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陽初升,溫暖的陽光灑落在蔥蘢的林野間。
溼潤的霧氣瀰漫著,猶如輕紗般覆蓋著整片草地。
“乾坎艮正巽……坎居北,離處南……”
觀星站在那裡,白色的長髮隨風飄舞,她的嗓音甜美而清脆,像是一縷晨曦般溫暖人心,與環境相稱,別有一番風味。
此時此刻,白髮少女半蹲著在草地上,似乎用樹枝在地上划著甚麼。
一旁的塵羽沒有干擾她的儀式,只是饒有興致的一直盯著她的行動。
“……”
觀星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終於還是暫時停下了手中的行動,忍不住回身問道:
“刺客先生,你這……怎麼一直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看?”
“因為觀星先生世界第一可愛啊,怎麼看都看不膩。”
塵羽調笑道。
“……你這廝,又在說些奇怪的話了。”
少女將手中羽扇微微一甩,一陣輕風徑直吹拂過了他的臉龐,帶起了些微的涼意。
“好吧,我其實還對你正在做的陣法有些好奇,那是甚麼?”
他的視線落在了地上那奇特的陣法之上。
“這是引水入火,請君入甕之陣,當然,只是在練習罷了,最終的陣法,並不會刻在這片樹林裡。”
“引水入火?”
“異獸閻羅,其為至陰;異獸無相,其屬混沌。此二獸雖滅,然尚存一至陽之獸,性火而畏水。”
白髮少女解釋道。
“我明白了,你打算引導那所謂的至陽之手出現在合適的地方,比方說……海底?”
聯絡到觀星私自出城的舉動,塵羽問道。
“自然,如此一來,我們便擁有了地利。”
觀星微微點了點頭。
引導崩壞的降臨,讓它出現在自己期望的地方?
塵羽在內心琢磨道。
不過,這種事情看上去有些太過玄乎了吧……僅僅依靠在這裡作陣,就能夠控制崩壞的定向出現?
梅比烏斯雖然在寧蒂的身上也做出過類似的舉動來封印約束之律者,但還是依靠崩壞的規律提前預知了時間,再製造了一場時間正好的人工崩壞,才順利的讓約束之律者直接誕生在了牢籠之中。
似乎是看出了刺客先生那不相信的神情,白髮少女解釋道:
“在遇到刺客先生你以前,吾輩已經命人在煌帝國內的五處位置刻下大陣,還剩最後兩處。
“此乃七星點燈,國土煉成之陣——藉助我煌帝國曆代英靈與全國百姓之力,與那異獸……乃至世界的氣運相以抗衡。”
“……我明白了,難怪你隻身一人離開皇宮,並且對此有十足的把握,原來你的臣民們只是以另一種方式與你同在。”
塵羽微微頷首。
“……這七星點燈,國土煉成之陣,本是爺爺的發明,他畢生都在研究徹底驅逐異獸之事,並在西域之外的海底修剪了一座海底祭壇,準備用以構築大陣,封印異獸。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異獸出現的頻率與強度也正在日漸增長,爺爺終究還是沒能來得及徹底完成……”
講到這裡,少女微微嘆了一口氣,有些惆悵的說道。
這也正是爺爺在臨死之時交給她的那把鑰匙。
而爺爺已然仙逝,現在也只能依靠她來完成爺爺未竟的事業了。
“放心,我會幫你的。”
塵羽勸慰道。
“呵,你這刺客先生陣法不識,陷阱不認,倒是大言不慚。”
白髮少女眉頭微微一皺,毫不留情的數落道。
“陣法方面不行,其他的我倒是可以幫你上刀山下火海,有甚麼危險都能解決,嗯,就是那種……你負責動腦,我負責動手?”
“可你動完手之後,還要吾輩親自照顧你才行。”
觀星撇了撇嘴。
“這不顯得觀星陛下您慈懷嗎?”
