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成都街頭,我是“拯救國殤計劃”代號 2008 子專案的第四順位穿越者。
毫無疑問,前三位同事都失敗了。
2 月的成都溫度正好,只是微微細雨讓人平添了幾分憂愁,我看了看植入手背的多功能感應器,時間是 2007 年 2 月 2 日星期五,距離那場災難還有 15 個月零 10 天。
1. 4 號程式設計師
“拯救國殤計劃”是中國軍事科學院“撥動時間”專案的一部分,絕密級別。旨在研究如何在不改變歷史走向的情況下,消除歷史中的某些災難和浩劫。2008 子專案在各領域內共選拔了十名順位穿越者,都是各行業的精英,統一代號“程式設計師”,因為主導這個專案的負責人,科學院副院長黎江院士,想讓我們像程式設計師一樣,既能解決問題,又不產生新的“bug”。
我叫林南柯,意思是山林中朝南的樹枝,父親希望我既能站在高高的樹上享受陽光雨露,又和其他千百萬個樹枝一樣,普通平凡。在進入軍事科學院做黎江副院長助手前,我是一名社會心理學專業畢業的研究生,也是一個發生過多次意外,與死神擦肩而過的“倖存者”。
我們一百個人經過一年的集訓選拔,最後留下了十個,這十個人並非完美,但卻自個都有十分突出的優勢,我的優勢,是過目不忘。過目不忘並不像大家想象的那麼美好,我曾因此痛苦過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只要閉上眼睛,曾經經歷的事物,就像定格的高畫質照片一樣。
只要我願意,就能想起十年前放學後,走出校門看見的第一輛車,是甚麼顏色、甚麼款式、甚麼號碼,去超市買水時,那張錢上汙漬的形狀。這樣的記憶讓我常常徹夜難眠,那些記憶像磚頭一樣不斷敲打著我的神經,讓我不得片刻寧靜,甚至一度抑鬱。直到遇到了黎江副院長的愛人,社會心理學教授白芷。白教授將我收入門下,一方面教授我社會心理學的專業知識,一方面用心理學的知識治癒我。三年後,我基本能夠控制好記憶的房門,不讓那些記憶無序地亂跑。
專案於 2107 年陸續啟動,按照順位次序,遞補進行,只有上一位“程式設計師”失敗了,下一位程式設計師才能重新開始。
1 號程式設計師因為穿越裝置引數設定錯誤,永遠留在了時間的夾縫裡,以當時的技術手段,不得不宣佈其因公殉職。參與引數設定的資料保障組組長引咎辭職。
2 號程式設計師化身傳教士,利用對幾個世界時事的準確判斷,獲得了大批信徒的擁護、跟隨,其趁機預言 2008 年 5 月 12 日將有天災,倡議包括映秀在內的十幾個地區群眾迅速搬離,被四川省國安局和統戰部門秘密逮捕,以編造、故意傳播虛假資訊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2 號在牢裡說了很多,但都被當成了精神病人的瘋話。任務失敗後在獄中自刎。
3 號程式設計師利用資訊差,在股市上賺到了鉅額快錢,成立了“堅固家園”民間公益組織,對映秀、北川、什邡、綿竹、汶川、彭州、都江堰、青川等地的房屋進行加固。但是資金消耗十分迅速,工程工期比較緊張。加上 3 號程式設計師成立的公司這麼短的時間內在股市上收割如此鉅額的利潤,被證監會以涉嫌內幕交易為由進行調查,致使資金鍊斷裂、出現大批爛尾工程,“堅固家園”胎死腹中。
所以我來了,我站在成都人民南路的人行道上,路上車水馬龍,兩側霓虹漸起,讓我有一種天下太平的錯覺。細雨打在我的臉上時,腦海中才清晰地對映出黎副院長的話,絕對不能改寫歷史走向。
按照蝴蝶效應的理論,一件極小的事可以無限放大,甚至影響歷史程序。如果是這樣的話,甚至我來到 2007 年本身,就是個影響歷史的錯誤。
