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個柴夫,他在山野撿拾柴火時,被長公主一箭射殺。
長公主滿面怒氣,騎著馬,拿著鞭子在我爹屍體上亂抽:“賤民!都怪你擋了我的視線,否則我這箭就該射中前面的鹿了!”
七年後,長公主被毒蟲咬了臉,面露疤痕,無法見人。
我走上前去:“公主,奴願以筆作畫,還您昔日傾城面容。”
長公主淡淡瞥了我一眼:“你若不能,那我就剝你臉皮,抽你筋血!”
後來,我果真恢復了長公主容顏,她依賴我至極。
可她不知道,我的畫筆是殭屍骨做的。
殭屍骨劇毒無比,以它畫臉,人活不過七日!
1
長公主府內又死人了。
自從長公主被毒蟲咬了臉,破相後,她的脾氣就越來越不好。
這次,死的是挽髮梳妝的婢女。
只因她不慎將公主如墨般的長髮梳落一根,公主怒了:“來人,給我用梳子,將她頭髮梳脫致死!”
這婢女死時慘叫不斷。
她的頭皮被木梳一下又一下颳著,生生刮開頭皮,刮破頭骨,鮮血流盡而亡。
此時,長公主坐在銅鏡前,伸手捂住臉上大塊青紫發黑的斑痕,出聲道:“染紅,過來給我梳妝!”
在場的婢女們皆瑟瑟發抖地下跪著,卻沒有一個人敢動。
“染紅呢?”
長公主扭過頭,陰鷙地瞥向屋內跪著的一眾婢女:“怎麼,我使喚不動了?”
一個大宮女顫巍巍回應:“公主,染紅她……她眼睛已經瞎了。”
自長公主破相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府內所有婢女,皆用毒蟲爬臉。
她毀了容顏,就要這府內的所有女婢,都與和她一樣,面目殘缺。
染紅是跟隨長公主多年的婢女。
只是她不太走運,毒蟲汁液流進了眼眶裡,因而瞎了雙眼。
“既然染紅瞎眼不中用了,那就投井扔了吧。”
長公主嘴角緩緩浮現幾分笑意:“現在,誰來為本宮梳妝?”
在場的婢女們抖如篩糠,卻沒一人敢應。
這是公主毀容第三日。
前幾日伺候公主的婢女們,或是描眉淡了一分,或是腮紅抹重了一點,皆都被公主賜死。
“哦?莫非你們都是千金之手,不屑為本宮梳妝?”
長公主一甩鳳袖,怒道:“都拉下去,全部給我戳爛臉皮弄死!”
“是!”
帶刀侍衛立馬衝進來,拖拽著婢女。
命懸一線之際,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向公主行禮道:“公主,奴願以筆作畫,還您昔日傾城面容。”
長公主笑了:“賤婢就是賤,為了苟延殘喘一時,竟敢胡亂誇下海口。”
忽而,她又重新坐在梳妝凳上,眼神無比犀利地凝視著我:“你若不能恢復本宮的容顏,那本宮就生剝你臉皮,抽你筋血!”
我從懷中取出一支畫筆,不卑不亢地朝公主走去。
這根畫筆分為兩頭,前頭筆尖為黑,後置筆尖為白。
我執白筆落於公主被毒蟲啃咬的青黑部分,逐步輕描淡畫。
隨著我的描繪,公主左眼瞼下方的青黑部分逐漸不見。
她的傾城容顏也緩緩顯露。
“本宮……本宮又美回來了!”
長公主伸手撫著臉頰,面色震驚而又滿意。
她幾乎要喜極而泣,不斷低喃著:“本宮終於恢復了昔日美貌,就憑本宮如此容顏,這世間男子,誰人不臣服於本宮裙襬之下!”
2
三日前,長公主於郊外密林之中,射殺一隻野鹿。
她好殺心重,駕馬跑得快,周圍的侍衛與她距離極遠。
在她專心用箭矢射中野鹿時,林中恰巧落下一隻通體漆黑、十公分長的多腳蟲。
毒蟲張口既咬公主,又噴射出劇毒無比的黏液,公主痛苦發出尖叫,眼看就要墜馬。
千鈞一髮之際,外域皇子拓跋默飛奔而至,接住了長公主。
長公主對拓跋默一眼定情。
若按照尋常,長公主看上的東西,必定手到擒來。
但拓跋默是外域蒙國大汗的親兒子,地位非比尋常。
因而,長公主雖喜拓跋默,卻礙於容貌損毀,並沒有去尋拓跋默的跡象。
“你這小婢倒有點本事。”
此時,長公主輕撫著自己絕美容顏,透過銅鏡,淡淡瞥我一眼:“只是,本宮以前沒瞧見過你?”
我慌忙下跪,誠惶誠恐道:“婢是近日才來的公主府。婢是外室粗使婢女,今天是為您端洗臉水,才得以進的您內室。”
長公主點了點頭:“以後,你就專門給本宮梳妝吧。”
她顯然很高興,命人給她更了衣裙。
她穿的是揉粉牡丹流蘇裙。
這裙襬是用上好的蘇緞雙面繡制的,每每隨風而動,不論裙襬裡外,都波光盈盈的,奪人目光。
公主神清氣爽地走出內室。
她剛立於門外,就見無數彩蝶於高空中朝她撲簌而來。
眾人見狀,紛紛都呆愣住。
我卻率先下跪,高喊著:“公主,您的容貌恢復後,仿若天仙下凡,在您面前,就連愛花嗜美的蝴蝶,在您面前都自慚形穢了。”
長公主很是得意:“那是自然。”
她帶了兩名貼身婢女,出府乘車去尋拓跋默。
這一路彩蝶尋她而至,周圍百姓見狀,紛紛撲地高呼,公主是大梁國的福瑞。
拓跋默自然也被這異象吸引。
他與公主遊船泛舟,策馬觀花,又於黃昏時分,飲酒彈琴。
公主回來時,已經是深夜子時,仍有彩蝶伴她而舞。
這夜,她心滿意足無比地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殭屍骨的筆效略微褪去。
公主臉上隱隱浮現猙獰黑紫的毒疤。
她大吼著:“昨日那婢女呢?!趕緊過來給本宮梳妝!”
