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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節 綰綰誤君心

2023-06-27 作者:桑蘇吖

攝政王嚴璟安心狠手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唯獨對我極其縱容。

可皇帝欲給我倆賜婚之時,他卻說:

“一個罪臣之女,本王都嫌髒,又如何配得上?”

直到我真的離京遠嫁。

聽說。

四千裡和親之路。

他瘋了一般,追了三天三夜。

1

我又夢魘了。

母親在火光中的啜泣,父親自刎以證清白,還有幼年的同胞弟弟趴在溼漉漉的地面哭著喊阿姊。

我猛然睜眼,燭光搖曳,窗幔低垂。

恍然,我在攝政王府已經待了三年。

一眼便看見床邊的嚴璟安,還是那副劍眉星目的樣子,他端了藥碗過來:“喝點藥,御醫說你睡了三日。”

我垂眸,自己爬起來半靠在床邊,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

雪天,前些日子嚴璟安同小皇帝還有那些大臣說去狩獵,一去便去了好久。

我身體不好,一病也就睡了幾天。

丫鬟翠玉端了粥過來,面對著肅殺之氣的攝政王,顫顫巍巍地跪下:“江姑娘的……桂花粥。”

“嗯。”嚴璟安揮揮手,讓她將粥放在桌上,自己手上的藥碗遞過來,低聲哄道,“先喝藥,我讓人去取飴糖。”

伴隨著藥碗摔在地上的破碎聲,我別開視線。

空氣安靜了片刻,翠玉識趣地拾走碎片,重新去端藥。

餘光裡,嚴璟安的手在空中滯了一瞬,然後慢條斯理地掏出帕子,替我擦手上被濺到的藥渣。

我抽手,但是沒抽動。

他的指尖緊箍著我的手腕,面上卻是閒談隨意:“前兩日,我陪皇上去厘山狩獵,碰到了幾處農戶。

說三日前在厘山,見過一個十來歲的孩童,像是官家逃出來的。”

我身體狠狠一顫,阿玄,一定是阿玄!

我那個至今下落不明的胞弟。

“那他……”

一碗新藥端到我面前:“先喝藥,我派人去尋。”

2

嚴璟安總能找到我的死穴。

譬如三年前,父母枉死,我想跟著自裁的時候,他說:“江家只剩你了,你在,才能證明江家的清白。”

父親做了一輩子的戶部尚書,為百姓謀福祉,到頭來卻被先皇安了個貪汙稅款的罪名。

父親死不瞑目,我更是不甘心。

我花了兩年的時間,蒐集證據,殿前控訴。

直到去年,江家終於沉冤得雪,老皇帝在一道道士大夫的諫言中怒急攻心,死在了案前。

我也病了,彷彿是油盡燈枯。

天齊一年,我覺得我大概熬不過這個寒春了,嚴璟安又說他能找到我那在抄家中失蹤了的胞弟。

他太會拿捏人心了,我應該是恨他的吧。

即便是先皇的指示,也是他嚴璟安帶兵擒的我江氏族人,哪怕他後來幫我洗清了江氏的冤屈,也不過是扇一個巴掌,給一顆飴糖。

“天氣涼,姑娘莫受了寒氣。”

翠玉給我披上狐裘斗篷,是嚴璟安打獵得來的。

我裹了裹狐裘斗篷,輕咳兩聲,拿著湯婆子轉身就上了馬車。

嚴璟安原先就在我身邊安排了很多護衛,七拐八繞好不容易甩開他們,我在尋問樓下了馬車。

“江姑娘,您來了。”百曉生把我引進一處雅間,開始斟茶。

我推出一錠金子:“讓你查的東西。”

“江小公子……應當是沒了……”

“這又是寒冬,山野之間除了農戶家,他還能去哪?”

“江姑娘,您……節哀……”

我的身形顫了顫,扶著旁邊的桌子,眼淚瞬間大顆大顆地滾落出來。

我的阿玄……

我找了整整三年的胞弟……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江家已經沉冤得雪……

百曉生收了金子,看了我兩眼,不忍:“賣給江姑娘一個人情。”

一張裝裱好的畫像推過來,“我請了會『三歲畫老』的畫師,他如今應是這般秀氣的少年郎。”

指尖摩挲過畫像上的眉眼,我怔愣了片刻。

阿玄自小就聰慧,三歲吟詩,五歲作畫,當年還被先皇誇獎過,是個可塑之才。

可是現在……

我調整情緒,斂眸收起:“多謝。”

