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那裡也只問出了幾句話,她怕公婆種地回來,瞧見她拋頭露面和外男嘮嗑,給她男人上眼藥,挑撥離間說她水性楊花勾搭人,因此說了兩句便躲回屋裡頭了。
玲瓏見打聽不到香玉他弟的去處,垂頭喪氣地問:“這下怎麼辦?人早在八九年前就跑沒影兒了,上哪找去?”
白夢來走回馬車,若有所思地道:“若是我沒猜錯,他應該是回青蛇鎮了。”
“你怎麼這麼確定?”玲瓏狐疑地注視著白夢來,想從他臉上找出答案的蛛絲馬跡。
白夢來噙笑,道:“那婦人不是說了嗎?李家在青蛇鎮開過布坊,後來不知出了甚麼事,才跑到這裡。香玉他弟窮困潦倒的時候還喊著他日回去東山再起,那肯定是惦念那邊的人情世故。更何況,他連這陳年樣布都留著,必定還眷戀家鄉。一個窮困到背井離鄉的人,若是有一天發財了,可不是要衣錦還鄉讓旁人掌掌眼的?昨日受的苦難與悶氣,總要藉機紓解出來,那麼攜財回故鄉便是很好的選擇了。你想想看,若是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鄉鎮,你想露財也沒人在意,又如何能使他這般意氣風發地顯擺呢?”
玲瓏點頭稱是,不免感慨,白夢來是真將人性琢磨得透徹。好似經歷過甚麼大徹大悟,方能有這般七竅玲瓏心。
可他向來是主子,該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吧?何嘗體驗過她們這種底層人的日子呢?想來也就是在名利場裡廝混過,歪打正著咂摸透了人情冷暖,並不是吃過苦的可憐人。
思索間,幾人又上路了,趕了三四天才抵達青蛇鎮。
玲瓏待馬溫厚,知道小白龍這一路顛簸,功不可沒,於是上集市給他買了最好的馬草餵養。
回到客棧時,她嗅到了一股子奶味,那是小販推著板車過來,沿街叫賣果子酪。一般冰浸齒牙的乳酪果子乾碎冰甜碗都是夏日佳飲,可每逢炎炎夏日,官宦世家才能用得上冰,尋常百姓難吃到;而隆冬天則不同了,天降鵝毛大雪,冰天雪地裡最合適保鮮乳酪,在這時,平頭老百姓也能吃到一口甜的嚐嚐鮮,因此果子酪甜碗子的生意還算火熱。
玲瓏本想拿錢買一碗,蹲在炭火盆前一面烤火一面吃冰,奈何白夢來眼尖,被他瞧見了行蹤,開口便是使喚她到身旁來待命。
白夢來慵懶地喚她:“過來。”
玲瓏還沒買小食呢,就被白夢來差遣來去,心裡苦悶,語氣也有點不耐煩,問:“白老闆有事?”
待她離那小販遠了,白夢來方才道:“想吃果子酪了?我給你制吧。別吃這些小攤小販的東西,往來揚起多少風沙呀,省得鬧肚子。”
玲瓏是知曉白夢來點心手藝的,因此也不和他叫板。
她得了白夢來照顧,自然給他好臉色,此刻誇張做作地問:“白老闆還會制果子酪啊?那不容易吧?”
白夢來何嘗不知曉她是在假惺惺地誇讚,於是乎,他剜了她一記,甚麼話都不說,徑直朝伙房走去了。
小鄉鎮的客棧人少,白夢來喜清淨,花了大價錢包下整個客棧,因此大院裡只住了他們三人。
白夢來嘴上說見不得人間疾苦,實則是怕被那些窮酸庶民衝突了,惹得他心煩,倒不如花錢討清閒。
此時人丁稀少,他們待在客棧裡,如同住自家一般自如閒適。
白夢來喊工具人柳川備好松木桶以及新鮮牛乳,乳酪碗子的製法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要賣弄點手上功夫。
白夢來將牛乳煮沸,拿笊籬過濾細碎的奶皮,隨後添冰糖塊兒與適量的醪糟、醋等佐料細細拌勻。片刻後,白夢來將鍋中牛乳分裝到梨花青瓷小碗裡,逐一碼在松木桶中。兩側用炭火烘烤小半個時辰,繼而將松木桶旁邊的火盆子撤離,再覆雪冷藏。
不過一個時辰,那米酒乳酪便凝結成白花花的雪膏子,奶香四溢,勾得人口齒生津。
玲瓏迫不及待想端牛乳酪碗子開吃,卻被白夢來一記湯匙敲回去:“別忙。”
玲瓏揉了揉手背,納悶地問:“還有甚麼事?”
