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張陽青說了很多,這個時候的秦鳴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很淡然。
那種淡然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早就想到會有這一天的、該來的總會來的平靜。
秦鳴走到路邊的護欄旁,護欄是水泥的,很低,剛好到膝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和一個塑膠打火機,煙是十幾塊錢一包的普通牌子,打火機是便利店買的那種,透明的殼子,能看到裡面的液體還剩一半。
他把煙叼在嘴裡,打火機已經按下了,火苗竄起來,他又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張陽青,問了一句:“道長,不介意我抽一根菸吧?”
張陽青開口道:“你隨意。”
詭異秦鳴點了點頭,點著了煙。
他深吸一口,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被夜風吹散,消失在月光裡。
他夾著煙的手搭在護欄上,目光看著遠處的山巒,黑黢黢的,像是沒有盡頭。
“煙這東西真不錯。”
詭異秦鳴說道,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解憂愁,一根不夠就兩根,兩根不夠就一包,抽到嘴麻了,腦子就不想了。”
他彈了彈菸灰,灰白色的灰燼飄落在夜風裡。
張陽青看著他,問了一句:“你需要解釋嗎?”
詭異秦鳴搖了搖頭,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不需要,你猜的大差不差,但有一點,我無法理解。”
張陽青開口道:“說說看。”
詭異秦鳴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彈了彈菸灰,又吸了一口,才開口。
他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講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人類是很奇怪的生物,明明秦鳴有更好的前途,他明明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能夠讓自己過得更好,可他依舊在這裡陪奶奶過日子,小心翼翼,不求回報地照顧奶奶,這不符合我的邏輯,我嘗試去理解,但我理解不了。”
詭異秦鳴轉過身,背靠著護欄,看著張陽青。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有某種複雜的東西在翻湧。
“其實秦鳴的成績很好,別說大學,重點大學都能考上,他的那些試卷我看過,很標準,很有才華,我就推斷,他高考肯定是故意寫錯的,他放棄了一切前途,只是為了照顧奶奶。”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忿怒,是惋惜。
“這傢伙還很蠢,明明那些家禽是低智商的生物,就算你對它們好,它們也不會感激,反而會啄傷你,它們就是單純的食物,根本不需要憐憫,我真的無法理解,秦鳴照顧那些家禽還如此用心,寧可受傷的是自己,也不傷害那些家禽。”
詭異秦鳴把菸頭掐滅在護欄上,火星在護欄表面掙扎了一下,然後熄了,把菸頭攥在手心裡,沒有扔在地上。
“他明明可以不那麼辛苦的,他明明可以走得更遠,去更好的地方,過更好的生活,他為甚麼要留在這裡?為甚麼要受這些苦?為甚麼要把自己困在這個小縣城裡?”
詭異秦鳴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不在這裡的秦鳴說。
他說了很多,像是在和張陽青講述一個故事,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人,可以把秦鳴這麼多年所做的事情說出來。
因為秦鳴根本不會說這些,他只是一個人扛。
就像奶奶說的,秦鳴是個好孩子,從小就懂事。
甚麼苦都自己吃,從來不喊累,不喊疼,不喊委屈。
詭異秦鳴此刻就變成了秦鳴的嘴替,把這些年憋在心裡的話全都倒了出來。
他在給秦鳴鳴不平,在替那個沉默的、溫柔的、把所有苦都往肚子裡咽的年輕人吶喊。
張陽青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說完了,等他把煙抽完了,等他把那些話都說完了,才開口道:“或許這就是人類的複雜感情,你看得越多,就越不理解,因為你是帶有目的來的,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是你的常態,你無法理解這些沒甚麼回報的努力,但你留在嘗試理解,這本身就說明了一些東西。”
詭異秦鳴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夜風吹過山坡,枯草沙沙作響。
他把手裡的菸頭攥得更緊了一些,像是在攥著甚麼東西不捨得放開。
“沒錯,我其實很羨慕秦鳴,或者說,羨慕人類,羨慕你們能夠有一段屬於自己的人生,我越想扮演他,就越演不好,因為他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他的記憶不是我的記憶,我可以複製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但我複製不了他和他奶奶之間的那種東西。”
張陽青微笑了一下:“其實你已經開始理解了,你裝作你還不理解的樣子,就是為了讓我對你下手的時候不留情面,也不會讓我有心理負擔,秦鳴骨子裡的溫柔,你學會了。”
這一點張陽青可以確定,因為秦鳴剛才點菸的時候,還在照顧張陽青的感受。
那種本能式的、生怕給別人添麻煩的體貼,不是模仿能學會的。
是真正融入了秦鳴這個角色之後,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東西。
詭異秦鳴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誠,像是被人說中了心思之後的釋然:“是嗎?多謝誇獎,我都不知道我算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那你要對我動手嗎?”
張陽青看著他,語氣平靜:“這點你放心,我會痛下殺手,把你從這個世界根除。”
詭異秦鳴聽到這句話,反而笑得更開心,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自己想要的答案:“那太好了,不過小道士,你是對付不了我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強,今天就饒你一命吧,記住,不是你贏了,是我不想玩了。”
話音剛落,他的眼睛、嘴巴開始有黑煙冒出。
那黑煙不是普通的煙,而是濃稠的、像是墨汁一樣的詭異意識。
它從他的七竅中湧出,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身體裡剝離。
秦鳴的身體開始發軟,腿微微彎曲,像是支撐不住了。
黑煙在半空中凝聚了一瞬,像是一個人形的輪廓,又像是一團沒有形狀的霧氣。
它在月光下停留了片刻,看了一眼秦鳴,然後開始消散。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冰融化一樣,從邊緣開始變淡,變薄,變得透明。
風一吹,就散了。
張陽青沒有阻止他,因為沒必要,這個詭異已經不需要他來“消滅”了。
菸頭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啪嗒”。
火星已經熄了,菸頭上還殘留著一絲溫熱,在夜風中慢慢冷卻。
它躺在水泥路面上,像是一個句號,又像是一枚書籤,標記著某段故事的結束。
還在的菸嘴,說明‘他’曾經來過。
那熄滅的菸頭,說明‘他’走了。
秦鳴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著四周的山和樹和路和月亮。
秦鳴的眼睛裡滿是茫然,像是剛從一場很長的夢裡醒來,還沒分清夢和現實:“這這是哪?我怎麼在這裡?我不是在家睡覺嗎?”
他看到張陽青,先是本能地戒備了一下,深更半夜,荒郊野外,一個陌生人站在你面前,誰都會戒備。
但他很快看到了張陽青身上的道袍,灰色的,腰間繫著黑色的布帶,掛著一串銅錢。
他的戒備消了一些,但困惑還在。
“道長您是?請問剛剛發生了甚麼?我怎麼會在這裡?”秦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張陽青看著他,語氣平淡:“我從龍虎山過來,你奶奶託我解決你身上的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