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害我摔斷一條腿,害我被困輪椅,成了瘸腿公主。
於是無聊之中我養了個穿越女玩。
她一點規矩都不懂,膽子又小得出奇。
每天都在哭唧唧:“我為甚麼不多看點小說,天天看醫書……”
我也糟心得很,這穿越女真的缺心眼。
後來,她治好了我的腿,我把皇姐扔到了北蠻去和親。
1.
那日太子來瞧我,給我帶來了開得正好的花,和一張雪白的鹿皮。
“花都是茹兒親手為你摘的,這塊鹿皮是茹兒得的彩頭,她也說要送給你。”
我有些厭倦地扭頭看了一眼,不想跟他糾纏,只是道:“多謝皇兄。”
“你該謝謝茹兒,她總惦念著你。”
我百無聊賴地翻著膝上的毯子。
他見我這樣,又嘆氣:“你啊你,愈發陰沉了,你該想想你小時候,多麼天真可愛。”
我說:“這話聽著讓人厭惡,人落到我這般境地,還談甚麼天真,可愛。”
“你看你又這麼多心,如今在你面前,孤是說話都得小心斟酌了。”
他唉聲嘆氣地離去了。
2.
我在這宮裡,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
伺候我的宮女,被我處置了大半不止,導致闔宮上下的宮女太監都拼命花錢走關係,就是不想來我這裡。
不過我一個瘸子,天天被這麼刺激,脾氣能好嗎?
3.
皇兄說的那個茹兒,是我皇長姐李茹。
李茹是元后之女,自小失了生母。
我母后是繼後,為著好名聲,最喜歡讓我們倆在一起玩耍。
小時候我非常喜歡她。
所以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確定,她把我從假山上撞下來,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那日我被抬回去醫治,疼了三天三夜才暈過去,她便在我榻前哭了三天。
她發誓:“妹妹,姐姐一定會盡全力彌補你。”
她所謂的彌補就是,她自去騎獵、踏春、飲宴、登高……
然後給我帶回來山花、獸皮、投壺的彩頭等等。
起初我看見了就會控制不住讓她滾,畢竟這些東西只是在提醒我我如今是甚麼處境罷了!
她就開始託著皇兄、母后,甚至是父皇帶來給我。
說是,“惦念妹妹不能外出”。
實際上,她
曾對我說過:“你這輩子翻不了身了,父皇和母后不會為了一個瘸子,再讓我這唯一的嫡公主失了顏面。”
宮裡捧高踩低不過如是,便是生母和一母同胞的親兄長也只顧揣摩聖意,不顧血親。
我早就習慣了。
3.
那天我正看書,我的大宮女荔枝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公主,大公主送來一個宮女,叫……葡萄。”
我看書的動作一頓,意味莫名地抬起頭:“葡萄?”
荔枝驚恐地道:“公主若是不喜歡,奴婢即刻讓人把她拖下去處置了……”
我突然來了興致:“為何把她送來?”
只有我宮裡的宮女是以水果命名的,比如荔枝、石榴、櫻桃等等。
李茹是特意改了她的名字來氣我的。
因為我曾經有個大宮女叫葡萄,是當年我最看重的。
在我十二歲那年,因為皇兄看上了她,她被母后找了個藉口處死了。
李茹知道這件事,也知道我一直耿耿於懷,送這人來,就是讓她來送死的。
那我可不能隨了她的意。
荔枝訝然地張大了嘴巴。
她哪裡知道李茹為何送那小宮女來?
我道:“把人帶進來給我瞧瞧。”
3.
葡萄不愧是葡萄,進門就撞到了桌子,打碎了一個八寶琉璃瓶。
荔枝嚇得花容失色,連忙喊:“來人,把她拖出去……”
“吵甚麼?”我皺眉。
荔枝“噗通”一下跪下了,瑟瑟發抖。
那小葡萄挺有意思,雖然也跪著,卻大膽地好奇打量我。
倆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她好像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張嘴就道:“公主,我是不小心的。”
荔枝要瘋了:“大膽!怎麼敢在公主面前自稱我!你沒學過規矩嗎!”
葡萄被她吼得一激靈:“我,奴,規矩太多了,奴沒記住……”
看她這德行,就知道李茹為甚麼要送她過來送死了。
荔枝忙道:“公主,奴立刻就把這不長記性的東西給提出去。”
我倒是被這小葡萄給逗笑了。
“不必,磕磕碰碰常有的事,又有甚麼要緊的呢?”
我留下了這個宮女,不過是日行一善。
沒想到她倒給了我一個驚喜。
4.
入夜,我正睡著,突然感覺有人在捏我的腿。
我輕輕驚呼了一聲,醒了過來。
黑暗中有個人在床頭,聽聲音很驚喜。
“公主,您這條腿,還有感覺?!”
我認出她的聲音:“葡萄,你半夜來捏我的腿做甚麼?”
葡萄道:“公主,奴是學醫的,能治好您的腿。”
我:“……”
這話鬼扯不鬼扯?
太醫院那麼多大夫,都是名醫,誰能治好本公主的腿?
她年歲這樣小,竟敢誇下海口。
起初我懷疑她是李茹派來的奸細,不過想想也是不可能。
李茹要的是激怒我,讓我的暴虐之名遠揚,而不是又派個宮女來捏我這兩條早就已經廢了的腿。
“葡萄。”
葡萄:“嗯!”
我道:“你小心些,沿著門邊兒,就出去了,不要吵醒在外頭的荔枝,不然啊,仔細你的皮。”
葡萄:“……公主不信我?”
我躺了回去,自己拉了薄被來蓋好:“快去吧。”
葡萄似乎有些不甘心,沒規矩地在我床頭坐了一會兒。
終於她還是走了。
結果走了兩步,又回頭。
“公主。”
“嗯?”
葡萄道:“您跟她們說的不一樣,您脾氣挺好的。”
我半瞌上眼睛,小聲道:“你是真的不怕捱打啊。”
葡萄嘟囔了一句甚麼,躡手躡腳地溜走了。
5.
這小宮女存在感實在太強了。
隔天一早又聽見荔枝罵她。
她上值竟然睡過頭了。
荔枝的聲音壓得很低——都知道我脾氣古怪,吵醒了會出大事。
遲到也就算了,這葡萄竟然還跑到花園裡去薅了花……
荔枝壓著嗓子罵:“你的手和腳是怎麼長的?!如果都不想要了,我去稟了公主,讓公主把你的手給剁了……”
葡萄嘟囔:“公主才不會呢,公主人可好了。”
荔枝氣壞了:“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啊,咱這位公主是出了名的脾氣古怪, 你要是不怕死,我也不管你!”
葡萄:“你把人妖魔化了,我看你的譜比公主大。”
荔枝給了她一巴掌:“你個小賤蹄子!”
葡萄:“臥槽,我,我我我……”
我正
想著她會怎麼做,她會還手嗎?
誰知道她就:“呵tui——”
6.
於是這倒黴孩子就被安排來我書房伺候。
要知道,我腿瘸了以後,甚少出門,便以讀書為樂。
通常我是不讓人進來的。
便是要人伺候,進屋的宮女都在換上了絮棉的鞋,小心翼翼的,生怕發出動靜觸怒了我。
結果這丫頭一走進來,就大聲對我說:“公主,您今天要聽哪一本書,我,奴讀給您聽?”
