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養了只人蜥。
十八年前研究出這個胚胎時,我就應該親手把他殺掉的。
1.
—2005 年 3 月—
昏暗的房間裡貼滿黑白報紙,窗簾拉得密不透風。
我一推開門,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初春的季節本就有些涼快,進了房間後我更是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僅有 10 平大的空間盡頭,放著一個籠子。
我捂住鼻子走到窗戶前,唰地一拉,房間裡迎來了第一束光。
“哐……啪嗒。”
身後傳來微小的響動,我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原本藏在陰霾下的鐵籠此時被照進一絲光亮,籠子裡的生物彆扭地將頭埋進胸口,整個軀體蜷縮在一起,背對著我。
他全身赤裸,頭上留著棕色的頭髮,兩頰向外長出扇形的白刺,四肢分別有五個趾頭,趾頭上全是尖利的爪子。
風一吹過,陽光透過窗簾折射在他稚嫩的背部,影影綽綽間,他的面板下反射出黑綠色的光澤。
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拿出準備好的專屬碗盆,敲了敲籠子。
“煜,該吃飯了。”
聞聲,他緩慢地扭過頭,兩隻金黃色的豎瞳直勾勾地盯著我。
2.
今年是煜在鐵籠裡生活的第五年。
見到我,他溫順地坐起身,像個普通小孩一樣端起碗,生疏地用勺子把飯舀進嘴裡。
眼前的景象即便我已見過無數次,手臂卻仍止不住泛起雞皮疙瘩。
他是一個正常的小孩,也是一隻擁有蜥蜴基因的人蜥。
白而尖的刺如絡腮鬍般環繞在他的下巴兩側,一低頭,尖刺就會碰上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
忽然,窗外飛進來一隻飛蟲。
煜立馬發現了它。
他“哐當”一聲把碗摔下,四肢直接匍匐在地,頭高高仰著,一對豎瞳一動不動地緊盯蟲子。
分叉的舌頭開始蠢蠢欲動。
我心下暗想不妙,房間之所以封閉,是為防止他看見其他生物而過於興奮。他現在還無法操控自己變異的原始本能。
“煜,冷靜一下。先把飯吃完,我去抓蟲子給你。”我試圖跟他協商。
然而他對我的話無動於衷,熱衷於自己的捕獵遊戲。
“嘶!”
“啪,咚——”
紅色的舌頭像彈簧一樣射出,準確地把飛蟲抓回自己的嘴裡。
牆上的壁燈卻因為舌頭的彈撞而直接碎開,鐵欄杆也被利爪摳彎……看來他的力量又增強了。
滿足了自己的樂趣,他繼續吃飯。很快,一碗飯就見底了。
這時我靜靜地從口袋裡拿出一管針,裡面注滿藍色藥水。
我站在鐵籠邊,隔著籠子慢慢蹲在他身旁,左手輕拍著他的後背。隨後我舉起針管,扎進了他的手臂。
他並沒有掙扎。
我看著他的五趾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人類修長的五指。面板下的黑綠色不再閃現,綠色的血管和肉色浮現出來。
十分鐘後,他睜開了雙眼,金黃色的豎瞳蛻變成了淺棕色的圓瞳。
我愛憐地摸了摸他的臉頰,此時他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 5 歲小男孩。
今年是煜在鐵籠裡生活的第五年。
也是他在鐵籠裡生活的最後一年。
3.
—1999 年 5 月—
西非秘密研究所。
實驗室的門“砰”一聲被開啟。
“真的嗎?芩妗,『94-1』號實驗專案你有最新突破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略顯激動的長官,伸手拿過桌上的實驗報告。
“001 號胚胎,人類基因與蜥蜴基因強烈排斥,融合注入培育胚胎五分鐘後死亡。
“002 號胚胎,兩者基因有排斥現象,但反應程度低於 001 號 30%。融合注入培育胚胎一星期後死亡。
“ 號胚胎……”
“停停停,你不用跟我廢話這麼多。直接告訴我有甚麼進展?”
“……010 號胚胎,人類基因雖與蜥蜴基因有所排斥,但排斥程度微小。在 H03-k 藥劑接連注射下,整個胚胎有生命搏動跡象。”
“這次的成功率有多高?”長官的臉上寫滿興奮,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如果胚胎髮展穩定,成功率將有 70%。”
“太好了!”對面的人直接衝過來握住我的手,“太好了,芩妗,你幹了一件大事!上級對這個專案可是極其重視,若發展順利,這將是人獸基因研究的一個里程碑啊!”