不過根據 2071 年中國社科院凌白水院士的“主線不易理論”,只要不觸及歷史程序的主線,那麼改寫歷史的機率極小。比如有其他計劃的同事曾經阻止過衛鞅赴秦,但是秦國依然進行了變法,因為生產力發展到一定程度,社會矛盾無法調和,必然會出現解決矛盾的方式,這種方式可以由任何勝任的人來完成,並不一定非得是衛鞅。比如珍妮紡織機出現的時候,也有不少人帶頭砸毀、燒掉,但是仍然沒有阻止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到來。
所以我沒有那麼大的心理負擔,不用畏手畏腳。但是仍然要極其小心,機率是一個很詭異的東西,哪怕億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有人第一次就“幸運”中招。
我抬手擦了擦臉上的雨水,開門走進了一家彩票站,不遠處的林蔭路上,是四川省地震局。
2.華西二院
彩票站的老闆驚訝地看著我,因為我只選了一張刮刮樂,就中了五萬元。這個瘦小的老頭拿著票看了又看,笑道:“附近這幾個瓜娃子,丁丁貓想吃櫻桃——眼睛望綠了都沒中幾塊錢,你一次就是五萬,五萬啊!”說著用力甩了甩那張票,不知是高興還是遺憾。
我連忙伸手虛扶,生怕給我甩丟了。
“大額獎金需要到彩票中心兌換,我這不中的,還得交稅
呢!”說著老闆把票放在了桌子上。
我拿起票,用感激的語氣商量:“大爺,我是來旅遊的,凌晨的飛機回去,來不及兌換了,今天沾了你彩票站的喜氣,如果你出三萬五千元現金,這張彩票我就讓給你,那個差價,算是我的一點小感謝吧。”
老闆愣了一下,迅速拿起桌上的票,看了又看,檢了又檢,確認無假,才衝著裡屋喊了兩句:“婆娘,拿錢來!”
時空穿越時,因為能量負載閾值限制,並不能帶額外的東西,連衣服都必須輕薄。我沒有身份證,就算我帶來一個偽造的身份證,也能在檢查中被輕易戳穿。重要的是,我不想冒險,我要做的是萬無一失。
我拿著那把彩票站老闆附贈的舊雨傘,閒逛在成都街頭,夜幕漸漸低垂,霓虹的顏色被雨滴包裹,掛在枝頭葉下,像極了綻放的鮮花。
我沿著人民南路拐進華西二院的急診,夜色讓前來就診的患者顯得更加行色匆匆,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按著貼身口袋裡換來的三萬五千元錢,饒有興趣地看著往來的人群,尋找著我的目標。一個小時過去了,我身邊換了幾批人,胃也開始提醒我,是不是先吃點東西,我點點頭,向它妥協。
正要站起,門前突然一陣小小的騷動,救護車抬下來一名大學生模樣的男孩,臉上還有幾分稚氣,鬍子頭髮卻亂得不行,脖子、臉上和露出的面板上都是嚇人的紅斑,男孩像一個紮緊口的麻袋一樣,在擔架上被動地晃著。嘴角淌著白色的嘔吐物顯示,應該是中毒。
後面一個哭花了妝的女孩,扶著擔架跑,鞋也掉了一隻。我俯身撿起鞋子,跟在後面。女孩被攔在急診室外,醫生讓她先去交一下押金。
女孩子對掉了的鞋子渾然不覺,顫抖著在收費視窗開啟手拿包取錢,拉鍊偏偏在這個時候卡住了。女孩子心急用力,包瞬間開啟,裡面的東西卻撒了一地。
女孩子狠狠打了自己一個耳光,眼淚順著眼角流下。在她準備蹲下撿東西時,我搶先一步,把鞋子遞給她,微微一笑:“我幫你撿。”我把地上的東西都一一撿起,幫著女孩子交了錢,轉身又坐回椅子上。
女孩子在急診門口焦急地等待,偶爾抓兩把自己的頭髮,心裡一定為某事暗暗後悔。半個小時後,急診室門開了。醫生看著女孩一陣苦笑,用揶揄的語氣慢慢道:“你的朋友根本就不是服藥自盡,他只是喝得酩酊大醉後,吃了一盒鈣片而已。現在已經洗了胃,正在輸液醒酒,你陪著他點吧。”
女孩子轉急為怒,神情卻輕鬆了很多。走到床前狠狠掐了男孩子一把,然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揉起了腳。