我抬起頭,看見門口那一抹影子。
看來她又被設計了。
我甚麼時候需要人讀書?
不過我挺好奇的,問她:“你識字?”
她略有些小得意:“當然,我可是博士。”
說完這句話後她驚恐的捂住了嘴。
我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本宮便封你為書房博士吧。”
葡萄:“啊?”
我低頭看書。
葡萄賊兮兮地湊過來:“公主,您不追問?”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立刻輕輕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讓你嘴賤。”
我低下頭繼續看書。
葡萄顯然知道“書房博士”是個甚麼差事,她立刻就開始幫我打理藏書。
甚至還哼著小曲兒……
我忍無可忍:“葡萄。”
“我在呢。”
“安靜點。”
“哦。”
7.
太子又來我宮裡,這次給我帶來了李茹的繡品。
我心知肚明他是別有用心。
父皇有十二位皇子,他的太子之位並不穩固,因此在外頭裝得人模狗樣。
可他本質就是個禽獸,每每都要來親妹妹的宮裡幹些調戲宮女的事。
我自然要發火的,跟他較過勁,也攆走了一些不安分的宮女。
可有母后護著我動不了他,因此只能選擇眼不見心不煩。
他知道我一個名聲毀了的瘸子鬧不出去,因此便愈發肆無忌憚,似乎是將他的獸性一面都拿到了我宮裡來。
今天我實在懶得應付他,索性就讓荔枝去告訴他我正睡著。
結果一錯眼,沒瞧見葡萄不在我跟前兒。
等我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出事了。
門外響起了葡萄的哭喊:“公主!公主救命!
”
荔枝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今天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
8.
皇兄今天看上了葡萄。
我剛出去,葡萄就哭著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公主,他,他捏我屁股!我是條件反射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這丫頭也是虎,竟然反手就給了當朝太子一巴掌。
甚至,我皇兄臉上還有個巴掌印。
下手挺狠。
不過我欣賞了一下這丫頭驚恐的表情。
據說像她這種人,缺乏一些對皇權的敬畏之心。
難得見她嚇成這樣。
荔枝倒比誰都生氣:“你個死丫頭,還在這裡瘋言瘋語!來人,把她拖出去打死!”
太子此時也是怒氣衝衝的。
我道:“慢著!”
荔枝堅持:“殿下,這丫頭衝撞了太子殿下的顏面,是留不得了!”
我呵斥她:“你現在倒是出息了,張嘴就要打殺人命了!”
荔枝一驚,忙跪了下來:“公主恕罪。”
皇兄面色不虞:“霓兒,她也是照規矩辦事,你又何必?”
“在我面前如此咆哮,也是規矩?”
太子道:“她也是為了維護你兄長,盡了忠奴之職,你這般,難道不顧你兄長的臉面……”
我諷刺他:“兄長在我這裡幹了些甚麼,當我不知道嗎?你這樣做,又豈是給我這個妹妹臉面?”
太子自然一概不認:“孤幹了甚麼?孤政務繁忙,還隔三差五來探望你。旁人都說你性情古怪,只有孤這個做兄長的不嫌棄你。”
我厭惡地看了他一眼:“皇兄,不如我們一起去父皇面前理論理論?”
他沉默了。
最近三皇兄李勤要回朝,對他是個巨大的威脅,他不會想到父皇面前去觸黴頭。
我又冷道:“荔枝我是不想要了,既然皇兄喜歡,便把她帶回去吧!”
他看著我,我瞪著他。
最終他露出了一副不想和我計較的表情。
“罷了!你便一直如此吧,惹人厭惡,便是親兄長,也救不了你!”
說完,他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
我對荔枝道:“滾!”
荔枝假意哭了哭,最後還是利索地走了。
她和太子早就有染,滿心以為自己可以飛上枝頭了。
9.
這件事鬧的很大,李茹陪著母后來興師問罪。
“因為你的腿疾,大家都讓著你,哄著你,可你還要鬧多久!”
李茹連忙勸母后消消氣,又對我道:“霓兒,你何苦為了一個宮女,得罪太子哥哥?你和太子哥哥都是母后所出,是骨肉至親啊!”
我譏諷地看著她:“我看你和太子倒更像一母同胞。”
母后氣得夠嗆:“又來了!本宮怎麼會生出你這樣小性兒的公主!”
李茹連忙道:“母后別生氣,霓兒,霓兒畢竟可憐,她的腿……”
說完,她的視線在我腿上溜了一圈。
好像我這腿不是她害的那般。
母后果然又來勁了:“正是因為你如今是個殘廢,以後還得指望你兄長照顧啊!”
我懶懶道:“那母后覺得,我該如何討好我兄長?”
她先是指責我把話說得難聽。
然後道:“你把那惹事的宮女殺了。母后也去勸勸你兄長,讓他不要跟你置氣!”
葡萄嚇得腿一軟,癱坐在地上了。
我笑了:“絕無可能。”
她還以為是我小時候?
我指了一下葡萄。
“誰敢動一下這個丫頭,就等著我鬧到父皇面前去吧。”
母后氣得指著我:“你,你這個孽障,孽障!”
我冷冷道:“母后,還請不要跟我這個瘋瘸子計較!”
母后被我氣走了,聽說李茹追著她一路安慰。
說甚麼:“母后不要同霓兒置氣,霓兒有些小性子,不像我,只會體諒母后……”
哎,這戲看了那麼多年,看得我好厭倦。
10.
“公主……”葡萄哭著跪倒在我面前。
這丫頭,是真的沒有學過規矩!
她竟然伏在了我的膝蓋上!
“公主為何救我?我雖然看劇不多,但是我知道,我害公主闖大禍了……”
我無奈地輕撫她的腦袋。
“我救你自然是因為,你沒有過錯啊。”
“對不起,公主,對不起,是我害了您……”葡萄語無倫次地道。
我耐心盡失,在她頭上拍了一下。
“閉嘴!本公主沒有這麼軟弱!”
葡萄突然抬起頭,看著我:“公主,讓我給您治腿吧!我真的可以!”
我怎麼可能會信?
久病之人大多
都鍛煉出了一種能力,就是阻止自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免得最後不僅失望,還要為自己的愚蠢沮喪。
11.
葡萄不死心,她半夜又來捏我的腿。
她以為我睡著了,竟然還狗膽包天地帶了個小燈臺。
其實她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我看她捏了半天,我的腿毫無知覺……心裡也有些失望。
可突然,她不知道捏到了哪裡,腿上又酸又麻。
感覺很強烈!
我震驚了……
她倒是先被我抖腿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來看我的臉。
我趕緊閉著眼睛裝睡,她才撫撫胸口。
然後,她大著膽子拉起我的褲腿,給我施針。
也許是當針刺入某些穴位的時候,我又感覺到一種酸脹,讓我有了一些幻想……
這小玩意兒當真是笨手笨腳,期間還差點把小燈臺弄翻。
直到她拔了針,又來確認我是否繼續睡著。
她甚至還敢自言自語:“公主睡得真好,公主真好看……嘿嘿。”
然後就提著燈,鬼鬼祟祟地走了。
12.
我沒有聲張。
因為我知道,聲張了她就得死。
她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宮女,真是跟天借了膽子。
因此隔天我只是把她叫過來,隱晦地告訴她:“宮裡的太醫難做。”
她一臉懵懂地看著我:“為甚麼?”