“如果人蜥胚胎培育成功,下一階段的『元本實驗』負責人將由你繼續擔任。”
聽到這裡我不由得頓住,這個專案我還沒有聽說過。“元本實驗?”
“嗯,這次的階段性成果我已經先跟上級彙報過了。上級明確表示,若能成功,立馬開啟下一階段實驗:精確研究複製 010 號元本基因,製造出更多的人蜥。”
製造出更多的人蜥……
那還需要犧牲多少個胚胎呢?
“啪嗞……”
手一鬆,實驗瓶摔碎在地。
我所做的這一切,真的是正確的嗎?
4.
—1999 年 12 月—
今天是最後一天期限,我必須向上級報告“94-1”號實驗的研究成果。
封閉式的實驗艙裡,深藍色燈光佈滿每個角落,唯獨只有方艙中央打著一束柔和的白光。
那是一個培養箱。
箱內躺著一個粉嫩的嬰兒。
他緊閉雙眼,小手握成拳,手腳無意識地輕輕晃動,他的舌頭吐露在唇邊。
我看著這個外表與其他嬰兒並無二致的“實驗胚胎”,心裡五味雜陳。
這時,像是有所感應,他慢慢睜開雙眼。
金黃色的豎瞳在他天真的臉上顯得格格不入。
我試著將手指穿過空隙觸碰他柔軟的身體,帶著小心與期待。
忽地,他對我一笑,小手撲稜著晃動,好不容易才抓住我的手指。
我愣住了。
如果他被當作“元本”,將會遭受慘無人道的實驗和折磨。
還會有更多的生命因這個實驗而死去。他們永遠不會停止,直到邪惡的目的達成。
略一思索後,我毫不猶豫地把嬰兒從培養箱裡抱出,離開了實驗艙。
5.
“辭職?這個節骨眼你怎麼突然要離開?”
面對長官的質疑,我淡定地與他相視,說出了之前編好的話。
“『94-1』號實驗專案,您跟上級都對我寄予厚望,我也付諸了許多心血。最終卻還是以失敗告終。辜負了你們的期望,我覺得我沒有臉再擔任副教授這個職位了。”我說得一本正經,有鼻子有眼的。
“倒也不能這麼說,哎。小芩啊,在研究所,你是同批進來人員裡最優秀的。『94-1』號實驗本身極具難度,否則也不會五年來毫無進展。”
像是有些焦慮,長官從椅子上站起身。他拍拍我的肩膀,似是安慰。
“這事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我先……”
“我已經認真考慮過了,我現在需要的只是休息,不再去想實驗的事。還希望您批准。”我堅定地開口,去意已決。
他定定地看著我,眼神複雜。半晌,他終於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行吧,沒人倔得過你。”
……
唰地一下,車子從陰暗處開到了陽光底。
我用手擋住眼前的光線,回頭望了望後座的人兒。
他靜靜地躺在狹小的箱子裡,安詳地睡著。
—研究所內—
“滴滴,滴滴,滴滴……”
原本清空的桌面突然彈出一條紅色警報:
Alert:變異可能性*80%*。
6.
—2012 年 7 月—
H16-k 藥劑無法控制住煜體內蜥蜴基因的變異。
他更像個蜥蜴,而不像個人。
雖然煜的身體早已蛻變成人類的模樣,但他的生活習性卻跟蜥蜴非常相似。
他的食量巨大,一天四餐,每餐必須有 90% 以上是肉。
他白天不喜歡動彈,時常在陽臺上曬太陽,8 歲以前仍習慣用四肢爬行。
到了晚上,他會變得異常興奮。
基因變異導致煜的身體內產生了腎上腺素-紅,那原本是隻能從孩子的松果體提煉出來的激素。
我對此隱隱感到不安。
這天夜晚,我尿急起來上廁所,模糊間聽到客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家裡進老鼠了?
我沿著聲音來源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只見廚房的冰箱門大開著,從裡面透出白黃的光。
“窸窸……窣窣……”
夜裡靜得可怕,涼快的風從冰箱裡吹出來,我一個激靈,倏地清醒了。
“……煜?是你嗎?”我遲疑地問道。
話畢,翻找的聲音停止。
我看見冰箱門後一個小小的頭緩慢升起,剛鬆口氣笑道:
“你嚇到我了!我還——”
到嘴的話瞬間卡住,怎麼也說不出來。我驚恐地看著他的臉。
那是一對血紅的豎瞳!
