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和村裡老頭廝混,被捉住了。
我媽嫌她丟人,直接打斷了奶奶的腿。
後來,奶奶癱在床上,吃著鹽拌米飯,活生生渴死。
奶奶死後,她的屍體變得很沉,怎麼也抬不進棺材裡。
村裡做喪事的先生說,奶奶有怨氣,必須得做一場大法事平息她的怨氣。
我媽怒了,端著一盆子汽油直接潑在奶奶屍身上:“老東西,我一把火燒得你死無全屍,我看你還怎麼作怪!”
1
奶奶死了。
按照村裡的習俗,應該停屍三日,再做法事把她裝進棺材裡大葬。
可我媽不願意,她嫌奶奶丟人,想早點埋掉。
我媽特別嫌棄奶奶。
自從奶奶六十多歲,還偷偷跑去和村裡老頭睡覺,被發現之後,我媽就一直巴不得奶奶早點死。
她每天只給奶奶吃一頓飯,還是鹽巴拌乾飯。
吃了這飯不會上廁所,還管肚子飽,最重要的是,時間長久了,人會被活活渴死。
奶奶吃了不到一星期,嘴皮就發乾,眼珠子蠟黃凹陷,瞧著眼看就不行了。
她臨死前,哭求著我媽喂她一點水喝。
她乾巴著嗓子,說:“翠林啊,我要死了,我死前只求能喝上一口水,我的心就像是火燒似的,乾熱得難受啊。”
人之將死,我媽也起了幾分善心,她端了一杯水朝我奶奶走去。
奶奶使出最後的勁兒,拉長了脖子,大張著嘴巴,望眼欲穿似的盯著我媽手裡的水:“快……快給……我喝。”
我媽忽然將杯中水直接倒在地上,她笑得直不起腰來:“你個老東西,這麼大年紀還偷男人,你害得我每次去河裡洗衣服的時候,都被村裡其他女人嘲笑,你竟然還想喝水?我連尿都不想給你喂!”
“你……你……”
奶奶話還沒說完,一下子癱倒在床上,就這麼嚥氣了。
她死時,眼睛大睜著,以同一個方向的弧度,斜斜地盯著我媽。
瞧著十分瘮人。
但我媽不怕,比起死人,她更害怕村裡女人的流言蜚語。
現在我奶死了,她十分歡喜,自古死者為大,這下子村裡女人再不會拿已經死去的奶奶來嘲笑我媽了。
此時,我媽迫不及待拿著被子裹住奶奶,又使喚著我,叫我去拿根粗麻繩,把奶奶裹好埋後山裡。
我家屋後面的山有一個墳坑。
這是我媽叫我前幾天就挖好的。
她說奶奶熬不過兩天,很快就要死了。
“這老東西比我想的還晚了一天死。”
我媽一邊裹著屍,一邊喜笑顏開地嘀咕著,“她命還挺硬。”
我跟著幫忙打繩結,不小心觸碰到了奶奶的胳膊。
她剛死,屍體上還是有餘溫的。
我忍不住說道:“媽,村裡老人去世了,最少都要停屍三天,奶奶剛死,你就埋她,這是不孝順的。”
我媽直接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你個小混種,你沒聞到這老東西身上有一股臭味嗎?我送她早點入土,讓她早點見閻王,這不是好事嗎?!”
我沒敢再說話。
眼看著奶奶就要翻邊打包的時候,她的屍體忽然變沉了,像是灌了鐵水一樣,怎麼也翻身不動。
我媽以為我沒幫忙使勁,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再不使勁,我就把你手給剁了!”
我嚇壞了,用力用到熱汗都冒出來,奶奶竟然還是紋絲不動。
“你個老東西,活著找我事,死了還找我事是吧?”
我媽察覺出不對勁,她蹙起眉頭,揚起手狠狠在奶奶的臉上來回扇了幾巴掌,“我告訴你,你活著弄不過我,死了也照樣弄不過我!”
2
我媽把繩子套在奶奶的脖子上。
繩子的另一頭則拴在門外面的三輪車上。
她拴穩了後,一踩三輪車的油門,奶奶的屍體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被連拖帶拽地出了房門。
奶奶被拖拽得厲害,後腦勺都磨禿皮了,滿地都是鮮血,吸引來無數密密麻麻的黑老鼠。
這時,村裡負責喪事的陳瞎子走來,他臉色十分陰沉:“翠林,你這是在幹甚麼?!”
我媽不以為意:“我家婆死了,她屍體沉,我用三輪車把她拖到後山去埋哩。”
“你怎麼能這麼做?!”
陳瞎子慌忙將奶奶脖子上的麻繩開啟,他怒道,“她老人家是剛死吧?你這就用三輪車拖拽她,你這是侮辱死者,你不怕遭報應……”
他話還沒說完,聲音就戛然而止。
此時,屋子裡的老鼠順著奶奶後腦勺留下的血跡,成群結隊地爬了出來。
我媽有點疑惑:“這老鼠不都是怕光的嗎,怎麼為了喝血,竟然青天白日的都跑出來?”