我走過去,輕聲道:“你好,對不起打擾了,我剛才幫你撿東西時,好像把我的掛號單一起裝進你的包裡了,一會快輪到我就診了。”
女孩子趕緊拿出包,略帶歉意地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耽誤您的事了,您快看看有沒有。”
我接過包找了找,果然找到了一張掛號單,故意抬一抬讓女孩看了看,笑著轉身離去。
而那張掛號單的後面,是那個男孩子的身份證。身份證上的照片,竟和我有幾分相似。對不起了小夥子,你再去補辦一張吧。
華西二院附近有很多家庭旅館,環境不好,房間逼仄,但是在外地來看病的患者眼裡,這裡是更好的選擇,他們用小小的電鍋做飯,燒湯,節省下每一分錢,換來更多一點的希望。
我在小天北街上,找到了一家名叫安康的小旅館,三層樓,走廊裡散著陣陣藥香。老闆娘請我出示身份證,我支吾了半天,說是陪妻子來看病的,因為押金沒帶夠,所以把身份證壓在了視窗,等著明天家裡打錢呢。說著把掛號單子給老闆娘看,單子後面,是我冒充醫院寫的收據,字跡潦草,難以辨認。
老闆娘看著潦草的字跡,似乎一個字也不認識,一瞬間就相信了我的話——除了書法家和醫生,誰會把字寫成這樣呢。
3.幽靈 IP
2 月 3 日上午,我用換來的三萬五千元現金,在天府廣場買了個手拎包、兩套衣服、兩雙鞋子和簡單的生活用品,還買了一臺配置不高的膝上型電腦。
2007 年的網路上,還沒有知乎的字樣,所以我用植入手背的多功能感應器,修改了筆記本 IP,在某社交軟體上註冊了一個三無小號,向中國地震局官方號碼傳送了一封私信。私信只有 34 個字——2 月 4 日下午,古巴巴亞莫西南 200 公里的加勒比海,將發生里氏 6.1 級地震。
2 月 3 日沒有回覆、4 日沒有回覆,我甚至在網上看見了巴亞莫地震的新聞,私信裡卻一封回覆都沒有。地震局一定認為我在惡作劇。
2 月 5 日早晨,洗過臉後,我開啟賬號,裡面竟然有 10 封私信,每一封都是一樣的內容——您好,您是誰?您在哪?您是如何預測的加勒比海地震?請您儘快聯絡我們,我們需要進一步交流。
我淺笑一下,合上電腦,出去吃了碗油茶。
就這樣在成都窮遊了一個多
月,3 月 20 號,體重長了 3 公斤。我晚上八點,給中國地震局發出去第二封私信。“3 月 25 日,日本石川縣將發生里氏 7.1 級地震。”
這封信發出後,我的 IP 被攻擊了無數次,我微微一笑,我的 IP,以 07 年的技術,是無法追蹤的。
3 月 25 日,在日本石川縣地震的報道中,我退了租房,拎著包消失在小天北街盡頭。因為我找好了下一個落腳點——寬窄巷子。
我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一個憑空出現的人,哪怕偽裝得再好,時間久了也會有破綻。而在我窮遊的一個月裡,發現寬窄巷子,是再適合我不過的地點了。
成都市政府年初就開始對寬窄巷子進行保護性改造,要拆毀大量周邊的違章建築,搬遷上千名居民,擴建、修復、改造大量古建築。這樣的工程一是需要大量工人,且人員流動很大;二是產生大量斷壁殘垣、碎石瓦礫,很難下腳;三是工人大多彼此陌生,淳樸實在,想得不多。
醫院裡的男孩子叫陳峰,遼寧瀋陽人,比我小了兩歲,他的身份證,我來用正好。我利用駭客技術,入侵了瀋陽市鐵西區一個派出所的戶籍系統,瀏覽了陳峰所有的家庭情況,爛熟於心。
我用身份證在文旅集團下屬公司工程隊的包工頭手裡,找到了一份砌牆的工作,每天工資一百五十元,幹一天結一天。
從日本石川縣地震開始,我收到了一百封以上的私信。一部分是溫柔客氣的,希望能進一步接觸的請求。一部分是諮詢預測技術的,並用各種懷疑的語氣想逼我反駁。剩下的一小部分,是略帶威脅色彩的,希望我別再藏匿,和政府合作。