塵羽調笑道。
“別用那個名字來稱呼吾……好了,別戲弄吾輩了,時候不早了,我們繼續出發吧,前往那紫苑之鎮。”
……………………………………………………
當日下午,紫苑。
這座小鎮地處邊陲,據說,其“紫苑”之名乃是來自皇家前代的某位將軍,她駐守邊境,擊退異獸,立下汗馬功勞,因而將此處的名字喚作了“紫苑”。
客棧當中,艦長和觀星選了一處偏僻座位,此時正是傍晚,兩人隨意的點了一些食物。
茶館中聲音鼎沸,小二不斷的穿梭在一個桌子之間,端茶遞水非常忙活。
身邊之人大多數都在討論江湖往事,其中包含了不少有關皇太孫出逃的事情,不用說了,看來觀星出逃的事情被有心人洩露出來,不止是江湖門派知道,就連平民百姓也知道了大概。
“聽說了嗎,我煌月國陛下在和異獸【無相】的戰鬥中受了重傷,回來不久之後就歸天了。”
“甚麼,這種話可不要亂說,會被殺頭的,皇帝陛下有怎麼可能會死呢!”
“對啊,皇帝可是天子,天是不會死的吧,皇帝也不會死啊。”
“唉,你們懂甚麼,我有一個舅舅在宮廷當侍衛,昨天他回來喝酒醉了,說皇帝陛下已經歸天,他的兒子都死了,只有一個十二歲的皇太孫,前幾天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啊?!”
“算了別說別說了,來,乾杯!”
一陣觥籌交錯,那原本便已是耳語般的閒聊就這樣淹沒在了這客棧的喧鬧之中。
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即便身處偏僻的角落,這些流言蜚語徑直傳入觀星和塵羽的耳中。
可謂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白髮少女聽在耳中,面上卻是不為所動。
所幸平民百姓見過皇太孫面容的幾乎沒有,她即便與刺客先生大搖大擺的來到鎮中,也鮮有人察覺。
“看來訊息流通的還挺快的。”
塵羽沉吟道。
“……這紫苑鎮乃是煌月城去往西域的唯一關口,長久以來便是一處人多眼雜之地,而這客棧則更是如此。”
觀星淡淡回應道:
“無須在意,也無需為其爭辯,只需視其如無物,不為所動,則其閒言碎語將如滴水入海
不復為人所知也。”
就在此時,一旁的那桌酒客又開始了閒聊。
“誒,你們說,那個甚麼皇太孫自己跑出來,那她平時吃甚麼啊?”
“還有吃甚麼,吃饅頭吃榨菜嘍!”
“嘖,好歹也是皇家之人,吃慣了山珍海味,咋可能只吃這些東西呢。”
“嘿,那你倒是說說,吃甚麼啊?”
“依我看啊……”
觀星:“……”
就在她忍俊不禁之時,一位粉發的少女身著旗袍,慢慢走了過來。
她身姿卓越,豐滿又不失窈窕,看上去,應當是這家客棧的老闆娘。
“兩位,這是幾位方才點的飯菜——醋溜飛魚丸一份,包菜紅燒肉一份,炸飛魚丸三份。”
她從菜盤上將美食一一放下,最後,又拿出了一壺酒。
“還有這個,是本店特製的【翡翠仙子】,送給您品嚐,希望您喜歡。”
“【翡翠仙子】?我們沒點過這個吧?”
觀星奇怪的問道。
粉發少女低垂著眼瞼,柔聲說道:
“這酒是小店裡的新品,桌桌皆贈,為的就是多聽些客官的意見以作改進。”
觀星四處抬頭望了望,果然,每一桌上都擺著同樣的酒瓶,便放下了心。
她一時來了興致。便主動說道:
“那,那吾輩也……”
雖然就年齡上來說,她還遠遠沒有到達該飲酒的年紀,但孤身在外,倒也不一定要受皇城內那些條條框框的約束。
帶著這樣的想法,白髮少女主動伸出手,便要拿起那壺酒來。
塵羽拿著筷子,輕輕在她的手背上敲了一下:
“不行,你還不能喝酒。”
“……討厭!”
