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的手段過於原始且依賴源石,以這樣的轉換率,想實現克麗斯騰的嘗試是不可能的,且泰拉幾乎不可能有技術手段解決這一難題,除非……”
凱爾希的語氣失去了往日的平淡,有著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情緒在內。
“是您在幫助克麗斯騰?”
“是的。”儲存者漠然承認,“我把最後的血給了她,供養一顆新的心臟,也許好過守著一盞將熄的燈。”
“您竟然!”自上次與白祈和楪祈的談話之後,凱爾希又罕見顯露出錯愕與驚訝,“為甚麼不惜如此?”
“這是您在這麼漫長的時間裡的所有努力,就這樣全部白費了!”凱爾希咬著嘴唇壓抑著激動的情感。
“是啊,白費了。”
略顯暗沉而沙啞的語氣,裹挾著極端複雜的情緒,功虧一簣的懊悔和遺憾,那是萬年來都無法磨滅的情感。
被囚禁於這片空間中,萬年孤寂的守望,所有的努力就都湮滅於無,想要保持古井無波是做不到的事情。
那是萬年啊!
保持清醒的狀態,在這個深埋地下,僅有數百平米的幽暗空間中,待上萬餘年!
每天能夠看到的只有石棺和黑暗……
白祈很難想象這是何等殘酷的刑罰。
不老不死的魔女小姐,能夠自由在外界活動,遊山玩水泡妹子,上山下海找樂子,不過區區千年時光就被孤獨給得想盡辦法自殺。
萬年都被拘禁在這一個地方,那真是比死還難受一萬倍啊!
“計劃被我親自關閉,指令由我親自輸入,這是我不容懊悔的判斷。”
前文明那難以想象的技術讓他們很早就意識到某種巨大絕望的存在,人們為了應對絕望想了無數種辦法。
但是,很不幸,毀滅來得比所有人預料的都要早。
那時的人類還沒有做好十足的準備,摧枯拉朽的浩瀚偉力便以勢不可擋的姿態降臨,能夠漫遊星海的高階文明便如同積木堡壘般被輕易摧毀。
「儲存者計劃」,是其中最重要的計劃之一。
特殊的維生裝置,近似於三體中地球人的冬眠,但基礎技術原理並非‘冰凍’,而是更加高階的技術。
堅固的地下堡壘,這個遺蹟,哪怕是薩卡茲最強的死魂靈,使用全力攻擊,都無法在金屬上留下一絲一毫的印記。
那些原始的炸彈和施術單元亦是如此。
但是,純粹的高階人工智慧在絕望面前會有巨大的風險,必須要有明確而堅定的意志才可以。
特雷弗·弗里斯頓站了出來,自願永久受困於電子雲層的意識牢籠之中,永久停留在地下深處堅硬的棺柩之中,成為了‘儲存者’。
忽然,高頻率的震顫自地面蔓延而來,像是微不可察的地震來襲。
白祈眯起眼睛,緣於楪祈現在正在和克里斯騰在一起,他知道,這是聚焦發射器來到五千米高空,超限蓄能導致。
“那個科學瘋子到底想幹甚麼!?”軍方和布萊克上校都快要瘋了。
他們眼前的能量計數表正在瘋狂轉圈圈。
如果時鐘上有代表毫秒的指標,將其加速十倍後,大概就是此刻能量讀數裝置的表現。
就#哥倫比亞粗口#見了鬼!
沒有研究員能計算出能量井內究竟匯聚了多少能量,能夠確定的只有,但凡這些能量洩露出一點點,整個哥倫比亞就會化成灰!
整個國家就像是在一枚超大型核彈下,擱誰誰不瘋?