7.
煜體內的兩種基因重新出現了排斥、變異現象。
它們像兩派不同陣營的勢力,用盡全力創造屬於自己的“下屬”和“營地”。
過去在藥劑的作用下,人類基因暫居上風,蜥蜴基因被強行壓制於他的體內,不予生長的空間。
隨
著年齡的增長,藥效逐漸減弱。
在十歲這一年,煜的蜥蜴基因開始顯化了。
每到凌晨 12 點,他的眼睛會變成瘮人的血紅色,五趾重新長出尖利的爪子,舌頭分叉。
我原以為這就是藥效減弱最壞的結果,直到那一天,我在臥室裡聽到他的哀嚎。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儘管他體內擁有人類的基因,但它永遠無法戰勝另一個更強大、更原始、更獸性的蜥蜴基因。
我衝進他的房間,看見他雙膝跪地,痛苦地彎身倒下。
他的嘴裡不停地說著:“痛,芩,我很痛……”他的整個身體像篩糠似的抖。
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我手忙腳亂地跑到實驗室拿出藥劑,連忙注射到他手臂裡。
一針下去,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煜疼得在地上打滾,雙手緊緊抱住自己並上下用力搓著。
正當我準備回去拿第二針時,我聽見身後傳來骨骼摩擦、面板撕裂的聲音。
“咔嗒,咔,咔……嘶……”
緊接著一聲壓抑的低吼嚇得我立馬跳轉過身。
面前的人再次跪立於地,頭無力地低垂著。骨骼摩擦、面板撕裂的聲音仍在持續。
我看著他幼小的身板,慢慢睜大了雙眼,頭皮發麻。
他身上原本的面板一點點裂開,一片又一片的黑綠色鱗片爭相長出。
“咔嗒”一聲,從他的尾椎骨破出一條粗硬的蜥蜴尾巴。
8.
—2012 年 11 月—
我在盡力研製 H17-K 實驗藥劑,然而煜的基因變異速度超過了我的速度。
他開始有攻擊他人的情況。
出於安全考慮,我並沒有讓煜去上學。
但只要出門,我基本都會帶上他。
一是讓他了解人類是怎樣生活的,二是讓他熟悉人類的生活方式。
白天的他,就是一個天真無邪的男孩。
但是他也像蜥蜴一樣討厭日間的活動,所以我們待在室外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個鐘頭。
讓我沒想到的是,這天他短暫的耐心,卻被一個小孩給打破了。
冬季的陽光沒有夏天那麼猛烈,因此公園出行的人也就多了些。
我帶著煜坐在湖邊的草地上,靜靜看著來往的人群嬉笑、打鬧。
這時,不遠處一個小孩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她像是被煜所吸引,不停地用小手拍打他的腿,而後又伸手抓住了他的頭髮。
我看見他的眉頭微皺,這是討厭的標誌。
他不擅表達,同我也僅是三言兩語地交流,他更習慣於用身體表達情緒。
我拉開小孩,哄她去別的地兒玩,可她卻偏偏不依,抓住身旁人的衣服不依不饒。
而下一秒,我還沒反應過來,煜就把小孩緊箍在了身前。
只見他一張嘴,一口咬在小孩的左肩上。
“哇”的一聲,孩子嚎啕大哭。
她的左肩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滲出血絲。
9.
—2017 年 12 月—
今年是煜十八歲成年。
H17-K 藥劑三年前研製成功,藥力將他的變身時間壓制在凌晨 12 點至早上 6 點。
但他的攻擊行為並沒有改善。
我盯著面前的電腦螢幕,滿屏的資料看得我眼花繚亂,卻始終無法找出這種攻擊傾向產生的緣由。
生物本能?原始烈性?
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起來,我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桌面。很快,螢幕上又浮現出兩個月前的畫面。
……
“吱嘎——”
我在車裡連忙踩下剎車,一個前傾,煜差點撞上副駕駛前的儲物箱。
“誒,你怎麼回事兒啊?你這車怎麼開的?給我下來!”車頭站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叔,氣洶洶地拍打著車前蓋。
我沒好氣地翻白眼,明明剛才行人是紅燈,他闖紅燈還有理了?
見我不動,大叔繞到駕駛位,用力地敲我的窗戶。
“下來!聽見沒?你撞著人了!”