白夢來不答話,只從紗袋子裡摸出一把細碎的乾果:有柿餅乾、有橘餅乾、還有一些核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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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瓜子。山楂乾等等,白夢來信手灑在乳酪碗子上,遞給了玲瓏,道:“加了果子乾,才叫皇城正宗的果子酪。”
玲瓏得了白夢來首肯,小心翼翼捧過果子酪,她舀了一口酥酪入嘴,頓時被驚得落淚。那奶味醇厚,果乾的咀嚼口感甚美。怪道有人說“醍醐灌頂”一詞,其意,可不就是吃了這碗夾雜醍醐的乳酪,整個人從頭至腳都舒服得飄飄欲仙、猶入天宮了。
見玲瓏一臉神往的模樣,白夢來感到很是傷眼。
他罵:“不過吃一碗甜點心就這般浮誇,裝模作樣在這兒演戲,知道你吃甜碗子的還好,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在服用太上老君的仙丹呢!”
白夢來嘴上這麼說,看似嫌棄。實則唇角微微上揚,略帶笑意,分明也是很受用玲瓏這般享受甜食的小女兒情態。
當然,如果能忽視玲瓏腰上那柄鑲嵌了珠寶的腰刀的話……
玲瓏笑眯眯地道:“即便是太上老君拿仙丹來換,我也不給這果子酪的。”
白夢來愣了一瞬,微微一笑:“嘖,慣會油嘴滑舌。”
說完這句,他也不再理會玲瓏了。
此時白夢來放了柳川進花廳,讓他盯著玲瓏,勸她別饞嘴吃多了,至多兩碗,再吃下去,肚子受凍,夜裡要鬧官房了。
柳川無語,敢情好心投食的紅臉讓白夢來唱,惡意攔食的白臉都讓他來唱,主子這居心是真險惡呀!
三人在青蛇鎮只歇息了一天,就外出問李家布坊的事兒了。
香玉他弟的境況也好查,隨便尋個布坊老闆一問便知。
那老闆姓許,聊起李家,嘖嘖稱奇:“那李家布坊的李老闆十幾年前外出運貨遭了事故死了,家裡就留下一雙兒女以及後來娶的夫人。家裡挑梁的大人都去世了,沒人會制布了呀,只能關了店。後孃見一對兒女都不是親生的,不好帶,於是偷跑出去跟其他野男人私奔了。那一雙兒女就這般離了青蛇鎮,說是上皇城投奔遠親去了。誰知道八九年前,李家小子居然攜財回來了,還說他在皇城做過員外郎的,如今是滿腹詩書的李員外,在鎮上捐錢修葺了兩個私塾,下個月還要娶青蛇鎮縣令的千金小姐呢!”
在許老闆眼裡,他們這樣商戶出身的人若是能搭上官家,簡直就是天大的造化。無論是做個甚麼小本生意,後頭都有官府撐腰,那膽兒還不肥嗎?
許老闆酸溜溜地道:“也是李員外和縣令千金年歲相當,若是我年輕個那麼二十年,保不準也能同縣令千金有個甚麼姻緣紅線。幾位是不知道,我年輕的時候,那也是青蛇鎮一等一的美郎君。我家夫人就是瞧中了我的美色,垂涎三尺,這才上我家來求親,逼我娶她的!”
許老闆如今長得……很是心寬體胖,半點都瞧不出來年輕時候的美姿儀了。
玲瓏看著他身後慢慢靠近的婦人,不由嚥了嚥唾液,這不就是許老闆的夫人嗎?
敢情他方才見異思遷的一襲廢話,都被人聽見了。
果不其然,許夫人抬手就揪住了許老闆的耳朵,大聲呵斥:“老許!你擱這兒放甚麼屁?!當年要不是你成天趴我家牆根給我遞桃花枝子,我哥拿掃帚都趕不走,你能娶到我?!這點破事,鄉里鄉親哪個不知曉?還有臉說的?!”
許老闆急忙叨擾,賠笑道:“是是是,夫人饒命,我不過是嘴賤那麼一說,心裡可不是這般想的。”
所謂家醜不可外揚,白夢來捂住玲瓏看熱鬧的一雙杏眼,行色匆匆出了許記布坊。
待三人走到街上,柳川這才納悶地道:“這李家老弟不是胸無點墨的賭徒嗎?何時成了飽讀詩書的書生小子了?”
玲瓏也回過味來,道:“而且他甚麼時候成了員外郎?這官是說當就能當上的嗎?”