就連那些哥倫比亞士兵有的都停下手頭的人物,想要給家裡打電話留遺言或聽聽妻兒的話語,可由於過高的能量密度,根本打不通。
儲存者沉默了片刻,又好像是深深嘆了一口氣:“即使簡陋如玩具,次生文明第一次突破天空的長矛也足以讓這個幼小的世界瞠目結舌。”
星球型裝置上流瀉而出的光芒轉向博士,“無論你如何看待如今的你自己,你都需要從我這裡得到真相。”
無論是儲存者,還是凱爾希,在博士擁有知情權這一點上都不會有任何疑問。
“我選擇放棄了我的使命,放棄了幾乎無盡的歲月以來,我所看管的這些生命。”
此時此刻,這個空間內數數以萬計的石棺,每個石棺內都躺著一位沒有醒來的純種人類。
等到未來瀰漫宙宇的絕望褪去之後,這些人類就是文明的種子,但是……
“你們來的太晚了,他們已不能再醒來。”
儘管對自己的身份毫無記憶,博士的身軀仍然不自覺產生了戰慄,,悲哀的情緒如潮席捲而來,彷彿有著一股力道在不斷撕裂著鼓動不息的心臟,給予著深刻的絞痛。
她看向凱爾希,希望她能像過去那樣無所不知地為她提供解決方案。
她看向白祈,希望能從超限七星幹員身上得到安慰,可兩人的目光卻只有欲言又止的悲哀。
「同胞」,這是跟特殊的詞彙。
就算博士恢復記憶,成為那個冷漠無情,以人命為棋子的巴別塔惡靈,都無法抵禦此刻的悲痛。
“我……我……”博士想要說些甚麼,可卻說不出來。
在看到博士的表現後,星球狀裝置微微動了動,“或許對失去記憶你而言,還早了些……罷了。”
聞言,雖然還沒想好自己能做甚麼,但博士還是下意識脫口而出:“不!”
“哦?那麼你想怎麼樣呢?找回記憶?你做不到,你的失憶遠遠沒有那麼簡單。”
儲存者宛如陳述著一個客觀事實。
“你只是麻木地被推著走,自以為擁有了信念和新的理想。”
“一無所知的希望只是絕望的前兆,你本應深知如此,為甚麼不好好享受你來之不易的第二次人生?”
“是因為這位來自異星的存在嗎?”儲存者接著轉向白祈,“那麼,異文明的存在,請告訴我,你們的文明發展至何種程度?是否接觸過盤踞在寰宇中的絕望?你來此的目的又是為何?”
安慰性質地拍了拍博士的肩膀,白祈在凱爾希和儲存者的注視下撓了撓臉頰。
“我所出身的文明,在某種程度上和泰拉差不多,在有些方面或許還比不上。”
至少地球文明無法制作出休眠裝置,而洛肯的研究資料已經幫助克里斯騰實現這個技術,讓她能在宇宙空間中休眠。
“甚麼!?”×2
不僅儲存者被這句話驚到了,就連凱爾希也跟見了鬼一樣看著白祈。
白祈能某種空間傳送來到這個星球,她本以為至少和前人類文明差不多的等級。
之前在透過謊言天平進行真心話遊戲時,因為有太多問題要問,所以沒有細問白祈與文明相關的事情,更多的問題集中在白祈和楪祈自身。
結果你現在告訴我,自己的原生文明在某些方面甚至還比不上泰拉的次生文明!?
這特麼……
“咳,你們先別急,聽我解釋。”
被凱爾希用吃人的眼光注視著,白祈敬了個法國軍禮。
“我的文明和我本身,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就像這樣……”
白祈伸出手,右手背上浮現出樹劍型標誌,有虛空晶帶從口袋裡的虛空盒中飄舞而出,最後凝結成一柄淡紫晶色的長槍。
這把槍在20億虛空道具中,是特殊的存在,它的名字是朗基努斯之槍。
無堅不摧,論單體攻擊力,甚至要超過楪祈的虛空大劍。
“這是!”
儲存者的呼聲略顯驚訝,遺蹟內除了石棺還有其他裝置,他能夠感知到那柄搶,以及白祈周身飄舞的虛空晶帶的特殊。
白祈手持聖槍,虛空之力灌注,槍尖劃過遺蹟的牆壁,如同刀切塑膠那般留下劃痕。
再給泰拉文明一個漫長的時間區間,科技造物都達不到這種威力。
“懂了嗎?”