“報應來了,報應已經來了!”
陳瞎子額頭上忽然沁出豆大的汗珠,“老鼠雖然陰髒,但它們是最具有靈性的,它們跟著跑出來,是因為嗅到你婆婆要屍變,化成煞了!”
我被他這話給嚇到了。
陳瞎子是個很有本事的人。
早些年,他還不是個瞎子,只是因為村裡來了個快臨盆的流浪女。
那流浪女向村裡男人乞食吃,可食沒討到,卻被男人使勁折騰。
結果,她和她肚子裡的孩子都被活生生糟蹋死了。
流浪女心中有大怨氣,死後化成了兇鬼,害死不少人。
陳瞎子使出畢生絕學,設下陰陽陣,才收服流浪鬼女。
但他的一隻眼睛也被鬼女的陰氣給衝瞎了。
現在,陳瞎子說我奶奶要屍變化活煞,我很驚恐,忍不住詢問:“陳爺爺,怎麼才能阻止我奶奶的屍變?”
陳瞎子緩緩道:“我給她老人家做場三天三夜的撫靈法事,或許能夠撫平她的怨恨。”
“給這個偷男人的老東西做法事,她配嗎?!”
我媽怒了。
她跑去廚房,端著一盆三輪車用的汽油,直接潑在奶奶的屍體上。
她潑得又快又急。
剛潑完油,我媽就拿出打火機,對著奶奶的頭髮點燃:“老東西,我一把火燒得你死無全屍,我看你還怎麼作怪!”
我知道我媽為甚麼這麼做。
她是想燒掉奶奶,這樣就能省下一口棺材。
可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奶奶的屍首溼漉漉一片,但無論打火機怎麼點,她的屍體竟半點都燒不著!
我媽臉上這才有幾分驚恐,她扭頭看向陳瞎子:“做……做這場法事要多少錢?”
她剛說完這話,立馬又接了一句,“要太多錢的話,那我就不做了,反正老東西化煞害人,也不是害我一個!”
我媽對錢向來看得很重,要她錢,對她來說比要她命還要難。
陳瞎子搖了搖頭:“不要錢。”
3
陳瞎子回了他家。
拿了專門做法事的黃符,鈴鐺,紅香白燭等物件來。
這時候,村裡大多數人都知道我奶奶死了。
他們圍繞成一圈,紛紛嘀嘀咕咕著詢問我媽:“翠林,你家婆死了,你怎麼還讓她躺地上,不給她弄口棺材啊?”
我媽很不耐煩:“這老東西做了這麼丟人的事情,還要棺材做甚麼?”
大家就不再說話了,顯然也是認同我媽說的話。
村子裡的女人很奇怪,她們平時最喜歡開葷段子玩笑。
可一旦遇到女人耐不住寂寞,和男人廝混的事情,她們又會格外鄙夷。
此時,陳瞎子邁著步子,圍繞我奶奶念著經:“皈命上元府,天官賜福尊,願垂道寶放祥光,照天途,願滅亡人風雷徹電苦,超度此亡人。”
唸了一會兒,他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卷黃色的布。
他將布放在我的手裡,說道:“旺男,現在日頭高照,你奶奶死了不能見光,你現在拿布從腳到頭地蓋在你奶奶身上。”
“陳爺爺,為甚麼要用黃布蓋?”
我詢問了一聲,“村裡人死了,不都是拿白布蓋的嗎?”
陳瞎子耐心地解釋:“黃色自古都是皇帝等權貴使用的顏色,用黃色蓋在你奶奶屍身上,能讓她體會到尊貴,從而化解她的部分怨氣。”
我莫名覺得有點可笑。
奶奶死前喝不到一杯水,可死後她反倒各種尊貴,各種風光了。
但我還是拿著黃布從腳開始往奶奶上面蓋。
眼看著要遮住奶奶眼睛的時候,她的眼珠子突然齊齊地朝著我斜視而來。
“啊!”
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陳瞎子見我不對勁,問我怎麼了。
我顫巍巍地說:“奶奶她……她眼睛好像動了!”
陳瞎子蹙起眉頭,他道:“趕緊用黃布遮嚴實她的臉!”
我沒敢動彈。
陳瞎子嘆了口氣:“現在是大白天,你奶奶肯定不會化煞害你的。”
我媽也有些不耐煩,衝我喊了一句:“趕緊的,不然我把你跟你奶一起埋了!”
我只能硬著頭皮照做。
黃布蓋在奶奶的臉上後,覆蓋在她嘴巴部分的黃布猛地凹陷下去了。
看著就像是奶奶在對著黃布吸氣一樣。
與此同時,一陣沉悶的咯咯笑聲傳來。
我滿臉慘白,騰地站起身:“媽,陳爺爺,奶奶的嘴裡發出笑聲了!”