我瞥了一眼身旁的煜,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大叔,眉頭有微皺的趨勢。
我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沒關係,我跟他聊一下就回來。”
“他,不是好人。離他……遠一點。”他難得開口,似乎很不開心。
我點頭,隨後解開安全帶下車。
一開車門,大叔就朝我吼起來。
“沒看見前面有人嗎?!開車不長眼睛啊?你這得賠錢啊。”
“請問撞傷您哪兒了?這位大叔。”
像被踩了痛腳,他跳腳地嚷嚷:“你,你這車禮讓行人懂不懂?你這不僅磕到我腳,還嚇到我了,醫藥費、精神損失費都得有啊!”
我懶得跟
他廢話,直接轉身打算上車,“您可以報警,然後去醫院做個傷情鑑定,警察看了監控說要我賠償的話您再聯絡我吧啊。”
“你!你……”
見狀,大叔立馬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從車門處扯回來。
我吃痛得想要甩開,但是面前的人鐵了心要耍賴皮,緊接著扯住我的頭髮不放。
“放手!”
“你今天必須得賠償我!”
就在我們兩個爭論拉扯在一起的時候,我聽見另一邊的車門發出“咚”的一聲響。
不過幾秒間,大叔的手腕被煜反拗過去,隨即整個人被踹倒在地。
煜騎在大叔身上,一拳,兩拳,三拳,四拳……大叔嘴角流出鮮紅的血。
我看見煜的眼睛逐漸變成豎瞳,一絲絲金黃色正在滲進眼瞳中。
“夠了!停下,煜!”我趕緊衝上前制止他的行為。
聞言,他倏地停頓,回頭。
那一刻,我在他眼裡看到了嗜血的興奮。
10.
風一吹,我甩了甩頭,回到了現實。
桌旁的時鐘滴答滴答地響著,已經 1 點 56 分了。
我疲憊地伸了個懶腰,起身去上廁所。
夜裡總是過分的安靜,自從五年前半夜看見煜的血瞳,我就對夜晚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啪嗒。”
一聲微響,我嚇了個激靈。
回頭一看,竟是煜的房門未關,露出一絲縫隙的門搖搖晃晃。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但是房裡卻空無一人。
這麼晚,他跑去哪了?
想到 12 點之後他就會變成另一個模樣,我心裡不禁擔憂起來。
雖然藥劑減輕了他的疼痛,但卻無法改變他的形態。他這麼貿然地出去,被人看到怎麼辦?
來不及換衣服,我就著急地衝下了樓。
然而周圍一片寂然,沒有一個人影,沒有任何動靜。
年久失修的路燈一閃一閃,入眼之處盡是漆黑,我有些害怕。
“煜——煜——”
“吱吱吱!”
突然,身後跑過一隻偌大的老鼠,我驚得直接跳起來,直接跑回了家。
誰知一推開門,一個高大的黑影驀地出現在我面前。
“啊!!”我尖叫出聲,死命拍打燈盞開關。
“啪!”燈亮了。
煜跟沒事人似的站在我跟前,血紅的豎瞳裡隱隱藏著興奮。他臉上覆滿黑綠色的鱗片,對我微微一笑。
牙齒露出,我清楚地看見他嘴裡暗紅的血跡。
11.
對於自己半夜跑去哪,做了甚麼事,煜閉口不提。
在我的再三追問下,他只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
“散步。”
事實顯然不是如此。那晚他嘴裡有血,我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我卻無法繼續逼問他說出真相。
隨著煜的年齡增長,他有了自己獨立的思想和思考能力。
我不是他的母親,他也不是我的兒子。
我們之間雖有依存,但實則更像實驗者與被實驗者的關係。
面對他的沉默,我只好作罷。
時間一天天過去,煜的行蹤變得越來越神秘。
白天,他仍像往常一樣在家中睡覺、曬太陽。可到了半夜,他便消失不見。
我心中的疑團越滾越大,不安的情緒縈繞著我。
半個月後某個夜晚,我偷偷尾隨煜出門。
他“散步”的速度很快,在各條小巷裡左鑽右竄,我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他。
小巷裡往往沒有路燈,黑漆漆的,讓人摸不著方向,只能靠月光捕捉前方移動的人影。
又是一個拐角,我累得背靠牆壁,大口地喘氣。
就在我以為他真的只是透過自己的方式在散步時,不遠處的黑影突然倏地一閃,一下子消失在黑夜中。
我立馬直起身跑過去,然而為時已晚,周圍連個影子都看不見了。
12.
