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夫人有意放出訊息來,自然是還留了線索,沒將通房丫鬟香玉的家中人趕盡殺絕。
玲瓏從蘭芝那邊得來了香玉家宅的地址,騎著小白龍滅景追風,先一步奔向皇城外的藥塵鎮。
她騎著馬在弄堂裡晃盪,等白夢來的馬車跟過來。
玲瓏趴在小白龍身上等人,無聊極了,望著香玉的家宅胡思亂想。
雖說這些丫鬟婆子在皇城裡當差,月俸是比旁的小門小戶要高許多,可也沒富碩到能讓她們在皇城內租賃小院的地步。
這些不是家生子的奴僕,基本都是住在靠近皇城的遠郊鄉鎮,這樣家中老子娘也好在他們每月回家省親時,拿到月錢。
對此,玲瓏嗤之以鼻,和白夢來嘀咕:“照我說,這樣的能賣兒賣女的人家,父母親不疼愛,那就該斷絕往來,還盡孝心!人都被賣到別家去當牛做馬、任勞任怨了,還想貪圖她手裡的月錢,真是可憐。”
白夢來隔簾聽著了,飛出一聲冷笑,道:“那你呢?被主子家派到金膳齋來,賣給我為奴為婢,倒還要回那處險惡地去?”
白夢來說那句“賣給我”時,莫名有些曖昧。他言語裡含笑,帶三分輕佻七分逗弄,問得玲瓏啞口無言。
玲瓏不想說主子不好,含含糊糊地道:“那我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了?”
玲瓏摸了摸腰刀,殺氣騰騰地道:“組織裡的人知道我手段高明,即便籤了賣身契也能殺了這後來的主子,逃出生天,因此很放心我在外執行任務。”
聞言,白夢來沉默。
他突然有一絲不爽,問:“若是你主子要你殺了我,你也下得了手嗎?”
玲瓏呆若木雞,好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要是從前,她可以坦率地稱是,如今她和白夢來關係越來越好,有僭越主僕情誼之嫌,真的要動手,恐怕她會猶豫不決。
玲瓏有一瞬息慌亂,結結巴巴:“你……你身邊有柳大哥嘛!他武藝高強,我肯定是一下子下不了手的。”
也就是說,主子的命令比他更重要,玲瓏還是會執行任務的。白夢來心裡涼了半截,臉色鐵青。他冷冷諷刺:“你倒是納忠效信,一心為主。”
玲瓏也知道她這話說得太沒有人情味,於是小聲辯解:“你放心啦,你不會那麼容易就死的,還有柳大哥護主呢。”
白夢來陰森森地問:“那若是你我二人獨處的時候,你起了殺心呢?”
玲瓏還沒想明白,她為何會和白夢來獨處。可是她也不願意讓白夢來難過,於是破釜沉舟地道:“要不然你現在就開始練武吧!若是你武藝超過了我,到時候兵戎相見時,你可以殺了我,繼而逃生。”
玲瓏說得直爽坦蕩,全然不在意生死。
她確實不怕死亡,也不想傷害白夢來和柳川。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們能擊敗她,那她願賭服輸,切腹自盡也可以。
奈何,白夢來聽得這話遲疑了很久,小妮子寧願自己死,也不想傷他嗎?
白夢來的心情有陰轉晴,莫名好了不少。
他微微勾唇,好半晌,才溫聲答:“殺了你……我捨不得。”
“甚麼?”玲瓏方才好似聽到了甚麼了不得的話,讓她的心跳驟然擂動,六神無主。
“沒事。”白夢來淡淡道,“端腳踏子來,扶我下馬車。”
“哦。”玲瓏從小白龍身上解下縫好軟墊子的小杌凳,擺到馬車前。
白夢來日常用具向來金貴,就連下馬車也要踩在錦凳上,方能不慌不忙整理衣襬子,維持美姿儀。
玲瓏對此十分鄙夷,覺得他太嬌氣了,比宮裡頭金枝玉葉的娘娘還要講究。
香玉家的宅院早不住人了,十分破落,想來此前的日子也很清貧,不太好過。他們上前叩門,那門環一敲就揚起洋洋灑灑的粉塵,嗆得玲瓏直咳嗽。
隔了好久,也無人應答。
想也是,這麼多年過去,香玉又犯了大錯,家裡人早逃離此處避難去了,怎可能還留在這裡?
白夢來遞了一方蘭花帕子給玲瓏,道:“臉上落了灰,擦一擦。”
玲瓏接過那尚有餘溫的帕子擦臉,問:“家裡不像有人在住,咱們怎麼辦?”
白夢來望了一眼剛到他脖頸的牆:“你翻牆技藝如何?”
玲瓏率真地道:“說句‘爐火純青’不為過。”
聞言,白夢來和柳川驚訝地望向她,一時語塞。
玲瓏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夜半總和小弟們逃出本營吃小食,因此有些經驗。”
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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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扶額,道:“那你和柳川先進去,再幫我開個門。”
玲瓏愕然:“白老闆是打算私闖民宅?那可是要入刑獄司的!”