白夢來淡淡一笑,道:“員外郎乃是正員以外的閒職官員,改朝後,時局不穩,早幾年為了拉攏地方土財主,讓那些富豪鄉紳同朝廷一條心,確實有釋出一些沒品職的員外郎,供有錢商人捐官來當。他自稱是李員外,在這樣偏僻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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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無人查證,倒也說得。只是自稱是讀書人,明面上騙人,卻不應該了。我最是俠骨柔情,可不就是要去挫挫他威風?不就是個賭徒麼?還想娶縣令千金,倒不怕貪多嚼不爛,被人戳穿了底細。”
白夢來這般說,那便是心裡有了成算,知曉該這麼對付李家老弟了。
幾人四下打聽,尋到香玉他弟所在的宅院。李家老弟確實發財了,單家宅就是三進的。高堂廣廈,紅綠的雕漆畫柱與新砌的彩繪磚瓦交相輝映,透露出一股子富麗堂皇的闊氣來。這樣的高門大院,和旁側同一條街巷的小門小戶格格不入,儼然是個土財主架勢了。
玲瓏瞧得連連皺眉,感慨:“他那被曹夫人杖斃了的婢女姐姐在黃泉之下不得安生,他卻這般花天酒地享用日子,真是可恥。”
白夢來抬扇壓了壓玲瓏的肩頭,道:“莫慌,我這就為你去出出氣。”
白夢來朝李家大步流星地走去,他對著門房的人,道:“去喚一喚你家員外出來,就說……他那遠在藥塵鎮賭坊的朋友來了。得知他要娶官家小姐,特地來喝一杯水酒。”
門房聽得這話,有些不耐煩。他擺擺手,眉眼兇惡地趕人:“我家老爺可是做過員外郎的,那是皇城裡有名的讀書人!他怎麼可能會有賭坊的朋友?去去,少拿我家老爺開涮!小心我稟了青蛇鎮的縣令老爺,讓他派捕快來拿你!”
自從知曉李家要娶縣令千金了,就連底下的奴僕都狐假虎威,抖起威風來。
聞言,白夢來也不惱。
他仍是面上帶笑,從袖中掏出二兩碎銀,遞過去:“小哥幫我跑跑腿,這銀錢就給你了。若是您能幫我喚到李家老爺,回來稟報時,我再給你一兩銀子。”
門房瞧見那二錢銀子,眼睛都直了。他一個月的月錢也不過是二錢銀子。
他本想假裝進門喊一喊老爺,再回來告訴白夢來,說是老爺繁忙不得見甚麼的,可聽到白夢來說事成之後,還會給一兩銀子,那他的心思就活泛開了。
門房咬咬牙,道:“那行,我去試試看!”
門房小子這廂應諾了白夢來,那廂便跑回李家宅子,拿二錢銀子孝敬老爺身邊最得臉的管事:“爺,門外有人求見老爺,給了咱二錢銀子。小的是在爺手下辦事的,不得私藏錢財,這點東西可都是立馬就孝敬給您的。您看,能不能賣小的一個薄面,和老爺通稟一聲?說是老爺那遠在藥塵鎮的賭坊朋友來拜見,想吃杯喜酒甚的,這是見還不見啊?”
管事悄無聲息地摸走了銀子,冷哼一聲,道:“給老爺傳話,還在這節骨眼上,也不怕惹人心煩。你小子不是蠢蛋呀,明擺著會得罪老爺的事,你會來通稟?說吧!你是不是還私藏了甚麼?不然你肯跑這腿子稟報?若是敢瞞著咱甚麼東西,仔細爺哪天翻舊賬,給你使絆子咯!”
門房就說,這管事是人精啊,哪裡瞞得過他。
與其之後被管事知曉,還不如此時他直接回話,賣個好處。
於是,門房愁眉苦臉地道:“爺真厲害,甚麼都瞞不過您。是外頭的公子說,要是把話帶到老爺跟前,讓老爺得見他一面,他就肯給小的一兩銀子當謝禮。”
管事一聽有一兩銀子,頓時面色一喜,道:“這可是貴客,哪能怠慢了……既然他實在是有事相求,我就幫他帶句話吧。萬一真是老爺的朋友,慢待了也不好。”
管事說完這話,便跑到李家老爺那處去傳話了。
他剛起了個頭,說,藥塵鎮賭坊朋友來喝喜酒,還沒等他再想兩句圓融的話勸一勸李老爺見人。
知道他從藥塵鎮回來青蛇鎮的人沒幾個!來的難不成真是他早年的狐朋狗友?要是他好賭的事被他們抖出來了,讓縣令老爺知道了,那可怎麼辦呢?
李家老弟頓時嚇得六神無主,緊張地道:“真是藥塵鎮來的人?那你還等著做甚麼?!快快有請!”
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了,管事沒想到這來者確實是貴客,急忙跑門外迎人去了,還哪敢要他的賞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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