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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節 鬼戲

2023-06-27 作者:鵲不踏

死去十年的太爺爺,突然來信。

死於洪水的故人們,仍然活著。

我回到早已覆滅的故鄉。

但迎接我的,竟是無限迴圈的噩夢。

1.

“毀滅故鄉的洪水,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放下信紙,我陷入了沉思。

距我金榜題名、高中探花,已過去整整十年。

在那之後,我替天子巡牧地方,再沒回過故鄉。

並非由儉入奢,看不起窮鄉僻壤。

而是當年,我幾經生死,才從那裡逃出。

“咚!咚!”

洪亮的擊鼓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侍女阿苑,步履匆匆而來。

“秦大人,有個怪漢一直擊鼓,自言自語,問他話也不理人。”

她稟報完畢,竟流了滿頭冷汗。

“即便如此,你何必慌張?”

她更加語無倫次:

“那模樣,實在……駭人。”

阿苑隨我多年,見過不少世面,就算是悍匪殺人,她也曾提刀上陣。

區區怪漢,何至於此?

我扔下太爺爺的來信,箭步走向大門口,欲要一探究竟。

可登聞鼓前,空無一人。

日落時分,家家戶戶閉門。

空曠的街道上,一眼便能望到盡頭,根本不見任何身影。

我微微皺眉:

“阿苑,你莫不是在尋我開心?”

阿苑幾乎淚下:

“大人,他剛才就在這裡,我也不知跑哪去了!”

近來太平,又值公休,衙門裡只剩我和阿苑兩人,派人去搜羅,自然不可能。

西風掠過,留下一絲腥鹹氣息。

我心念一動,站在鼓前,仔細端詳起來。

鼓面餘波尚存,仍在微微顫動。

阿苑沒有說謊。

“大人,看地上……”

她顫聲提醒我。

我低頭瞧去,心頭猛然一顫。

登聞鼓前,殘留著一大灘水漬,裡面浸著幾片尚未融化的“冰晶”。

“阿苑,你說他擊鼓時,一直自言自語嗎?”

她連連點頭。

“那他說了甚麼?”

阿苑思索片刻:

“快回家。他一直重複不停。”

快回家……

這也是當年,我從村中逃出時,聽到的最後幾個字。

塵封十年的噩夢,又一次湧上心頭。

我幾乎能想象出,這個怪漢的模樣。

“阿苑,他是不是……渾身像結滿了冰晶?”

阿苑臉上立刻爬滿了恐懼:

“對,對的……大人你、你……”

我吞嚥著口水,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這怪漢,從靄村來……”

阿苑跌坐在地,魂不守舍。

靄村,就是我的故鄉。

2.

當年,洪水突襲靄村,奪走人和牲畜的性命,也把原本肥沃的土壤,淹成了不毛之地。

“大人,你不是說,靄村的人都死光了?”

“是啊……”

我出逃前,曾親自為太爺爺送葬。

沒過多久,洪水便席捲天地。

當時,我站在不遠處的山崗上,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如果說太爺爺的來信,是有人在惡作劇,還能解釋得通。

可怪漢的模樣,是靄村人獨有的特徵。

莫非,他真的是倖存者?

信中提到,靄村洪水,乃是人禍。

這怪漢,也許知道些甚麼。

“轟隆——”

驚雷不合時宜地炸響在天穹。

也把“縊城縣衙”的牌匾,照得異常亮堂。

縊城。

這座縣城的名字,並不吉利。

“阿苑,我大概,真得回鄉一趟。”

我望著陰沉的天空,若有所思。

“大人,不能去!”

阿苑十分堅決地盯著我。

“為甚麼不能?”

她語氣急得不得了:

“村子毀了十年,想必是冤孽作祟。

“大人是靄村人,被纏上也在情理之中。

“阿苑明日,便把和尚道士都請來,好好做一場法事……”

我攥著拳頭想了很久。

洪水之謎,是我多年來的心結。

多少次午夜夢迴,我總能夢到村人的求救哭喊。

我不想把這遺憾帶進棺材。

有一件事,阿苑不明白。

靄村於我而言,可不僅僅是故鄉那麼簡單。

阿苑淚如雨下:

“大人歷盡千辛萬苦才逃出來……

“怎能因為一時念起,去

冒這種險啊?”

我甩開她,向裡屋走去:

“我意已決,收拾東西。”

就在此時,公堂裡,驚堂木一聲巨響,遙遙傳來。

“啪!”

我全身一震,循聲望去。

有個大漢,背掛四面靠旗,把式立起,正欲開嗓唱戲。

“大人,是他!”

阿苑顫聲道。

怪漢單足立於公案之上, 白煙嫋嫋,籠罩其身。

“冰晶”從他的武生裝扮裡,滲透出來。

徹骨寒流,陣陣撲面。

只見他拔出兩面靠旗,用戲腔唱道:

“秦瀧,有一出鬼戲,說與!你聽!”

3.

阿苑躲在身後,猛扯我的袖子:

“大人,快跑……”

怪漢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唱腔忽然轉厲:

“阿苑,也乖乖坐了,好生!聽戲!”

我瞬間頭皮發麻。

知道我的名字,也就罷了……

可為甚麼,他會認識阿苑?

阿苑仍然死死攥著我的胳膊。

她的脈搏,跳動越發劇烈。

“我不喜歡聽戲!

“你是否來自靄村?

“之前敲鼓,到底所為何事?”

我開門見山地逼問怪漢。

怪漢睫毛上,覆了一層白霜。

他依舊用唱腔回應:

“十年知府,不得回京,仕途無望,不如歸去!”

一句話,直戳我的痛處。

我好歹也是殿試第三名。

從沒有哪個探花郎,外放做官這麼久。

但我偏偏像孤魂野鬼般,遊蕩了十年。

我怒視他:

“閉嘴,給我閉嘴!”

怪漢不管不顧,調子起高,粉墨開唱:

“霜天暮雪落千仞,安順山下霧靄村。九月覆水,十年遺恨!”

“寥落紅淚無人搵,枯坐累累不安魂。晨昏未定,陰陽難分!”

我一瞬間怔住。

這個聲音,好熟悉。

小時候,靄村來了個叫岳陽的人。

他五音殘缺,偏要登上村裡的戲臺,學武生唱戲。

村人嫌難聽,攆他,他不走,死纏爛打。

有一天唱罷,他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沒有人再詢問,沒有人再提起,我也就漸漸淡忘。

“岳陽,是你嗎?”

怪漢逐漸僵硬的眼皮,忽然眨了一下。

他越唱越高亢:

“舟車經年勞頓,信馬由韁、斷肝腸寸寸!”