我說,宮裡的太醫不敢冒險,就怕萬一有個好歹,落得一個全家陪葬的下場。
我還告訴她,宮裡的太醫也不敢說實話,治得好治不好,都得小心斟酌。
並且我還給她舉了例子,太醫的各種死法……
她被嚇得小臉慘白慘白的。
我表面嚴厲,心裡暗笑。
讓這小丫頭知道厲害就好。
13.
誰知道半夜她又來了。
我的腿被她扎得又酸又脹,比昨天晚上還刺激!
而且我是被她的嘟囔聲吵醒的。
大半夜的有個人在我床頭嘟囔……
我聽了半天才聽出來。
她嘟囔的是甚麼:“勇敢的葡萄,不怕困難……”
我就:“……”
說真的,這丫頭要不是在我宮裡,都活不過三天。
14.
隔天,葡萄照常來書房伺候。
她打理書架,時不時鬼鬼祟祟看我一眼。
我不動聲色地打量她。
其實昨晚我半宿沒睡,腿上久違的感覺讓我有些激動。
甚至產生了,讓她去太醫院好好學學,多看看我的脈案,說不定會有希望呢?
可我又擔心她這德行跑到太醫院要闖禍,到時候連小命都保不住。
葡萄哆哆嗦嗦地道:“公主,您,您為甚麼一直看著我啊?”
我不假思索地道:“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葡萄這丫頭,也不知道想到了甚麼,突然兩眼發亮地跑過來。
“奇變偶不變?”
我就看著她不說話。
葡萄:“……”
她訕笑道:“也不是……誤會,誤會,哈哈。”
我耐著性子看著她:“你到底想說甚麼?”
葡萄只好順嘴胡謅:“我想說……公主好博學啊!公主看的書,方方面面都有,《鬼谷子》、《水經注》、《墨子》……簡直囊括了文理工,而且我看了公主的手抄,公主學得好深……”
真的,她是不是不知道,她說這些話,會死啊?
一個宮女哪裡知道這麼多,這不是暴露了她形跡可疑?
我故意逗她:“怎麼,你不但識字,還能看得懂這麼深的學問?”
果然她嚇得小臉一白,又開始胡亂找藉口。
“這個,我是看公主的字寫得好。字那麼好看,一定學問也很好。”
說完就緊張地看著我,擔心自己是不是露餡了。
我裝作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你這丫頭倒是精乖。”
她大大地鬆了口氣。
竟又道:“公主實在不必困於這張輪椅。您驚才絕豔,該是最出色的女子。”
我低頭看了看我自己的腿,眼神漸漸沉下去。
15.
驚才絕豔。
這是我小時候,江太傅用來形容我的詞。
他說:“二公主天資卓絕,將來必然驚才絕豔。”
但那時,六藝之中,我學得最好的,是騎射。
年僅六歲那年,我就能自己騎馬追上父皇縱橫於獵場。
父皇最是喜歡我,常常把我舉高高:“吾女更勝男兒,乃天賜我李家之珍寶。”
因我最愛縱馬馳騁的感覺,又喜歡馬,常常親自洗馬, 父皇還戲封我為
“洗馬小將軍”。
只可惜,自從我摔殘了腿,那一切便煙消雲散了。
說甚麼不要困於這張輪椅。
可事實卻是,這張輪椅困了我五年,還將困我一生。
16.
當天晚上我在劇痛中醒來。
我沒控制住大叫了一聲。
值夜的櫻桃快嚇死了:“來人啊!有刺客!”
我剛驚醒,只看到有個人影在眼前一晃而過,躲到了床帳後頭。
聽著還笨手笨腳地打翻了甚麼東西。
來不及詢問,櫻桃已經帶著宮人舉著燈進來了。
我忙道:“遠些,刺得眼睛疼。”
櫻桃只好停在了離我不遠的地方。
我腿上劇痛, 內心如同驚濤駭浪,卻勉強保持鎮定,說:“怎麼回事?”
櫻桃戰戰兢兢地道:“公主,彷彿有刺客闖入,您沒事吧?”
我茫然道:“哪裡有刺客?”
櫻桃扭頭看向大開的窗戶,很警惕。
……那小破玩意兒竟然是翻窗進來的!
我說:“剛才倒是有一陣大風。不必小題大做, 去把窗戶關好,莫驚擾了我。”
櫻桃連忙去把窗戶關上,出去了。
17.
我無奈地喚她:“葡萄。”
她哆哆嗦嗦地出來了,我一看,竟嚇哭了。
我好氣又好笑:“既然知道怕,怎的還這樣大膽?”
葡萄小聲道:“想治好公主的腿。”
就控制不了自己想給人治病的衝動嗎?!
這死丫頭真是不知道自己會是個甚麼死法!
我皺了皺眉,真的有點壓不住火了,想要狠狠訓斥她。
葡萄哽咽道:“公主難道自己沒有察覺嗎?您的腿並不是治不好的啊。不然,公主不會跟我說那些太醫的事……”
聞言,我沉默了。
之前說那些太醫的事情,是為了嚇唬她。
但我確實,曾經覺得我的腿是能好的。
只是,宮裡的太醫,都是同一番說辭,後來連母后都訓斥我,我倒覺得是我痴心妄想了。
葡萄小聲道:“公主,我不明白你們這裡是甚麼規矩,為甚麼明明能治好的病,要說是治不好的?做大夫的,難道不是應該給患者希望嗎?”
我震驚地看著她。
原來這就是書裡說的,醫者仁心嗎?
葡萄跪過來,趴在我床頭,道:“公主,讓我治您吧。”
我張了張嘴,道:“本宮的腿,為何這樣痛?”
葡萄激動地道:“會痛是好事啊!公主,您的腿是因為……”
她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
說到一半突然停住,驚恐地看著我:“公主,您不會把我當成妖怪拉出去燒了吧?”
我被逗笑了。
“這些話,出了倚瀾殿,便不許說了。”
“是,那……公主讓我治腿嗎?”
我躺下去:“嗯。”
葡萄驚喜道:“真的嗎?公主還有甚麼要問的嗎?我還可以再編……啊呸,我還可以再解釋!”
我閉上眼睛:“本宮沒甚麼要問的了。你安靜些,吵得本宮頭疼。”
她可能天生就不知道甚麼是安靜,真的好喜歡自言自語。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但是好開心啊,嘿嘿……”
18.
我瞭解我那皇兄,他在我這裡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定是要討回去的。
我正緊急謀劃著想要給他找點事情做。
結果一扭頭葡萄竟然私自跑到太醫院去了。
櫻桃哼哼唧唧地跑過來跟我說她被李茹逮住了。
我一時無語:“跑到太醫院幹甚麼去?”
櫻桃道:“塞了些銀子給小太監, 說要弄些藥,其中一味還是有毒的。誰知道她想幹甚麼……”
我想了想,嘆氣:“你知道她是怎麼惹到李茹了的嗎?”
櫻桃尷尬地在我耳邊耳語了幾句。
我:“……”
就說前陣子葡萄本來在李茹宮裡當差,也就三天功夫,李茹就想她死了。
她本是負責給李茹熬藥的宮女。
太醫給李茹開的是清火藥,也不知道這丫頭怎麼回事,跑過去勸李茹說——
“年紀輕輕就得了痔瘡,吃這個藥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死丫頭,該啊!
19.