我放下手中活,跑進內室。
隨著我筆尖描繪,公主嘴角再次露出滿意笑容,她似有似無看了我一眼,問道:“你一個粗使婢女,怎麼會畫如此精妙的妝?”
她這是懷疑我了。
我趕忙下跪,道:“婢最開始是外城胭脂店店主的女兒,只因天降禍事,父母皆亡,不得已之下,賣身於公主府。”
公主顯然對我父母死的事情並沒有多大興致,她撇撇嘴:“你給本宮妝容畫得好了,本宮重重有賞。”
很快,銅鏡中一張完美無瑕的臉再次浮現。
公主撫著白皙如玉般的臉頰,孤芳自賞著:“就憑本宮如此絕世容顏,不消三日,拓跋默必定為我神魂顛倒。”
我微低著頭看著腳尖,心中的惡與恨意卻不斷上升。
公主不知道,我給她畫臉遮汙的筆,是殭屍骨做的。
殭屍是人死後,心中有怨,導致死而不腐,骨中有大毒,大怨。
用它畫臉,就宛若用罌粟治病,治標不治本。
表面上看長公主看似是美了,可實際上,卻更加重臉部的敗壞腐爛。
至於在公主身邊環繞的彩蝶,也並非真正的蝴蝶。
它們叫屍蝶。
該屍蝶以屍為伴,以屍為食,尋常時候,它們生活在不見天日的深淵墓中。
可一旦見了陽光,便無比碩大,翅膀也泛著琉璃之光。
乍看之下是絕美。
可實際上,屍蝶卻是死神的使者。
屍骨畫臉,屍蝶飛至,長公主不出七日,必亡!
3
我恨長公主!
我要她死!
我的父母並不是甚麼胭脂店店主。
我的父親是一個柴夫。
他沒有甚麼掙錢的大本事,卻砍得一手好柴。
他的柴,碼得均勻,且根根粗細大小一樣,柴火極酥極脆,還很耐燒。
周圍的富貴人家,都喜歡買我父親的柴。
父親掙的錢雖然不多,卻也足夠我和母親一家三口的生活。
周圍的鄰居時常勸我父母再生一個娃。
若生的是男娃,就能父親繼承碼得一手好柴的功夫,到時,父親也就有兒子養老了。
但父親沒有聽。
他對我愛得深沉。
同村女娃都在學習紡衣織線的時候,我卻被父親送到私塾讀書識字。
周圍鄰居感到很不可思議。
女子學習,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笑話的。
可父親不怕人笑話。
我還記得,當時私塾先生一看我是女娃,立馬就不收了。
他氣得長鬍子都翹起來:“自古女子無才就是德,你讓我教一個女娃,這成何體統?!”
我嚇壞了,哭著說我不上學了。
但父親不許。
他向來高大的身軀,在那一刻彎得不成樣子。
他拿出早就碼好的兩捆柴,卑躬屈膝地求著私塾先生收我。
他還連連保證,只要我入學,以後私塾先生家裡的柴,都由他包了。
我終於得以上學。
我曾詢問父親,為甚麼偏要我讀書呢?我分明也可以和母親一樣,在家紡線織衣掙錢的。
父親粗糙的手會輕撫著我的腦袋,他嘆著氣說:“大道理我也不懂,我只知道,我爹是個柴夫,我也個柴夫,可我不想我的女兒嫁人成為柴夫的妻子。”
我在私塾裡學習了兩年,識了字,春秋禮儀四書都能倒背如流了。
父親很高興。
那日,他肩扛著兩擔碼得整整齊齊的柴,興高采烈地下山,想著送私塾先生,請先生費心對我多多教導。
可他萬萬想不到,長公主冰冷鋒利的箭矢射穿了他的胸口。
父親仰頭倒在地上。
碼好的柴火散亂一地。
鮮血溼透父親的衣衫,他眼睛睜得大大的,直直地盯著天空。
那一刻,父親心裡一定很難過。
他死了,他的妻女再無人照料。
長公主騎著白馬到父親的屍身前,揚著長鞭不斷抽打父親,口中怒喝:“賤民!都怪你擋了我的視線,否則我這箭就該射中前面的鹿了!”
她抽得用勁,父親的衣衫被抽破,鮮血淋漓。
那時天漸黑,母親見父親遲遲不歸,出門去尋,卻恰巧看到公主抽父親的場景。
她哭著哀求公主饒命。
公主嘴角露笑,說:“想我留這賤民全屍也行,你給我跑,跑得越遠越好!”
我母親聽話地照做。
公主等母親即將跑遠時,手持弓箭,直直瞄準母親。
啪。
她射鹿的能力不強,可射人卻極為精準。
一箭就射穿我母親的脖頸。
長公主大概是心情不錯的。
雖然沒能射中一隻鹿,卻接連射中兩人。
她哼著小調,無比愉悅地駕馬回皇宮。
我卻痛失雙親。
父母死後,我的舅舅私吞我家財產,將我賣去了青樓。
一日前,我還是私塾學堂裡的學子。
一日後,我在男人面前婉轉承唱,受盡凌辱……
直到後來,一個癱坐輪椅的季先生,他看中了我,收我為徒,教我隱忍、醫食藥理和琴棋書畫。
我手中的殭屍骨,是他送給我的。
他說,殭屍骨毒,畫之肌膚,七日必亡。
他又說,阿寧,我從不養廢人,你若做不到手刃敵人。
那麼,你就用這殭屍骨,給自己畫一副傾城容顏吧。
季先生的意思很明顯。
如果我不能殺長公主。
那我就自殺。
4
此時,長公主正對著銅鏡孤芳自賞。
門外婢女走了進來,她屈膝行禮:“公主,蒙國皇子拓跋默在府外求見。”
長公主眼睛一下就亮了,她唇角笑容燦爛,當真一笑傾城。
她起身,迫不及待道:“快為本宮寬衣!”
“公主。”
我微垂著頭,輕聲道:“您聽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然而,求得,不如求不得這句話嗎?”
長公主瞥了我一眼:“甚麼意思?”
我一字一句道:“皇子拓跋默初次求見您,您欣然應允,這會不會顯得您太過主動?眾所周知,主動的女人,男人向來不會珍惜的。”
公主愣神片刻,低聲喃喃了句:“你說得不錯。”
下一瞬,她一腳猛地直踹我心窩:“賤婢,怎麼昨日我去尋拓跋默時,你不提醒我?!”