“吱吱吱……”
似乎有甚麼聲音,我連忙豎起耳朵。
“吱吱……吱……”
是老鼠的叫聲。
我正循著聲音的來源沿路找過去,“吱……吱……吱啊!”
忽然一聲慘烈的嚎叫,老鼠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的心臟不禁加速跳動,腳下的步伐也變得著急起來,咚咚……咚咚……咚咚……
穿過第五條小巷的時候,我的腳步突然頓住,像被膠水粘在了地上。
餘光處,一個身形高大的黑影緩慢地蹲下身子。
他雙手抓住一個未知的物體,頭一點點地靠近它……
那一瞬間我失去了思考能力,直接轉身衝到了黑影跟前。
黑影低垂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臉龐,但我
知道是他。
“煜。”
沒有回應。
這時天上的雲層被風吹散開,躲在雲後的月亮重新露出了它的圓盤。
月光悄無聲息地照亮了黑影。
我瞳孔倏地一縮。
面前的人已經完成變成蜥蜴的模樣,他的後頸甚至長出了一圈像傘狀的領圈。
他的手中是一隻被開膛破肚的老鼠,頭部被咬開一半,血和腦漿融在一起,流了滿地。
整個身子被利爪緊緊掐在手掌。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抬頭看向了我。
那是一個長滿鱗片的臉龐,血紅色的豎瞳充斥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嘴裡滿是鮮血,一張口,腸子混著腦漿流了出來。
13.
我嚇得跌坐在地。
胃裡一陣陣噁心翻滾,“嘔”的一聲,我忍不住吐在一旁。
面前的人似乎沒有預料到我會出現,他慌張地把手裡的死老鼠扔開,狼狽而逃。
我摔坐在地上一動不動,一時間無法動彈,腦海裡只剩下腸子和腦漿的畫面不斷交替浮現。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站起身,跌跌撞撞地一路摸回家。
回到家裡,一片漆黑,煜的房門緊閉。
我躺在自己床上,一夜未眠。
清晨,天剛微微亮,我“咻”地從床上彈起,然後直奔肉菜市場。
……
“啪嗒。”
“啪嗒。”
剛一進門,煜恰好從房間裡出來。
我們相視兩無言,氣氛有些尷尬。
昨晚血腥的畫面再次湧進腦袋,我使勁晃了晃頭,強扯出笑容對他舉起手裡的東西。
“猜猜這是甚麼?”
他果然被吸引,兩隻淺棕色圓瞳好奇地上下打量。
“我買了雞、鴨、鵝,還有魚。這些都是活的。”我走近他,把袋子裡的家禽一隻只拿給他看。
看到活的家禽,煜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興奮,但他的眼眸深處卻有幾絲光亮在隱隱跳動。他吞了吞口水。
我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雙眼認真道:“如果以後半夜你想吃生肉,就吃這些。不要跑去外面捕獵了,好嗎?”
他定定地盯著我,良久,才從嘴巴里吐出一個字:“好。”
我鬆了口氣,僵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然而正當我以為一切都能走回正軌之時,一條新聞快訊打破了我的妄想。
一星期後,向來和平的村子裡,出現了有史以來第一起殺人案。
14.
“接下來播報一條新聞快訊:今天早上 8 點,鄉齊村發現一具男屍。死者生前全身多處遭受攻擊,受傷嚴重。具體死因暫未知曉,警方對此非常重視,連夜成立專案組。據悉,這是鄉齊村上發生的第一起惡性殺人案件,情節嚴重……”
電視新聞播出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切水果。
聽到“攻擊”二字,我的心沒來由地慌了一拍,手一滑,刀切到了手指。
我的內心深處緩緩升起一個可怕的猜測……
不,不可能的。
煜只吃動物,他不會去攻擊人類的。他沒有攻擊人類的理由。
我不斷地用各種理由說服自己,可內心的不安卻越來越大。
距離我發現他生吃鼠肉,僅僅過了一個星期。
在基因突變這個前提下,任何變數都有可能發生。
如果人類的肉對於他來說更具有誘惑力……
“砰”的一聲,我把刀扔在了洗手槽。兩手隨意在褲子上抹了抹,連忙跑出門。
我需要知道這具男屍的死因!
15.