李茹大概是本想借我的手處置了葡萄。
畢竟她身為嫡長公主,萬事向已逝的元后看齊,經營著自己溫柔寬厚的形象。
沒想到這丫頭不但活下來了,還活得挺嘚瑟。
我又讓人出去打聽,聽說東宮也去了李茹那裡。
然後我才不緊不慢地去撈人。
20.
我讓人把我推
到父皇去清心閣的必經之路上。
父皇看見我,很是驚喜:“霓兒,你今天有興致出來了?”
我的父皇是雄主,忙於政務,甚少來後宮。
但他的妃嬪和子女眾多,就算是他一生摯愛元后的女兒李茹,想要他的關注, 也得爭。
我一早知道他不可能是靠山,但我也知道他心中眷顧子女,且沒有半雜質。
此時我便仰著頭看著他:“父皇,我又開罪了皇姐。”
父皇嘆了一聲。
我知道母后常常跟他抱怨,說我自從腿傷了以後性子越來越古怪,並且經常找李茹不痛快。
母后想利用自己不偏心親生女兒這一點,來讓父皇覺得她大公無私,有當年元后的風采。
他微微彎下腰,對我道:“父皇知道你委屈,你母后想要你們姐妹重歸舊好,也太操之過急了。”
我抬起頭道:“不敢讓父皇母后憂心。今天,想讓父皇做個說和。”
父皇一喜:“真的?”
我道:“嗯!”
21.
父皇親自推我去李茹的常樂殿。
小時候我是父皇和元后最寵愛的公主,還是妃子的母后全靠我在父皇面前掙臉。
那自然是因為,我最知道父皇的心意。
反覆訴說自己的委屈是沒有用的,父皇是高臺之人,他更欣賞的是強大、有皇族風範的子女。
我主動和父皇說起最近在看的書,看書很雜,還有醫書等等。
父皇很吃驚:“我兒讀書甚深,你母后該給你選一位女師才是。”
說完這句話他又皺眉。
因為很明顯,他發現我不像母后說的那樣抑鬱消沉,縱然不能騎馬射獵,可我還是爭氣的。
我說:“兒臣喜歡胡亂讀書,有女師,可能還少了些趣味。”
他果然以為我是在幫母后說話,勉強笑了笑:“好孩子。”
然後我們到了常樂殿。
本來跟我相談甚歡的父皇看到了太子身邊的太監,臉漸漸沉了下去。
這個時辰太子不該在這裡。
那太監更是不中用,一臉驚恐。
父皇盯著他,用一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身後的侍衛如潮水般湧入了常樂殿。
22.
太子被拉出來的時候衣衫不整。
惹得父皇震怒。
“以往就聽說
你行事不端,卻一直沒有證據,想不到你竟是藏在你妹妹宮裡行此腌臢之事!你,你簡直是畜生啊!”
太子嚇得臉色蒼白。
李茹忙道:“父皇,父皇息怒,這,這都是誤會啊!是那個宮女勾引皇兄的!”
葡萄已經嚇瘋了,癱坐在地上話也說不出來。
李茹這一套,我母后常用,明明是我皇兄荒唐, 她總推給宮女行為不端。
但李茹好像忘了今天情況不一樣……
我拉拉父皇的袖子:“父皇,這是我宮裡的宮女。”
李茹瘋了,太子也瘋了。
這要怎麼解釋好呢?
畢竟,別宮宮女,無召連李茹的寢殿都進不了啊,更不會跑到她這裡來勾引她兄長。
太子震驚地看著我:“你,你你你……”
你要我死啊!
他的表情這麼說著。
23.
這件事就是母后親來捂都捂不住。
誰讓他們還把我宮裡的荔枝給弄到東宮去了?
一個德行有虧的太子,一個尚在閨閣就給兄長拉皮條的公主。
一個天天把這兩人誇上天的皇后。
父皇還吩咐一向與母后不對付的王德妃來徹查各宮宮女。
我母后哭求無果,據說是怒極攻心直接暈了過去。
多好一場戲啊。
在母后找上我之前,我還能再樂一會兒。
24.
被我從魔爪底下撈了出來的葡萄,哭得跟甚麼似的。
一直到傍晚,才有些回魂。
她說:“公主對不起,我又害了您……”
我問清楚她沒有真吃虧,又知道她是去藥房幫我取藥。
先是罵了她一頓說她沒分寸。
“要取藥就找本公主拿手令,何必去賄賂太監!”
葡萄瞪大眼睛看著我:“可公主不是說,治病的事情得瞞著嗎?”
所以她以為她是甚麼東西,使點小聰明,就能解本公主之憂了?
我冷冷地看著她:“本公主向來囂張跋扈,脾氣古怪,想要甚麼東西,無有人敢不給。”
還需要找甚麼藉口!
至於太醫院那些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是要命的藥,他們沒事來管我這個瘋瘸子幹甚麼!
誰知她認真地道:“公主既不囂張跋扈,脾氣也不古怪。是他們在欺負公主。公主,原本就是最
好的人。”
我的眉毛直接立了起來。
葡萄忙道:“是,我都記住了!我再不亂跑了,絕對不給公主添麻煩!”
我鬆了口氣,記住了就行。
25.
這場鬧劇,最終以太子被禁足宮中思過告一段落。
我宮裡毫髮無傷。
經此一事,母后鬢邊都生了白髮。
再來我宮裡看我,沒敢張牙舞爪對著我大放厥詞。
她先試探說了一句:“母后知道,這些年委屈了你。不過,你和你兄長畢竟是血親……”
我放下書,看著她,似笑非笑。
“母后,在我們家,血親值幾個錢?”
她沉默了。
其實我知道她很害怕,因為我三皇兄就要回京了,那是儲位最有力的競爭者。
而偏偏此時太子被禁足。
她在心裡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可她不敢。
我母后能把持後宮這麼多年,她自不是傻子。
該示弱的時候示弱,是她該做的。
她只說:“算母后求你, 你莫要與你兄長為敵。母后也會約束好你兄長和姐姐……平時,少往你這裡來。”
我低下頭繼續翻我的書。
“從來都是你們欺人太甚。”
對此她無話可說。
不過她大約不後悔從前對不起我,只後悔看輕了我而已。
她沒想到,我到這個歲數,還能輕易猜中父皇的心事。
26.
對我家的事情,葡萄只說是“看不懂”。
她說:“我做噩夢都夢見皇后娘娘來臭罵公主,然後把我搶走……”
我讓她別多事,管好她自己就行。
她倒是學乖了很多,開始死記硬背宮中的規矩,也懂得在別人面前掩飾一二了。
不過效果不怎麼樣,她好像天生就低不下頭,這讓她很惶恐。
我看得暗笑。
27.
葡萄是真的有兩把刷子的。
才給我用心治療了個把月,我的雙腿便恢復了知覺。
甚至,我能在她的攙扶下,站一會兒了。
雖然我的雙腿像針扎一樣痛,可我站起來了。
那天葡萄哭了。
她說:“公主,我也沒想到這麼容易,她們太可惡了……”
我倒是沒有哭,表面上平靜無波,吩咐她不
要把這事說出去。
然後,繼續安心地坐在我的輪椅上。
葡萄湊過來盯著我的臉,狗膽包天盯得很近。
我:“……”
葡萄:“公主,您站起來了啊!”
我:“嗯。”
葡萄不可置信:“您都不激動嗎?”