我被踹倒在地,心口疼痛不堪。
可我還是爬起下跪:“公主,您與拓跋默於密林初遇,只是當時您面目略有損毀,他對您只有相救之情,卻別無其他。”
“而昨日,您以原本無瑕面容去見他,您容貌美若天仙,就會引得他對您一見傾心,念念不忘。”
公主冷哼一聲:“依你的意思,是讓我對他避而不見?”
“公主,婢有一計,既可以使您與拓跋默相見,又可以使得他對您求之,渴之。”
我跪著走上前,緩緩將計劃說了出來。
長公主很高興,她伸手指了指梳妝檯上的錦盒,道:“賞你的,開啟看看吧。”
我開啟錦盒。
裡面放著一隻漆黑的多足毒蟲。
“有了你,我的容貌將永遠傾城。你是要跟我一輩子的。”
公主命人給她更著衣,她微抬首,唇角譏諷:“可你臉上被毒蟲啃咬的痕跡實在太輕了,我要你面目全非,如此,我才能放心留你。”
我毫不猶豫將毒蟲放在臉上。
毒蟲飢餓,在我臉上瘋狂啃噬。
我痛苦萬分,蜷縮在地。
長公主笑得開懷:“不錯,你是個聰明的婢,以後你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她更好了衣,穿著一身淡藍繡金的長裙,出了府……
公主府外,管家按照我的意思,委婉回拒拓跋默:“皇子,公主並不在府內,還望您改日再來拜訪。”
拓跋默一身黑色繡淡竹緞衣,他面上不動神色,轉身離去。
離了公主府,他於鬧街中策馬狂飆,駿馬嘶鳴,踏在三歲幼童身上,又掀翻路邊小販售賣的玩意兒散亂了一地。
幼童躲閃不及,被馬踩中,他口吐鮮血,當場歸西。
“啊!”
幼童的母親跪地,驚呼尖叫:“孩子,我的孩子啊!”
此處已經是遍地狼藉,滿地哀號。
可拓跋默看也不看,扔了一袋子金銀,怒馬鮮衣跑得更快。
我站於客棧前,面無表情看著。
這,就是權貴人士的世界。
他們不在意底層的死活。
他們的錦衣玉食,從底層人的身上剝奪。
他們的喜怒哀樂,卻時刻導致底層人死去。
我的父親就因此慘死。
拓跋默算是良善之人。
起碼,他給了那失去幼兒的母親,一袋足夠活口的銀錢。
可我恨!
那幼童的母親,也恨!
銀錢能夠買來她懷胎十月,陪伴三年幼子的性命嗎?!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拓跋默策馬狂奔,卻在茶棧外驟停。
茶盞二樓高閣處,傳來古琴之音。
琴聲如絲竹繞樑,悅耳動聽。
拓跋默不自覺下了馬,駐足停留細聽。
我側身從他身旁走過,卻不小心身子一軟,險些跌落於他懷中。
“混賬,你……”
拓跋默張口欲罵,可見到我那一瞬,卻啞然停滯。
他愣了好一會,臉上浮現溫文爾雅的笑容:“姑娘,你沒事吧?”
這世間男子都是如此。
見到美麗的,便移不開眼。
此時,我以白紗遮面,並未露出真容,可一雙漆黑的眼眸,似含情又似膽怯地凝視著拓跋默。
我微微搖頭,聲音如水如蜜:“我沒事。”
不等他再詢問,我已轉身離去。
我去時,身上含香,香氣極淡,卻與這琴聲一樣,繞樑而揮之不去。
拓跋默被迷住了……
5
他換來侍衛:“來人,去跟隨剛才戴面紗的女子。”
侍衛抱拳低頭:“是。”
他一路尋著我,直到公主府邸……
茶樓內,琴聲如高山流水,潺潺不絕。
拓拔默抬步上樓。
他見到一身穿淡藍繡金的女子,正在低頭撫琴。
女子容貌傾城,氣質不凡,面板宛若羊脂玉,白嫩幾乎吹彈可破。
她……還是那個嬌蠻不可一世的公主嗎?
拓拔默有些失神。
一曲終了後。
他連連拍手:“琉璃公主,初見您一面,我只覺得驚為天人,可再聽您一曲,我的心已經醉了。”
長公主唇角浮笑,白嫩玉指再次輕撥琴絃。
琴聲又起。
琴聲依舊。
公主雖並未言語,可琴聲攜愛裹意,已進了拓拔默的心。
拓拔默分明沒有喝酒。
可是,他已經醉了。
他醉在琴聲中,醉在美人香裡……
……
三日後,拓拔默向大梁皇帝的掌上明珠,琉璃公主求親。
琉璃公主欣然應允。
大梁國贈十座城池、萬里錦緞、上千金銀玉器送與琉璃公主當作嫁妝。
……
公主即將嫁往蒙國。
除了我之外,她並沒有帶任何一個府內的婢女。
她去蒙國之前,還下了一道指令。
將府中奴,全部處死。
只因府中人,都知道公主臉上有疤。
公主臉上的疤是個秘密,她要讓所有知道她秘密的人,都死去!
有一個曾餵養過她的乳母,哀求著公主饒過她:“公主,我上有老母,下有癱瘓在床的獨子,求您看在我曾經照料您的份上,放了我一命吧!”
公主笑了,笑容溫柔如水,她道:“你捨不得死,是因為還留戀你的老母親,還有癱瘓了的兒子對吧?”
乳母以為公主心中對她有一絲憐憫,慌忙點頭。
卻哪知,公主下一句便是:“那我就處死你的老母和兒子,黃泉路上,你們祖孫三人一起,倒也不寂寞了。”
……
長公主嫁入蒙國。
婚禮已成。
拓跋皇子在外觥籌交錯。
公主在溫泉中沐浴。
她如瀑布一般的黑髮沾染著浴花,白皙若羊脂玉般的面板浸泡於水中,宛若仙女模樣。
只是可惜,她卸去妝容的臉龐,醜得駭人至極。
我輕輕給她揉著肩,忽然道:“公主,您知道溫美人被處死的事嗎?”