我也只是搖搖頭,只回復了一封“4 月 2 日,南太平洋索羅門群島附近將發生 8 級強烈地震。”
整個 4 月,我沒有收到一封私信,但是中國建國以來,最大規模、最高階別的軍方秘密行動開始了。
解放軍偵察部隊和四川省公安廳刑事偵查總隊、治安管理總隊、網路安全監察總隊組成特別行動指揮部,幾乎利用了所有手段,假借各種名義,對四川省尤其是成都市進行了過篩子一樣的檢查。而我在寬窄巷子改造現場的民工棚裡,同大家一起被兩名治安警察盤問。
這一個月來,我幾乎把陳峰所有資訊都不動聲色地告訴過工友們,也對工友說過的個人資訊,倒背如流。看著滿臉灰塵、頭髮蓬亂的我,警察讓我背了身份證號,說了老家的家庭情況,甚至還問我一個研二的學生,為甚麼跑來搬磚。我只能說我喝醉酒吃鈣片裝服毒,惹惱了女朋友,偷偷出來搬磚掙錢,就是想送她一個因為我弄壞了的手包。警察竟然當著我的面撥通了那女孩的電話,簡單比對後,在工友們的相互印證中,滿意離去。
但是這樣的機會,軍隊和警察不會給我第二次,如果繼續下去,我的任務將受到極大影響,甚至失敗。
所以 5 月 1 日,我給中國地震局發了一封私信:
中國地震局領導您好,我是幽靈 IP 的擁有者,一個因大腦磁粒子異常,能夠感知近階段地震時間和地點的人。我並不知道我為甚麼能感知到,也不知道其中的科學原理,就算是磁粒子這樣的詞也是在網上找的。但是我的大腦確實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磁場的短暫變化,這或許是地質運動小量級釋放人類無法感知的能量,產生的磁場異常。不糾結於原因,不滯留於驚異,無論如何,結果才最重要。
我的身體極度虛弱,自感將不久於人世,我不想被你們發現並進行研究,只想利用我不多的時間,給你們提供有限的資料進行參考,並提前防範。
我本次提供的資料是——5 月 5 日,阿里地區日土縣與改則縣交界處將發生里氏 6.1 級地震。
4.請相信我
5 月 8 日,我收到了一封道歉信:
幽靈 IP 先生您好,很遺憾,因為勞動節假期,資訊運營部門的同事未能及時檢視您的私信,錯過了您的提醒,阿里地區的地震造成了一定的人員傷亡,我們深感自責並無比內疚。
5 月 7 日,發現您的提醒私信後,國家高層召集軍方、地震局、民政部等部門主要負責同志,召開了秘密會議,已經批准授權地震局跟您全權對接,並保證不再對您進行任何形式的搜尋,只希望您能及時提供地震資料,造福群眾。
另,對於此次錯過您私信的行為,局黨組已經向黨中央國務院做出深刻檢討,相關責任人已進行記大過、降職及開除處理。從 7 日開始,您的私信將由 4 個小隊、16 名隊員、24 小時無間斷更新監測,確保沒有遺漏。
感謝您對人民群眾財產安全做出的巨大貢獻,我們對您表達無限的謝意。
此致、敬禮。
中國地震局
2007 年 5 月 8 日
接下來的 4 個月裡,我住到了柿子巷的一間民宿裡,因為緊鄰寬窄巷子,塵土飛揚,民宿裡的人並不多。我白天砌
牆,晚上去買各版本四川地圖研究。包工頭竟然在 5 月底,多給我開了 500 塊工資,以獎勵我的牆砌得整齊結實。
4 個月裡我發了 4 封私信,內容當然都關於地震:
6 月 3 日,雲南普洱市寧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將發生 6.4 級地震!
7 月 16 日,日本西北部新潟地區將發生 6.8 級地震!
8 月 9 日,印度尼西亞爪哇島西北部海域將發生里氏 7.0 級強烈地震!
9 月 12 日,印尼將發生里氏 7.9 級海底地震,將引發海嘯!