我媽很是茫然:“笑聲?我咋沒聽到?”
“死屍發笑,這是要化活煞的前奏!”
陳瞎子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看來做法事已經平息不了她的怨氣了。”
他拿出五根七寸漆黑的長釘,放在了我的手心裡,他說,“這是浸了黑狗血的封魂釘,旺男,你把這釘子釘在你奶奶的眉心,掌心,和腳背上,可保她今晚不化煞。”
4
我有些麻木地照做。
七寸長釘一下又一下砸進奶奶眉心。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釘子每進奶奶身體一寸,我就覺得她嘴裡的黃布更凹陷了一分。
“奶奶,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流著眼淚,在心中不斷懺悔祈禱。
我不想傷害奶奶的屍體。
可我沒有辦法。
死的人已經死了,可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著。
隨著釘子進入奶奶的眉心,殷紅的血緩慢地流了出來。
我渾身一滯,只覺得我像是把釘子砸進活人的身體裡一樣。
陳瞎子站在我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奶奶剛死不久,血液裡還含有氧氣,所以血液是紅色的,這很正常。”
我只得硬著頭皮,又將兩枚長釘悉數釘進奶奶的掌心中。
剩下的兩枚長釘是要釘在奶奶腳背上的。
但她的腳是垂直向上的姿勢,很不好釘。
陳瞎子叫我拿錘子,將奶奶的腳腕骨砸碎。
我砸了好幾下,奶奶的腳面像是枯萎的花朵,緊緊地貼合在了地上。
很快,鋒利的釘尖穿透了奶奶的腳掌,將奶奶釘死在水泥地裡。
五枚釘子都釘好後,陳瞎子顯然是鬆了一口氣:“今天你奶奶肯定不能化煞害人了。”
夜晚很快就來臨。
陳瞎子點燃一對白燭,又點了三根香,他看了我一眼,說道:“你奶奶雖然被長釘鎮壓了,但她心中的怨氣並沒有消散,所以今晚,你得為她守靈。”
我有點慌:“陳爺爺,你不跟我一起守靈嗎?”
“只有最親近的人來守逝者的靈,才能安撫逝者的靈魂。”
陳瞎子嘆了口氣,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又說道,“旺男,今晚你守靈的時候,一定要記住這三件事。”
“第一,絕對不能讓任何動物靠近你奶奶的屍身。”
“第二,香爐裡的香絕對不能斷,一旦燒完,得立馬再加香續著。”
“第三,你奶奶的屍身已經被釘住,無論她發出甚麼聲響,你都不要理會。”
說完這些,陳瞎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旺男,這三件事你記住了嗎?”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本以為自己能夠做到。
可是當陳瞎子走後,我孤零零一個人守著奶奶的屍身,心中莫名感到毛骨悚然起來。
我忍不住朝屋裡喊了一句:“媽,你能出來陪陪我嗎?”
我媽憤怒地吼出聲:“別煩我打麻將!”
她的怒吼,竟然讓我有幾分溫暖的感覺。
我跪在奶奶的屍首旁,開始燒紙祈禱。
“奶奶,我知道您過得苦,所以有怨氣。”
我將一張張黃紙放進火盆裡,忍不住哭出了聲,“可是奶奶,你也不能怪阿媽,她也難,爸爸死得早,她一個人又是種田,又是照顧我們倆,她也過得苦啊。”
唉。
生活在這個村子裡的每個女人,好像都過得很苦。
她們要做很多很多的活,唯一的快樂來源就是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說著些黃色葷話。
我媽也一直是那群女人中的一員。
直到,她們嘲諷的物件,成了我奶奶……
“啊……”
夜越來越深,我燒著紙,有點昏昏欲睡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陣不堪入耳的聲音。
這與我奶奶被捉姦時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渾身一激靈,死死地盯著眼前被黃布裹成人形的奶奶。
她的屍身被五枚七寸長釘釘住,看起來並沒有動彈。
那……那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豎起耳朵仔細聽,才發現聲音竟然是從我媽屋子裡傳來的。
可是,我媽不是在打麻將嗎?
而且,她一直視自己是貞潔烈婦,是絕對不會與男人做這種羞恥事情的!
我開始心亂如麻,也顧不得陳瞎子的叮囑守靈了,站起身朝我媽房間跑去。
她的房間門鎖住了。
我使勁敲著門,大喊著:“媽,快開門啊!”
房門始終紋絲未動。
我只好重新跑到屋外的窗邊,扒拉著窗玻璃往裡面瞅,只見我媽醉眼迷離地抱著一條蛇。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蛇。
它通體漆黑,有水盆粗,大幾米長,黑壓壓的蛇軀堆滿了整張床!
而此時,那條泛著油光的粗碩蛇頭,正不斷往我媽腿間鑽去!
5
“媽!”
我驚恐地尖叫,用力地拍著窗玻璃:“媽,媽,你快醒醒!”