溫美人身份卑賤,是馬伕的女兒。
她在一次在馴馬時,被皇帝看中,被封為美人。
後來,皇上發現溫美人並非處子之身,大怒之下,賞了白綾賜死。
公主有些不悅:“你好端端提那等晦氣之人做甚麼?”
我鼓起勇氣,道:“公主,溫美人因不是處子之身而死。我……我擔心,您今夜,也會因為非處子之身,而禍了事!”
6
“混賬!”
公主一巴掌扇在我臉上:“本宮是完璧之身,你竟然胡亂嚼舌根,本宮要拔了你的舌!”
她用力很大,一下子把我扇倒在地上。
我的口腔中充斥著鐵鏽味,鮮血從嘴角溢了出來。
可我卻像是不知痛一般,急忙撲跪在地,連連道:“公主,溫美人未進宮前,與我是閨中密友。因此,我深知,她絕對是完璧。”
“只是,她是馬伕之女,少不了日日駕馭馬匹,因此貞潔之血被馬匹上的顛簸奪了去。”
我不斷磕著頭,語氣越發緊張:“公主,您素愛騎馬打獵,因而,我擔心……我擔心您處子之身不在了……”
啪!
我話還沒有說完,公主又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賤奴,休要再咒本宮!”
我硬著頭皮,苦苦哀求:“公主,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公主,您與拓跋皇子新婚夜時,若也發生了和溫美人一樣的事情,那……那拓跋皇子會怎麼想您?”
公主臉色逐漸鐵青,她緊咬著牙關,一字一句道:“我素聞蒙國男人豪爽,不會在意女子是否貞潔,更何況,我本就貞潔!”
她雖然這麼說,可我卻知道,她心裡是擔心了。
“公主,就算您是完璧,可新婚夜若沒有完璧跡象,那拓跋皇子肯定把你當作非完璧的女人看待。”
我諄諄善誘道:“蒙國男人確實豪爽,但有,肯定比沒有來得好。”
公主緊緊閉上雙眼,微喘了一口氣。
良久,她壓低了聲音詢問:“那你說,本宮該怎麼辦?”
我把頭低得更低,嘴角的笑卻忍不住露了出來:“我有一方子,用鴿子血。公主您與皇子歡愛時,以嬌羞為名,命下人熄燈滅燭,等事後,您將鴿子血灑下,這就可以矇混過關了。”
最終,公主信了我的話,叫我去殺鴿取血。
我前往廚房,揣著鴿子,小心翼翼去往無人之地,準備割斷鴿子脖頸。
這時,醉意醺醺的拓跋默走了過來。
我嚇了一跳,慌忙將死鴿踹進袖中:“皇……皇子……”
現在我並未戴外紗,臉上滿是醜陋猙獰的疤痕。
拓拔默看了我一眼,道:“你是琉璃的貼身婢女,不去伺候公主,反倒偷偷摸摸地躲這裡幹甚麼?把你手裡東西拿出來!”
我更加緊張:“沒……沒甚麼……”
拓拔默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他身後的侍衛立馬拔出長刀:“再不把東西拿出來,就別怪我殺了你!”
我嚇壞了,慌忙將懷中的死鴿獻了出來。
拓跋默眉眼浮現一絲疑惑:“一隻死鴿子,你怎麼那般緊張?”
我結結巴巴地解釋:“奴婢……奴婢,喜歡喝死鴿子血……”
拓拔默自然不相信。
恰時,下人來報,大汗叫他過去喝酒。
他深深凝望我一眼,轉身既走。
……
我將鴿子血倒進魚泡之中,再用針線縫合,才獻給公主。
公主很高興:“小奴,你做得不錯,有了這東西,我確實是能多一份保證。”
她滿意了,我就忍不住多嘴一句:“公主,奴還有一法,能使皇子對您更加欲罷不能。”
公主詢問道:“是甚麼法子?”
7
我從袖中取出早就準備好的春宮圖:“公主,大梁國尋常女子出嫁,父母都會準備這幅圖,您……您看看。”
“混賬,本公主尊貴無比,豈會看這種腌臢東西?!”
公主一腳再次踹我心窩口,春宮圖圖滾落在地上。
她冷哼一聲:“賤奴給我滾出去!”
“是。”我連滾帶爬地跑出賬。
外面月光皎潔清冷。
我深吸一口大漠的冷冽空氣,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清爽。
公主她並不知道。
拓跋默的母妃極淫,甚是喜歡與一眾男子歡戲。
拓拔默從小就見他母妃荒淫。
導致,他心中對女人的忠貞極為在意。
他去大梁娶親,是因世人都知,大梁女子視貞潔為命。
拓拔默必定認為,自己娶回的尊貴公主,是最完潔之人。
可新婚夜,公主卻聽我誘導,姿勢妖嬈,必定會引得拓拔默疑心。
公主以為,她取的鴿子血,能夠矇混過關。
她卻不知,拓拔默自幼起就射殺鳥禽。
鳥類的血是甚麼味道,死後乾涸的鳥血是甚麼顏色,拓拔默都一清二楚。
公主啊公主,她……就要完了!
……
此時,拓拔默踉蹌著步伐,緩緩推開了帳簾。
暖床內,公主擺好姿勢,一臉嬌羞。
帳簾外,我蹲坐在一側,嘴角的笑越發控制不住。
我真的很期待,在公主滿心歡喜時,拓拔默卻怒著臉,伸手掐在她的頸脖上,怒罵她是個蕩婦、賤婦的場景!
8
這一夜,月朗風清。
暖帳內,出乎我意料的,並沒有任何冷言怒意。
已是一夜無事。
拓拔默神清氣爽地從帳內走出。
離開時,他瞥到了我。
我嚇得慌忙低下頭。
他笑看了我一眼:“怎麼公主容貌宛若天仙下凡,你卻醜陋猙獰不堪?”