這 4 個月時間,我極其關注地震的傷亡情況,以此來判斷中國政府是否已經完全相信了我的預測,但是日本和印尼的地震及引發的海嘯,還是造成了不小的人員傷亡,尤其是印尼海嘯,本可以有效避免的。這讓我對自己的做法第一次產生了懷疑。還有半年時間,如果我之前都想錯了,那麼這半年我將採取甚麼方式來有效避免災難?我甚至連 2 號的宗教和 3 號的堅固家園計劃,都來不及實施。
我開始不斷重新整理私信信箱,想等到地震局的私信,這或許是我最後的希望了,我顫抖著點選重新整理按鈕,口中不斷自言自語道:“請相信我、請相信我、請相信我……”。
可是到了 9 月 20 號,仍然沒有一絲動靜。
我開始焦躁不安,一些記憶開始掙脫出來,在我腦海裡亂跑,我想起了很多災難的畫面——定格的鐘表、倒塌的房屋、破碎的山河和那一邊流著哀痛的淚水,一邊喊著雄起的所有人!
走在成都的巷子裡,已不知走了多久,手邊的煙早已經熄滅,兩根手指夾得生疼。看見閒適的老人和瘋跑的孩子,我突然有一種想要大喊“快跑”的感覺,我難以想象好多鮮活的生命消逝在眼前是何等痛苦。我曾經失去過親人,理解那種感受,但是我無法理解那種放大了千萬倍是一種何等的苦楚與絕望。我腦海中出現一個詞——國殤,山河有恙國有殤,應該沒有比這兩個字更能概括這種悲傷了。我揚起頭,默唸道,這天怎麼還不下雨,我好想淋一次。
“新華社 20 日訊,日本國土交通省大臣春柴剛一、印度尼西亞總統特使吉柯蘭,訪問中國地震局,就地震預測研究及聯合預警機制進行了深入交流,並簽署了《地震預警互助備忘錄》。中國地震局黨組書記、局長辛立國對印度尼西亞在 12 日發生的 7.9 級大地震中遇難的群眾表示深刻哀悼、對遇難者家屬表示慰問。同時,對印度尼西亞在地震救援中發揮的重要作用,表示高度認可,並希望中日印三方能共建地震資訊共享機制,並以此為契機,開展多領域、多角度深入合作交流。”
街邊大爺的收音機裡,播放了一段新聞簡訊,這一條顯得格外格格不入。日本、印尼、地震、預警、合作,我突然“啊”地大叫一聲,跳了起來,嚇了旁邊大爺一跳。
中國政府還是相信我了,相信我了!中國地震局一定透過自己的方式,提醒了日本和印尼,只是他們沒有相信,所以造成了一定的人員傷亡。本次訪問,無疑是驚異於中國地震的預測水平,想要亡羊補牢。
我的心裡豁然開朗,轉身走進小巷深處的酒館,今天可謀一醉了,接下來的三個月,該輪到地震局著急了。
5.最後的預警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一封私信也沒發,一個地震也沒有預測,一個磚頭也沒有砌,只是在成都的大街小巷吃喝玩樂。
三個月間,全球發生了大小十幾次地震,中國地震局沒有接到我一次提示。期間地震局給我發了上百封私信,詢問原因,語氣越來越焦急,可是我一封也沒有回。好像我像一個幽靈,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
直到 2008 年 1 月 6 日,中國的農曆小寒,我給地震局發了一封私信:1 月 9 日,西藏改則將發生里氏 6.9 級地震。
一分鐘後收到回信:收到!
我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三個月了,那個小組還沒有解散,說明政府對我已經深信不疑。
十分鐘後,第二封私信來了:
您好,我是中國地震局局長辛立國,我懷著十分激動的心情向您問候,三個月來,我們每分鐘重新整理一次私信信箱,希望能得到您的隻言片語,但是每一次都是失望。剛剛您的提醒,我已經第一時間上報國務院,並按照國務院要求,立即成立指揮指導小組,對 9 日的地震進行預防。
我們不知道這三個月發生了甚麼,但是我們承諾,無論何時,您都是我們最尊貴的客人和恩人,中國地震局乃至中國政府,永遠是您不變的、堅強的後盾。
半個小時候,我也回了一封私信給辛局長:
辛局長您好,三個月來,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我堅持著殘喘,是因為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預感,中國某地,將發生一次特大地震,如果不能及時防範,將造成巨大的人員傷亡。只是現在,我還不能確定時間和地點。我需要靜養一陣,將所有的精力來
感知這一次災難。
請相信我,這很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做出的提醒了。
祝好!