案發現場被圍了一圈警戒線,線外裡三層外三層地擠滿了八卦的村民。
屍體早已被警察帶走,現場留有大攤的血跡,還有一些細碎的物體。在血的沾染下,我分辨不清究竟是甚麼。
“你們誰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出人命了。”
耳邊傳來村民細碎的討論聲。
“哎喲,不知道呀!咱們村上可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一位婦女手捂著胸口,惶惶然道。
“聽說是村口李老頭第一個發現的,他早起開店,被嚇得整個人都傻掉了,身子抖的喲……這叫甚麼事兒啊!”
“我聽老劉說這人死得可慘了?身上沒一處是好的?”
“是的呀,也不知道得罪誰了,這死後都無全屍!”
起初我靜靜地聽著,直到他們說男屍死狀慘烈,身上無一處好地方時,我急忙扯住了說話人的袖子。
“老劉看過死者死去的模樣?死者身上是怎樣的傷痕?打傷?抓傷?還是咬傷?”我急切地看著跟前的婦女,渴望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來否定我的猜測。
“你……不止老劉看過,他……他還拍了照片發給我們看呢……”婦女像被我嚇到,
磕磕巴巴道。
“可以把照片給我看一下嗎?”
“你確定?這位姑娘,現場照片太血腥了,看了指定要做噩夢的呀。”
“我不怕的,麻煩你了,給我看一下。”我懇切而堅定地望著她。
聞言,婦女只好悄悄地把我拉到人少的巷子。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右手笨拙地在螢幕上點了好幾下,然後才皺著眉頭遞給我。
看到照片的第一眼,我的手就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這不像是一個人身體,用“骸骨”來形容更加貼切。
屍體身上沒有一處是完整的,那是啃咬的痕跡。
他的手和腳上的肉被基本啃完,露出裡面白花花的、細小的白骨。
胸口和肚子被一分二,從中剖開,大片暗紅的血把面板染色,內臟通通被扯出來。
唯一相對完整的部位,是他的頭。
他雙眼瞪大,見鬼似的凸出,快要掉出來。嘴巴驚恐地張開,舌頭只剩一半。而右頰被撕下一大塊肉,骨頭隱隱欲現。
我飛快地用手捂住嘴,強行壓下胃裡的不適。
男屍慘死的模樣在腦海裡揮之不去,我倏地站直身,繃著臉快步離開現場。
這絕對不是一起簡單的殺人案!
16.
這不是一個普通人能造成的傷口。
這更像是……一頭猛獸撕咬的痕跡。
我的眼神冷下來,回想這些天煜的行蹤,然而卻找不出一絲異常。
自從我每天給他買活家禽,他半夜便很少出門捕獵。
這起殺人案真的只是一個巧合嗎?
思慮半晌,我決定開始 24 小時監視煜的行動。
這天夜裡,已是凌晨 4 點 26 分,我背靠著床,兩隻眼皮子上下打架。
正當我打算倒頭就睡的時候,“啪嗒!”隔壁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開門聲。
我瞬間來了精神,拍了拍臉,挺直腰板。
很快,門口傳來關門聲。我趕緊跳下床,披了一身黑衣服緊隨其後。
煜走路的速度很快,在各條漆黑的小巷裡左鑽右竄,似乎在尋找甚麼。
原來每天晚上我睡著後,他都會偷偷溜出來繼續尋找獵物嗎?
看來他之前一直都在欺騙我!
就在我走神的幾秒鐘,前面的人影倏地一下,又消失不見了。
我急得在巷子裡到處找,然而卻完全見不到他的影子。漆黑的深夜,別說是一個人,我連一隻老鼠都看不到。
眼見著夜色逐漸淡去,我再次搜了一遍附近的巷子,沒有活人,沒有死人,也沒有死老鼠。
我這才稍稍鬆口氣,準備回家。
不遠處的一堵牆後,一雙血紅的豎瞳出現,靜悄悄地盯著我的背影。
17.
當我回到家時,煜已經回來,房門緊鎖。
我累得衣服都懶得換,頭一倒,直接昏睡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我每晚都跟隨煜出門。可奇怪的是,他往往只是在周圍小巷搜尋幾圈便打道回府,即使有老鼠跑過,他也不感興趣。
他到底在找甚麼?
難道他發現了我在跟蹤他?
我心裡的疑惑越來越大,可卻也在暗自慶幸沒有新的受害者出現。
然而這一份慶幸沒有持續兩天,我就聽到了新的噩耗。
鄉齊鎮上同時發現了兩具女屍!
她們的死狀跟第一具男屍一樣慘烈,四肢的肉被殘忍地撕咬,只剩白骨,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她們究竟看到了甚麼?