我低下頭:“婢天生就醜,承蒙公主不棄,才能幸運地侍奉公主。”
拓拔默忽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他道:“你雖然生得醜,可你的眼睛卻很明亮,亮得就像月亮一般。”
拓拔默離開不久,公主就喚我進帳:“小奴,過來。”
我慌忙走進帳內。
公主緞被遮身,身子苗條如柳,看似柔弱不經風,但她語氣卻毒辣無比:“小奴,你的眼睛確實漂亮,哪怕你破了相,照樣能用眼睛勾引男人。”
我立馬下跪磕頭:“公主,我沒有想過勾搭皇子。”
“我當然知道。”
公主緩慢站起身。
她走近我,塗著黑色豆蔻的指尖一寸一寸颳著我的眼皮:“真想把你像月亮一樣明亮的眼睛挖下來呢。”
我抖如篩糠:“公主……您挖了我的眼睛,我就再無法為您描眉繪畫了啊。”
公主尖銳的指尖猛地戳進我被毒蟲啃咬的疤痕裡,笑道:“我當然不捨得挖你,沒了你,那我臉上的疤痕,誰來替我畫呢。”
我疼得渾身抽搐,卻還是叩頭,向公主道謝。
公主又叫我為她梳妝了。
這已經是她使用殭屍骨第五日。
照理,她應該毒氣發作,臉上或是有腐爛,或是身子虛弱跡象。
只是詭異的是,她看起來和尋常並無區別。
我深吸了口氣,還差兩日,我就耐心靜待吧。
……
芙蓉帳暖,拓拔默與公主日日生歡兩不厭。
我耐著性子等著……
蒙國位於邊際,苦寒。
尋常哪怕是頂級富貴人家,也是難得用泉水沐浴。
但拓拔默愛公主,願意以溫泉伺候她。
大漠白日時,又極為炎熱,弄得渾身汗熱泥濘。
我實在無法忍受。
這夜,我趁著公主與拓拔默相歡時,偷摸著去了郊外無人區的湖泊中清洗。
月色皎潔,我脫了衣衫,在冰冷的湖水中暢遊。
在湖水波光粼粼之中,我腦海裡,忽然浮現季先生的面容。
季先生是我見過最為帥氣的男子。
他的面板比女人還要白皙,長相帥氣,可卻並不陰柔。
只是可惜,季先生身體不好,且他的腿似乎是癱瘓了。
我初見他時,他癱坐在輪椅上。
我離開他時,他還是坐在輪椅上。
季先生對我極好,教我各種女子的該會的書畫禮儀,且從不曾對我說過一句重話。
唯獨,我向他告別時,他送了殭屍骨給我,他說,這骨很毒,只能給敵人用。
他又說,若我不能報仇,那我就用此骨畫自己的眉。
我至今不明白,季先生那日為甚麼要對我說如此重話。
在我深思之際,一雙大手從我的身後環住了我。
“啊!”
我嚇了一跳,想掙扎出去,卻不料,那臂膀極為有力,牽制著我,竟讓我無法動彈一分。
“別動。”
身後那人的聲音沙啞至極。
我卻渾身一僵。
我聽出來了,是他。
是拓拔默。
9
“我知道你是那日戴面紗的女子。”
拓拔默粗糙的手掌緩緩抬起,劃過我的臉頰:“你可知,我娶琉璃,只是為了得到你?”
我戰戰兢兢:“皇子,您認錯人了,奴婢相貌醜陋,不是您看中的人。”
“一個人的容貌可以變,可是她的眼睛卻不能變。”
拓拔默忽然掰過我的身體,他漆黑的眼神與我對視:“我喜歡你的眼睛,你臉上的疤是毒蟲啃咬,可我卻知,這毒蟲是專人培育的,只要找到良醫,必定能夠修復。”
我蹙起眉頭:“皇子,您不是最喜歡琉璃公主的嗎?”
拓拔默嘴角浮現一絲厭惡:“我喜歡她?她不過殘花敗柳,我娶她不過是為了迷惑大梁皇帝,使大梁對我蒙國放鬆警惕。”
他這話一出,我身體卻控制不住僵硬。
他明知道我是琉璃公主的婢女。
可他把這等國家機密的事情告訴我。
這說明,要麼他對我志在必得。
要麼,他就會殺我滅口。
“琉璃生性囂張跋扈,我不可能喜歡她。”
拓拔默又緩緩靠近我,他聲音沙啞無比:“我喜歡的是你,我只對你一見鍾情。”
除了季先生外,我對所有男人,都感到無比噁心。
噁心到我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皇子,求您放我一條生路,公主若知道您喜歡我,她會殺了我的!”
話畢,我用力推開他,慌忙朝岸邊游去。
……
回到公主帳內時,她怒罵著:“賤奴,你去了哪裡?怎麼剛才我怎麼喚你,你都不應?”
我瑟瑟發抖:“奴婢……奴婢睡過頭了。”
“是嗎,睡過頭了?”
公主冷笑著,從袖口中取出一根銀針:“我生平最厭惡別人對我說謊,現在,你立刻告訴我,你到底去了哪裡?”
銀針紮在我的舌頭上,令我舌尖血流不止。
我雙膝下跪,流著眼淚如實道:“公主,對不起,皇子強迫我,他強迫我……”
“混賬!”
公主猛地拔起針,又狠狠在我臉上扎著:“皇子他怎麼可能看得上你這麼醜陋的賤婢?!”
氣到極致,她怒喊了一句:“來人,把她給我分屍!”
帳外的侍衛很快衝出來,抓著我就要拖出去。
我尖叫著,求她饒命。
公主置若罔聞。
眼看著侍衛的大刀即將砍斷我臂膀時,公主又衝了出來,她冷著臉看我:“以後離皇子遠點!”
我連連磕頭說是。
可我心中,卻並無劫後重生的喜悅。
我知,我不會死。
公主絕對不會殺我。
她不能沒有我。
沒了我,她臉上的疤,就遮不住了……
……
又過一日。
現在,已經是公主使用殭屍骨第七日了。
公主坐在梳妝鏡前,依舊神采奕奕,容貌依舊,看起來不見任何問題。
我不可置信地盯著手中殭屍骨。
我記得清楚,季先生說過,用了它,七日內,必定死。
可為甚麼,公主沒有任何問題?!
她不僅沒有任何問題,她臉上的毒疤痕,反倒變得越來越淡了!
我開始心驚肉跳起來。
難道……季先生騙了我?!