白夢來冷冰冰地睥了玲瓏一眼,反問:“你們殺手都這麼守律法的嗎?再嚷嚷,我就先把你送進去。”
“我們殺手也是很有自身品格的呀!我都是月黑風高的時候偷偷地來……”
“老實聽命,少扯閒篇。”白夢來懶得和她掰扯。
聞言,不願招惹是非的玲瓏很乖巧地閉上了嘴。
三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躍入了小院裡,玲瓏沒有青天白日私闖民宅的經驗,於是做賊心虛地把院門關好了。
雖說這院子偏僻,可以看出香玉的家境堪憂。
可屋裡頭的人搬走了,居然一樣傢俱都沒帶走,這一點不免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玲瓏思索間,白夢來已然踱步進入了家中。
玲瓏見那輕易就能推開的房門,嘟囔:“他們還真是不怕賊偷,也不怕賊惦記,家裡都不上個鎖,院門口也只抵了門閂。”
白夢來勾唇,道:“許是家裡的東西都不金貴了,與其帶著累贅,還不如丟這兒。”
玲瓏不解,問:“從香玉家就能看出來,她的家境貧寒,只能用得起這些樸素家當。既然如此,家人逃難都不帶走這些東西,太奇怪了吧?”
白夢來見她問到了點子上,讚許地點點頭,道:“那就只有兩個可能了,一則是太匆忙,二則是瞧不上了。若是第一個原因,屋裡的東西必然不會這樣齊整地擺著,肯定會挑揀些有用的物件帶走,那勢必會將家用的物件散落一地,若是第二個……那可就有意思了。”
“甚麼意思?”玲瓏不明就裡。
白夢來淡淡一笑:“那就是突然發家了,瞧不上這些物件了,故而一樣都沒捎上。”
玲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覺得你說的對。”
就在這時,柳川已然翻檢到火坑旁邊的一處破洞裡,塞著一隻金貴木匣子。那盒子應該就值當一錢銀子,不知為何,主子家沒將這樣的梅花漆盒帶走。
他喊白夢來:“主子你看,這裡還留了東西!”
“我瞧瞧。”白夢來翻開那紅漆盒子端詳裡頭的東西,“裡面是絞纈織物的樣布,這布匹上還繡了‘李記’的刺花,應當是布坊姓李。”
玲瓏對首飾衣裳這些工藝知之甚少,好奇地問:“甚麼是絞纈?”
白夢來耐著性子解釋:“就是撮花,有的布坊會用把布料的一些位置用針線穿縫或用繩紮起來,以防其染色,這樣就形成了不同的花紋。就像今年,皇城內流行白珠形圓點的‘魚子纈’,先前我給你置辦的梅花紋襖子,用的就是這種撮花工藝,用白點擬雪粒子,描繪‘碎雪寒梅獨自開’的雅意。”
玲瓏記得衣櫥裡似乎有這麼一件厚襖子,奈何她覺得那色兒太豔了,和自身喜愛低調的性子格格不入,因此從未穿過。
玲瓏瞭然點頭:“這樣一說,白老闆待我還挺好的,有甚麼好東西都惦記著我。”
見她領情,白夢來唇角微揚,道:“那是自然,我金膳齋出去的奴僕,總不能穿得太寒酸、被人指指點點。”
聞言,柳川道:“主子怎麼從未替我置辦過衣衫?我不是金膳齋的奴僕嗎?”
白夢來對於這種主動討要東西的下人很沒好感,他沉吟一聲,道:“你不是。”
柳川大喜過望,難不成主子是要當眾宣告他在他心中是與眾不同那一位嗎?雖說柳川也覺得,他和主子互相陪伴這麼多年,絕不是一般的主僕情,還有幾分兄弟情在內。
還沒等柳川激動完,只聽得白夢來淡淡道:“你算是我的走狗。”
“……”柳川面無表情,一句話都不想說。
隔了一會兒,他湊到玲瓏耳邊竊竊私語:“上次你說刺殺主子的事,有個章程沒?還收人入夥嗎?我這種資深臥底,要不要?”
玲瓏望著房梁,無語。
良久,她幫柳川仗義執言:“白老闆,你這話就不對了。”
柳川感動得眼淚汪汪:“還是妹妹知道疼人。”
白夢來挑眉,道:“怎麼不對?”
玲瓏一本正經地答:“縱是你心裡真這樣想,那也不該當眾說出來啊!多傷人呢!”
柳川欲言又止,這妹妹像是庇護他,替他平反,又像是和白夢來同仇敵愾,在他心口撒鹽巴。
白夢來不想再深究這個問題了,他將裝有樣布的匣子帶身上,幾人小心翼翼出了香玉的家。
玲瓏以為白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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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去了,誰知道他賴著不走,還對柳川道:“你去車上,將我那點心攢盒拿來。既然家中無人,我們問問鄰里去。”
玲瓏問:“人都這麼多年不在家了,問鄰居有用嗎?”