我媽還躺在床上,一副沉醉其中,渾然不覺的模樣。
我再顧不得其他,抓起旁邊的木棍,使勁砸著窗戶。
譁。
一聲脆響傳來,窗玻璃碎落了一地。
我將棍子從窗戶口使勁往大蛇身上砸:“滾啊,你個畜生,從我媽身上滾開!”
大蛇忽然抬起了扁平的蛇頭,幽黃的眼珠子朝兩邊擴去,直勾勾凝視著我。
它那樣子,彷彿隨時都會拉長脖子,張大嘴巴,狠狠咬下我的頭。
我手腳開始發軟,卻還是強撐著,衝它怒吼:“從我媽身上滾下去!”
“啊!”
我媽終於被驚醒了。
她的面龐因為緊張而變得扭曲:“蛇!啊,好粗的蛇!”
她迅速從床上爬起身,想跑出來。
可蛇粗碩的尾巴,卻死死纏住了我媽的身體,讓她怎麼也不能動彈半分。
我心中焦急,大喊著:“快來人啊,這裡有蛇,快來人救命啊!”
我想把周圍的鄰居都喊來,好讓大家幫忙趕蛇。
我媽卻阻止了我,她的周身被蛇纏得密不透風,卻還是從嘴裡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不……不要叫人來。”
“媽,你不要命了?!”
我不理解我媽的想法。
我已經死了奶奶,我不想再失去媽媽!
所以,我生平第一次不聽我媽的話,聲嘶力竭地跑去鄰居王寡婦家使勁地敲門:“王姨,快救命,有蛇纏上我媽了!”
王寡婦手裡有個大鑼。
每次村裡有甚麼事,都是她拿著棍子敲鑼,再大著嗓子喊兩句,整個村子裡的人就都知道了。
我奶奶偷男人,就是被王寡婦喊出來的。
等村裡一眾人踹開我媽房門的時候,大蛇已經不見了蹤影。
而我媽沒穿半點衣服,她散亂著頭髮,抱著床被,一臉憤怒和羞愧。
王寡婦摸了摸我的頭,嘿嘿就笑了:“旺男啊,你真是大義滅親啊,你知道你媽偷男人後,會給你生小弟弟,所以就提前通知村裡的叔叔阿姨,好幫你抓住姦夫。”
我愣住了:“我……我媽沒有偷男人,她是被蛇纏住了,那條蛇很大,把整個床都鋪滿了,我媽整個身體都被蛇纏得嚴嚴實實的!”
村長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幾聲:“旺男,你可不能瞎說話,你媽要是被那麼粗的蛇給纏住,不死也得傷,你看你媽身上,哪有半點傷痕?”
王寡婦伸出食指毫不避諱地指著我媽的身體:“再說了,你媽被蛇纏上,咋這蛇不吃她,反倒只把她的衣服給脫光了?”
“她就是偷男人了!”
人群中,有人大笑著:“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你奶耐不住寂寞偷了男人,現在你媽也耐不住寂寞,也偷男人了。”
“哈哈哈哈。”
大家的嘲笑聲無比刺耳,聽著就像是針扎一樣。
可我媽卻沒有任何表情。
她坐在床上,神情逐漸變得呆滯。
媽媽現在的樣子,與當初奶奶被捉姦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我忽然心裡一寒。
一個恐怖的想法在我腦海中浮現。
難道……那晚,我奶奶並沒有偷男人,而是被蛇給……給糟蹋了?!
6
這個想法並不是我憑空想象出來的。
村裡人都在鄙夷奶奶偷了男人。
可實際上,大家都沒有看到與我奶奶廝混的究竟是哪個老頭。
大家看到的是,奶奶在床上沒穿衣服的場景,從而認定她偷男人了。
奶奶也沒有任何的反駁。
因此,就連我也預設,覺得奶奶做了不對的事情。
可現在,我忽然覺得,我以前的想法錯了。
……
村子裡的人對我媽一通嘲諷後,紛紛打著哈欠離開了。
我衝到我媽面前,不斷詢問她:“媽,你剛才為甚麼不解釋啊?!”
我媽的表情依舊呆滯。
我鼓足勇氣,大吼了一句:“媽,你知不知道,你以後要成為村裡人的笑話了!”
“你要我怎麼解釋?”
我媽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難道,你要我和大家說,我被蛇弄了嗎?”
霎時間,我明白了,我媽任人詆譭的原因。
她被蛇弄了,比與男人廝混,更加羞恥,也更加令人嘲笑。
村裡人都會覺得,我媽太飢渴了,連蛇都不放過。
我理解了我媽媽的苦衷。
也意識到,奶奶也是被冤枉的。
奶奶!
我的眼睛忽然睜大,想到陳瞎子曾囑咐過我的,守靈三件事。
“絕對不能讓任何動物靠近奶奶的屍身。”
“香爐裡的香絕對不能斷,一旦燒完,得立馬再加香燃燒。”
“奶奶的屍身已經被釘住,無論她發出甚麼聲響,都不要理會。”
現在,我離開奶奶已經很久了。
萬一香爐裡的香燒完了,沒續上,那……那可怎麼辦?