我皺眉想罵她。
不過她就這哦盯著我……
“……挺激動的。”
葡萄笑道:“對嘛。公主,這裡沒有人,您可以笑哦。舒展的心情,對治病也是有幫助的。”
我想了想,試圖擠個笑容出來。
不過我會冷笑,我會譏諷地笑,倒是一時想不起來該怎麼高興地笑。
試了半天,最後我還是放棄了。
“太沒規矩了,滾蛋。”
28.
從那以後葡萄經常趁著沒人的時候扶著我走一走。
腿和腳都很疼。
葡萄有時候會勸我緩一緩。
我冷淡地說:“有甚麼好緩的,這點痛而已,本宮受得住。”
於是葡萄就動了些小心思。
為了讓我多坐一會兒,她試探地開始給我講故事。
其實我早知道她是從哪兒來的,她說的話雖然很離譜,編的藉口也漏洞百出。
但我不多問,她就以為她圓過去了。
我博覽群書,普通的話題是沒辦法引起本公主的注意的。
不過她說的,還真有點意思。
她說她“有個朋友”曾經擁有過一片藥田。
她說她“有個朋友”曾經長途跋涉去高原雪域去採摘某種珍貴的藥材。
“那個朋友”也曾守在黃沙中等一朵曇花開。
她還說“那個朋友”去過一個叫“非洲”的地方,那裡的人都黑漆漆的,生活困苦,疾病肆虐,但有很多古老的藥方。
她說她“那個朋友”平時學習很忙,沒甚麼時間看雜書。
但是聽說有一種東西叫“穿越”。
於是她“那個朋友”曾經萌生了一種想法,說想如果能去古代看看消失的古籍就好了。
她說:“公主,您知道嗎,我聽說人類最早的開顱手術在五千多年前,我看過其中一個頭骨,那個人在開顱以後,又活了最少十年。天哪,那時候主要的生產工具,還是骨製品和石製品啊,他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我聽著,看了看我這金雕玉砌又無
趣的宮殿。
心想她那個時代真好,她在這裡一定很難受吧。
28.
考慮到前朝,父皇在三皇兄回京之前,把太子放出來了。
母后那邊嚴陣以待, 聽說甚至思慮過重召了好幾次太醫。
在形勢穩定之前,她都不敢掉以輕心,更不敢來尋我的麻煩。
太子和李茹也被勒令好好待在自己宮中。
然後我的葡萄,她是有幾分闖禍的天賦在身上的。
或者說有的時候不是她乖巧就可,而是麻煩會找上她。
29.
那天葡萄扶著我在殿內走動。
她正胡說八道她“那個朋友”的事。
突然一回頭就僵住了,然後警覺地跑過來擋在我面前。
我推開她,神情鎮定:“三皇兄。”
殿外站著一個身材健壯,膚色略深, 神如山木的男子,正是我三皇兄李勤。
他被父皇送到邊關去歷練,是諸皇子中獨一份的帶兵的皇子。
這意味著他手裡有兵權,也有武派的勢力。
年前回京,我母后和皇兄天天愁得睡不著覺。
此時他正意味深長地看著葡萄。
被我一叫,他回過神來,快步走過來, 扶著我坐下。
在我面前蹲下身,捏了捏我的腿:“好了?”
我搖搖頭:“沒有……葡萄,你先下去。”
葡萄都快嚇死了。
我想,她一方面是擔心我的腿暴露。
另一方面是擔心自己胡說八道的事情被人聽了去,會惹麻煩上身。
她出門的時候,腿都在抖。
29.
三皇兄看著她的背影:“你又叫她葡萄?”
我皺眉:“皇兄,此葡萄非彼葡萄。”
三皇兄深邃的眸中有些失望之色。
“哪裡不一樣?”他啞聲道。
我道:“這個葡萄,她比較沒心眼。”
聞言三皇兄笑了,連眼底都染上了濃濃的笑意。
我知道他是想起了另一個人,她謹慎、小心,自以為明哲保身,最後卻在自己意料之外奮不顧身。
不過那笑意很快就消散了。
他道:“她們從同一個地方來?”
我看著他:“是又如何?”
打死母后也想不到,三皇兄和我是同盟。
從當初
我的腿斷了,從那個“葡萄”死了以後。
但同盟之間,也有底線的。
我家的兄妹,是不會對對方失去戒心的。
三皇兄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只是道:“曾經滄海難為水,你放心,皇兄不至於。”
似乎是怕我不信,他又補充了一句:“霓兒,你在皇兄心中是不一樣的。”
我笑了笑。
“皇兄還有心思來我宮裡看宮女。你既回京了,就準備好讓母后狠狠咬你一口。”
30.
李勤走後,葡萄又進來了。
她竟然跟我打聽三皇兄:“公主,這位殿下好像和太子殿下不一樣。”
我防備地看著她:“你莫不是,被我三皇兄迷住了吧?”
葡萄道:“嗨, 誰想那個啊。我是覺得,他比太子殿下更像一位好兄長。”
聞言我覺得好笑:“你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好的了?”
葡萄道:“我不看他,我看公主,公主信任他,他一定是好的。”
是因為我篤定他不會把我能站起來的事情說出去?
我笑了笑,沒跟這顆小葡萄解釋那是因為我們是同盟。
不過……“好兄長”嗎?
那是假的,生身母親的愛也是假的。
“你若不想找死,便防著他幾分,以後見到他繞道走。”
葡萄有點難過地看著我:“嗯。”
我:“……你那是甚麼眼神?”
她小聲道:“葡萄又不是傻子,我眼睛很亮的,不會看錯人。當初一眼就知道公主是好人,現在看三皇子,我也知道他是真心疼愛公主的。可是公主不信我。”
我跟這貨也說不清楚,她好像很相信她的甚麼“直覺”。
31.
三皇兄根本無母族的勢力可借。
他明目張膽地回京奪嫡,基本沒人看好他,甚至覺得他腦子有點問題。
沒過幾日,我果然聽說三皇兄惹上麻煩了。
朝中大臣把他在邊關的事情翻了出來,狠狠地參奏了一番。
他甚至因此而下了大獄。
本來他的母族就不行,偏偏他的妻族這次又背叛了他。
眼看著是沒救了。
母后和太子大約是覺得危機解除了,又開始揚眉吐氣。
李茹來我宮裡,吃了我好大一盤葡萄。
然後笑道:“從小
你便與三皇兄親近,我想你是想指望他吧?可惜啊,你押錯了寶啊。”
我看她一眼:“你吃我這麼多東西,不怕我毒死你?”
李茹樂呵呵地笑道:“你放心,母后惱你惱得很,這會兒也快忍不住了。我啊,可等著她收拾你呢。”
話是對我說的,她卻惡狠狠地看著葡萄。
葡萄盯著那些葡萄皮,小臉嚇得慘白慘白。
等李茹走了,她腿一軟就坐在地上。
“完了,我被變態惦記上了,不是,我相貌平平膽小如雞為甚麼要惦記我啊, 難道是因為我拿了甚麼炮灰劇本嗎……”
我嗤笑了一聲:“沒出息。”
32.
我讓人送我去清心閣,也就是父皇的書房。
父皇抬頭看到我,神色軟了軟:“霓兒,來。”
我讓石榴把我送到他身邊。
他放下筆,關切地道:“怎麼來找父皇?是不是又受了甚麼委屈?”