隨著死亡人數不斷增加,各個電視臺開始爭相報道。有專家分析,死者生前很有可能遭到山裡某種野獸的襲擊。
……
我在冷風中一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腦海裡仍迴盪著白天專家在新聞裡說的話,野獸……
我抬頭看向前方的黑影,人類基因和蜥蜴基因的結合使得他擁有驚人的力量和速度。從這兩點來看,他比野獸更加兇猛。
忽然,前面的人像是發現了甚麼,他低吼一聲衝過拐角。
“咚”的一聲巨響傳來,緊接著是激烈的打鬥聲。
我趕忙跑過去,當我看見眼前的景象時,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黑暗的巷子裡,一個人被掐住脖子高高舉起,他掙扎地踢踹著雙腿,嘴裡不停地發出“唔唔”的聲音。
在微弱的月光照射下,我依稀看見牆上映著一隻“手”,五根指頭上冒出尖利的爪子。一聲低吼,一條粗硬的尾巴敲打地面。
“……煜。”我的聲音微微顫抖,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煜……放下他,不要傷害無辜的人……”
聽到我的聲音,煜反而像受了刺激,他驀地轉過頭,黑暗中一雙血瞳惡狠狠地盯著我。
我從褲袋裡掏出準備好的藥劑,一邊哄他一邊靠近。
誰
知下一秒,他將手裡的人用力一甩,速度極快地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18.
等救護車把受害者接走,天已微亮,我立馬衝回家裡。
果不其然,煜的房門緊閉,明顯不想與我交談。
我氣沖沖地推開門,把躺在床上裝睡的人抓起來。
“為甚麼要傷害無辜的人?動物的肉已經無法滿足你了是嗎?”我拎著他的領子,質問道。
他露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眼神裡充滿了不解。
“我聽不明白你的話。”
“別再裝了,你剛才還在我面前掐住一個人的脖子,事到如今你覺得演戲還能騙過我嗎?”
他掙扎地把我的手扯開,兩眼已恢復清明,但隱隱有些怒氣。
“我沒掐任何人的脖子,你說的不是我。”
“你每天半夜跑出去做甚麼了?”
提到這裡,他的眼神不安地晃動,不敢跟我對視。
他支支吾吾地開口:“我……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我沒有傷害任何人!”
還在否認!
我氣不打一處來,過往幾具屍體慘烈的死狀再次浮現在我腦海,我狠下心道:“你再不跟我說實話,以後你就不能踏出家門一步!你還想回籠子裡住嗎?”
話畢,煜雙瞳一縮,他僵硬地抬頭看著我,臉上是受傷的表情。
“我,沒有傷害任何人。”他一字一句,堅定地說道。
還未等我開口,他轉身回了房間,“砰”的一聲把門砸上。
我看著緊閉的房門,陷入了沉思。
難道是基因突變使他產生了另一個無法控制的意識……?
19.
—2018 年 1 月—
這一天來……比我想象中要快。
煜的本體發展方向已經超出我的可控範圍,H17-K 藥劑無法再抑制他體內變異細胞的瘋狂生長。
村子裡接二連三發生命案,我必須儘快研製出新的藥來壓制他體內的變異細胞。
我扶額撐在實驗臺上,頭有些疼。
“滴——嗚——滴——嗚——”
突然,樓下響起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一直開到了這棟樓的後面。
緊接著窗外傳來一陣窸窣的吵鬧聲,樓道里不斷地有人跑下樓。
我立刻感覺到異常,馬上推開實驗室的門走到客廳。在客廳的盡頭,煜的房門又一次開啟著。
來不及思考,我當即衝出了門,心裡面的恐懼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千萬不要是你,煜。我頭一次如此虔誠地祈禱,眼眶急得紅了起來。
我順著警笛聲一路跑,很快在不遠處的山腳下看見一群圍觀的村民,還有幾輛刺眼的警車,紅藍相間的警燈閃得我睜不開眼。
我用手擋著光,側著身子遲疑地往前走。
“發生甚麼事了呀?”隔壁傳來疑問。
“哎喲,你還不知道啊!聽說襲擊人的野獸出現了!尖齒獠牙,眼睛血紅血紅的,嚇死人了啊……”
聽到這,我腳步一頓,然後飛也似的直衝到最前方,警察見狀連忙將我攔住,把我使勁地往後推。
“警察辦案,這裡很危險,趕緊往後退!”