我後背沁出陣陣冷汗,瘋狂朝屋外跑去。
此刻,奶奶還蓋著黃布躺在地上。
她身側香爐裡的香,也還在燃燒著。
看起來並沒有任何異樣。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可當我定下神,仔細看的時候,發現黃布在顫動,且它蓋得很扁平,竟沒有蓋著屍體那種凹陷,起伏的跡象。
我的頭皮逐漸開始發麻……
這時,一陣陰風吹過,將黃布吹掀了起來。
只見下面蓋著竟然是密密麻麻一層蠕動的老鼠。
奶奶的屍身,不……不見了!
7
奶奶不見了!
恐懼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地纏繞住了我。
讓我渾身戰慄,讓我無法呼吸。
我想跑。
可是,我感覺我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我的身體已經不受我的使喚,幾乎難以移動。
又是一陣風吹了過來。
這一次,我覺得這陣風好像是專門對著我的耳朵吹的,刺耳且極為陰冷。
我不受控制地,僵硬地扭過頭。
然後,我看到在我身後左側方站立著一具屍體。
奶奶泛灰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我,她的嘴還是大張著的,一條黝黑細長的鼠尾從她喉嚨中伸了出來。
“啊!”
極度的恐懼,讓我感到好像有了力量,拔腿瘋狂地跑著。
“救命,救命啊!”
我一邊跑,一邊尖叫大喊。
可是這一次周圍的鄰居們並沒有再開門。
他們已經擁有,第二天去河邊洗衣服嘲諷的笑料了。
因此,他們不需要再浪費他們寶貴的精力吃瓜。
我只能往陳瞎子家跑!
我跑得很快,只覺得心臟也跟著怦怦跳著,幾乎要跳出了我的胸腔。
我的耳邊只有身體劃破空氣的風的呼嘯聲。
可我卻不敢有半點停歇。
我眼尾的餘光看到奶奶的屍體就像是如骨附蛆般,始終跟在我的左側方。
我越發緊張,聲嘶力竭地喊叫:“陳爺爺,救命啊!”
許是我的呼救起了反應,不遠處的一家亮起了燈火。
我終於是看到了希望:“陳爺爺,我奶奶起來了,她起來了,你快救我命啊!”
陳瞎子開啟門,他手中拿著一把銅錢做的長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我刺來。
我只感到眼前一黑,以為自己要被陳瞎子刺死。
可當我再次睜眼時,才知道,陳瞎子這一劍是朝著我身後的奶奶刺去的。
但他並沒有刺中。
此時,奶奶踮著腳尖,半懸在空中,她屍身看起來很僵硬,僵直地凝視著陳瞎子。
我趁機躲在陳瞎子的身後,抓著他的袖子,驚恐地說道:“陳爺爺,我媽被蛇纏上了,等我再去看奶奶的時候,她黃佈下面蓋滿了老鼠。”
“你奶奶肯定是被老鼠碰著,所以詐屍了!”
陳瞎子手擋在我的前面,銅錢劍的劍鋒卻直逼奶奶。
他一字一句道:“詐屍後,你奶奶很快就會化煞,你現在趕緊去宰你家的老黑狗,把它的血端來!”
他話音剛落,就見奶奶大張著嘴巴,朝著他咬了過來。
“陳爺爺,你小心啊!”
我不敢猶豫,又朝著我家跑了過去。
等我到家裡的時候,看到我媽已經穿好了衣服,表情木訥地坐在家裡客廳的棺材裡面。
這口棺材是松木棺材。
是我奶奶準備留著給她自己用的。
可我媽沒捨得給奶奶用,就拿著破棉被,想著把奶奶拉後山墳坑裡直接埋了。
我衝著我媽喊:“媽,奶奶要化煞了,你還是趕緊躲起來吧。”
我媽低喃了一句:“化煞了好啊,化煞了,就不會和我搶棺材了。”
8
她說完這話,忽然拿出一把菜刀,一刀子劃在自己脖子上。
鮮血從她的脖子上湧了出來。
她往後栽著,倒進棺材裡。
一切是那麼猝不及防。
“媽!你別死啊,你別丟下我啊!”
我幾乎把半個身子都探進了棺材,我想撈起她。
可我剛碰上我媽,她就歪著斷裂的脖子,直勾勾凝視著我。
我不再害怕了。
她是我的媽媽,是我唯一的親人。
她怎麼捨得丟下我,就這麼死掉?
