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樊氏生下了一個女嬰,漂亮靈動。那女嬰額間生來有顆硃砂痣,是帶著笑出生的。穩婆在她背上輕輕地拍了好幾下,想讓她號上一嗓子,可她卻依然咯咯笑。穩婆急了,在她屁股上掐了一把,她才哇哇哭了起來。
這個女兒的出生,減輕了孫少康的喪子之痛。他膝下只此一女,遂假充男兒教養,權作養子之意。他為她取名叫懷瑾,他對她給予了深切的希望。
劉氏堅信這個女孩兒是葫蘆回來了,對她百般疼愛,生怕她受一點委屈。懷瑾倒也聰明伶俐,不辜負劉氏的期盼。
可是,這孩子越長,越教孫少康不安。懷瑾的眉眼不似孫家的任何一個人,反而更像當年在婚禮上驚豔的故人。
孫少康壓下這個可怕的念頭,不是的,懷瑾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她憂鬱冷清,氣質清雅若蘭。而懷瑾活潑可愛,聰明靈秀,跟她全然不同。他想,定是因為他當年對不住她,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心理。他是魔怔了。
有時,樊氏會指著女兒對他說:“你看,這麼好的孩子,也不知道將來便宜了哪家小子。”她喪子之後,才得此一女,將滿腔疼愛都轉移到了懷瑾身上。她說,瑾兒是她的眼珠子命根子心尖子肺葉子。誰敢傷害瑾兒,她就會跟誰拼命。
孫少康很想問問妻子:“難道你不覺得她很像一個故人麼?”可是,他不敢問。林如萱不但是他心中的痛,也是妻子一生都過不去的坎兒。妻子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記得那場婚禮。
可能只有他跟林如萱的接觸多些,才會有這樣的懷疑。母親和妻子都待懷瑾如珍似寶,她們在他成親當天都是見過林如萱的。她們都沒有疑問,或許是他想多了吧。
孫少康閒來無事上街,被一個道人攔住,說是要給他算命。他自從確定了林如萱是鬼的身份後,就再也不敢算命。不是不信,只是不敢。他寧願一步一步走下去,自己去探索未來的風景,也不要懷揣著真相忐忑前進。
他不願算命,婉拒了道人的要求。
然而,那道人卻在他身後嘆道:“好好的一個丈夫,偏偏是個絕戶命。”
絕戶有大小之分,大絕戶是子女全無,小絕戶是有女無子。
孫少康似是受了誘惑一般,忍不住回了頭。
那道人卻不肯與他算命了,道人一個勁兒搖頭:“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爭也沒用。你以為你請人改了天命,你有了子女,就能養得住嗎?唉,借胎的借胎,討債的討債,都是命啊……”
孫少康慌了:“道長,甚麼,養得住?”他的葫蘆早夭,是他養不住嗎?
道人搖頭晃腦:“本就是福薄之人,註定的命中無子。還想妄改天命!哪怕是求來了,也保不住啊。”他晃著手裡的銅鈴,越走越遠。
孫少康呆立在原地,福薄之人,命中無子?原來,原來葫蘆早夭,是因為他沒有做父親的命。那懷瑾呢?懷瑾會不會也這樣?
孫少康心裡不安,他已經沒有心思去思考懷瑾和那位故人有甚麼關係了。他只希望懷瑾可以健康長大。管她是誰呢?總歸是他的女兒。
樊氏注意到了丈夫對女兒的過度緊張,只當是他因為葫蘆的死,心裡有了yīn影。
在一家人的小心呵護下,懷瑾健康長大,出落得越發秀麗。
孫少康心想,大約所有的美貌女子都是長相相似的吧,懷瑾跟她終究是不同的。
一家有女百家求,劉氏作為祖母,千挑萬選,給她選了一個出色的夫婿。夫家甚至同意,將來可以將幼子過繼到葫蘆名下,延續孫家的香火。
孫少康漸漸放下心來,那個道士想必是瘋言瘋語。至於甚麼討債之說,子女可不就是父母前世欠下的債麼?但是,只怕天下所有的父母對這討債鬼都甘之如飴,而且巴不得討債鬼更多些。
懷瑾出嫁的前一天,她在家中聆聽父母的教誨,低眉順目,極為乖巧。
孫少康大致說了一些諸如要孝敬公婆尊重夫婿和睦妯娌之類的話,他對自己的女兒是極為滿意的。
懷瑾起身之際,抬頭問道:“父親,你喜歡聽竹軒這個名字嗎?”
孫少康的臉色剎那間蒼白如紙。他的手發顫,連茶杯都拿不穩,蓋子和茶杯相碰哐哐噹噹直響,終究是掉在了地上。
樊氏關切地問:“怎麼了?”
孫少康咬著嘴唇說不出話,唇角有血絲滲出。他木著臉不說話,早該想到的,早該想到的。可是,再看看懷瑾,她一臉緊張之色:“爹爹,你怎麼了?”她不知道自己說錯了甚麼,竟引得父親這樣。
孫少康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她甚麼都不知道,是他欠她的,他合該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