“遊子心事難問,摧消塊壘、抒滔天憤懣!”

是他,一定是他!

我分明瞧見,有淚水從他眼眶中滲出。

熱淚滑過滿身冰晶,留下清晰可見的裂縫。

那些裂縫,一發不可收拾,逐漸蔓延到全身。

我知道,他要“到點”了。

岳陽挺立的身子,已無法動彈。

我曾無數次羨慕過他板正的身姿。

但現在,它將在我面前,土崩瓦解。

“不如歸去!”

“不如……歸……去……”

唱腔低沉下去,悽悽不似向前聲。

岳陽熱淚決堤。

剎那間,晶瑩剔透的身體,寸寸龜裂,騰起白煙。

晶體竟化作洪流,匯成潮水,奔湧而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發水……發水了……”

阿苑爆發出一聲尖叫:

“大人,快跑!”

我也想跑。

可此時此刻,靄村人的命運,開始降臨在我身上。

腳底湧泉處,冰晶憑空出現。

我被原地禁錮,寸步難移。

只能眼睜睜看著洪水,覆面而來。

4.

整座公堂,轉眼間被洪流淹沒。

腥鹹的滋味,瀰漫在嘴裡。

我依稀記得,曾嘗過這個滋味。

但記憶實在太模糊。

渾渾噩噩地想了一陣,腳底忽然掙脫了束縛。

是洪流融化了腳底堅冰。

我身不由己,載沉載浮。

隱約看到一雙手,穿過深海般的黑暗,向我伸來。

“抓緊我——”

阿苑聲聲遙遠,字字空靈。

忽然間,水流突破了防線,開始灌入肺中。

“咳咳——”

我拼命踩著水,身子卻一直往下沉。

“咳咳咳咳——”

“大人,大人!”

阿苑熟悉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誰在拉我的腿,放手!”

我聲嘶力竭,一腳踹在了

那人身上。

“醒醒,你不在水裡!”

我猛地睜眼,猝然坐起。

阿苑正從地上爬起,憂心忡忡。

我看著她身上的腳印,頓時滿心愧疚:

“阿苑你……還好嗎?”

她長舒口氣,並無怪罪之意,只是臉色依舊不安。

“大人,百姓們來了。”

我茫然四顧。

阿苑身後,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父老鄉親。

他們面無表情地審視著我,不作半聲。

上任縊城已經十年,我和城中百姓仍未熟稔。

一發大水,他們卻聚在這裡圍觀。

真令人渾身不自在。

我連忙勸道:

“洪災嚴重,還是先回各家,清點損失吧。”

眾人面面相覷。

一名乞丐率先打破沉默:

“大人,只是暴雨,哪有洪災?”

我呆住了。

“暴雨?”

那我剛才看到的是甚麼?

乞丐繼續道:

“這暴雨,只淹了衙門一處,就想著來幫忙。”

我連忙道謝。

“大人,我怎麼覺得……”

阿苑神情恍惚,壓低聲音。

“他們不是來幫忙的,而是來看戲的……”

數十道冷漠目光,突然全都落在我們身上。

我趕緊捂住她的嘴。

“別說了……”

公堂裡燭火幽暗,男女老少們木訥的臉,更加陰晴不定。

就像來到了紙紮店。

一群怪人,還是別得罪為妙。

我連忙賠笑,起身送客,試圖打破僵局。

眾人卻沒有動身離開的意思。

乞丐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雙腕:

“秦瀧,鬼戲好聽嗎?”

百姓們一言不發,依然直勾勾盯著我。

那模樣,就像在等一個答案。

“好……好聽。”

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如是回答。

一陣徹骨寒意,從他的手上,傳遍我的全身。

汗毛上,也結出了細霜。

乞丐掀開草帽。

鬚髮凝霜的臉上,寒意十足。

“這是你的命,你逃不了……

“不想到點,就回家來!”

我踉蹌後退,極力爭辯:

“不,憑甚麼……

“憑甚麼我就要認命!”

乞丐的臉因憤怒而扭曲:

“難道其他人,都活該因你而死?”

5.

他抄起掛在牆上的水火棍,朝著百姓們一通亂打。

無人喊疼。

無人躲閃。

被打之人,當場四分五裂,化為滿地冰晶。

“啊——”

阿苑驚懼至極的叫聲,異常扭曲。

乞丐不管不顧,發洩般進行著屠殺。

轉眼間,數十人,只剩一地冰渣。

寒意升騰,整座公堂,宛如冰窖。

他將棍棒往地上重重一杵,聲音震耳欲聾。

“一入靄村,永世不出!

“你躲了十年,還沒夠嗎?”

我手腳冰涼。

體內沉睡的寒意,似乎又在蠢蠢欲動。

這是“共鳴”。

只要和同族人相互接近,就會不斷萌發。

乞丐冷不丁地抄起棍棒,劈頭蓋臉向我砸下。

就在此時,阿苑張開雙臂,橫在我們之間。

她哭著懇求道:

“你住手!”

乞丐怒不可遏:

“賤人,你還動情了?”

阿苑不閃不避,死死回瞪著他。

她瘦弱的身體裡,忽然散發出奪人氣勢。

一瞬間,我感覺手腳回暖。

眼看棍棒就要落在阿苑頭頂,我猛然撲去,抱緊她的腰,滾向一邊。

乞丐一擊落空,再度襲來。

分明是趕盡殺絕的架勢。

“大人,跑……”

“不,不跑了。”

我將她護在身後,一字一句回應道:

“你住手,我回家便是!”

阿苑哭喊:

“大人,不可以……”

乞丐收起棍棒,表情終於緩和。

他冒出一句更加震悚的話:

“很好,大家在等著你。”

大家……

等待我的,也許並非孤魂野鬼,但肯定也不是甚麼善茬。

或者說,離家太久,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我和阿苑,登上了乞丐的馬車。

一路上,總有種上下翻轉的噁心感覺。

渾渾噩噩地

顛簸了許久,我們終於抵達厥陰山。

厥者,極也。

一年到頭,這裡出不了幾次太陽。

靄村就在山腳下。

即便經過洪水沖刷,薄霧濃雲依舊繚繞不散。

從記事起,村子留給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壓抑。

村人不出去,外人不進來。

每年開春,都會有不同的稅使,來村收稅。

但很快,他們會成為村中一員,從此木訥低沉,渾渾噩噩。

後來,他們會弔死在村口的槐樹上。

再後來,輪到烏鴉大快朵頤……

此刻,我正站在槐樹下,凝望著上面殘留的繩結。

“大人,這便是靄村?”