10
又過十日。
公主依舊完好無損。
她臉上的疤,已經淡若幾乎不見。
“小奴,你這畫筆真有很大的功效,不僅能遮住本宮的疤痕,還能淡化疤痕。”
公主微笑著看我,語氣溫柔至極:“小奴,你真的幫了本宮很大的忙啊,你說我該怎麼謝謝你呢?”
我如實道:“公主,我只求您能夠一直讓我在您身邊伺候您。”
公主又笑了:“哦?把你放在本宮身邊,去勾搭皇子對嗎?”
我一時無話,只怔怔地望著她。
這一刻,我無比緊張。
我從來沒有今天這麼緊張。
我向來自信,認為公主用了我的殭屍骨,就必死。
可現在,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了。
她沒有死。
季先生,好像真的是騙我了。
我忽然有一種絕望感。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我七歲那年,父母都慘死,而我被最信任的舅舅,賣去了青樓。
而現在,我再次被最信任的季先生,失掉了性命。
我有點想哭。
我曾流過很多淚水。
可只有此時此刻的淚水,是最痛苦,最傷心的。
我沒再向公主磕頭,只告訴她:“公主,您現在就要殺我嗎?可您臉上現在還是有些些許疤痕,這些疤痕細看還是能夠看出來的,自古美玉無瑕,您願意您這塊美玉上沾染疤痕嗎?”
公主輕輕拍了拍我的臉:“好端端怎麼想到死去了?你是本宮的得力助手,本宮怎麼捨得殺你呢。”
她賞了很多金銀首飾給我。
可我卻知道,這是用來麻痺我的。
她臉上疤痕不見之日,就是我將死之時!
可我再不是當年只會號啕大哭、任人欺負的孩子了!
這夜,我拿著殭屍骨,在自己滿是疤痕的臉上細細描畫。
當原本容顏露出時,我感到很不適應。
季先生曾說過,我的臉,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臉。
可我並不相信。
如果我的臉好看,季先生應該是會喜歡我的。
他又怎麼捨得欺騙我,讓我險些死於公主之手?
我曾一直想著,等殭屍骨殺公主於無形後,我再離去。
可現在,我走不掉了。
公主的疤痕一好,我必死無疑。
我現在唯一的靠山,只有拓拔默……
我嘆了一口氣,拿起一旁的紅袍裹住身子,朝著遠郊的湖泊走去。
夜深。
夜靜。
但夜不冷。
拓拔默也來了湖邊,他用近乎迷戀崇拜的眼神望著我……
這夜過後。
拓拔默將我封為他的妾室。
我一躍從卑賤的婢女,成為皇子之妾。
公主很生氣。
她怒氣衝衝地過來,揚起手就要扇我:“你個賤奴,你竟真敢勾搭皇子,本宮應該早點處死你的!”
這一次我沒有生生硬挨。
我伸手捏住她細嫩的手腕,直冷冷地盯著她:“你我都是伺候皇子的女人,你有甚麼資格扇我?”
公主見傷不到我,轉頭命令女婢扇我。
女婢們毫不猶豫紛紛出手。
我的臉被扇得青紫。
“這是在幹甚麼?”
拓拔默冷著臉,走了進來。
公主淚水盈盈:“皇子,您……您曾說過,會一直愛我,可您為何……為何納了別人?”
拓拔默看也不看我,他摟著公主苗條小腰,不斷道歉著:“琉璃,她不過是偶爾吃的小菜,我保證,我永遠愛的還是你。”
呵。
這就是男人。
昨夜他對我的吳儂軟語,今日卻翻臉不認人。
可我卻沒有任何情緒。
我的心,徹徹底底地死了。
我只有一個念想。
殺死琉璃!
11
事後,拓拔默不斷向我道歉。
他說,他的父皇即將要出兵攻打大梁,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能惹怒琉璃。
他還許諾我,一旦大梁淪陷,他將會被封為太子,到時候他會許我為太子妃。
我故作驚喜:“皇子,還望您說話算數。”
……
三個月後,公主有了身孕。
她的腹中胎兒,使她更加尊貴。
拓拔默寵她入骨。
這天公主晨起時,點名了要我伺候。
我不得不照做。
再次用殭屍骨給她畫眉時,我覺得好似又變成了昔日被她欺辱的賤婢。
我思緒逐漸恍惚,忍不住又想到了季先生。
我是在青樓外的街道遇見季先生的。
當時老鴇逼迫我接客。
我逃了,卻被老鴇喚人追逐。
那些人抓著木棍一下又一下打我的背脊。
在我奄奄一息時,季先生出現了。
他出銀錢贖了我。
我哀求他帶我回家……
後來,我與季先生在深山之中,相處十一年。
季先生是個溫潤如玉的男子。
他不會打打殺殺。
他也不喜陰狠毒辣。
只是,我心中一直仇恨不減。
他知我心中有大仇大怨,在我成年之後,他讓我離去。
我走時,他送了我一隻殭屍骨……
……
啪!
公主忽然拿釵子扎我的手:“眉畫重了,你是想死嗎?!”
我收回被扎滿是血的手,趕忙下跪:“奴是無心的,求公主饒過我吧。”
公主以為她制住我了,很是得意洋洋:“賤奴,我遲早要弄死你!”
她啊,也就只顧著弄死我了。
她哪裡知道。
大梁,岌岌可危。
早些年,大梁國因為天災大旱,早已民不聊生。
再後來,皇帝年邁,終日飲酒作樂,又醉裡尋歡,開始棄國事不管。
大梁國現在被官宦太監弄權。
太監們只想著吞撈大梁國每一分金銀。
甚至,就連春季的稻種子都要吞撈。
沒了春季稻種,百姓困苦,他們沒有食物,就起義造反。
官宦太監們隱而不報。
大梁皇帝更不自知……
又過了四個月。
正是八月酷暑難當時。
大梁國內遍地白骨。
起義軍四處掠奪。
公主則挺著肚子,在蒙國溫泉中沐浴著她的羊脂玉面板。
拓拔默親吻著她的肚皮,告訴她:“一年一度的進大梁國上供朝拜的日子到了。”
公主攀著他的胳膊:“我和你一起回去見父皇。”
拓拔默毫不猶豫拒絕:“路途遙遠,你這麼大肚子,萬一出了事呢?”