白夢來道:“有用。若是香玉家人悄沒聲兒地逃跑,那一夜之間人間蒸發,勢必會惹人注意;若是發了橫財,不是逃難,也會惹得鄰里眼紅。小門小戶出身,可是甚麼都能當成談資下酒的。況且,香玉家人敢留下這樣至關重要的樣布盒子,代表他們不怕人查,並非畏罪潛逃。那麼就只有後者了,香玉害死曹夫人府中胎兒,家人反倒發了一筆橫財離開此處,很可能是有人在背後操縱,暗中收買。”
這樣的老套路和老吳那一次如出一轍。
殺害孩子的罪魁禍首是曹老爺一事,可信度又增添了一分。
說話間,白夢來拿過柳川遞來的點心攢盒,眉眼帶笑地走向對面一戶人家。瞧著這門新上了漆,該是有住人的。
他讓玲瓏敲了敲門環,很快就有留家裡帶孩子的新媳婦開門,問:“幾位找誰?”
見是女眷,玲瓏從善如流接過了點心盒子,遞到新媳婦手裡,道:“這位姐姐,我家主子想叨擾您,打聽個事兒。這是給您的謝禮,裡頭有些皇城時興的糕點,若是您不介意,拿回去給孩子嚐嚐。”
還沒等這婦人開口說話,一個瞧著七八歲的男孩便上前來搶過漆面攢盒,掀開蓋子,翻檢甜糕吃。他一面吃,一面還對婦人道:“娘!這桂花糕好香啊!我給爺奶留一份。”
這是婦人的長子,被她的公婆慣得沒規矩,脾氣大,天天同她頂嘴。
每回婦人要教訓她,婆婆就攔在她面前,說她黑了心肝,要打罵自己的寶貝孫兒,要是揍出個好歹來,那是想斷她老孫家的香火!
婦人哪敢頂撞婆婆,只得作罷。
長子有婆婆撐腰,性子愈發頑皮。
此時,孩子裝作要給爺爺奶奶留甜糕,實則是拿公婆來壓她,讓她收下糕點,頓時氣得婦人不知如何是好。
她還沒打算接人東西呢,長子就這般不規矩,害得她不答話也得答,把婦人臊得險些要哭出來。
見狀,玲瓏也回過味來,她笑道:“不過一份糕點,小公子愛吃便吃吧。我們也沒旁的事兒,就是想問問姐姐,隔壁那家人是搬走了嗎?我記得他家中有個在皇城曹家做丫鬟的姑娘,對嗎?”
婦人是老實人,拿了人家的東西,自然要幫忙。於是她仔細想了想,道:“李家好像是有個叫香玉的姑娘。啊,我想起來了,那是李家姐姐,她在哪裡做事,我不是很清楚。她月把才回家一趟,給她弟拿點錢財甚麼的。”
原來香玉家裡姓李啊,白夢來心裡有了成算,或許那絞纈樣布就是李家自家的布店制的。
玲瓏問:“他家裡是兩姐弟嗎?有沒有父母長輩?”
“沒有呢,一直是姐弟倆住著。香玉他弟是個賭鬼,一有錢就拿去賭坊裡賭。欠賭債最多的時候,人都要上門來剁他的手!他還求到我們家來,想和我們借錢。這樣的賭鬼,給了錢還得了?那就是無底洞了,左右都還不清的!我不肯借,偏偏他還慫恿我家男人借,說他們以前是在青蛇鎮上開布坊生意的,只要賺了錢,回去再用制布手藝就能東山再起,到時候還雙倍的錢。賭鬼的話哪有一句真的?我是不信!倒是我家男人心善,給了他一吊錢。”
玲瓏問:“那他還了嗎?”
“拖拖拉拉好久不給……”婦人呶呶嘴,道,“不過八九年前,他好像突然發財了。欠我家債一兩年都沒給,那次倒大方,不但還了錢,還拎了一隻燒雞給我。聽鎮上的人說啊,他不但給我家錢,還把欠賭坊的錢也還了。隔天有人想來尋他問在哪個行當賺錢發財的事兒,結果他連夜搬走了。這都八九年過去了,要不是你們問起,我都快忘記這個人了。”
許是那香玉弟弟發財之事太蹊蹺,婦人記得清楚,說起來有板有眼的。
八九年前,可不就是香玉出事的時候嗎?
想來是那時候,香玉他弟發了一筆橫財了。
難不成,是誰給他錢了嗎?玲瓏想到,可能真的有人拿錢收買香玉,逼她害死曹夫人腹中胎兒。
畢竟李家瞧上去多疼兒子啊,寧願賣了女兒為奴為婢,也要將李家弟弟這樣的敗家子養在家裡的。
若是真因為姐姐的死而發家了,那她弟還真不是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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