阿苑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點了點頭。

乞丐挽好馬,走在最前開路。

就在此時,一陣裹挾著雪霧的大風,從村口襲來。

彷彿聽到不安的靈魂,正在嚎啕。

眼前白茫茫一片,萬物混沌。

我們裹緊衣裳,就地蹲下。

“吱呀——”

某樣東西,發出了斷裂的呻吟聲。

我渾身上下,難以抑制地發顫。

“大人小心——”

阿苑猛一拉扯,拽著我向後閃躲。

與此同時,一物轟然墜地。

乞丐發出撕心裂肺般的慘叫。

我這才看清,斷裂之物,正是村口槐樹。

它正好將乞丐,攔腰砸成兩截。

他的下半身,還留在原地。

上半身,卻已拋飛數丈,落入村中。

6.

乞丐當場斷氣。

僵死的手臂,指向秦家祠堂的方向。

雖然和岳陽死法不同,但我明白,這不是意外。

手腳冰涼的感覺,已籠罩我全身十日之久,隨著乞丐的“到點”,剎那間消散殆盡。

“大人,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阿苑怔怔地看著我。

前路上,濃霧瀰漫。

靄村裡,黯淡遮天。

我終是攥緊了雙拳。

“阿苑,你不明白……

“已經來了,就走不了了。”

我們相互攙扶著,向祠堂方向而去。

令人詫異的是,村中房屋,竟都完好無損。

難道是倖存者,在洪水過後,又重建了這裡?

帶著驚懼和疑惑,我們走進祠堂。

裂紋橫生的牆壁上,爬滿白色“冰晶”,桌案正中,奠儀只是稍微蒙塵,並不像放了十年的樣子。

太爺爺的牌位,居中擺放,漆面完整,嶄新如初。

就和我離開那天,一模一樣。

我瞬間陷入了莫名的恐懼。

難道當年那席捲天地的洪水,全是假象?

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村民們湧進了祠堂,但外表和正常人沒甚麼分別。

我認出了一些熟悉面孔。

可他們毫無親近之意,反而戾氣深重地瞪著我:

“走狗,還敢來收鹽稅!

“我們絕不會把鹽交出來!

“少說廢話,咱們和他拼了!”

收稅?

莫非是我身著官服的緣故?

一名壯漢不由分說,上來便要動手。

我厲聲大喝:

“秦湍兄弟,我是秦瀧!”

秦湍目眥欲裂:

“狗官,誰認得你?”

他強橫的手臂,像蟒蛇般絞住了我的喉嚨。

阿苑語帶哭腔:

“放開秦大人……”

她撲在秦湍身上,又敲又打。

我用力擠出兩個字:

“你……跑!”

下一刻,阿苑雙眼的光芒倏然黯淡。

她軟綿綿地從秦湍身上滑了下來。

胸口,插著一把直沒入柄的匕首。

“阿苑!”

一股空前的涼意直衝腦門。

“混賬……”

我傾盡全身之力,只能掰動秦湍的手指。

但他根本不給我更進一步的機會。

我的後腰,跟著一涼。

低頭看去,刀刃已從肋下穿出。

“唔……”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像潮水般退去。

我在混沌中飄蕩許久,又飄然下墜。

眼中豁然開朗,映出秦氏祠堂的斑駁大門。

阿苑在身邊小心翼翼道:

“大人,當真要進去嗎?”

空氣彷彿凝固,我一時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處境。

但阿苑紅撲撲的小臉,明明就在眼前。

“阿苑胸口疼,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的話,令我腰上,也泛起強烈不適。

難道方才發生的一切,都是臆想?

我揉了揉太陽穴,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

但這裡是靄村,發生甚麼怪事都不足為奇。

我沉聲道:

“先不進,我們換條路吧。”

7.

遵循著從前模糊的記憶,我們繞過祠堂,向落落房屋邁進。

才走幾步,就看到秦湍引著村人,朝祠堂而來。

我連忙拉著阿苑,躲在槐樹後。

“大人,他們是……”

“來尋咱們晦氣的,噤聲。”

秦湍依舊怒氣滔天。

只不過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朝我們藏身處瞥來。

我心中生出一種怪異感覺。

待他們進入祠堂,我立刻拉著阿苑起身,不料卻狠狠撞上樹幹。

一時間,驚得寒鴉四起,嘔啞嘵嘵,響徹天地。

“跑!”

我拉著阿苑,埋頭狂奔。

身後傳來窮追不捨的亂步。

“狗官在這,別走了他!”

村民們,顯然是衝著我來的。

阿苑氣喘吁吁:

“大人,往哪去?”

我搜尋枯腸,靈光乍現:

“去村學堂!”

太爺爺,從前是個教書先生。

既然村人都活著,那封信,想必也不是惡作劇。

現在,我只能寄希望於他了。

印象中,學堂沒有青磚綠瓦,只有灰牆土坑。

靄村人絕不變通,固守此地,啟蒙後代。

從小到大,我讀的是如假包換的儒家經典。

若非如此,也不會金榜題名。

學堂裡的童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立我烝民……”

“莫匪爾極……”

可聲音乾癟,宛如提線傀儡,毫無感情。

記憶瞬間甦醒,我下意識地念出了後面兩句:

“不識不知,順帝之側。”

阿苑感慨道:

“這童謠,還蠻好聽的。”

我慘然搖頭:

“好聽?你知道它的意思嗎?

“乖乖遵守祖宗的規矩,不要揣度上面的用意。

“教的不是仁義禮智信,而是為奴為婢的道理。”

孩子們重複朗讀,聲音愈發洪亮。

“立我烝民,莫匪爾極!”

彷彿要將人活活震聾。

“不識不知,順帝之側!”

阿苑臉色泛白:

“大人,他們……看過來了……”

窗紙隨風翕動,裂縫綻開。

只見所有孩子坐得筆直,目光齊齊射向我,口中唸誦不停。

“立!我!烝!民!”

“莫!匪!爾!極!”

一字一句,似洪鐘大呂。

我腦中劇烈地共鳴著。

附骨之疽般的腳步聲,再次傳來:

“狗官在這裡,抓住他!”

民情洶洶,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

我惶恐四顧,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孩子們身上。

與他們對視,比看向太陽,還要刺目難忍。

孩子們忽然齊聲大笑,連嘴角揚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阿苑,我們躲進去!”

“大人,可是……”

我怒吼一聲:

“沒有可是!”