……
拒絕公主後,拓拔默進了我的帳。
芙蓉帳暖,他一字一句告訴我:“我這一去,少則三個月,多則十個月,才會回來。”
以往蒙國朝拜,都是往來一個月最多。
可現在這麼長時間,顯然不是朝拜,而是……攻打大梁。
我怔怔地看著他:“為甚麼要把這麼機密的事情告訴我?”
拓拔默輕撫著我的臉頰,笑著:“因為我喜歡你,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他情話說得動聽。
我也裝得極為感動:“我也很喜歡你,喜歡你到無法離開你。”
……
12
拓拔默一去便是三月。
這三個月內,我戰戰兢兢,極力不與公主碰面。
拓拔默回來時,是十月。
這是個秋高氣爽的節日。
公主喜不自禁,她褪了衣衫,點名道姓要我伺候她沐浴。
按照往常,我是一定拒絕的。
但今天,我不會了。
暖帳內,公主愜意地躺在溫泉中,她面色得意:“以前你一直裝病,不敢見本宮,怎麼今天敢見了?”
我笑著看她:“因為拓拔默很快就要回來了。”
“住口!你怎麼敢喊直呼皇子名諱?!”
公主揚起手,似又想扇我。
可我再也沒容忍她。
我抓住她的頭髮,狠狠將她按在水裡。
我的聲音宛若地獄惡魔,冰冷無比:“你以為拓拔默回來是為了向你道喜的嗎?我告訴你,他是提著你父皇的頭顱回來的!”
公主肚子圓潤龐大,她竭力掙扎,好不容易從水中探出頭來:“你……你說甚麼?!”
我笑著,一字一句道:“拓拔默離開的這三個月,是去剿滅大梁,現在大梁國滅了,你再也不是大梁國公主了!”
公主很相信。
她情緒起伏得太厲害,導致她的肚子開始抽疼。
……
拓拔默回來時,正巧是公主要生產的時候。
暖帳內,公主向來白皙的肚皮,變得無比青紫猙獰,隔著一層高高聳起的肚皮,只覺得下一瞬肚子裡的孩子就會破皮而出。
“啊!”
公主面龐扭曲,她抓住拓拔默的臂膀,痛苦地詢問:“你是不是去殺我父皇了?”
拓拔默搖頭笑笑:“絕對不是。”
公主的心一下子就放鬆了,她忽然高呼:“殺……殺死她……啊!”
殺死我?
哈哈哈。
我想笑。
想開懷大笑。
琉璃,將要死的人,是你啊……
公主真的要生了。
她痛叫更猛更劇烈。
拓拔默走出賬,他輕輕摟著我的肩膀:“阿寧,我很愛你,以後我只寵愛你一個人。”
我覺得很噁心。
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可以這麼叫我的名字。
那個人是季先生。
不,不是!
我恨季先生!
若不是他用殭屍骨騙我,我又怎麼可能屈身拓拔默!
世界上,唯一能喊我阿寧的,只有我已經死去的父母!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睜大眼睛,仔仔細細地看清楚,昔日殺死我父母的人,是怎麼慘死的!
伴隨著一聲巨響。
產婆忽然發出驚恐的叫聲:“鬼女來了,鬼女產蟲了!”
“怎麼回事?”
拓拔默慌忙進了帳內。
只見到,公主生產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長蟲……
13
公主生出來的不是孩子。
而是一大攤一大攤細長赤黑色的長蟲。
長蟲在地上、血水中蠕動著,顯得極為駭人。
蒙國雖然民風豪爽,可卻也從沒有見過人產蟲,這等詭異可怖之事。
拓拔默一時愣住,呆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公主渾身虛汗躺在床上,她驚恐地呼喊:“救……救救我……”
我作勢一下跪在地上,大喊著:“公主,我知道您一心想站穩地位,可您再怎麼也不能以蠱蟲充肚,用來迷惑皇子啊。”
“賤婢!”
公主艱難地抬手,痛苦又猙獰地怒罵著我:“我要你死啊,你個賤婢!”
地上的紅蟲已經緩慢朝著帳外蠕動。
拓拔默滿臉厭惡,他揮了揮手:“來人,將蟲女處死!”
我慌忙攔住:“皇子,公主雖然產蟲了,但她這麼做也是愛您啊,再者,她還是大梁國的公主,您貿然處死她,對大梁如何交代?”
拓拔默冷笑:“大梁已經滅了,她不過是不祥的蟲女罷了!”
“啊,大梁國破了?!”
本是奄奄一息的公主,忽然發出痛苦淒厲的哀號:“父皇,我的父皇啊……”
琉璃公主本該是要被處死的。
但我還是竭力保她性命。
最終,她由最尊貴的公主,一下跌落深淵,成為最卑賤的婢女。
她,成為專門伺候的我婢女。
……
公主對我滿心怨恨:“不要以為你救了我,我就會對你感激!”
“你以為我在救你?”
我在她的耳邊,輕聲道:“你可知,你腹中紅蟲,都是我操作的啊。”
我在季先生身邊,學識過醫食藥理。
在大漠中,我發現沙子底部,有一種紅蟲卵。
這蟲細小,很難見天日。
我將蟲卵混進琉璃的膳食裡,再用藥食壓制,剋制其蟲卵在琉璃腹中的清醒。
直到琉璃懷胎十月,我撤銷藥食,蟲卵便甦醒,在她腹中湧動……
“是你,果真是你害的我!”
琉璃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我要把你這惡毒的心思,告訴皇子!”
我反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臉上:“你這蟲女,卑賤至極,皇子饒你一命,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竟然還想咒怨皇子?!”
“來人啊,把她拉到漠窿裡去!”
大漠酷寒,漠窿白日極為炎熱,晚上又冷如冰霜。
琉璃在漠窿裡待了幾日,就失去之前傾城美貌,變得奄奄一息,老態浮現。
她……差不多該死了。
……
這日,我以練箭為名,讓琉璃頭頂蘋果,站立於靶子前。
我說:“琉璃,向來都是你射殺別人,今日還是你第一次被人射殺吧?”
琉璃瞪著眼看我:“賤奴,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仰頭,看向天空中的陽光。
世界上真的有鬼嗎?
有鬼,我已經做了鬼的父母,已經就已經殺死了琉璃吧?