我其實心裡很清楚,我媽自殺的原因。
我們村叫寡婦村。
顧名思義,就是寡婦很多。
也不知道為甚麼,村裡大多數成年的精壯男人莫名其妙地或者失蹤,或者是得怪病死了。
雖然我們村子裡寡婦很多,但是村子裡的女人一直以能夠為丈夫守貞為榮耀。
婦女們可以開葷段子玩笑,但是絕對不可以偷男人。
偷男人的女人,是很被大家看不起的。
我媽曾和村子裡大多數婦女一樣,嘲諷著出了軌的女人。
可現在,她也要被人嘲笑了。
我媽是個要面子的人。
她寧願死,也不願成為村裡女人們嘲諷的物件。
“媽媽,你走了,我該怎麼辦啊!”
我的眼睛已經哭腫,眼淚都幾乎流乾了。
因為我是女娃的緣故,我媽對我並不算好。
可現在,她死了,我徹底成了沒娃的孩子……
我哭得撕心裂肺。
可我不敢再停留,陳瞎子還在與奶奶戰鬥,他需要黑狗血!
我匆忙跑到狗窩裡,想抓住跟了我家十多年的大黑狗,可是今晚,黑狗竟然不在窩裡。
我感到又急又緊。
冷不丁地,我想到電影裡,道長用公雞血也能夠治鬼,就慌忙跑到雞窩裡,抓了一隻雞,割了喉嚨,取了血。
等我拿著一罐子雞血跑到陳瞎子家的時候,發現奶奶已經被制服了。
奶奶倒在地上。
她的身上細細密密地綁滿紅線,額頭上還貼了一張黃符。
但陳瞎子似乎也沒有撈到好。
他也倒在地上,衣領上到處是血,瞧著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陳爺爺,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我朝他跪了下去,“如果我拿黑狗血來早一點,你……你也不會有事了。”
陳瞎子虛弱地看了我一眼:“今晚我只是暫時封印了你奶奶,但她恐怕還是會化煞,你把她放到我屋裡的地下室。”
“我地下室裡有一具銅棺,你把你奶奶放進那銅棺裡,這樣可保她不會化煞。”
我流著眼淚,連連應下。
陳瞎子又咳嗽了幾聲,他吐出了很大一口血,又說道:“我恐怕也要到時間了,旺男,你記住,我死後,把我放在我後院裡的棺材裡,停放三天後,再請村長叫人把我下葬,你記住了嗎?”
我重複著:“好,我記住了,把你放在棺材裡,停三天,再下葬。”
聽到我說的話,陳瞎子頭一歪,徹底去了。
9
我將奶奶拖進陳瞎子的地下室。
這裡很小,很陰暗,且還散發著一股十分難聞的腥味。
我捂著鼻子,將奶奶放進銅棺裡。
蓋上棺蓋後,我心中浮現一絲疑惑。
陳瞎子說,把奶奶放銅棺裡,能讓她不化煞。
那為甚麼,陳瞎子一開始不把奶奶放進來?
在我思索的時候,地下室裡忽然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
我朝四周看去。
這裡很小,很狹促,看起來並不能藏人。
可是,耳邊傳來的啼哭聲,卻是真真切切發生的。
我靜下心,仔細聆聽,發現聲音來源是在我的腳底下。
我忍不住用手敲了敲腳下的地磚,發現是空心的。
此時,腳底下嬰兒啼哭的聲音更加劇烈,聽著就像是有人拿火在烤嬰兒一般。
我慌忙回到自己家,拿著手電筒,再次回來。
經過仔細照射,我注意到,陳瞎子的地下室下面,還有一個地下室。
入口是在奶奶銅棺的下面。
伴隨著我按下開關,一個狹長的樓梯口露了出來。
我走到樓梯的盡頭,看到負二層的地下室裡,竟然比第一層大很多,腥臭氣味也更重。
更令我震驚的是,這裡,竟然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很多的一模一樣的棺材。
我心裡有點納悶,陳瞎子又不是棺材匠,他為甚麼在地下室弄這麼多棺材?
吱嘎。
在我進入地下室後,嬰兒啼哭聲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指甲抓撓棺材壁的刺耳聲。
眼前的這排棺材裡裝了人!
我感到心驚肉跳。
原本,我是想救嬰兒的。
可現在……我膽怯了,退縮了。
我害怕,我開啟銅棺,救的不是嬰兒,而是鬼煞!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我堵住耳朵,只裝作甚麼都聽不到,扭頭衝出地下室。
……
次日一早,村裡人都聽到了我的悲痛慘哭聲。
他們也都知道,我媽雖然偷了男人,可她也算是貞潔,當晚就自殺明志了。
在我媽的棺材蓋前,王寡婦也豎起了大拇指:“翠林啊,你是好樣的!”
我媽停屍三日,又在村長的主持下,入了後山的墳坑。
那個墳坑,原本是我媽叫我挖給奶奶躺的。
卻不想,成了我媽的墓穴。
招呼著抬棺金剛給我媽下葬時,村長摸著頭嘀咕著:“往常村裡死人的喪事,都是陳瞎子來操辦的,怎麼最近沒看見陳瞎子?”