我撞開本就殘破的木扇門,徑直而入。

在進門的一剎那,面前萬物,忽然凋敝。

一幅血淋淋的場面,重現眼中。

無數長槍,縱橫錯落,從四面八方而來,刺穿學堂纖弱的牆壁,也貫穿了教室裡的孩子們。

他們以極其悽慘的姿態,掛在槍頭。

或斷手斷腳,或鮮血流乾,無一生還。

“這,這是……”

我踉蹌著靠在牆壁上。

胸口忽涼。

一枚鐵槍頭,也從我胸口刺出。

太爺爺不知從何處踱來。

他站在遍佈屍堆與長槍的逼仄空間裡,哀聲嘆道:

“傻小子,你回來作甚!”

8.

屍山血海,化作滾滾洪流,再一次將我淹沒。

許多糾纏不清的聲音,同時迴盪起來:

“放了孩子!”

“抗旨不遵,刁民敢爾!”

“就地格殺,全部就地格殺!”

我再度醒轉,喘出一口大氣。

宛如歷經千難萬險,終於從無底深淵裡浮起。

“大人,當真要……進去嗎……”

阿苑熟悉的聲音,又一次在耳畔響起。

祠堂的大門,比起方才,似乎

又斑駁了幾分。

我抿了抿冰冷乾燥的嘴唇,顫抖著道:

“不進,當然不進。”

在靄村,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

如果我一直死去,就會一直被這股力量,送回到祠堂前。

這次,手腳明顯更加僵硬。

我隱隱察覺到,試錯的機會,終有盡時。

再錯下去,事情也會越來越糟。

“大人,快想想,躲去哪裡?”

阿苑的催促越是焦急,胸口的槍傷越是隱痛難耐。

我苦思冥想,無計可施。

無論如何,還是得找到太爺爺。

秦湍的聲音,平地驚雷般炸響:

“他去祠堂方向了,抓人!”

我試圖凝神靜氣,心卻越跳越快。

“大人,我記得你曾說,兒時常在鹽湖邊玩耍。”

“對,怎麼了?”

“我們去那裡看看吧……”

“為甚麼,你會想到那裡?”

阿苑的臉上,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神情:

“總覺得,該去一趟。”

我心中不無奇怪。

要知道,過去種種記憶,是真是幻,連我自己都未必分得清。

自從岳陽現身縊城,阿苑就一直魂不守舍。

我終於按捺不住,丟擲了醞釀已久的疑慮:

“阿苑,你是不是,從前來過靄村?”

阿苑驚恐地抱著腦袋:

“不!沒有!”

這種表現,潛臺詞分明是“有”。

我近乎瘋狂地搖動她的肩膀。

“阿苑,你從來不會騙我的,對不對?”

“當然,我絕不會欺騙大人!”

“那為甚麼遮遮掩掩!”

她淚眼婆娑地蹲了下來。

“不知道,為甚麼……

“我聽到有人,在喊我名字……”

她是以孤兒的身份,來到我身邊的。

卻在靄村裡,聽到了故人的呼喚……

阿苑忽然仰頭,悽然大叫,向鹽湖方向狂奔而去。

也就是說,她聽到的聲音,也是從鹽湖傳來的。

“等我!”

我急忙追上。

在瀰漫的白霧裡穿梭許久,我徹底丟失了阿苑蹤跡。

只能循著模糊的記憶,找尋鹽湖。

可我跑得汗流浹背,始終不得要領。

“秦瀧,我在這呢……”

一股腥鹹的氣味鑽進了鼻子。

在縊城時,我不止一次聞過這個味道。

“你為甚麼不來?”

呼喚我的聲音,莫名多了幾分怨念。

“你要拋下我,臨陣脫逃嗎……”

我下意識地喊出了聲:

“誰要逃!我才不是懦夫!”

等等,我在胡言亂語些甚麼?

額頭上冷汗滲個不停,我抬手擦拭,卻蹭了滿手的鹽晶。

高大輪廓,在濃霧中顯現。

“秦瀧,你不願來,那我就自己試了……”

那是一根銅柱。

有個婦人,被鐵索綁在高處。

她居高臨下,神情複雜地望著我,不知是悲是喜。

我鬼使神差地張口喊道:

“不,沒用的!”

可話音未落,銅柱底端,已升起熊熊烈火。

整個柱體,由下向上,逐漸燒得通紅。

婦人悽然一笑:

“只要能治好鹽霧病,我甚麼都願意做。”

我渾身發抖,看著她背後的白煙漸漸濃烈。

9.

很久以前,有位昏君,會把大臣綁在燒紅的空心銅柱上。

越是求饒,他就越要煽風點火。

直到刑徒皮開肉綻,焦臭味遍佈殿宇,方才罷休。

那玩意,叫做炮烙。

“秦灀,自虐不能治病!”

我竟然喊出了她的名字。

可秦灀的神情,分明更固執了。

“你愛上了別人,是嗎?

“我唯有治好病,才能挽回你。

“這鹽湖的開採權,也當是嫁妝,好不好?”

我心中一陣惘然,可記憶就像被活活剜去了一塊。

甚麼都想不起來。

秦灀渾身上下,被黃白相間的煙霧籠蓋。

隱約瞧見,凝固的白色晶體,正從半空中跌落。

有些也落在了我臉上。

不是冰晶,是鹽晶。

“啊——”

秦灀發出了痛徹心扉的哭喊。

“秦瀧,我受不了了——”

我的心一陣狂跳,下意識地去摸那銅柱。

“嘶——”

皮開肉綻。

但如雨般飄

零的鹽晶,轉眼令傷口恢復如初。

這是靄村人的特質,是我逃不脫的詛咒。

“你放我下來吧,我後悔了!”

完全燒紅的銅柱,在茫茫白霧裡,亮得瘮人。

“你堅持住,我這就來!”

我不管不顧,用袖子包住手,四肢並用,試圖登上銅柱。

可一陣陣熱浪,就要吞噬我僅存的理智。

我親眼看著衣衫燃起了火苗。

轉眼間,渾身上下,燒得片縷不存。

“救我……救我……嗚嗚……”

秦灀的叫喊聲,越來越駭人。

我咬牙切齒,強忍著向上攀登,終於摸到鐵鏈。

“你堅持住,我來了!”

我用力撐高身子,想一睹她的面容。

只要看清楚些,應該就能想起往事。

“啊——”

就在我們面面相對的剎那,秦灀發出了空前撕心裂肺的聲音。

她整個軀體,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她消失了。

變成細膩的白色散沙,從縱橫交織的鐵鏈中滑落。

我還是沒能看清她的模樣。

高溫已令我幾近昏厥。

向下一望,離地不高。

我剛準備抽身跳下,可雙臂卻因高溫,牢牢粘在了銅柱上。

越是掙扎,越是牢固。

融化的皮肉,在火紅的銅上,化成一粒粒細小晶體,飄然而下。

我的視線,隨著晶體,停在了地面的人影上。

那身姿,分明和秦灀一模一樣。

她悄然立於銅柱後,一陣陣細浪衝刷著她的腳踝。

那是……鹽湖的水嗎?

