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這紫苑鎮的客棧之中一切如常,好似昨夜之事未曾發生過一般,來來往往客人大口喝酒,大聲談論,聲音鼎沸。
八重微微鞠躬,目送著塵羽和觀星乘坐駱駝遠去。
出了這紫苑鎮之後便是西域的無盡荒漠,不借助這種動物騎行的話,塵羽沒甚麼問題,觀星的體質肯定是堅持不了多久的。
“唉……數年以前,這西域荒漠原本還是一片沃土,及其適宜臣民們居住,吾輩還記得那時西域邊上有幾座小國,只可惜,都隨著異獸的降臨而毀滅了,就連這一整片的土地都不再能夠種植任何植物。”
觀星騎駱駝上,微微嘆著氣說道。
這就是崩壞能帶來的侵蝕災害,即便已經將異獸驅逐消滅,它所留下的痕跡也會長久的刻印在這土地之上。
“煌國難道沒有治理這種被異化的環境的手段麼?”
塵羽沉聲問道。
“有倒是有,但是修補的速度卻完全比不上異獸出現和破壞的頻率,到頭來,我煌國的國土終究是一日比一日縮減。”
白髮少女微微搖了搖頭。
他們繼續前進,身後的小鎮已經變得越來越遙遠,前方的沙漠也變得愈發廣闊。
縱橫交錯的沙丘在他們眼前連綿不絕,似乎沒有盡頭。風吹拂著他們的衣角,沙子在他們的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細心地訴說著這片荒涼之地的歷史和秘密。
繼續向前一路前行,塵羽和觀星很快就徹底沒入了黃沙之中。黃沙像是一層厚厚的毛毯,將他們的身影深深地掩蓋。
他們來到了一片古戰場,這裡或是豎立,或是躺著著一把把武器,它們有的尚且完好,有的已然斷裂。還有一些破舊的盔甲,散落在沙地上,漫不經心地記錄著已逝的歲月。幾根殘破的戰旗隨風飄舞,好似在述說當年的戰況一般。
觀星的眼神變得暗淡,他望著遠方沉默不語。
良久,她才開口道:
“三年前,三十萬戰士就是在此地奮勇殺敵,終於將異獸【閻羅】斬殺,保護我煌國無恙。”
那一次戰役之後,煌國舉國上下皆頭綁白布,哭聲震天,一片悲愴。
塵羽的目光落在了這片古戰場之中,黃沙之間的兵器豎立,那是那些士兵的墓碑,犧牲的將士們埋骨與此地。
他的耳邊好像響起無數士兵的嘶吼聲,那是人類的戰士不屈的戰魂,為了背後的家人,為了背後的天下蒼生義無反顧的走向末路的決心。
他的心中不由得對這些平凡的殭屍們多出了一些敬意,也因此對【終焉之繭】那表述為【擁抱】而帶來的破壞更加感到厭惡。
——帶著善意的破壞,也同樣是一種破壞。
殘風呼嘯,吹起殘破的戰旗,帶起粗糙的風沙打向白髮少女柔嫩的臉龐,塵羽想要揚起微風為她遮蔽,卻被觀星主動攔下:
“刺客先生,多謝你的好意,我自願接受這一份磨礪。”
少女那堅定的眼神看向著前方:
“我不會讓他們的犧牲白白浪費,哪怕只有我一個人,我也會將下一隻至陽的異獸封印,還我煌國天下一個盛世太平。”
“我也會幫助你的,你不是一個人。”
觀星難得一笑,她說道:
“謝謝你,刺客先生。”
……可惜這個時代終究仍舊會覆滅。
塵羽在心中微微嘆氣。
就在此時,一望無盡的戈壁沙漠之中,一陣馬蹄聲飛奔而來,轉瞬便已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之中。
一位身姿矯健的金髮少女策馬飛奔,來到了兩人身前。
她側身下馬,單膝跪地,臣服於觀星身前:
“末將幽蘭,在此恭候觀星大人多時。”
她的聲音清脆而洪亮,讓人能夠感受到了她的氣勢和實力。
她的出現不出白髮少女所料,她輕撫羽扇,沉聲問道:
“我知曉你必定會到來,只是,你在此等候的理由,究竟是為了保護吾輩,還是為了取吾輩這項上人頭呢?”
金髮少女抬起頭來,用清澈而堅定的目光看著白髮少女,毫不猶豫的回答道:
“末將只是為了帶觀星大人回無雙營休息,絕無二心。”
休息……?到了那軍營之中,可就別想走了。
自己想要去完成的封印異獸的事情,也就無從談起了。
觀星深知幽蘭將軍的忠心,也同樣明白,忠心的她斷然不會讓自己冒著風險前往深海祭壇。
“……那我要是不和你走呢?”