白髮少女撇了撇嘴,將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這個舉動被一旁的粉發老闆娘看在眼裡,她眉頭一挑,旋即又趕緊低下頭去,生怕被人發現,說道:
“既然如此,我給這位小客人再準備一杯香茶吧。”
她快步離去,離開了兩人的桌子。
塵羽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想著甚麼,隨後乾脆的取來撐著【翡翠仙子】的酒壺,給自己倒上了一壺。
翠綠色的液體流入了酒杯之中,看上去晶瑩剔透,十分誘人。
他沒做過多顧忌,直接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遠處,那端著茶壺走來的粉發少女眼神中閃過了一抹異樣的神情,似乎在隱隱期待著甚麼。
可惜,直到她將香茶送到了觀星的身前時,都沒有看到自己所期望的場景。
“刺客先生,這酒味道如何?”
一旁不得飲酒的白髮少女好奇的問道。
塵羽看了一眼這難得表露出天真好奇的一面的少女,低笑著回答道:
“味道的確不錯,就是可惜裡面下了劇毒。”
這劇毒雖猛,對他的身體卻沒有任何用處就是了,否則他也不會這麼閒然自得的喝下去。
“……!”
觀星微微一驚,隨後壓低了聲音,問道:
“那個人是誰?!”
“誰知道呢?這種事情,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塵羽聳了聳肩膀,補充道:
“不過,方才我阻止你喝酒的時候,她的表情有所變化,想來不是想一併毒死你的,只是想除掉我這個局外人。”
“這樣麼……”
白髮少女若有所思的說道:
“那,我想,應該是丞相那一脈的人,想要來迎我回皇城。”
“……你這一個人出來還真是多災多難的。”
塵羽吐槽道。
宮廷之中,丞相一脈想要迎她回去執掌王權,另一脈則是試圖讓她死於途中,好在隨後發難奪權。
孤身一人試圖前去封印異獸,多少有點莽撞了。
要不是在樹林裡剛好撞上他的話,恐怕凶多吉少。
不過,她姑且也還只是一位十二歲的孩子,就算自小聰慧多智精通陣法之術,在其他方面也仍舊帶著一些稚氣和莽撞,可以理解。
“至陽異獸即將降世,如果不做理會,那麼即便奪回了煌國的權力,坐回了那尊王位,我的臣民往後也必然是生靈塗炭。”
觀星解釋了理由,隨後幽幽的說道:
“三年前,幽蘭將軍就是帶領著三十萬人的軍隊,去與異獸【閻羅】搏殺,雖然最終成功擊殺了【閻羅】,但三十萬將士卻多數埋骨與百丈原。”
她不想在看到這樣的大量犧牲出現。
“刺客先生,我知曉你有大異能,但以你之全力,又是否能夠抵得過這異獸【閻羅】?”
白髮少女問道。
這就相當於,要以他一人之力抵過三十萬軍隊。
她原本是想用這樣的問題為難一下刺客先生,好讓他知難而退——
雖然邀請了刺客先生與自己共赴封印異獸之行,但那終究是她一個人的職責,而不是塵羽的,等到那海底祭壇之後,她一個人前去便可……
沒想到,旁邊的刺客先生認真地思考了一番以後,回答道:
“雖然我還沒見過你們的將士使用的武器軍備,但想來應該問題不大。”
只要不是【終焉】的話,他的全力輸出,任何敵人都不足為懼。
觀星:“……”
真的假的,她怎麼有點不太信呢?
“……總之,我們現在怎麼辦?”