“秦瀧,現在輪到你了。”

秦灀的語氣,忽然間無比冷冽。

我愣住了。

“這是……何意?”

看不清她的臉,卻聽得到她淒厲的笑。

“你這叛徒,你這懦夫啊!”

體會得到她的怨憤,卻想不起前塵往事。

我拼命大喊道:

“我只是想逃出鬼蜮,何錯之有!”

秦灀悲哀地嘆了口氣:

“你真的,很會避重就輕……”

她忽然抬起腳,輕描淡寫地踢了一下銅柱底端。

整個銅柱,就此傾斜,朝一側倒去。

“秦灀,你做甚麼?”

我粘在銅柱上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隨之傾倒。

“秦瀧,現在,輪到你了。”

銅柱狠狠砸在堅硬的地面上。

“唔……”

我顫巍巍扭轉脖子。

只看到自己飽受高溫摧殘的身體,被壓扁在銅柱與地面之間。

而我最後的意識,被一股腥鹹的浪潮,完全吞沒。

10.

再一次醒轉,我依然站在祠堂前。

“大人……”

“不進。”

我提前打斷了阿苑的話頭。

太爺爺,你究竟在何處啊?

越是處處絕路,我越是渴望真相。

看來,只能做一些變通了。

“阿苑,你可否幫我個忙?”

“大人但講無妨。”

“你沿著槐樹方向,引開那幫兇神惡煞的村民。”

“大人獨行,不會更危險嗎……”

阿苑看向我的眼神,忽然多了些滄桑意味,甚至還有些失落。

我心中一陣愧疚。

傻丫頭,對不起了。

反正我們還能回到起點。

我十分篤定:

“無礙。”

她稍加猶豫,重重點了點頭:

“大人萬事小心。”

她衝著秦湍到來的方向,小跑而去。

我重新尋了條偏僻小路,想要理清混亂的思緒。

但沒走幾步,便有低沉唱腔,遙遙灌入耳中。

我循聲來到一處戲臺前。

太爺爺端坐檯下,左手端菸斗,右手搓菸絲,眯著眼睛,一言不發。

“秦瀧?坐吧。”

他背後彷彿長了眼睛。

爺孫倆,相對無言。

我終於急不可耐,一股腦丟擲問題:

“太爺爺,信中所言,是真是假?

“村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你身上,又發生了何事……”

太爺爺吐出幾個菸圈,緩緩轉過頭來。

即便過去十年,我依舊記得他的模樣。

除了鬚髮稍白,那紅光滿面的臉,不見絲毫皺紋。

他愴然凝視我:

“傻孫兒,何苦回這無間煉獄……”

我心中一陣酸楚。

這些年,壯志難酬,但故鄉,並非我心

安處。

除了眼前這個老人。

“太爺爺,我放不下你……

“金榜題名後,我漂泊了十年……

“能回村再見你一面,就算是幻象,我也認了!”

我越傾訴,心中越是難過,最後只剩滿腔哽咽。

太爺爺伸出滿是菸草氣息的手,撫上了我的額頭:

“孩子,折磨你的是回憶嗎?”

我喃喃自語:

“是……嗎?”

我自己也不知道。

早已不記得是哪年哪月,關於村子的事,突然就被我淡忘,只留下些許模糊至極的印象。

“是的。”

他十分篤定地替我說出了答案。

“孩子啊……

“記憶只會隱藏,但無法抹除。

“可倘若知道真相,你再也離不開村子,又當如何?”

我的心情,早已焦灼到無以復加。

“我現在是百姓的父母官……

“果真如此,留下來,陪著太爺爺便是。”

菸斗裡,餘燼一反常態,升起熾烈的火焰。

老爺子淚流滿面:

“好,好個父母官……你自己看罷!”

他緩緩起身,走向戲臺。

恍然間,便換了一身裝束。

身披紅袍,足踏金靴,頭戴粼粼花冠,尤其耀眼奪目。

只聽他唱道:

“鹽鐵官營,規矩久長,何來刁民,霸了那鹽礦——”

“探花兒郎,衣錦還鄉,要替聖上,獻個投名狀——”

我心頭沒來由一顫。

這唱的,莫非是我的事蹟?

太爺爺腔調更悲:

“慰勞大人,戲臺鋪張,勞民體膚,砸死乞丐張——”

戲臺上飄過濃霧。

下一刻,乞丐被大樹砸斷的兩截身體,分別出現在戲臺兩側。

血肉模糊的腿腳,還能蠕動,崎嶇變形的上身,也在艱難爬行。

我冷汗淋漓,驚聲大叫。

這一聲,似是驚動了努力攀爬的乞丐。

他怒目看我,滿眼不甘:

“探花郎,有兩句話,要與你講……

“這靄村裡伐了多少木,才讓大人,歡笑一場?

“這戲臺下填了多少骨,才得如此,宏偉漂亮!”

11.

伐了多少木?

填了多少骨?

問我做甚麼?

“問我做甚麼!”

我緊緊抱頭,嘶聲大喊。

渾身血汙的他,似乎並不指望我回答。

兩截身子,艱難地融合在一起。

然後以摺疊扭曲的姿態,重新站立。

“可憐我裝瘋賣傻,疏狂一場,還是木斷身殞,逼死滿堂!”

這一句,已不再是唱腔。

而是繚繞回蕩的哀怨之聲。

聲浪摧枯拉朽,幾乎要把我連人帶椅,一同掀翻。

“別唱了,別哭了!”

我捂緊耳朵懇求道。

乞丐的確住了嘴。

準確來說,他從戲臺上消失了。

只剩下太爺爺一人,唱起了獨角戲:

“鹽稅難繼,遷村為上,誰敢不從,千萬殺威棒!”

“開採不易,進出阻擋,只圖方便,推平那學堂!”

“鹽湖天賜,卻成皇糧,舊情何用,炮烙寡婦灀!”

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亢。

陰風一陣比一陣徹骨。

戲臺上,隨著唱詞的變化,對應湧現出不同的人。

皮開肉綻的秦湍,最先呵斥:

“探花郎,同鄉情誼何處講,打得我骨裂筋斷,慼慼沒商量!”

不……不,我連雞都不敢殺!

接著,是一身血洞的孩子們:

“探花郎,端的是心狠,引官兵,挑我心肝肺,毀我滿庭芳!”

