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滿是儀器與裝置的生態園相比,這裡更像一座繁星的廟宇。
一顆又一顆大小各異的球體在預定的軌道上緩緩執行,構成球體的金屬材質光潔得沒有一點瑕疵,在柔緩的燈光下展現出了驚人的美感。
每隔一段時間,它們的軌道就會發生變化。
這種不規律感互相交錯,反而構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
無論是星星的位置,還是軌道變化的精度,這座星象儀都遠超任何一位星象學家的想象。
而克里斯騰真站在星象儀之前,看著對面緩緩走來的粉發少女。
“你是誰?”
她想過有誰會到達這裡,或許是繆爾賽思,或許是塞雷婭,卻沒想到是眼前的陌生人。
“你好呀~!總轄女士。”
楪祈盈盈帶笑的鈴音悠悠響起,“我叫楪祈。”
“不用這麼警惕,我只是一個路過的假面騎士,來搭一程這艘通向宇宙的順風車而已。”
假面騎士?
莫名其妙的詞彙讓克里斯騰皺起眼簾,然而讓她變得肅然起來的是後半句話,“通向……宇宙?”
“宇宙……”
這個詞彙彷彿有種無形特殊的魔力。
“沒錯,宇宙。”楪祈抬起頭看向上方,“這上面應該能開啟吧。”
克麗斯騰默然,隨後她向星象儀伸出手,籠罩著萬星園的穹頂隨即開啟。
“您是神明嗎?”
宇宙,這個詞彙是克里斯騰在‘神明’口中得知道的,用來形容無垠無限星空的詞彙。
楪祈沒有回答。
深邃悠遠的漆黑夜空,難以數盡的萬萬繁星匯聚成銀河般匹練,熠熠生輝。
星光如水銀洩地般灑進實驗室。
“群星和宇宙,無論何時都會讓人感到心潮澎湃,不是嗎?”楪祈雙手背在身後,步伐悠悠。
克麗斯騰凝視著少女,看著那雙倒映著漫天繁星的紅眸,“是,但是,那是假的。”
克麗斯騰的手在空中隨意撥弄,頃刻間,星象儀完全發生了變化,星星們的運轉軌跡開始變得混亂不堪。
“錯的。”
“偽造的。”
克里斯騰搖了搖頭:“在突破阻隔層之前,無論多少次撥弄這些星球,它們都始終無法留在正確的軌道上。”
氣氛倏地沉默下來,幾秒後,楪祈目光從‘星空’轉向克里斯騰,忽然說道:“凱爾希之前請求我幫忙,她希望我能阻止你。”
“您沒有這麼做,是因為您的同胞對我的支援嗎?”
作為特里蒙理工大學高能物理博士,到現在還承認‘神明’的身份,是因為克里斯騰知道,此刻能量井中匯聚的能量規模有多麼恐怖。
全泰拉所有地區數十年的總電力!
爆炸甚至能毀滅大陸的能量!
推開山洞內那塵封已久的古門,克里斯騰知曉了自古以來所有疑問的答案。
人類是如何一步一步成長至今,大地上仍未來得及探索的秘密,以及無數可能的未來,所有的一切!
那個文明,哪怕如今只是被時間遺棄的亡靈,在絕大部分泰拉人眼中,切實是無所不能的神明。
“不。”楪祈隨手撥弄著星象儀中的群星。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確實是‘神’,但並非來自失落的前人類文明,甚至並不是這個宇宙……說這些太遠了,你姑且可以將我當做外星人。”
“外星人?!”微微睜大的眼睛,哪怕是克里斯騰的眼中都難免閃過一絲震撼。
早在前文明遺蹟中,克里斯騰就知道了,其他的星星上存在著生命,可她沒想到有一天真的能夠看到,來自其他星球的存在。
“而我之所以拒絕凱爾希,是因為我的文明中,一篇科幻小說……別露出這種表情。”
當聽到科幻小說時,克里斯騰表情明顯閃過一絲錯愕,大抵就像是宅男聽說二次元美少女還會拉屎一樣。
“任何文明都不可能出現就擁有神明般的力量,所謂文明,就是由厚重的歷史和核心文化構成,一步一個腳印成長起來,而智慧生物的文明文化元素大抵趨於相似。”
“歌曲、小說、遊戲、戲劇等等。”
“我所出身的文明在某些方面的科技還比不上現在的泰拉,甚至相距甚遠,只不過我是特殊的。”
楪祈像是小時候玩玻璃球似的,拿起星象儀中的星星,用拇指彈出,星星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而那篇科幻小說,名字叫做《朝聞道》。”
“講述的是這樣一個故事,在一個名為地球的星球上……”
楪祈較為詳細地講述了朝聞道的故事。
在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器即將啟動探尋宇宙大一統模型的時刻,宇宙的排險者出現了,並把粒子加速器蒸發了!
告訴科學家們加速器如果真以最大功率執行,因為“知識密封準則”,禁止高階文明向低階文明傳遞知識,所以排險者不能將大一統模型告知人類。
於是,科學家們便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把宇宙的終極奧秘告訴他們,然後毀滅他們!