“那觀星大人就休怪末將得罪了。”
金髮少女眼神一凜,站起身來,取出了一把長槍。
顯然,就算是要用強的,她也一定要把觀星給帶回去。
塵羽心裡明瞭,微微向前一步,攔在了白髮少女的身前。
一把長劍顯現在他的手中。
“小心,刺客先生,幽蘭將軍乃是我煌國千年上下最為優秀的一位將軍,實力強勁,與我們先前所遇的北辰芽心和八重都絕非同類。”
白髮少女在他身後低聲提醒道。
“嗯,我能感覺的出來。”
塵羽點了點頭,目光看向了對方的金髮少女。
或許每個時代都有一些天才怪胎,以普通人的軀體就能夠比肩融合戰士乃至於更之上的存在。
在前文明,這個人是凱文,而在觀星的這個時代,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幽蘭戴爾了。
現文明倒是因為所有人類的基因都已經被編輯過了,沒有純天然的強者,非要說的話,西琳那天賦異稟的律者體質大概也算得上萬中無一。
總之,他從這煌國的幽蘭將軍身上感覺到了一點壓力。
這位將軍可就不能像八重那樣隨意的蹂躪了,但若是動用了超規格的能力的話,又難免要稍微陷入那種時間亂流的狀態一陣子。
如何斟酌權衡,倒也是一番考驗。
那金髮的少女身形一動,已然持著長槍奔向了塵羽。
速度快如閃電,甚至連影子都捕捉不到,眨眼間已然跨越了十數米的距離衝到了塵羽的近前,長槍一橫,便直接挑向了他的胸口。
這種攻擊簡單粗暴,並且迅猛至極,尋常人恐怕還未反應過來,便已經要被貫穿胸膛。
塵羽卻是絲毫不慌張,長劍斜撩,輕輕一劃便擋住了那一槍的去路。
叮——
清脆悅耳的響聲,兩人各退半步,身形交錯。
這煌帝國雖然不像他了解那兩個時代一樣發展出了利用崩壞能的手段,但顯然也是擁有別的方法來引導和利用崩壞能的。
譬如觀星的陣法之術與占卜之術,又或者是眼前這幽蘭將軍的槍術所帶起的風暴——
金髮少女腳下一點,四周黃沙好似沒有重力一般懸浮而起,纏繞在長槍周身,再度化作了猛烈的攻勢襲來。
二人互相出手,速度極快,剎那之間已經是數百招,其間他不斷以長劍碰撞長槍,將她的攻勢悉數擋下。
此地黃沙漫天,卻逐漸被二人的戰鬥吸引,包圍著兩人形成一個小小的黃沙圓圈。
塵羽左手微動,一劍斬出,快如流光,難以看清。
金髮少女則是令手中長槍綻放出璀璨的光芒,包裹住槍身,向他的長劍刺去。
劍刃與槍尖碰撞在一起,連帶著掀起了滔天巨浪,二人四周的沙海黃沙被狂風席捲,朝天上飛去,這天地之間,大漠黃沙之上突發異象,一道沙龍捲平地而起。
一旁的觀星趴在駱駝身上,死死抓住韁繩,她想要抬頭望去,想要看清戰況,卻甚麼都看不清。
她只得在心中默默為刺客先生祈禱祝福,期望他能在戰鬥中贏得勝利。
而在對戰的中心,數次交手以後,塵羽的神色如常,反觀金髮少女已然滿頭的金髮飄揚,逐漸顯現力竭之勢。
所幸,這位幽蘭戴爾的實力姑且還在他常態能夠應對的範圍內,不至於要冒著昏睡過去的代價強行將其制服。
他只需要耐心的等著對方體力耗盡就行了。
金髮少女自然是看出了塵羽的拖延戰術,知道再拖下去對她不利。
她咬咬牙,一個變陣,收回長槍,回身用力刺出最後一擊。
這是她傾盡全力的一擊,如若不敵,她也再無他法了。
塵羽眼神微微一變,稍稍引動出一絲重力的權柄,延緩了對方的行動。
隨後,他收回了長劍,一掌錯過長槍,打在了金髮少女的胸口。
剎那間,沙暴平息,這位幽蘭將軍的身形也被打飛,落在了不遠處。
勝負已分。
一旁的白髮少女見戰鬥已經結束,連忙跳下駱駝,小步跑到了他的身邊:
“刺客先生,你沒事吧?”
“我當然沒事,不過,呃,幽蘭將軍可能……”
塵羽輕輕咳了一聲。
剛才她最後那一槍稍微有些超規格了,他也不得不動用真實的力量進行反擊。
雖然已經盡力留有餘力了,但對於這個時代的人們來說,或許規格還是稍微高了一些……
白髮少女又趕到了幽蘭戴爾的身邊,俯身探查她身上的傷勢。
她站起身來,主動說道:
“她傷的有些重了,我們不能就這麼把她留在這片荒漠裡,得送回去無雙營修養。”
塵羽嘴角微微一抽,吐槽道:
“……合著還是要過去啊?”