我搖搖頭:“父皇,我來給三皇兄求情。”
父皇不悅地道:“你知道他做了甚麼嗎?”
我道:“三皇兄以軍費經商,並放利子錢。”
父皇若有所思:“如此,你還覺得他可赦?”
我的父皇其實是個能納諫的明君,對臣子和子女都是一樣的。
像我母后他們這樣怕他,又去揣測他的心意,我真的覺得大可不必。
我垂下眼睫:“父皇,恕兒臣直言,兄長所率領的西北軍,屢次大破蠻夷,軍功顯赫,不像軍心潰散的樣子。”
“所以?”
“若主帥霸佔軍費以謀私利,怎麼會有這般景象?民為君鏡,兵卒亦為主帥之鏡,我覺得皇兄或有隱情。”
父皇果然覺得有道理。
他看向我:“你可知,這是他與你親兄長之爭?”
這個問題是個陷阱。
我坦然回答:“三皇兄亦是兄長,我一共有十一個兄弟。”
父皇笑了,欣慰地看著我。
“霓兒所請,父皇會細細考量。”
33.
我母后和太子還沒來得及慶祝,三皇兄就被放出來了。
父皇考量的結果就是小懲大誡。
三皇兄犯錯是事實。
可同時也被父皇查出,當年西北軍艱難,軍費被剋扣, 又面臨強敵。
皇兄不得不用到手的軍費運作,而沒有選擇
向朝廷哭窮從而導致延誤戰機。
這個兒子不但立了功,還把萬般苦處都自己扛了。
父皇自然心疼。
雖是小懲,但明眼人都看出來三皇兄因禍得福,立起來了。
34.
三皇兄前朝謝恩之後來了我這裡。
感覺他蹲個大牢都蹲白了,也清減了些。
他吃了我一杯茶,然後嘆氣:“這次失算了,真真沒想到虞氏會被在背後捅刀子。”
虞氏是他的正妃,沒想到眨眼就倒戈了後黨。
我淡淡道:“皇兄,連自己的後院都沒梳理明白,還是儘早回邊關去吧。”
三皇兄不理我,反而好奇地道:“聽說你進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說服了父皇。你到底是怎麼做到?”
我道:“皇兄,連父皇的心意都弄不明白,還是儘早回邊關去吧?”
三皇兄笑道:“霓兒,你就跟兄長說說吧?我們兄弟姐妹,自小隻有你,對父皇的心思一猜一個準。”
我道:“皇兄,你儘早回邊關去吧。”
三皇兄:“……”
他受不了了,直接問我:“你是不是覺得兄長特別沒用?”
我認真地道:“多少是有一點。後院起火這種事,按理來說不應該。”
他嘟嘟囔囔地走了。
小葡萄笑眯眯地跑過來對我說:“公主,你們兄妹倆感情真好。”
我:“???”
是她瞎了還是我聾了?
葡萄還在那一臉陶醉:“有人心疼公主就好了,這樣我也可以放心了。”
我直接叫她滾。
35.
這次母后忍不住了。
她來了我宮裡,把我訓斥了一頓。
“你是打定主意要和你親兄長為敵了?!”
我道:“我救我兄長出大牢,父皇都稱讚我有情有義,怎麼是與兄長為敵?”
母后頹然坐在了我對面。
她才不到四十,為了皇兄的太子之位殫精竭慮。
義發堆得雲髻高聳,從我這這個角度看過去卻發現她鬢邊沒幾根頭髮了。
她緊緊抿著唇:“你為何這般恨本宮和你兄長啊!就因為你的腿?!”
就因為我的腿?
不,不止。
我盯著她:“母后可記得當初我宮裡的大宮女葡萄?”
母后一愣:“那個賤婢?你竟是為了她
?!”
我冷笑道:“我只是提醒您,若是她活著,三皇兄不至於如此。”
母后臉色一變,指著我道:“你,瘋了。”
我淡淡道:“你手上的人命,便是你視若螻蟻,也終究有人為她討回一個公道。”
母后徹底發狂了,她打碎了我桌上的花瓶。
“荒謬!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宮女!可他是你親兄長,當時那種情況,母后能護著誰?!”
我靜靜地看著她。
“可如今,要向您討債的,是三皇兄啊。”
36.
母后走的時候,感覺腳步虛浮,頭重腳輕。
她害怕了。
葡萄走進來小聲對我說:“公主,皇后娘娘好像到更年期了。”
她跟我解釋了一下“更年期”是怎麼回事。
我聽了嗤笑:“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太子若無母后,絕無勝算。
葡萄抬起頭看著我:“公主,您還有一顆葡萄嗎?”
我回過神,嘆氣。
“嗯。”
37.
那個葡萄,和這個葡萄,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
雖然她們的個性很不一樣,但總歸是有相同的東西。
當初我摔在假山下,李茹已經逃走了,事後她好聲稱這件事與她無關。
那個葡萄本是最謹慎的,無令從不離開倚瀾殿。
可她那天見我遲遲不歸,就冒險來找我,把我從假山下背了出來。
曾經我萬念俱灰,是她抱著我,一遍一遍地安慰。
她也喜歡講故事。
比如說,有個終身被困在輪椅上的“科學家”,有個聾啞的女子寫出了最好的文章為世人銘記。
她給我背了一篇文章,她說那是文章。
名字叫:《假如給我三天光明》。
我是因為她才喜歡看書的。
她讓我覺得我或許,不是個廢人。
可就在我起不得身的時候,太子在我窗前,光天化日之下,凌辱了她。
當時我慘叫得太大聲,以至於太子慌亂逃去,事情也差點鬧出來。
母后匆匆趕來善後。
善後的辦法就是,以“怠慢公主”為名賜死了她。
她被帶走之前對我說:“公主,你不要怕,我可能是要回來的地方去了。”
當時我狠狠咬著牙,咬得嘴裡都是血。
母后以為我忘了嗎?
我沒有啊。
一刻都沒有。
38.
此時面對這顆葡萄,我沒有提起這件事。
我只是告訴她:“那個葡萄,是三皇兄年少時分, 愛慕的女子。”
三皇兄的生母陰貴妃身份特殊,是前朝公主。
前朝亡於民亂,最終是作為臣子的我家奪了天下。
陰貴妃始終走不出來,後來開始酗酒,好幾次差點掐死皇兄。
三皇兄因此而十分茫然,常常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是不是就是個錯誤。
那個葡萄,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告訴他“你的出生沒有錯”的人。
她死後他遠走他鄉。
一個處境尷尬,幾乎被所有人拋棄的皇子,如今終於有了一戰之力。
39.
令我沒想到的是,這顆葡萄的思路總那麼清奇。
她道:“因為那顆葡萄,三皇子才常常來公主這裡的吧?”
我愣了愣。
她輕聲道:“她真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子。我想這份兄妹情誼,是她臨別贈予公主的禮物。”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和皇兄不過是同盟。”
葡萄道:“哎呀,我不會看錯人的。”
我:“滾。”
葡萄:“哦。”
40.
太子也實在太無能。
自從上次沒能把三皇兄弄死在牢裡,此後便節節敗退。
能怪誰呢?