我搬回華西二院的安康旅館了,老闆娘一眼就認出了我,關切地問:“怎麼了小夥子,媳婦還沒好。”
我笑著搖搖頭:“馬上好了、馬上好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甚麼也沒幹,拿著幾張最新版的地圖反覆畫著,將有一點影響的地區,也全部劃入圈內,生怕遺落了一平米。
2 月 6 日,除夕,小旅店的老闆娘笑盈盈地端上來兩盤餃子,看見我圈圈畫畫的地圖,笑道:小夥子,想家了吧。別犯愁,你媳婦馬上就能好,好了你們就能回家了。趁熱快吃餃子吧,多的一盤是給你媳婦的,不夠樓下還有。
我感激地看著這個並不美麗的女人,她那小小的善意,讓我覺得一切都那麼值得!
吃了一個餃子,就著鞭炮聲,我給地震局發了一封私信:
!!!!!!!!!!!!
5 月 12 日 14 時,四川省將發生里氏八級特大地震,震中汶川縣映秀鎮,波及範圍非常廣,災害程度非常大,這是我傾盡所有精力,最後能感知的一次地震了,希望地震局乃至中央政府,能高度重視,提前預防,最大限度避免人員傷亡。
我畫了一張範圍圖,已經郵寄到四川省地震局收發室,請注意查收。
半分鐘後收到私信:收到!收到!收到!立刻報告。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合上電腦,狂奔出去。半個小時後,我看見四川省地震局門前駛進了好幾輛軍車和轎車,十幾個人前後跑動,有人在大聲排程,從一樓大廳開始,整棟樓在煙花和爆竹聲中陸續燈火通明。
我遠遠地看著,內心波瀾難平,因為我知道,接下來的事,由政府負責了,而且我更知道,這樣的事,也只有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政府能完成了。一個人的能力再大也有極限,但是在以人民為江山的政府眼裡,絕不會有甚麼克服不了的困難,絕不會有。
6.拯救國殤
所以從正月初一起,在回放春節聯歡晚會的同時,新聞頻道開始有組織地回放近三十年來世界各地的大地震情況。紀錄頻道也開始播放一些傳授逃生避險知識的紀錄片。連傲嬌的六公主都反覆播放了馬克·羅布森執導的美國電影《大地震》。
正月初七,上班第一天,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印發了《關於加強地震等自然災害演練的通知》,確定 2008 年為全國地災救援演練年。
2 月 14 日開始,官媒、紙媒、網路鋪天蓋地地宣傳起地災災害防治等知識。中國科學院院士團隊陸續做客直播間,講解板塊漂移,科普地質運動。
2 月 20 日,輿論引導完畢後,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於結合地方實際開展避災演習的通知》,確定東三省為地災少發區,主要進行崩塌、滑坡、泥石流等避災演習;長江黃河流域進行洪澇災害等避災演習;雲、貴、四川進行地震等避災演習,其中四川確定為地震避災總演習區。
同時邀請日本、俄羅斯、韓國、新加坡進行聯合救援演練。
2 月 27 日,中共中央印發通知《關於妥善處理避災演習給群眾生活帶來負面影響的通知》,要求財政部撥付專項資金,對演習中影響生產收入的群眾,進行補貼。承諾演習結束後,對各項稅收相應減免。
為了最低程度引起群眾恐慌,最大程度避免傷亡,中國政府採取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策。自此,一場世界上史無前例的秘密救援開始了。