“個體力量型別的文明嗎。”儲存者流露出絲絲恍然。
前人類文明能夠漫遊星海,自然是見識過各種各樣的文明,其中不乏修煉個體力量的文明。
實際上,包裹羽蛇在內,最初用來消滅原住民的生物改造士兵,其原始基因就來自哪些文明。
而凱爾希在察覺到儲存者的語氣變化,以及看到白祈輕易破壞前文明遺蹟的表現後,才在心中暗暗送了一口氣。
“我們需要在災難來臨之前得出一個答案,如果可能,我們還想得到您本人的協助。”
凱爾希很快就整理好思緒,語氣有了幾分平常的強勢,“可眼前您做的事情會加速事情的失控。”
“AMa-10,你這是在指控我痛苦的決心!?”儲存者的話語中充斥著威嚴。
凱爾希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終究還是出言反駁,“您真的對這片大地有所瞭解嗎?”
“海洋的威脅與日俱增,阿戈爾文明仍舊秉持著其傲慢的本性,雖然他們現在還有餘力,但他們仍舊小覷了海洋。”
“邪魔與薩米深處的未知空洞雖沒有擴張的趨勢,但仍舊不可忽視,就像一個盤踞在冰面上的裂縫,預兆著一次隨時可能到來的坍塌。”
“這些還都只是文明土壤的境外之地。”
“隔閡與偏見,戰爭與傾軋,哪怕天災降臨的時刻,烏薩斯的軍工廠也沒有片刻停止,卡西米爾的農民依然承受著繁刑重賦。”
凱爾希的語氣愈發激動。
白祈聽著都皺起眉頭。
“人們還遠遠沒有意識到團結的重要性,也無法從根本上拋棄差異與舊日的仇恨去談論和平與未來。”
“時至今日,還有很多人叫囂著歷史中的戰爭,不肯正視那些苦難和那些枉死的人。”
“太早了……他們還太弱小,寥寥幾個清醒的人代表不了整個國家。”
“克麗斯騰的所作所為只要稍有偏差,就會成為下一輪征服的號角聲。”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間歸於沉靜,宛如死寂般的氛圍持續許久,儲存者的聲音在某一個響起。
“這就是你,AMa-10,對當下泰拉的看法?”
並非咄咄逼人的語氣,AMa-10,凱爾希,作為與這片土地上孕育的文明同行萬年之人,她的意見有讓儲存者參考的價值。
“那麼,異文明的來客,你呢?你如何看待這件事?”
星球裝置轉向白祈。
白祈搖了搖頭:“凱爾希的話沒錯,克里斯騰同樣沒錯,世界上並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事情,任何事情都有風險。”
“文明前進的腳步不會停下,亦無法停下,終究會有這一天。”
“嗯,你確實理解文明的本質,可你似乎沒有接觸過寰宇中的絕望。”在和白祈的交流中,儲存者已能夠判斷出這一點。
“沒錯,我並不知道是甚麼毀滅了你們的文明,因為某些原因,我決定幫助泰拉對抗絕望,此為我需要情報,這是我來這裡的目的。”
星球裝置停滯了下來,白祈感覺它似乎正在思考。
接著,儲存者忽然轉向凱爾希和博士。
“AMa-10,你所說的事實,並未超出我的認知,藉助哥倫比亞的資料庫,我對這些歷史早有耳聞。”
“不過,我必須重新審視你們二人,是否擁有討論未來的資格與能力,比起單純的語言說服,我需要一些更本質的行為來驗證你們的素質,來修正規劃。”
博士和凱爾希對視一眼,二人不約而同地點頭,“我接受。”
“很好,克麗斯騰曾在這裡與我度過超越語言的時間,希望你們二位能成功。”
光芒從星球裝置中流瀉而出,博士和凱爾希的神情變得恍然起來,像是被拉入某個幻境。
白祈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幕,沒有阻止,他知道儲存者肯定不會傷害博士和凱爾希。
“這是在做甚麼?”白祈有些好奇的問道。
“「辯論」。”儲存者用自身文明的語言說出來,在看到白祈皺眉後才用哥倫比亞語重複一遍。
“這是一套思維共振程式,名為辯論。”
“正如哲學家與辯論者們在古老的宮殿裡所做的,當思想碰撞,言語交鋒,思緒會混為一體。”
“他們真在扮演別人,與扮演自己的他人對峙。”
白祈愣了兩秒才梳理通邏輯關係。
“有趣,這就是你們文明的思想嗎?”
“沒錯。”
“那麼,你需要考驗考驗我嗎?”白祈饒有興致地看向儲存者。
“……”
聞言,儲存者在沉默了一會後才開口說道:
“構成那柄槍的物質,是你的力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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