只能怪他自己之前太過得意,漏洞百出。
父皇開始注意到我,他頻頻召我入清心閣說話。
那天母后大約也是無計可施了,她走了一步昏棋。
她帶了一個,和當年的元后十分相似的女子來清心閣請安。
父皇果然一下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皺了皺眉:“母后,你身邊的宮女,怎麼好佩戴鳳簪?母后未免也太縱容宮女。”
父皇一下回過神。
他冷淡地看了母后一眼,道:“皇后,你最近愈發糊塗了。”
母后驚恐地跪下請罪。
等她走了,父皇突然傷感,問我:“霓兒可還記得你姨母?”
我姨母,就是元后。
其實我娘長得和元后是有些相似的,但行事做派萬分不同。
父皇從未認錯過,她自己也知道,所以才會
選別人來。
我看了父皇一眼,瞬間猜測到他其實並不是想與我訴說衷腸。
他的問題其實是:霓兒,你覺得那女子,與你姨母像不像?
因此我的回答是:“記得。姨母儀態萬方,瞧見她時,兒臣就知道,她不但是我們這些孩子的母親,也是天下之母。”
父皇果然更生氣了。
他恨母后讓一個以色示人的女子來充元后。
41.
母后也是萬萬沒想到,她在後宮鬥垮了那麼多妃子,最後竟會敗在我這個她一直看不上的女兒手裡。
明明她是做了準備的啊,她把父皇最心愛的女人生的女兒,養得那麼好。
42.
那天晚上葡萄正在給我揉腿。
母后怒氣衝衝地就進來了。
“你真的要和你母親不死不休嗎?!你真的是我生的嗎?!”
我揮揮手讓嚇壞了的葡萄出去。
然後抬起頭看向母后:“母后又怎麼了?”
葡萄告訴我,她現在在“特殊時期”,行為舉止比較難自控。
果然,她指著我,道:“你,你是裝的,這些年你都是裝的對不對?你讀這些書,你, 你就是為了今天做準備!其實你早就跟那個孽種結成同盟了!”
我坦然道:“對。”
如果她有一絲理智,她應該求我。
畢竟現在她和她的兒子身處險境,在前朝太子鬥不過三皇兄,在後宮她鬥不過我。
她應該把我爭取到她和她兒子身邊,而不是得罪我。
可惜的是她沒有理智了。
她衝我發瘋咆哮:“我到底有甚麼對不起你?!讓你這般失心瘋?!你要害你親兄長,害你的生身母親!”
我厭煩地看著她。
然後,引導她。
“母后,要怪就怪您自己,怎麼不早讓我皇兄多讀點書?不然,他也不至於讓我父皇這般厭棄。”
她果然把我的書房砸了。
她還讓人放火,把我的書房一把火燒了。
這時候她身邊的宮女都跪下來求她,但架不住她發瘋。
我就靜靜坐在輪椅裡看著她。
43.
我的書房燒起來了。
母后恢復了理智,她突然看著我。
“你知道本宮病了。”
她“特殊時期”,每日秘召太醫,瞞得天衣無縫。
我也是聽葡萄說了,才暗暗讓人留心,發現她在吃一些特殊的藥方。
宮人來拉她,想把她帶離火場。
我冷漠地道:“我知道。我甚至知道你夜不能寐、心驚、恐懼,一夜要溼衣數件。我還知道你,每天早上起來,枕頭上都是你的頭髮……”
她掙脫宮女撲過來給了我一巴掌。
“你,你趁你母親病了,要你母親的命!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我笑了:“母后啊,趁人病,要人命,我是跟您學的啊。”
是你們,先欺我殘的。
她哭道:“本宮只當你沒生過你這個孽障!”
宮女把她攙了出去。
我知道她是打算把我燒死在書房,然後就說是書房失火了。
這不意外, 我家的人,對血親是能狠得下這個心的。
只能說明她還沒瘋,殺了我,也能為她兒子剪除一個大麻煩。
我在火場裡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
44.
“公主!”
葡萄這傻子衝進來了。
她在火場四處亂轉,哭得像只蠢狗。
“公主!公主!你在哪裡啊!”
我:“……我在這兒。”
葡萄衝過來就把一件溼答答的衣服蓋在我頭上。
她會來我不意外,畢竟她傻。
可我沒想到的是有人直接踹開了大門衝了進來。
三皇兄李勤在殿內快速找了一圈,然後和我大眼瞪小眼。
他愣了一下然後就直接左手扛著我,右手拎著葡萄,縱身躍出火海。
45.
火場外,母后正伏在父皇懷裡痛哭。
“霓兒啊!皇上!臣妾的霓兒沒了,臣妾也不活了……”
然後我們就出現了。
這時候火勢已經很大了,幾乎整座宮殿都燒了起來。
本來我就是故意在殿內多等一會兒的,也尋好了出路。
不過我出來以後才發現,從外面看,這房子竟燒得如此慘烈,壓根就不像能進去人的樣子。
三皇兄的頭髮都燒掉了大半,被嗆咳得直接跪在地上起不來……
父皇連忙推開母后趕了過來:“霓兒、勤兒!”
我筆直地站著,衝母后露出了一個有些譏諷的神情。
那一瞬間,她害怕極了。
父皇很激動:“霓兒,你
站起來了!”
我還沒說話。
三皇兄道:“皇妹的輪椅已經被燒了,如果她站不起來,現在大約已經死了。”
他冷冷地看向母后。
“兒臣實在是無法想象,皇妹若是生困在輪椅上,被活活燒死的場景!”
46.
又不是死無對證。
就算我選擇閉口不言,父皇也自有手段把這場莫名的火災查了個底朝天。
往日他只是不管,不是管不了。
母后原本還在負隅頑抗,抵死不認她謀害親女兒。
這時候三皇兄開始攀咬太子,說是太子讓人縱火。
於是母后只好認了,認了自己失心瘋。
父皇也盤查過太醫,太醫說了母后的病症。
這也算是一個理由吧。
但母后雖然保住了後位,卻已經形同幽禁了。
47.
葡萄變得神神叨叨的。
我聽見她自言自語,說甚麼……
“我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了……”
然後她學規矩更賣力了,目標就是把自己混在宮女裡不顯眼。
我看著她笑而不語。
三皇兄命人把之前我書房被燒掉的書都找回來。
這天他來幫我看書房,四處找了一大圈,才找到混在宮女堆裡的葡萄。
他很困惑:“這丫頭怎麼了?”
我小聲道:“知道怕了。”
三皇兄來了興致,也壓低了聲音,道:“知道惜命了?”
其實一個人的想法,多多少少會影響她的行為。
原來那個“葡萄”也一樣,即使她萬分謹慎,也總會有一些下意識出格的舉動。
我和三皇兄都明白,那是因為她們自小,就是高昂著頭顱生活。
我道:“可不,現在天天都很怕死,說話都得在腦子裡過好幾遍。”
三皇兄笑笑,看著她的身影,有些落寞和悲傷。
我輕輕拉了拉他。
他看向我。
我道:“皇兄,她希望我們好。”
曾經的我們,陰鬱、絕望。
是“她”拯救了我們。
我知道,他看著現在葡萄,難免會想,如果是現在相遇就好了。
如果是現在,我們,一定能護得住“她”。
可這世間沒有如果。
眼看著那葡萄又不小心駝了
背,左右看看,連忙自己支稜起來了。
三皇兄被逗笑了。
他道:“李茹把她送來,倒算是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了吧……”
他的視線落在了我腿上。
“是時候了。你受的委屈,兄長會為你都討回來。”
我奇怪地看著他。
48.