根據中央的決定,國務院成立了避震演習總指揮部,由高階領導同志任總指揮和副總指揮,下設由有關部門、解放軍和武警部隊、地方黨委、政府主要負責人參加的搶險救災組、群眾生活組、地震監測組、衛生防疫組、宣傳組、生產恢復組、基礎設施保障和災後重建組、社會治安組、水利組等 9 個避震演習工作組。同時,國務院在四川專門設立國務院避震演習總指揮部前方指揮部,統籌協調避震演習工作。
四川省各級政府立即在平坦開闊地帶開闢了 6000 個野外避難場所作為安置點,伐木挖竹,搭建輕質活動板房,配以帳篷車輛。
成都軍區司令部、政治部、聯勤部、裝備部迅速集結行動,在地震波及範圍內按照醫院數量,在開闊地帶建立一比一床位的野戰帳篷醫院。
軍隊迅速進駐各安置點,配合公安、消防、醫療等部門提前熟悉環境,進行前期準備與協作對接。
民政部為防止國內訂單激增,工人被固定在工廠,所以在全球訂購帳篷一億頂,礦泉水、泡麵、緊急藥品、毛毯衣物無數。
前方指揮部要求四川省內所有礦山 4 月底前全部關閉,斷水斷電。省內水庫有組織開閘放水,降低水位。化學品工廠封存原料,挖坑深埋。
各地政府調集所有工程施工車輛,分批次分割槽域留鑰匙滿油存放。省電力公司、省通訊管理局組織電力和通訊工
人,組成黨員衝鋒隊,留遺書按區域對應配置。
軍用機場、機動化部隊、各地民航也都嚴陣以待。
……
與此同時,民間避災演習捐助活動也如火如荼地開展,國有企業、民營企業、明星名流、普通群眾,紛紛自發進行捐款,旨在為演習區的群眾提供政府財政補貼和稅費減免外的精神獎勵。連彩票站的小老頭,都帶著老伴捐了五千元錢,自稱取之有道,用之有道。
按照計劃,從 4 月 12 日開始,依次進行兩次預演,一次正式演習。時間分別為 4 月 12 日、4 月 25 日、5 月 12 日。
第一次演習中,因為動員和解釋工作不徹底,各地有近四萬名群眾拒絕撤離,部分老人一度同軍人和警察發生肢體衝突,雖然軍人和警察極其剋制,但仍有老人生氣暈厥。
第二次演習中,37 號安置點發生踩踏事故,5 人受傷。1268 號安置點有群眾私帶白酒,醉酒鬥毆,2 人受傷。3422 號安置點出現諾如病毒,104 名群眾腹瀉就醫。
國家從來沒有動員過如此龐大的人群,所以在五千萬人的排程、配合出現瑕疵,沒有達到預期目標。一向和善內斂的中央政府出乎意料地震怒,連換三員大將,連發十餘次公開批評。更是在 5 月 5 日,臨時增加了一次演習,而這一次演習最為理想。
為了保險起見,5 月 12 日的演習,改完 5 月 11 日下午兩點進行,達到目的後,將繼續進行持續兩天的超大人群野外生活測試。
7.山有恙、國無殤
我當然知道這是為甚麼,我也十分認同政府採取的方式,這可能是對這五千萬人,最好的保護方式了。除了照顧好他們的生命,還要為下一步“巧合”做好解釋。
我當然要去映秀,那裡曾經是最悲傷的地方,計劃成功與否,映秀是最好的檢驗。
從成都到映秀,需要路過都江堰,在都江堰的服務區,人群裡一陣騷動。一名新兵攔著班長,梗著脖子漲紅著臉,大聲嚷嚷著。班長卻一臉蔑視,仰著頭,一把一把推著新兵。
無論甚麼問題,這麼對待戰友,恐怕不妥吧,我沉著臉擠進人群。
只聽新兵大聲喊著:“憑甚麼我不能守化工廠?憑甚麼你能去?雖然是演習,但理論上化工廠才是最危險的地方,我也能去歷練歷練。”說著又向前一步。
班子伸手推了一把新兵,同樣大聲喊道:“憑甚麼?憑甚麼?你個瓜娃子,就憑老子是黨員,最危險的地方只能黨員有資格先上,等我們死了才能輪到你!”說著拎起左側的衣襟,傲嬌道:“你小子看看,這是黨徽,我憑的就是這個,你有麼你。”
新兵被懟得無言以對,憋得臉色鐵青,轉身離去,嘟囔著:“我去找政委,我要火線入黨,我也要守化工廠!”