排險者答應了,並且在戈壁灘上製造了一個“真理祭壇”,科學家們不顧家人和任何人、任何事物的阻攔,排隊走上真理祭壇,在上面得到自己要知道的真理,然後赴死。
“真理祭壇嗎?”克里斯騰聽完臉上首次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淺,“這艘‘萬星園’,就是我的真理祭壇。”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目睹那個真相,讓全人類目睹那個真相。
在這之後的事情?
嶄新的視野,蓬勃的科技,當天空變為可能的時刻,連戰爭的形式都會天翻地覆。
人們抵達另一座城市的時間可能會以數十倍縮短,原本珍稀貴重的空中載具可能在一夜之間就會變成普通的交通工具。
克里斯騰沒有從利益的角度想過這些問題,無論是她個人的利益,還是所有人的利益,就連可能帶來的危機都被她忽視。
這是凱爾希想要讓楪祈阻止她的原因。
“那麼……”克里斯騰看向楪祈,“您扮演的角色,是排險者嗎?”
“當然不是。”
楪祈輕笑著搖搖頭,“我還沒有特殊至此,我同樣是‘求道者’,只是我們的道不同,或許我在我的道上走的比你遠一點,只是這樣。”
“凱爾希,她在這片大地上行走的時間太久了,久到她習慣了某些東西。”
“就像在小說中,排險者透過散佈在宇宙中大量的感測器監視已有生命的世界,當發現這些世界中出現有能力產生創世能級能量過程的文明時,感測器就發出警報,排險者將會抵達,在後續文明真正進行實驗時出手干預。”
“回想一下故事,排險者是何時到達地球的?”楪祈再次抬頭看向星空。
“在三億多年前,地球已經被放置感測器。”
“而在37萬年前,一個原始人仰望星空的時間超過了預警閥值,感測器就發出了警報。”
“警報條件是有十例這種例子……只是區區十個矇昧的原始人表現出對宇宙星空的充分好奇。”
“當生命意識到星空的存在時,距它接觸星空其實只有一步之遙了。”
“就算沒有你,也總會有下一個‘克里斯騰’。”
“永遠不會有足夠“充分”的準備,假如災難確實懸於頭頂,那所有的人類都活在倒計時裡。”
雖然是人類衍生的次生文明,但泰拉大地上的生靈毫無疑問是人類,而人類對前進的渴望本就不可戰勝。
那是一種慾望,一種“瘋狂”,是生命的本能,是人類從一無所有的荒野裡走到此時此地的燃料。
“所以,我拒絕了凱爾希。”
克里斯騰揚起腦袋,看著那滿是繁星點綴的夜色,與星光下的粉發少女。
少女坐在星象儀上,晃盪著修長雪嫩的玉腿,玲瓏腿型浮現出朦朧的光澤,令人心動神迷。
絕美夢幻的一幕讓克里斯騰一時間有些發愣。
她沒想到,在最後的最後,還能遇到一個理解自己的同道者。
空氣陷入沉默,只有星光靜靜流淌。
良久之後,克里斯騰抬頭眺望星空,輕聲低語:“謝謝……”
……
“博士失去了記憶,她並不是你認識的那些人中的任何一個。”
凱爾希以平和卻又篤定的聲音回答著那個聲音,“她現在是泰拉的一員,是羅德島的一員。”
“而這位……”
“我叫白祈,如你所說,是其他星球的來客。”如此做出自我介紹,白祈走到星球狀的裝置前方,眼中若有所思。
剛剛儲存者那句話就飽含相當多的資訊。
“羅德島……外星來客……”
“竟是如此……”
那個聲音的語氣極其複雜,有幾分恍然、幾分欣喜、幾分疑惑和凝肅。
昏暗光線裡有隱約有落灰沉浮。
“……,也不奇怪。”
“地面上發生的一切都做不得假,如果真的有足夠的干預,泰拉不該是如今的形態,看來並沒有任何事情如我們所願……博士。”
眼前的事物讓博士無比熟悉,可又全然陌生,悲傷、懷念、不安等等複雜的情緒在胸膛中湧動。
她看了看凱爾希,又看了看白祈,最後直面那個聲音,“自我介紹是平等交談的開始。”
“這也是我想說的。”白祈眯起眼眸,這傢伙並不像是普通的人工智慧。
“我?”
那個聲音的回答震耳欲聾。
“我是計劃的人格模擬,數萬年來始終守望著這座黑暗的大廳,還有數十萬同胞冰冷的身體。”
“我曾是最後的希望,一次悲觀的嘗試,一個虛無主義的代名詞。”
“我是文明的消亡本身。”
“我是「儲存者」。”
“儲存者!”
凱爾希睜大眼睛,流露出驚訝與愕然,她本以為只是一處普通的遺蹟,沒想到居然是儲存者。
“哦~看來你知道他。”白祈看向凱爾希,對方這種的表現,看來這次挖到大的了。
“嗯,我知道這個計劃。”凱爾希點了點頭,“如果是他的話,你的疑惑全部都能解答。”
“只是,我不明白。”凱爾希看向儲存者,“可如果是您,又怎麼會……”
“協助一隻小動物的瘋狂計劃?還是目睹一個年幼文明踏出搖籃的第一步?”
儲存者那充斥著古老的語氣似是有些遺憾。
“你們,來得太晚了。”
“我的等待……已經失去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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