事實是,我和其他人幫年華坐穩了首領的位置。
沒人知道,在異獸偷襲幾天前,年大首領找過我。
“狼崽子,我這眼皮最近老是跳,有些事不說不安心啊。”
“甚麼事?”
“你和年華在一起了吧。”
“!”
受驚的人是我,老神在在的人是年大首領。
“我都沒激動,你激動甚麼?”年大首領白了我一眼,“你們倆天天待在一塊,有感情不是很正常嗎?”
震驚過後,我平靜了:“您甚麼時候發現的?”
“計生所裡的計生用品總是對不上數,你們當我傻呢?”
咳,這發現得還挺……徹底。
“報備了就能拿的東西,只有不敢報備的人才會偷摸拿。”
破罐子破摔,我坦然了。
年大首領不是來找我算賬的,話說開後,他拿出幾瓶酒。
“珍藏多年的,便宜你小子了。”
那一晚是我第一次喝得爛醉。
年無傷拍著我的背,大笑:“你小子,絕對玩不過我女兒。”
“我養年華費了好多好多心思,她一定比我更合格。”
年大首領是對的。
後來我才知道,年華一直都知道我接近她目的不純。
找到新的居住地那天,年華第一次當著族人的面親我:“北堯,謝謝你,讓我賭贏了。”
夜裡我們躺在床上,我問她那句話的意思。
“北堯,我們太熟悉彼此了,你的野心怎麼可能瞞得過我,這些天,我都在等你動手。”
“可你沒有,所以我贏了。”
我哭笑不得:“你就不怕賭輸了?”
她眉毛上揚,那得意的小表情讓我手癢:“我花了好多年讓你愛上我的,輸的可能性不大。”
我捏著她臉頰上的軟肉,心思已經飄了:“萬一呢?”
年華白了我一眼,沒好氣地抓住我蠢蠢欲動的手:“那你就只能死了。”
武力方面,年華向來贏不了我,頂多事後咬我幾口。
我抱著她親了又親,滿心歡喜:“等部族穩定後,我們要個孩子吧。”
……
時間回到現在,小福星看著我懷裡的二寶,一張小臉慢慢皺了起來。
“妹妹……”她小嘴一癟,憋出一個字,“醜。”
我摸摸她的小腦袋,安慰道:“沒事,你小時候和她一樣醜,養養就好看了。”
小福星瞪了我一眼,跑去抱年華大腿:“母親,父親欺負我,說我醜。”
年華搓著小傢伙的臉蛋,滿臉笑意:“小時候醜關你現在甚麼事,不傷心啊。”
“你們壞,我小時候才不醜。”
小福星噘著嘴,沒一會兒又抱著年華撒嬌:“母親,你下次生個弟弟嘛,這樣我就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了。”
年華掐住她的小胖臉:“沒有下一個了。”
“有的有的,再生個弟弟陪我玩嘛。”
此情此景,實在溫馨。
雖然異獸在進化,地表的危險仍在增長,可起碼這一刻,我們仍然作為一個人類真切地幸福著,這就足夠了。
- 完 -
□ 清風諾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