班長並未阻攔,看著遠去的新兵,眼睛裡分明有沙子吹進。
同車保障的老兵說,成都軍區,在全省已成立了一萬多支黨員敢死隊,都安置在最危險的地方。
我和群眾被安置在開闊地帶的 95 號安置點,每個帳篷兩個人,每人一隻收音機,一條毛毯,三袋餅乾,三袋鹹菜,一箱水,一個手電,一個口哨,一包紙巾,一包溼巾,一個小而全的藥箱。
我帳篷裡的同伴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眼睛從我看見的那一刻起,就充滿了憂慮,這樣的氛圍下,我不敢多問,或許他正在擔心遠方的親人吧。
他坐在我旁邊,擰開一瓶水,大口喝下。我看了看他腕上露出的手錶,5 月 12 日 14 點 25 分。
我走出帳篷,看著這一片區域的所有人,軍人、公安、消防、醫生、官員,都堅守崗位,面色嚴肅。
帳篷內外,有好奇嬉笑的娃娃在瘋跑,有閉目養神的老人在曬著太陽,有怨聲載道的小販蘸著口水數手裡的錢,有琅琅讀書的孩子在齊頌朱自清的“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
3——2——1——0,我心裡默唸著,轟隆隆地動山搖,我的頭腦中一陣眩暈,遠處的房屋瞬間倒塌、灰塵四起遮蔽天日,附近山上林木晃動,殘枝落地,咔嚓作響。
所有群眾先是一愣,隨即驚恐大叫,四散奔跑,鑽回帳篷,似乎那一層薄薄的布,是一個堅硬的結界,水火不侵。
軍人和警察大喊,趴下別亂動,趴下別亂動,不要踩到孩子,注意腳下。同時迅速組成人牆分流群眾,醫生護士衝進人群尋找受傷者。
短短的幾分鐘,有一百年那麼漫長,我站在人群最外側的物資箱上看著。安置點裡,沒有地裂,沒有倒塌,也沒有傷亡。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他們的那些驚恐的吶喊,在我聽來格外動人——是啊,喊出來就沒事了!
還有一些人在大笑,感謝這個奇妙的巧合;還有一些人跪在地上,感謝自己心裡的神靈;還有一些親人在擁抱,還有一些情侶在擁吻;還有一些孩子抱著母親,臉貼得緊緊的……所有所有的一切加上還活
著的主角,一瞬間都變得無比美妙。
經過清點,這個一萬人的安置點,僅有十二人輕微受傷,心理輔導師已經介入進行安撫。
半個小時後,我聽見安置點指揮部的對講機裡傳來通報,本次強地震初步判定為里氏 7.8 級,目前暫無人員死亡,暫無人員死亡!
我癱坐在草地上,我的任務完成了,重建家園的任務,政府一定會做好的。一名護士看見我癱坐在那裡,關切地向我走來,我笑著擺了擺手,她微笑點點頭又轉身離開。
8.未完待續
我站起身來,想找一個無人的帳篷啟動回傳模式,正看見和我一起的中年男人從我們的帳篷鑽了出來,眼神更加憂鬱。我快走兩步,握住了他的手,感慨道:“太巧了,真是太巧了,不然還不知道要有多大的傷亡。”
男人放開了我的手,給了我一個緊緊的擁抱,幾乎在我耳邊一字字輕聲道:“是啊,太巧了,真是太巧了,有誰能除夕夜不在家好好吃飯,要站在街上,傻傻地看著大樓呢!”
我心裡一驚,瞬間墮入寒冬。
男人放開我,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一絲驕傲的笑容:“無論甚麼和五千萬群眾相比,我們都一定,會選擇後者!”
說著揚了揚手,轉身離開。
我愣在原地,半晌,突然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笑著搖了搖頭,鑽進帳篷拉上門窗,開啟了聯結器。一團暖暖的白光將我包裹 年,我來了。
回去後,經過評審,我的任務屬於圓滿成功,拯救國殤計劃獲得了年度科學進步特等獎。
慶功晚宴上,我問黎院長我的存在對於當時有沒有產生甚麼蝴蝶效應,黎院長笑道:“那倒沒有,只是五十年後,當地震預測技術取得重大突破後,政府解密了一批絕密檔案,其中 1 號檔案叫作幽靈 IP。”
我抬起頭,和他相視一笑!
- 完 -
□ 南柯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