……………………………………………………
當塵羽抱著昏睡的幽蘭戴爾回到附近的無雙營中之後,將她安置在了軍營中的主帳之中。
因為她身上的傷口已經被他給治好了的原因,前來檢查的軍醫也只能得出了一個幽蘭將軍力竭的結果,只需要好好休息就能康復。
主帳之內,兩人看著躺在床上的金髮少女。
“結果你還是遂了她的心願,到了這軍營內來。”
“幽蘭將軍畢竟也是為了我好,那我自然也不能寒了她的心。”
說說這話時,觀星又看了刺客先生一眼:
“而且,這不是有你在嗎?”
透過剛才那一戰,她也對他的戰力有了新的認知,輕取幽蘭將軍都不在話下,倘若真有甚麼變故,也能帶著自己從軍營之中脫離。
不過,對於他說的一對三十萬人之說法,少女仍舊有些不敢相信。
再怎麼說,那也遠遠超越“人類”的範疇了吧?
觀星望了一下躺在床上的幽蘭戴爾,忽然朝著塵羽扇了扇扇子:
“好了好了,刺客先生,你先出去一下。”
“?”
塵羽露出不解的表情。
“吾輩要替幽蘭將軍寬衣,檢查其傷勢,難道你還想在這房內看著不成?”
白髮少女眼睛一瞪,推著塵羽離開了帳篷。
“你果然有替別人寬衣解帶的愛好吧?”
在一聲羽扇拍打在人腦袋上的聲音響起之後,觀星這才返回了帳篷之中。
她輕步來到熟睡的金髮少女身旁,直截了當的說道:
“吾輩知道你已經醒了,幽蘭將軍。”
“……觀星大人明查。”
金髮少女睜開眼,坐起身來。
實際上,早在塵羽幫她治療好傷口後的不久,她就已經醒了過來。
一直裝睡到現在,也只是想側面瞭解一下這位奇異男子與觀星大人之間的關係罷了。
“如何?見識過刺客先生的身手以後,你還打算阻攔吾輩前去封印那將要降臨的異獸嗎?”
白髮少女淡然的問道。
“我已窺見了您護衛煌國的決心,不會再對您的行為加以阻攔,只是,還請允許幽蘭備好車馬,與您一同奔赴那封印之地,協助您封印異獸。”
金髮少女恭敬的說道。
“不,幽蘭將軍,你還是駐守此處比較合適。”
觀星拒絕道。
“觀星大人何處此言?”
“吾輩雖可利用七星點燈,國土煉成之陣將那異獸的出現之地引至海底,以佔地利,但即使是吾輩,也難以確認是否會有其他異界之物隨之現世。”
觀星解釋道:
“而此地乃昔日【閻羅】降世之處,陰陽早已混亂。若真有此劫,此地定首當其衝。
“所以,幽蘭將軍,我希望你能在我們封印異獸之時堅守此地,提防意外,以保天下平安。”
“……末將領命,不過,至少請允許在下送兩位到那海底祭壇的入口。”
金髮少女點了點頭,接下了這份旨意。
她轉而又輕聲說道:
“觀星大人,這位男子的實力如此強勁,若是能將招致我煌國麾下,一定能讓這江山變得更加頑固,不知您是否有此打算?”
“……他似乎有自己的打算,而且我隱約能感覺到,他也並非會長久逗留於此之人。”
觀星微微搖了搖頭,說道:
“再說,我雖答應他事成之後給予他重賞,但以我之觀察,他也並非那種貪圖名利之輩。”
封土地,賞錢財,似乎對他誘惑不大。
“……說起來,先帝駕崩以前,可否曾為觀星大人指明婚配?”
幽蘭戴爾突然問道。
“你問這個幹甚麼?當然沒有了,爺爺他總說沒有甚麼人配得上他的孫女……等等,你是想說……”
白髮少女下意識的回答道。
話說到一般,她方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又瞪了幽蘭戴爾一眼。
“沒想到,你這想來直來直往的傢伙現在也會拐彎抹角,動這些心思了。”
“我只是覺得,觀星大人您口中提到的這位【刺客先生】,與您倒是相當般配。”
金髮少女淺笑著回答道。
皇太孫年紀尚幼,若能有一位攝政王代為執政的話,也未嘗不是一種委婉的選擇。
“感情之事不可作為籌碼,再說……”
觀星低聲說著。
但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一名士兵卻是在外喊報道:
“稟報觀星殿下,幽蘭將軍,二皇子一脈差遣了上萬軍兵,正在向無雙營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