白髮少女低聲問道。
塵羽隨意的回答道:
“她一次沒有得手,今晚肯定還會再找機會來的,到時候再搞定她就行了。”
…………………………
夜晚。
客棧打樣以後,櫻色的少女趁著夜色摸入了一件房內。
這是觀星所居住的房間。
她準備了一塊帶蒙汗藥的手帕,打算迷暈了陛下,直接連夜帶回皇城。
以精明的手法,她悄無聲息的開啟房門,進入了其中。
那位白髮的少女,正安然的睡在床上。
她距離觀星不過幾步路的距離,少女身影迅速逼近,卻在將要抵達之時心生警戒,驟然回身,躲避自暗處飛來的一劍。
“……!”
“這就是客棧的待客之道?”
塵羽自漆黑的陰影中走出。
他一直屏氣凝神呆在這裡,等著對方動手。
“你,果然沒事……”
櫻色少女有些驚訝,她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的行蹤,但還是堅持說道:
“請把觀星殿下交給我。”
“那可不行。”
塵羽搖了搖頭。
“不論如何,觀星殿下不能夠出了煌國,前往西域。”
這櫻色的少女低聲道:
“在下會拼盡一切,救回觀星殿下。”
言罷,她猛然出手,手持一把匕首化為一道魅影撲向了塵羽。
塵羽隨意的抬頭便抓住了她的手臂,微微一用力,便聽“咔嚓”之音響起,少女的手臂已然骨折。
他沒有動用過多的能力,即便僅僅依靠身體素質,也足以在這個時代橫著走了。
望著頭上流汗的粉發少女,塵羽低聲說道:
“這是你對我下毒的懲罰,你與我一位友人十分相似,也並非為了利益而下手,我不想殺你,但如果你執意要阻止我的話,我也只能讓你老實的躺一段時間了。”
“刺客先生……”
床上佯裝睡覺的白髮少女已經坐起身來。
她來到兩人身邊,藉著夜色端詳著櫻色少女的臉龐,好一會兒,終於辨別出了她的身份:
“你是丞相那邊的暗部忍者,我記得你的名字,八重。”
“觀星大人,請回到皇宮,煌國需要您。”
櫻色的少女懇求道。
“抱歉,我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暫時不能回去。”
觀星搖頭拒絕:
“我很清楚我該做甚麼,時間緊迫,請你不要再勸說了。”
“可是,國不可一日無主啊!”
八重跪下懇求:
“請觀星殿下三思!”
“……比起王族之間的權力爭奪,我更在乎天下蒼生,請回吧。”
白髮少女輕嘆著回應道。
“……至少,讓在下護衛在您左右,陪伴您一路禦敵。”
八重見觀星心意已決,退而求其次的請求道。
觀星看了一眼身邊的塵羽,回絕道:
“有刺客先生陪在我身邊,我已足夠安全。”
“他……身份不明,這恐怕不太穩妥。”
八重低著頭說道。
當然,儘管身份確實難以辯駁,但實力的確碾壓自己。
一招之內便能制服她的,她過去也只知道一位幽蘭將軍。
倘若觀星陛下相信他的話,他或許的確可以護衛陛下……
“關於這一點,吾輩自有判斷。”
“……屬下明白了。”
櫻色的少女最終同意了觀星的計劃,心頭事落下了,骨折帶來的疼痛才驟然猛烈的湧上心頭。
觀星見著她那被捏的不成人樣的手臂,露出了一絲心疼的神色。
不過,畢竟是她下手在先,被刺客先生反擊做出懲罰,也是情理之中。
“把手給我。”
塵羽卻是突然說道。
“……欸?”
八重有些膽怯的望了對方一眼,但還是聽從他的話語,又將手臂伸了出去。
他再次握住了先前八重被他捏碎的那部分,一陣柔和的白光泛過以後,這手臂竟然恢復如初,不再具備傷痕。
“這,這是甚麼法術……”
八重有些驚訝的望著不復疼痛的手臂。
“就這樣吧。”
塵羽聳了聳肩膀。
“……謝謝,抱歉。”
粉發少女微微鞠躬,鄭重的說道:
“我就在此地等候二位歸來,請二位今夜早些休息吧,明日方可儘快出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