隔天三皇兄上朝,就奏請要把李茹送去和親。
父皇猶豫一下就同意了。
李茹聽到訊息以後就瘋了,她哭著去找父皇。
她沒辦法接受,因為人人都知道,父皇最愛的是她的生母元后,而她是元后唯一的女兒啊。
她在清心閣門口哭著大喊。
“為何要送我去,我是嫡公主啊!要送,也該是李霓去!父皇您忘了我母后了嗎……”
父皇告訴她:“如果不是看在你母親的份上,你戕害姐妹,罪本無可恕!”
49.
三皇兄這般作為是我意料之外的。
畢竟,據我所知,在皇后倒了以後,李茹還曾去向他示好。
我以為他會徐徐圖之。
這時候葡萄又走過來,小聲對我說:“公主,三殿下是真的心疼您啊。”
我費解地看著她:“你不是說,以後要夾緊尾巴做人,好好保命的嗎?”
葡萄嘟囔道:“那也可以說兩句實話嘛。”
“見識過我家這樣,你還這樣說?”
葡萄自信滿滿,拍拍胸脯:“我的眼光不會差。公主是最好的公主,三殿下是一位好兄長。”
我笑了笑:“滾。”
葡萄:“好嘞。”
她又開始努力假扮一個聽話的宮女。
50.
李茹不肯去和親,還在宮裡鬧絕食自盡。
父皇很是頭痛。
我自告奮勇去勸她。
父皇猶豫了一下允了。
我知道他在想甚麼。
他最是公正了,知道李茹和我有仇,如果我給李茹甚麼氣受,也是她該。
51.
我帶著葡萄去見李茹。
李茹掙扎著爬起來,仇恨地看著我:“你來幹甚麼!來看我笑話嗎?!”
我坐在她床頭,看著她。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何要害我?”
當年推我下假山,又指使太醫,讓我站不起來。
這是大的。
至於小事上,她膈應我更是不計其數。
我無數次能感受到她對我的恨意,好像我們是天生的死敵。
她蒼白著臉看著我,尖銳地笑了。
“還能是為甚麼?這宮裡,只有我們兩個嫡公主啊,我們生來就是死敵!”
“我,我自小樣樣都不如你,只要有你在,我就得退後一步!”
“我母后在還好,可我連母后都沒了!那我算甚麼,我只會淪為你的陪襯!”
她冷笑:“你連這個都想不明白嗎?而我竟會輸給你這麼一個蠢貨……”
我低頭看著她:“成王敗寇。你去和親,還有一條活路。如若不然,你遲早會死在我手上。”
那天李茹哭了半天。
然後認命了。
52.
葡萄知道李茹把我推下假山的時候,她才十三歲。
“原本以為她只是任性,沒想到她把利害關係想得這般清楚……公主,你們李家的人,真是生來就有百八十個心眼子。”
我說:“嗯,我家的人就是這樣的。”
她猶豫了一下:“可三殿下還是不一樣的。”
我眯起眼睛。
這丫頭怎麼就是說不聽?
我又想,我是不是說得不夠直接,像之前暗示她太醫難好死……
乾脆直接問了:“你是不是喜歡我三皇兄?”
葡萄受到了驚嚇:“我不是我沒有你沒有胡說!”
我眯起眼睛:“那你為甚麼一直幫他說好話?”
葡萄哭喪著臉道:“公主,我真的,只是想您開心而已啊。”
我懷疑地看了她一眼。
真的嗎?
以前那個葡萄可是跟我說過,她們那邊好多穿越女,穿過去就是為了和皇子相親相愛的。
但我這個葡萄最好不要。
她真的不適合待在宮裡。
孃的, 穿越女好難養,一個養不好就容易不能壽終正寢。
我心煩地看了她一眼,心想以後絕對不養了。
53.
我熬啊熬,終於等到三皇兄被立為太子了。
之所以要等到這一天,是因為太子之位和皇位一樣,只要坐上去,就是君。
我親兄長如此無能,坐上那個位置就是名正言順,誰敢算計他,一個不小心就是謀反之罪。
只有把他徹底拉下來了,才能確保他翻身的機會微乎
其微。
——無力再找葡萄的麻煩。
是的,他這一生都不會忘記,他的恥辱是從這個穿越女開始的。
這也是為甚麼當初李茹還會費盡心思把葡萄弄到常歡殿去給他糟蹋。
像他這樣內心懦弱的人,只敢從下位者身上找回來,宣洩自己的憤怒。
54.
那天新太子來我宮中,我們倆一起把葡萄叫了過來。
我先把她的戶籍給了她。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自由身了。”我笑道。
葡萄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啊,這……”
三皇兄遞給她一個小匣子:“拿著吧,花完了再來找我們要。”
葡萄開啟一看,眼珠子差點掉出來:“銀票?!這麼多?!”
三皇兄笑了笑,拍拍手。
兩名精壯的侍衛立刻進來了。
“這是贈予你的隨從,護你走遍天下。”
我道:“從今天開始,你可以去守你想要的花開,看你想要的藥方。你最好能成為一代名醫,有所成就。”
皇兄補充:“最好能寫出傳世的醫書……再給我皇妹寫一本遊記。”
我:“所需儘可找我們要。”
皇兄:“寫不出來腿打斷。”
葡萄看著我:“公主,我不走,我要陪你……”
我笑道:“滾。”
葡萄立刻揣進了銀票和戶籍,又扭頭看一下那兩個英俊的侍衛。
“好的公主。”
她跟做夢似的往後走了兩步,突然掉轉頭。
這次竟然是徑自跑到了皇兄面前。
“你會照顧好公主的,對吧?”
皇兄耐心地道:“會。”
葡萄的眼睛溼潤了:“這是我一個平平無奇的穿越女可以有的待遇嗎……”
我耐心盡失:“來人,把她給我扔出去。”
55.
葡萄被扔出去了。
皇兄從懷裡摸出一條很舊很舊的髮帶,凝望了半晌。
他啞聲道:“你可以跟她一起走的。”
我扭頭看了他一眼。
“算了吧,我受不了那折騰。”
不過我很意外。
“我沒想到兄長會捨得放她走。”
其實無數次,我看見他看葡萄的眼神不對勁。
雖然我知道他只是透過葡萄在看另一個人。
她們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可又,那麼相似。
皇兄笑了笑:“你護得這麼緊……再說,我怎能恩將仇報?”
我奇怪:“甚麼恩?”
“醫治孤的妹妹,這是大恩。”
我愣了愣。
突然想起葡萄的話。
她反覆說,三皇兄疼我。
然後她走得頭也不回,甚至臨走之前只掛念我,說明她對皇兄無意。
所以……
她們這些穿越女,果然只要來了,就要留下一些東西啊。
比如,這大明宮中,原本不可能會有的親情。
我扭頭看了他一眼,終於是放下戒心。
56.
往後二十年,我陪著皇兄一路腥風血雨,終於扶他登上皇位。
有人上奏,說我這個長公主涉政太過,囂張跋扈。
新皇下了朝就匆匆趕來見我。
他說:“霓兒,你不要把那些人的話放在心上,皇兄永遠不會猜忌你的。”
我遞給他一盤葡萄:“我知道。”
他驚疑:“霓兒,你心安嗎?”
我笑道:“有皇兄在,霓兒就心安。因為葡萄說皇兄是好兄長。”
皇兄愣了愣,道:“嗯,葡萄說的,必然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