從未想過,稚嫩的童聲裡,會有如此滿溢的怨氣。

最後,是披頭散髮、神情淒厲的秦灀:

“探花郎,為何把銅柱燒得那樣紅?沒燙掉皮囊的病,卻燙死我了——”

她一個“了”字,拖得好長。

像兩根長釘,釘穿了我的耳道。

我近乎瘋狂地捂著雙耳,低聲咆哮:

“怪你們……怪你們不聽勸……”

又是一陣濃霧。

降臨復消散。

乞丐、秦湍、秦灀還有孩童們,突然圍在我的四周。

居高臨下,臉貼著臉,俯瞰椅子上的我。

他們齊聲唱道:

“絕戶滅種,一去不回!

“何罪何罪?懷璧其罪!

“謀我鹽稅,多痴狂,絕情無義,最心傷!”

他們怎就如此喋喋不休?

他們又憑甚麼這樣說我!

他們的判詞,又何嘗念及同鄉之情?

那些目光,有的麻木,有的痴傻,有的純粹來自怨婦。

如同千針萬刺,要我把活剮。

我沒理由受著。

我用更酷烈的眼神,一一回敬。

“我不是絕情,我只是不認命!

“我不要一輩子守在這鬼地方!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要題金榜,吃皇糧!”

原來我文弱之軀,也能爆發出如此高亢之聲。

戲臺在聲浪中,搖搖欲墜,一陣陣“吱呀”聲後,轟然倒塌。

坍陷的廢墟,化作浪潮向我湧來。

眼中所見,難以置信。

為甚麼會這樣?

呼嘯而來的,不是石塊木屑。

而是漂浮著無數屍身的血色浪潮……

12.

浪潮一陣陣沖刷著鼻翼,呼吸漸漸通順。

腥鹹之氣,一如既往地濃烈。

緊接著,身體從上到下,逐漸恢復知覺。

我茫然坐起。

但眼前萬物,都顯得極不真切。

“這……是……”

整個靄村,怪極了。

像被縱橫交織的線,切割成破碎的小塊。

每一個碎塊裡,交替輪換著各不相同的景象。

有時殘破,有時繁華。

有時人群熙攘,有時老樹昏鴉。

有時高樓賓客,意氣風發,有時斷壁殘垣,朽木喑啞。

突然間,那朽木裡,抽出了一支新芽。

“大人……大人快醒醒!”

阿苑焦急的呼喚聲,驚醒了我。

“有人來了!”

秦湍的隊伍已近在咫尺。

來不及跑到別處了。

我的目光,還是落在了祠堂上。

“阿苑,躲進去!”

祠堂的結構,比前幾次輪迴,看上去更加破敗。

甚麼都不要管,躲好就是。

我心中,只剩這一個念頭。

“大人,那裡!”

阿苑眼尖,發現了從房樑上垂下的草繩。

“阿苑,你先上去!”

阿苑卻站在了我身後。

“大人,我託你上去。”

我盯著她瘦弱的臂膀,搖了搖頭:

“你自己爬不上來的,他們會殺了你,你不怕?”

她肩膀劇烈顫抖:

“怕,當然怕。

“可我總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很多回。

“就像醒不來的夢魘,總是在重複一樣……”

原來她能感知到輪迴。

那就好解釋多了。

我輕按她的肩膀,讓她同步我的呼吸頻率:

“別怕,我和你有一樣的感覺。

“但我一定會帶著你,從瘋子們手上逃出去!”

阿苑與我對視片刻,眼中忽然有了光。

“有大人這句話,就夠了。”

她不肯先走,硬要用單薄的肩膀,向上拱我。

“大人先上,再拉我便是。”

我只好照做。

剛爬一半,便聽到秦湍踹門而入:

“丫頭,你把那狗官藏哪去了?”

阿苑冷冷道:

“這是祠堂,你放尊重些。”

秦湍也以冷笑回應:

“有必要麼,都塌掉不知多少回了!”

他不再多言,無比暴躁地扯住阿苑的衣領:

“秦瀧,你自己乖乖出來。

“否則,我會擰斷這丫頭的脖子。

“讓她在你面前,死上無數次。”

這話,聽起來怪怪的。

就彷彿,他也能感知到輪迴。

阿苑忽然泣不成聲。

秦湍眉頭大皺:

“你少跟我裝可憐!”

阿苑捂著胸口:

“娘……孃親,我聽到你的聲音了!

“孃親……你快來救我……”

我心頭一凜。

她娘……到底是誰呢?

正當我苦思冥想之際,一個熟悉的身影撞進祠堂。

竟是秦灀……

她不由分說,破口大罵:

“莽夫,放開阿苑!”

13.

秦湍不懷好意地笑了:

“灀寡婦,原來你也中意那狗官!”

我第一次看清秦灀的模樣:

她三十多歲,衣衫髮飾相當華麗,與村人的簡樸大相徑庭,更兼身段極佳,一雙秋水剪瞳,尤為昳麗動人。

我心中,莫名萌生出一個念頭:

“要秦灀?還是……價值萬金的鹽湖?”

面對嘲諷,秦灀渾不

在意:

“沒錯,你敢動他,我就跟你拼了。”

秦湍臉色有些難看:

“大家都是不得解脫的人,豈容你執迷不悟?給我上,抓住那狗官!”

村民們立刻分散到祠堂各處。

正當我心焦難耐之際,秦灀掏出匕首,果斷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濃密白煙,從那傷痕裡飛快湧出。

“寡婦,你真是不可理喻!”

秦湍吶喊聲未落,已被煙霧纏裹,面板表面,析出晶體。

縊城中的舊事,又在重演。

他周身漸漸剔透,化為“冰雕”。

秦灀面不改色,走向阿苑,擁她入懷。

“娘……親。”

阿苑的聲音,明顯打著寒顫:

“你為甚麼,容顏未改?”

秦灀的肩膀也在顫抖:

“娘當然……不會變的。

“村子毀滅的那一天,我們已重複了三千多遍。”

重複……三千多遍?

阿苑又道:“娘,可有法子救秦大人出去?”

秦灀溫情脈脈的臉,剎那間遍生寒氣。

那戾氣,我曾在戲臺前看過。

不安登時掠上心頭。

“你……提他作甚?”

下一刻,匕首貫穿了阿苑瘦弱的肩膀。

“秦瀧,是孃的人,你不能和娘爭……

“這絕情無義的負心人,娘要永遠糾纏下去。”

阿苑瞪大的眼睛裡,一瞬間溢滿淚水。

還有莫名的絕望與掙扎。

在白霧的繚繞中,阿苑摔倒在地,碎裂似冰晶。

秦灀失魂落魄地抬起了頭,口中重複我的名字:

“秦瀧,秦瀧,出來見我!