我低著頭,沒敢說話。
等葬禮結束,我飛速跑到陳瞎子的家裡。
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了。
陳瞎子曾再三告誡我,讓我把他放進他後院裡的棺材裡。
只是我為了圖省事,直接把他放地下室二層的銅棺材裡。
此時,我拿著手電筒,踏進地下室二層時,聽到了熟悉的指甲抓撓聲音。
10
啪。
這一次,我推開了銅棺。
陳瞎子的臉露了出來。
他很虛弱,臉上全是汗,手指指尖上全都是血,瞧著很瘮人。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十分震驚:“你……你怎麼還活著?”
我也十分震驚:“陳爺爺,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還有,陳爺爺你不是死了嗎?怎麼又活過來了?”
陳瞎子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臉色逐漸變得陰沉,忽然道:“我不是和你說,讓你把我放進院子裡的棺材裡嗎?”
我低下頭:“對不起,陳爺爺,我不是故意的。”
陳瞎子大喘了一口氣,扶著棺材壁準備起身,但許是在棺材缺氧的環境久了,他一時沒能站起身。
他十分沒好氣地看了我一眼:“還不趕快過來扶我起來?”
我慌忙照做。
陳瞎子從棺材裡出來後,忽然連拍了兩個巴掌。
我疑惑地看著他:“陳爺爺,你這是……”
話還沒說完,我看到在他頭頂的上方盤旋著一條碩大的,漆黑無比的蛇!
這條蛇眼珠幽黃,正是前幾天纏著我媽媽的黑蛇!
我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蛇……有蛇!”
“我當然知道有蛇。”
陳瞎子冷笑一聲,他斜著眼睛看著我,“因為,這蛇就是我養的!”
“蛇是你養的?”
我不可置信地盯著他,“你知不知道,它纏上了我奶奶,還纏上了我媽,害得我媽和奶奶都死了!”
陳瞎子仰頭哈哈大笑起來:“這我能不知道嗎?這條蛇跟了我兩百多年,它叫欲蛇,以吃人為生。”
我不斷搖頭:“這蛇跟了你兩百年?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世界上絕對不會有人能夠活到兩百歲的!”
“看在你即將死的份上,我就好心告訴你吧。”
陳瞎子很是得意地看著我,“這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人若用秘法,可以獲得長生,而這秘法,就是煉鬼騙天!”
我忍不住重複了一句:“煉鬼,騙天?甚麼是煉鬼騙天?”
“含怨而死的人有怨氣,將這人煉化成為煞,再以銅棺封鎖,以秘法煉製,就能夠將煞屍的陰之氣,渡到我的身上。如此,我身上就有了鬼物的陰氣遮蔽,就能欺騙上天,讓我多活續命。”
陳瞎子越發得意,他忽然伸出兩根手指,“你猜我今年活到多少歲了?”
此時,盤踞在陳瞎子頭上的黑色巨蛇,已經吐出了猩紅的蛇信子。
它眼睛朝我直射而來,就像是在看美味的食物,充斥著無限貪婪。
可我再也不恐懼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陳瞎子:“所以,是你教唆蛇去纏我奶奶,纏我媽媽,從而使得她們死去,再被你煉化吸收陰氣,對嗎?”
“那是當然。”
陳瞎子有些不耐煩,再次晃了晃他的手指,又詢問著,“你猜猜我現在活了多少歲?你如果猜對了,我就給你一個舒服的死法。”
我淡淡道:“你活了 227 歲。”
陳瞎子表情有點錯愕:“你怎麼知道?”
下一瞬,他又笑出聲,“旺男啊,你確實很聰明,只可惜這次你奶奶的怨氣還不夠,我必須殺死你,將你煉化,從而取你的陰氣,續我的命。”
11
話音剛落,陳瞎子再次拍了拍手。
盤旋在頭頂的黑蛇,滿是黑鱗的身軀朝著我們撲來。
“啊!”
黑蛇血腥的大口,咬住了陳瞎子的肩膀。
陳瞎子發出劇痛的聲音,他滿眼不可置信,嘴裡發出尖吼:“不可能……欲蛇是我一手養大的,它是絕對不會咬我的……”
他話還沒說完,黑蛇已經吞掉了他的一隻胳膊。
陳瞎子像是意識到了甚麼,他另一隻完好無損的漆黑眼珠子驟然收縮了起來,他語氣變得無比驚恐:“一定是你搞的鬼,你……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養了這條黑蛇?”