有仇,應該現在就報才對。
咻。
我一箭射過去,琉璃頭頂上的蘋果粉碎。
她嚇壞了,臉色蒼白不少,但嘴還是硬的:“你想殺我就趕緊殺,不要在這裡裝腔作勢!”
我直勾勾凝視著她:“你還是想我放過你的,對嗎?”
她反問:“難道你會放過我?”
我將弓扔給婢女,淡笑道:“當然,你現在趕緊跑,跑得越快,越遠越好。”
琉璃漆黑的眼睛與我對視。
沒一會,她忽然沒命一般,瘋狂朝著廣袤無垠的沙漠狂奔。
我拿起弓箭,一箭射穿了她的脖子。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大概是給了一個人希望,卻又轉身扼殺了希望。
琉璃曾如此射殺我母親。
如今,我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琉璃倒在了地上。
她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走到她的面前,將射穿她脖子的箭拔了出來:“尊貴的公主殿下,你還記得十年前,你在山野密林中,殺死了一個柴夫與一個逃跑的婦人嗎?”
琉璃艱難地張口,可血如同泉水一般,從她的嘴裡吐了出來。
我笑著,拿著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在她的身體上:“蠢貨,你殺了我的父母,竟然還妄想我會饒了你?我告訴你,我恨不得抽你皮,扒你的筋!”
……
14
公主死了。
我大仇終是得報。
大梁國破易主,改國號為大語。
蒙國遷都於大梁都城。
拓拔默封我為正妃。
封冕大禮時,我看到了季先生。
他還坐在輪椅上,一臉淡笑地與我對視。
我無動於衷。
我曾一直想尋到他。
我想詢問他,殭屍骨為何不讓公主七日死?他知不知,就因為殭屍骨無效,讓我險些遭到公主毒手?
但現在,我看到他的那一瞬,我就知道了答案。
季先生為人溫和。
他教了我琴棋書畫,以及一切貴族女子該學的技能。
只是,這些還遠遠不夠。
我與他離別時,他教了我最後一個道理。
——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曾經對季先生有過幾絲真情。
現在,都隨風而逝。
耳邊,傳來祭祀的高呼:“一跪天地,二跪高祖……”
此生,我將與拓拔默攜手與共。
季先生番外
我喜歡阿寧。
可我配不上她。
我的雙腿殘廢。
阿寧永遠不會知道,她父母的死,其實有一半是我的原因。
我是長公主的謀士。
那日,若不是我提議讓長公主去密林涉獵,也許阿寧的父母永遠也不會死。
阿寧的父母與我是同鄉。
他們待我極好,在我貧困潦倒時,曾送我一碗熱粥。
可我……我卻間接害死他們!
公主殺死阿寧父母后,還拿鞭子辱屍。
我下跪向公主求留他們全屍。
公主笑了,說只要我自斷雙腿,就可以留他們屍體。
於是,我自斷了雙腿。
至此,公主棄我而不用。
後來,我想去尋阿寧。
在輾轉各處後,卻在青樓找到了她。
她滿身皮肉疤痕,看起來很是可怖。
但我不害怕,阿寧原本有個幸福的家,卻因為我,淪落到如此地步。
我收留了她,在山谷中,教她各種醫食藥理。
山谷十餘年。
阿寧卻從未忘記公主的殺父之仇。
她哪裡知道,公主是當今頂級權貴,想殺死公主,無異於一步登天。
所以,阿寧離去時,我送了她殭屍骨。
這殭屍骨其實不能殺人。
卻能救人除疤。
我送她這個,是我能教給她的最後東西。
我要告訴她,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值得信任的。
她能信任的,只有她自己。
琴棋書畫,醫食藥理,這些都不過是輔助。
女人手中最好的殺人利器是,美貌,與無情。
當一個女人,有了無情決絕的心,那她做甚麼都將會成功。
最終,也如我所想,阿寧成功了。
很好。
阿寧, 祝你幸福。
永遠幸福。
拓拔默番外
我喜歡阿寧。
阿寧大概認為,我是在茶館,對白紗蒙面的她一見鍾情的。
但其實不是的。
我於十歲時, 曾見過她。
十歲那年, 我隨父皇的使臣易裝來到大梁,視察大梁國情。
恰巧,那是大梁中秋佳節, 到處都是人山人海。
人群把我和使臣衝散,我四處尋找, 卻不小心失足跌落橋下河水中。
我在河水裡撲騰,周圍傳來人群的緊張喧譁聲,到處都喊著快救人。
可沒有人救我。
冰冷的河水淹沒了我的口鼻。
在我以為我即將要死去的時候, 一個小小的女孩跳下了河。
她看起來比我還小, 卻像是一條小魚一樣,遊在河水中, 將我托起,放在岸上。
我當時幾乎奄奄一息,導致看不太清她的面容。
可她的眼睛是那麼明亮, 那麼漂亮。
我, 永生難忘。
後來, 使臣來了, 我四處找尋那小女孩, 重金道謝。
我沒有找到她。
再次得到她的訊息時, 她的父母已經亡故,她被賣去了青樓。
我又去青樓尋找。
可了無蹤跡。
直到十年後, 我在茶館裡,見到她一面。
她對我僅是驚鴻一瞥。
可我卻知道, 是她,是那個十年前救我的小女孩!
我想娶她。
可我無法做到。
我的父皇,因為我母親淫亂的緣故, 一直不甚喜歡我。
父皇生有二十子。
若我得不到父皇的喜歡, 那麼我就會被其他兄弟蠶食。
所以,我得娶妻琉璃公主, 用來穩固地位。
啊!這世間真的沒有雙全法。
我得了她,就不能得到大梁江山。
最終, 我還是選擇了江山。
我已知道琉璃是殺害阿寧父母的兇手。
我還知道,阿寧對我委曲求全,只是為了借我殺琉璃。
我讓她耐心等待, 只要大梁滅了, 琉璃就是她的掌中之物。
阿寧對我一直心有防範。
我曾想對她說十年前,她救我的事情。
但她的心已經封閉了,變得又冷又硬, 她不相信我,不相信任何人。
我封她為妃的時候,她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一個癱瘓的男人。
當時, 她的眼睛可真亮啊。
那一瞬, 我就知道,她的心,只為那個男人而來。
但沒有關係, 我願意等。
我願,傾盡我所有,一直等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