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來自門縫,不是客廳的門,是裡屋的門。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門縫裡,有一雙蒼老的眼睛,正從門縫盯著秦鳴看,神態有些詭異。
張陽青沒有看過去,他假裝甚麼都沒發現,從始至終都只是在客廳逛了一圈,目光沒有在那扇門上停留過一秒。
他沒有表現出自己刻意在觀察的樣子,只是在屋裡閒逛,就像是在看風水。
秦鳴從廚房出來了,他剛弄好了一個保溫盒,盒子裡有明天奶奶的早餐:“好了,走吧,奶奶早上熱一下就能吃。”
張陽青點了點頭,跟著秦鳴走出門。
秦鳴的摩托車是一輛黑色的125,車身有些舊,座椅上套著一個毛絨墊子,是奶奶縫的,針腳很密。
他跨上車,發動引擎,等張陽青坐穩了,就松離合,加油門,摩托車突突地駛出了巷子。
這個時候已經是晚上,月亮掛在半空,不大,但很亮,月光灑在縣城的街道上,給每一棟建築、每一棵樹木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街上人很少,偶爾有一兩個行人,也都是低著頭匆匆趕路的。
店鋪大多數已經關門了,只有幾家便利店和燒烤攤還亮著燈。
星星點點,安靜得像一幅畫。
一路上,秦鳴熱情地介紹著一些情況,這個小縣城的趣事,當初自己讀書時候的遺憾,如果最後數學那道大題對了,他就能上大學等等。
他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和一個老朋友在聊天。
秦鳴開始滔滔不絕起來,說他們縣城的燒烤特別好吃,用的是自己家做的醬料。
說他們縣城的中學有一個很利害的老師,帶的班每次考試都是全縣第一。
說他小時候和同學去河邊抓魚,差點被水沖走。
秦鳴就像是一個自來熟一樣,跟張陽青聊著天,甚麼都說,甚麼都敢說。
張陽青就當個傾聽者,時不時回應一下。
“是嗎”“後來呢”“那挺有意思的”,簡單的話,恰到好處地接住話題。
說著,倆人已經離開了縣城。
摩托車駛出了城區的燈光範圍,駛上了山路。
路不寬,剛好能容一輛汽車透過,路面是水泥的,但年久失修,有些地方開裂了,有些地方坑坑窪窪。
兩邊是山,山上種著松樹和杉樹,樹的影子在月光下像是站崗計程車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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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耳邊吹過,帶著山野特有的泥土氣息和草木的清香。
秦鳴說,這裡離秦家村還要走一段路,大概一個小時。
他們小時候在秦家村生活,後來他父母打工賺錢,在縣城買了塊地起了房子。
秦鳴還感嘆,當年的地皮不值錢,早知道讓他爹多買點,現在就是地主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往事不可追”的遺憾,像是在說一件很真實的、屬於他自己的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秦鳴的口吻說出來。
似乎從小到大,都是秦鳴的記憶。
來到一個小山坡的時候,張陽青忽然開口:“在這裡停下吧。”秦鳴愣了一下,但還是減了速,把摩托車停在路邊。
他支起腳撐,關掉髮動機,摘下頭盔,疑惑地打量周圍。
月光下,山坡上的草已經枯了,發黃,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遠處是連綿的山巒,黑黢黢的。
“道長,這裡有甚麼奇怪的嗎?”秦鳴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他左右張望,像是在找甚麼奇怪的東西。
張陽青下了車,站在路邊,背對著月光。
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秦鳴面前。
他轉過身,看著秦鳴,那眼神平靜,但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讓秦鳴有些茫然。
“你還要裝到甚麼時候?”張陽青開口道,語氣很冷淡,和剛剛熱情的‘敷衍’形成對比。
秦鳴撓了撓頭,臉上滿是不解和困惑:“道長?你在說甚麼?我怎麼聽不懂?”
張陽青沒有繞彎子,直接說:“你不是秦鳴,你瞞不過我的。”
秦鳴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解釋甚麼,但張陽青擺了擺手,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不是一般的詭異,你怕你取代秦鳴之後,被人察覺到異常,所以你讓秦鳴無法感知到你,你藏在秦鳴的腦海中,一直在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因為你要模仿秦鳴,你要融入人類世界,你就必須瞭解秦鳴。”
張陽青盯著秦鳴的眼睛,聲音不急不慢,像是一個老師在給學生講課。
“這一點你做得很好,起碼秦鳴從小到大的事情,你大部分都知道,但我猜測,你也只是在秦鳴和其他人對話的時候記住的,你從來沒有真正經歷過那些事,你只是聽秦鳴說過。”
秦鳴愣在原地,臉上寫滿了迷茫。
不知道是被戳穿的緊張,還是張陽青誤判後的不知所措。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像是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張陽青繼續說道:“我其實從一開始就懷疑你了,因為你性格轉變的有些大,一個從小到大就害怕看到、聽到殺生的人,在幫忙殺豬的時候,其實不會那麼從容,當然這裡你可以解釋,是親朋好友的好意,你沒辦法,硬著頭皮上的。”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給秦鳴一個辯解的機會,秦鳴沒有說話。
那張陽青繼續說道:“但秦鳴很愛惜生命,飼養家禽的時候,時不時會被啄傷、抓傷,身上有傷口,但他都是自己處理,而你身上一點傷口都沒有。”
張陽青的目光落在秦鳴的手臂上,手臂上沒有傷痕,面板光滑。
“也就是說,最近你飼養家禽,都沒受傷,那些繃帶和止血藥,已經很久沒用過了,你身手肯定不錯。”
秦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張陽青,還是沒說話。
張陽青:“其實這些你也可以解釋,我也無法判斷你到底是不是詭異,但有一點你忽略了。”
秦鳴的聲音有些發澀:“甚麼?”
張陽青看著他,語氣平靜:“秦鳴他奶奶早就發現你不是秦鳴了,但有時候你表現得又和秦鳴一模一樣,準確地說,你表演秦鳴表演得過於用力了,其中包括,你一直給我講秦鳴的過往,你深怕我懷疑你,這點值得批評。”
“而且你還犯了一個大錯,朝夕相處的兩個人,一旦有改變,很難察覺不到,你知道你在廚房的時候,秦鳴她奶奶為甚麼會用那種眼神看你嗎?那不是在看孫子,那是在確認,你還是不是她的孫子,她不敢問,不敢說,不敢表露出來,她怕萬一你不是,她連現在的你都失去了。”
這句話讓秦鳴的瞳孔微微收縮,出現了一些情緒的變化。
張陽青繼續:“其實你早點離開這裡,破綻會小點,我很好奇你為甚麼一直在這裡,而且還以秦鳴的身份在上下單,你是在用吸引‘專業人士’來做一個冒險的舉動?判斷你到底能否融入人類世界?還是另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