警察將我用力往後一推,我趔趄了幾步絆倒在地。透過警車間的空隙,我看見一個身上填滿黑綠色鱗片、脖頸長出一圈傘狀領圈、尾椎骨處伸出一條粗硬尾巴的人蜥。
他手下抓著一個昏迷的女子,嘴裡滿是鮮血。女孩的腳已被咬得只剩白骨。
“煜!!”
我瘋了似的推開攔住我的警察,衝到了離他兩米遠的地方。
聽到我的聲音,煜呆滯地抬起頭,他的眼神裡有害怕,有興奮,有陌生,還有……難過。
20.
“煜!煜,冷靜一下。你可以不傷害她的。”我慢慢地伸出雙手,試圖安撫他的情緒。
身後的警察見狀,並沒有馬上將我拉走,他們沒有想到人類竟可以跟“野獸”溝通。
面前的人眼裡忽然湧上了淚水,我愣愣地看著他,過去的十八年,他從來沒有流過眼淚。
“我控制不住……我不想吃她,不是我……芩,不是我……”他艱難地開口,滿是痛苦。
在他開口說話那一刻,我聽見身後一片譁然,警察悄悄地掏出了槍。在他們眼裡,煜是個怪物。
“不要害怕,煜,我在這裡,我相信你。”
我緩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看著他痛苦的模樣,我心裡十分難受。
“你把女孩放開,讓警察帶她去醫院……”
“不!不是我,她知道不是我,我是為了救她!”提到女孩,煜失控地大喊,他的爪子將底下的人抓得更緊。
見狀,警察立馬衝到我身旁,舉起槍對著他的頭。
“警告你最好立刻投降,把人質交出來!不要再傷及無辜。”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我連忙轉身張開雙臂,擋住警察的槍口,祈求爭取更多的時間。
“煜,放了那個女孩,不然警察會開槍的。”
“……”
“煜!”
“……芩,你還是不相信我,對嗎?所有人都以為是我吃了人,你也這麼認為……”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苦澀道。
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抓住女孩的爪子摳進了她的面板,開始滲出鮮紅的血液。
“砰——”
身後的警察持槍朝天空打了一槍,然後再次將槍對準面前的人蜥。
“最後一次警告,放開人質!”
21.
“嗶——”
刺耳的槍聲讓我一度耳鳴,我捂住耳朵搖晃地轉過身。
周圍的聲音像經過處理器一樣變得異常難聽,我聽不清警察說了甚麼。
我的視線也因槍聲的震懾而有些許模糊,遠處的樹木左搖右擺……
忽然,一雙熟悉的血紅色豎瞳從一棵樹後出現。
我瞬間瞪大了眼睛!
我死命揉搓眼睛,可這不是我的幻覺!
煜就在我的跟前,那樹後一雙血瞳的主人是誰?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無論我怎麼想,都找不到答案。
我微張著嘴,右手著急地指向隱藏在樹後的那個“人”。
那是另一隻人蜥?!!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我聽見身後再次傳來刺耳的槍聲。“砰砰——砰——”
我回過神來趕緊尋找煜,然而面前已經空空如也,只剩下昏迷的女孩躺在血泊。
22.
“煜?煜!”我著急地呼喊著他的名字。
我跟著警察一路追到了樹林裡,漆黑的夜裡,我感覺到有黑影在周圍飛快地移動著。
“砰——砰——”
又是一陣槍聲。
我順著聲音跑到一塊石頭前,兩名警察在這裡手持警槍,警惕地觀察四周。
驀然,我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我慢慢地將身子向後轉,不遠處,一個高大的黑影靜靜地注視著我。
酸澀瞬間湧上心頭,我的視線被淚水模糊。
他的身上流著血,有些滑稽地佝僂著一側的身體。
紅色的雙眸與我遙相對望,他的眼中有不捨,有難過,有傷痛。
一旁的警察像是看到了他的身影,連忙舉起槍掃射。
煜定定地看了我許久,隨後轉身,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黑霧當中,消失不見。
23.
無論警察怎麼找,他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找不到任何一點蹤跡。
我固執地在樹林裡從黑夜等到了白天。
卻始終沒有等到他回來。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茫然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或許那一刻我就該知道,我們以後再也無法相見了。
那一晚,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後記:
—2018 年 12 月—
四處尋找煜的下落,仍一無所獲。
另一個人蜥究竟是誰?
他/她從哪裡來?到底有何目的?
難道是研究所派來的“人”?
看來我必須回一趟西非秘密研究所了……
煜……你到底去哪了?
- 完 -
□ 法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