“你躲著有甚麼用,有甚麼用啊——”

歇斯底里的叫喊,令我頭腦發懵。

就在此時,腥鹹氣味再次降臨。

原來是洶湧的浪頭,衝破了祠堂的窗紙。

接著,水流從四處漏風的牆縫滲入。

我咬咬牙,強撐著向上爬去。

草繩忽然被一股大力提起。

在助力之下,我輕而易舉地攀上房梁。

面前之人,卻令我毛骨悚然。

因為他,長得和我一模一樣。

“你……你是誰!”

我語無倫次。

他寒氣逼人的面龐,流露出一股前所未見的狠辣:

“你是……十年後的我,對嗎?”

我只能點頭。

“很好,看來我做對了。”

他嘴角劃過一絲殘忍的微笑。

此時此刻,秦灀的下半截身子,已經浸泡在水中。

她越來越失態,空揮匕首,胡亂踱步。

“這些惡,都是你做的?”

我衝另一個自己咆哮。

他陰惻惻地慘笑著:

“裝甚麼無辜,你才是始作俑者!

“留我在這裡受罪,就像受了三千遍活剮!”

他指向不斷上升的水位:

“引來官兵,徵收鹽湖,是你帶的路吧?

“挖斷湖堤,水淹全村,是你的主意吧?

“這天大功勞,你是不是已經當上宰相啦?

“探花郎,你我本是一體,別以為撇下我這惡念,你就能落得個清清白白!”

狗屁。

從戲臺到祠堂,他們歷數我的罪狀。

可唯獨我全無印象。

定是甚麼牛鬼蛇神,化作我的模樣,故意訛詐。

一村刁民!

直到如今,還不肯放過我,還在聯合起來折磨我!

想令我心志迷失,留在這鬼地方陪你們?

痴心妄想!

一瞬間,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我撲向另一個自己,在狹窄的房樑上扭打起來。

14.

他眼中的戾氣在蔓延。

我彷彿看到這戾氣,化作毒蛇的信子,從他眼中飄出,舔舐我的眼瞼。

漸漸地,我雙眼前,蒙上一層猩紅。

心中,更湧起空前強烈的殺意。

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將另一個自己,推了下去。

他墜落之時,口中還在呢喃。

我耳鳴難耐,一個字也聽不清:

“你在說甚麼!”

他咧著嘴,悽然笑了起來:

“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

“砰——”

他頹然墜落,砸在秦灀身上。

“秦瀧,你終於來了……”

“賤人,不許纏著我!”

但兩人難分彼此。

他們以詭異姿態相擁,像極了冰塊,逐漸融化在水中。

洪水再

漲,把其他村民一併吞噬。

終成滔天之勢,直撲房梁而來。

腥鹹味灌滿了我的眼耳口鼻,白茫茫一片水中,映出各不相同的面孔。

是無數村人,還有無數個我。

那無數眼光,像無數道豔陽。

刺眼,刺眼!

別看我,別看我!

太爺爺也在其中,目光還算溫和。

他的聲音,空靈地迴盪起來:

“靄村人的眸子,像不像漫天星辰?

“天外的造物主,何以送我們至此?

“你是探花郎,你告訴爺爺,何處是歸宿!”

我頭痛欲裂,痛苦只增不減,也不知是窒息,還是重壓。

只是大喊著:

“太爺爺,我也不知道——”

可水中的吶喊,都變成了慘白泡沫。

他們一定也聽不見了吧……

混沌漸淡。

熟悉的祠堂輪廓,又出現在面前,只是搖搖欲墜。

我再一次輪迴。

但這次,阿苑不在身邊。

我四下張望,下意識地看向那棵大槐樹。

阿苑果然坐在樹杈上。

她笑眯眯地望著我。

那紅撲撲的小臉,與周遭之晦暗,色差鮮明。

我記得,十年來,她時常這副模樣。

陪我顛沛流離,卻始終甘之如飴。

“大人,阿苑發現個好大的秘密!”

她就像個好奇的小女孩,一驚一乍,但明媚動人。

“甚麼秘密……”

我痴痴地回應。

“原來根本沒有輪迴,這裡的一切,被鹽湖淹沒,又被湖水重塑!”

我如遭雷殛。

她更加笑靨如花,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建築如此,身體亦如此。

“有鹽水,我們就能無限重塑!

“但總是比上次,更加殘破畸形。

“靄村人,原來是鹽結晶嗎,嘻嘻嘻——”

她呢喃著,脖子忽然拉長近一尺,身體懸空,吊在了樹杈上。

那雙眼倏然盈滿淚水。

笑聲,也尖厲得像哭聲。

“可即便如此,我仍願意為了你,一次次死去。

“那麼大人,阿苑服侍你多年,到底算甚麼呢?”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哭。

“為甚麼,會是我娘……”

阿苑拉長的脖子,再也不堪重負。

“砰——”

頭顱懸於樹上。

身體伏於樹下。

“不!

“阿苑!

“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

熟悉的腳步聲,再一次逼近了。

但這回,是太爺爺向我跑來。

而秦湍,在後緊追不捨。

太爺爺雙眼通紅,嘶啞地喊道:

“孫兒,快逃出村子去,洪水來了!”

下一刻,秦湍的匕首,徑直刺穿了太爺爺的胸膛:

“包庇那畜生,你有何顏面,做這村長!”

槐樹後,祠堂後,斷壁殘垣後,不知何時,冒出無數面容木訥的村民。

寡淡到毫無感情的聲音,齊齊喊道:

“別走了他,別走了他,別走了他——”

秦湍抽刀,表情詭異,向我而來。

15.

“別折騰了,我耐心有限。”

秦湍冷冷道。

即便反抗,也毫無意義。

我被一路拖行,進入祠堂,被秦湍壓著跪倒。

“列祖列宗在上,你如實招來!”

“你要我說甚麼?我甚麼都記不起!”

他呼吸急促,顫聲道:

“為何大家沒死,卻重複經歷水淹靄村的那一天?

“為何能感受到時間流逝,卻沿著既定的軌跡,身不由己?

“你到底勾結了甚麼邪魔外道,高高在上地玩弄著我們!”

他逐漸激動,終成咆哮:

“說!不準隱瞞!抬頭!看著列祖列宗!”

我頹然抬頭。

影影綽綽的燭火,令我更加混亂不堪。

列祖列宗?那有甚麼列祖列宗?

荒唐。

我也指著破洞的房頂,嘶聲咆哮起來:

“狗屁列祖列宗!