我笑了。
笑得比他還要得意。
我想告訴他,是啊,我早就知道了。
甚至,陳瞎子的真實年齡,我也早就知道了。
這些,都是我從我爸的日記本里看到的。
村子裡時常莫名其妙有男人死。
我爸是村醫,他一直覺得不對勁。
有一回,他透過勘查死者的遺體,發現死者面板表面有蛇的黏液。
然後,他順藤摸瓜,查到了陳瞎子。
他知道陳瞎子有個雙層地下室。
他在地下室一層養屍,二層養蛇。
地下室裡的腥味,就是蛇身上的氣味。
我爸查得久了,還知道陳瞎子操控蛇纏人,以輿論誘使被纏婦女自殺,再以秘法煉屍,從而續命獲長生。
這事太過驚世駭俗。
我爸誰都沒有說,他想帶著我們一家逃離這個村子。
但陳瞎子的欲蛇,吃掉了我爸……
我是在我爸的日記本里,發現的這個秘密。
初次看到日記本上的字跡,我也是不相信的。
直到我發現,陳瞎子很多行為都驗證了日記本上的內容。
比如,陳瞎子的身上,總是有一股怪味。
這味道,他一直說是做法事做多了的香灰味。
可,我卻細心發現,這是雄黃粉的味道。
陳瞎子雖然養了蛇很多年。
但蛇,到底是冷血動物,一旦餓了,甚麼都幹得出來。
雄黃粉能夠讓陳瞎子保命。
……
哪怕我聞到陳瞎子身上的怪味不對。
我還是不以為意。
後來,有一天,我看到陳瞎子大晚上的溜進我家,將我家的三輪車汽油,換成了水。
當時我還不理解陳瞎子這麼做的原因。
直到,我媽把被換成水的汽油潑在奶奶屍首上,奶奶卻不能燃燒時,我才明白了一切。
陳瞎子是不想讓奶奶被焚化。
他讓奶奶無法被焚化,從而加深村裡人對他的崇拜與迷信。
而後面,他叫我拿黃布遮住奶奶,又拿長釘釘奶奶四肢,根本不是為了安撫奶奶的靈魂,而是加劇奶奶的怨恨!
死者怨恨越重,越容易成為煞。
成了煞,就有陰氣,從而被陳瞎子吸收,使他騙天,獲長生!
……
“啊!”
此時,陳瞎子發出最後的恐懼叫聲。
下一秒,黑蛇張大嘴巴,一口咬住了他大半個身子。
陳瞎子死了。
他死在他洋洋得意的 227 歲。
黑蛇吃下陳瞎子,還意猶未盡地盯著我。
我絲毫不怕。
來這裡之前, 我已經塗滿了雄黃粉。
而我把陳瞎子拖進地下室前,已經將他衣服裡的雄黃粉取了出來。
因此,陳瞎子被蛇給吞吃。
“你一條蛇, 活了這麼久, 也夠夠的了。”
我從門背後拖出一大桶汽油,將汽油悉數倒在地下室裡。
黑蛇聞到汽油味,開始扭曲不安,想竄走。
但我卻先它一步, 將地下室的門封鎖了起來。
啪。
我使用了打火機。
這一次, 火燃起來了。
在熊熊烈火中, 我看到一條碩大的黑蛇,痛苦地扭曲著身體……
……
12
一夜之間,陳瞎子的家莫名被大火焚燒。
村裡人都很惋惜。
但不久後, 他們在河邊洗衣服時, 談論的話題又變成了我。
他們說, 我年紀輕輕, 就沒了家人, 看起來怪可憐的。
我笑笑不說話。
我可憐嗎?
可我卻覺得我是天底下最快樂的人啊。
我奶奶和媽媽活著的時候, 對我很不好。
甚麼事都叫我幹。
在奶奶被抓姦的前幾天,她還和我媽商量著,要把我賣給陳瞎子做老婆。
我不願意。
奶奶的衣架棍子, 還有我媽的巴掌直接落在我的身上。
我的身上, 到處都是鮮血與傷疤。
我是巴不得她們早點死啊!
……
不久, 我奶和我媽的頭七都過了。
我哭著向村裡人乞討, 說我過得太慘了, 求他們收養我。
村長大概見我年輕,起了壞心思, 說要收我當小老婆。
我委屈巴巴地看著他:“村長, 你不會看我沒了孃家,就欺負我吧?”
村長表示不會。
我眨巴著眼睛看著他:“那按照規矩,三金是少不了的。”
村長礙於整個村子裡的人都瞅著, 不好意思拒絕, 就把他入了土的老婆的遺金, 給我做了彩禮。
我們就這麼結婚了。
新婚夜晚,村長陪著一眾人喝得醉醺醺。
我在婚房裡翻箱倒櫃, 找著值錢的物件……
在大家都喝得酣暢淋漓的時候,我摸著黑,帶著我家的大黑狗,騎著我媽的三輪車走了。
我騎了很久。
騎得很遠。
騎出了村, 騎到了縣城, 直到三輪車沒油,就拋下車子,買了離村子很遠很遠的火車票。
“我要去城裡。要帶我的家人,去熱鬧的城裡。城裡沒有村子裡的愚昧和鉤心鬥角。以後,我會和我的家人們, 在城裡過得好好的。”
這幾句話, 是我爸在日記本里寫的。
現在,我要去替我爸完成這個願望。
我要去城裡。
去熱鬧的城裡,去沒有恐怖和鬼怪的城裡, 與我的黑狗,好好地,努力地生活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