“天外有個造物主!

“你去問他好了!”

這話,是太爺爺說的。

也是我僅有的解釋。

“去你媽的!”

秦湍狠狠將我踹倒。

腦袋重重磕在地上。

恍然間,太爺爺的屍身出現,與我四目相對。

“孫兒,既然逃出去了,就要

出人頭地!

“就要不受擺佈,就要站在頂端!”

聲如驚雷,震得我耳鳴不已。

“我……”

“我!”

十年前的記憶,開閘洩洪般,瘋狂湧現。

當年,我不堪忍受靄村的封閉,拼命出逃。

金榜題名中探花,又逢戰事,軍隊缺鹽。

為了功名,密告天子,厥陰山下,鹽湖無比豐饒。

於是化身稅官,出賣秦灀,徵收鹽湖,殺人掘堤。

太爺爺為了包庇我,死於村人之手。

我遂深陷自責,躲到縊城,整整十年,拒不應詔。

再後來,便是太爺爺的來信,和上門唱戲的岳陽。

“我錯了,太爺爺,我錯了啊……”

我抱著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秦湍暴躁至極地拎起我:

“說啊,造物主是誰?為何折磨我們?”

我卻看向祠堂大門。

因為被炮烙到皮開肉綻的秦灀,正抱著阿苑的頭顱,蹣跚而來。

母女倆冷冷瞪著我,聲音重疊在一切:

“你要我,還是要我家的鹽湖?”

我漸漸癲狂,慘笑不已:

“我誰都不要,誰都不要!

“甚麼列祖列宗,甚麼造物主!

“水來即融,水涸則生,我們是鹽晶,鹽晶而已啊……”

秦湍眼中的光,像被天降的巴掌,直接按滅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了起來,把匕首拋在我面前。

“你的的確確瘋了,大概,我也會瘋吧……

“就在列祖列宗前,自盡吧,大家都死在一起吧!

“再重複個千八百次,生生世世不得解脫!”

真是不可理喻,真是荒唐至極。

我撿起匕首,像瘋子一樣狂揮亂舞。

本就殘破不堪的祠堂,再一次白屑橫飛。

看清楚了嗎?是鹽,鹽!

何來窺探,何來軌跡,何來甚麼造物主!

我撕心裂肺地喊道:

“是你們死守這鬼地方,得了癔病,發了瘋!

“早些遷村,就算不是人,也能像人一樣活著!

“當初阿苑跟我跑到縊城,不就享受了十年太平?”

阿苑的頭顱,忽然眨了眨眼睛。

她再一次詭異地笑了:

“大人,在縊城時,你不是天天抱怨,每一天都過得差不多嗎?

“你不是總慨嘆,度日如年嗎?

“你不覺得……奇怪嗎?

“嘻嘻……”

我忽然間心亂如麻,踉蹌坐倒。

阿苑,你為甚麼也來消遣我?

縊城可是我逃避現實的避難所,怎可能也在迴圈之中?

“哈哈哈哈……阿苑,你搞錯了……

“這不可能……救命,救救我!”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受控制地越發扭曲。

乞丐、秦灀、阿苑、孩子們……齊聲叫喊:

“別走了他,別走了他,別走了他!”

我抱頭亂竄,可狹窄的祠堂,哪還有藏身之處?

就在此時,太爺爺的聲音再次響起:

“孩子,能救你的,只有下一個你。”

對,他說得對……

下一個秦瀧,才能救我!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桌案前。

那裡竟然擺放著硃筆紙張,就像早有準備一樣。

可下一個秦瀧,會選擇相信,還是繼續逃避?

保險起見,就以太爺爺的口吻來寫吧。

我運筆如飛,寫下靄村中的經歷。

鹽湖決堤,洪水浩蕩,轟鳴之聲,有如奔雷。

我再也支撐不住,情不自禁地隨之狂嘯:

“共鳴了!到點了!

“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

“再來一遍,再來一遍,哈哈哈哈……”

16.

我好像記不得自己的名字了。

但這故事,絕對不是胡編亂造!

請你發發善心,把這封信,送給縊城縣令秦瀧。

請他來靄村救我!

再好好整治……

不……

再殺光那些冥頑不化的刁民!

17.

“真是一出好戲!”

望著眼前的傀儡沙盤,我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陛下謬讚了……”

岳陽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

據他所言,沙盤正面,叫做“靄村”,背面是正面的映象,名曰“縊城”。

至於傀儡戲的演員,則是鹽晶製成的傀儡人偶,極易儲存。

演罷一場,開啟蓄水池,淹沒沙盤上的一切。然後利用模具,提純萃取,便能重塑人物和場景

只需微調齒輪,就可以改變人偶的行動軌跡,組合出千百場別開生面的戲碼。

我心情大好:“如此大禮,何必自謙!”

岳陽叩首謝恩:

“傳統傀儡戲,毫無新意。臣想創造的,是一個自發運轉、邏輯自洽的世界。

“為此閉關十年、設計驗證三千餘次,總算順暢執行,趕在陛下生辰獻上。”

我嘖嘖稱奇,不吝讚美之詞。

這位鬼戲子,的確是當世罕見的能工巧匠。

“為推動情節,臣曾把自己的指尖血,滴在人偶上,投身鬼戲之中,結果三魂七魄險些被困,好在最後逃了出來。”

我聽得提心吊膽,不由得佩服他的勇氣:

“但時間久了,這些人偶,不覺有所察覺嗎?”

岳陽詭秘一笑:

“一旦人偶意識覺醒,臣會用方術,肢解它的人格和記憶,分散給多個人偶。如此一來,它便會失去自我,深陷矇昧。”

我慨然嘆道:

“還好朕的百姓,會乖乖交稅,廟堂上下,也沒有利慾薰心的探花郎。”

岳陽俯首稱是:

“陛下寬仁,盛世氣象!”

這時,太監疾步進殿,擾亂了我的興致。

“陛下,陛下,緊急奏章!”

我眉頭一皺,伸手接過。

是個柳姓官員進諫的摺子。

開頭第一句便是:

“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齧人,無御之者……”

我怒而拍案:

“晦氣,在朕的生辰上遞這種摺子!”

岳陽壓低聲音,嘴角揚起:

“哪個臣子不聽話,陛下就把他的血,滴在人偶上,扔進沙盤裡,看他翻天覆地,卻求死不得。”

這傢伙,很會體察聖意。

我心情大好,撫掌叫絕:

“好!就依你所言!哈哈哈哈哈哈——”

朝堂之上,歌舞昇平,君臣相諧,妙不可言。

- 完 -

□ 王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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