“江姑娘,在下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抱著畫像停步,轉身看他。

他開口:“承安王爺安排的護衛,都是皇城內的高手。您……”

3

出了雅間,我瞥了眼立在門口的翠玉。

她慌忙福了福身:“江姑娘。”

角落裡,護衛獨有的月色便衣隱去了。

我突然覺得可笑至極。

嚴璟安是攝政王啊,上

京城內隻手遮天。

只要他樂意,聽我的訊息就跟看螞蟻搭窩一樣有趣。

馬車在街上閒晃了幾圈,便在裳寶閣的門口遇上了大理寺卿之女——謝茹。

她同幾個京城貴女正在挑簪子。

我讓馬車停下,扶著翠玉下了馬車。

“江浸月?”謝茹眼尖,看向我,笑得溫婉,“你總算肯出攝政王府了?每次給你遞帖子,都見不到人。”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巧夠裳寶閣裡的所有人都聽得見,四周視線看過來,便開始竊竊私語。

“那個住在攝政王府的江家女?”

“貪汙稅款的江尚書?被抄家的江氏?他家還有個女兒在世嗎?”

“不是說江氏去年已經……”

忍無可忍,我冷眼看向一旁摸著錦緞的貴女:“江氏清白,我父親無罪,切勿妄言。”

幾個貴女一愣,謝茹便過來拉我的手,笑意盈盈。

“浸月妹妹,你別放在心上。朝堂的事情,女兒家哪兒能這麼清楚,不過都是無心的,就還當你是罪臣之女了——啊!”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我淡淡地抽回手,接過翠玉遞過來的湯婆子,涼涼地看向仍處震驚之中的謝茹。

“這話不能亂講,謝茹。”

“你——”

“江氏無罪,是新皇登基時昭告天下的,你這是在質疑皇令。”我視線瞥向四周的貴女,“打你一巴掌,是防止你禍從口出,懂?”

謝茹終於回過神,捂著臉看我,憤怒委屈:“江浸月,你以為你還是那個孤傲榮華的江氏千金麼?江家倒臺,你一個被圈養在攝政王府的玩物,有甚麼資格跟我們這些京城貴女相提並論?

你敢打我?我今日回去便讓我父親定你的罪!

你知道嚴璟安他為甚麼不娶你麼?他看不上你,是你這個罪臣之女不配,不配嫁給他——”

“放肆!”一道低喝。

織錦雲紋的斗篷立在身前,周身寒意蔓延。

謝茹一驚,捂著臉啜泣起來:“攝政王……我……只是被打了,一時情急才……”

“江家無罪,難道身為大理寺卿之女,連這都不知曉麼?”嚴璟安的嗓音涼涼的,透著隱隱的威壓。

謝茹的身體抖得更厲害。

嚴璟安背對著我,我只能仰臉看到他匆匆趕來時候髮梢上沾的雪。

他說:“以後若我再

聽到此等流言,還請……各位掂量掂量父兄的位子。”

我微怔,他轉過身來,把我打橫抱起,輕巧地邁上了馬車。

4

馬車碌碌行駛,道上飄雪,我透著簾縫,盯著外面發呆。

江家清白了,阿玄不在了。

我似乎……也沒甚麼活下去了的力氣了。

面前這個嚴璟安,

他或許,是愛我的吧。

我要不要,最後再陪陪他?

嚴璟安今年二十七,我今年二十一。

父親在世時,他與父親是政敵,兩人在朝堂上不免爭執。

但每次等父親下朝,嚴璟安見到我,傳聞中的冷麵王爺都會勾唇笑笑。

父親破口大罵嚴璟安狡猾的時候,我總是托腮想著他偷偷給我買的飴糖。

阿玄說嚴璟安太兇的時候,我經常偷偷在屋內看他的畫像。

少女懷春,那會兒,我是喜歡他的。

直到……

他抄了江家。

骨節分明的手過來替我掩了掩簾縫:“風口太涼。”

我看他,不由自主地開口問:“阿玄有訊息了麼?”

他一頓:“還在尋,應當無礙的。”

我靠著腰枕,感受著簾縫透進來的絲絲寒意。

百曉生有自己的江湖規矩,哪怕嚴璟安殺人不眨眼,百曉生也不會透露出半點訊息。

不過,他現在應當猜出來幾分了。

“小皇帝的生辰,今年想熱熱鬧鬧地辦,所以請了很多大臣和家眷去。”嚴璟安的指尖蜷了蜷,喚我的乳名,“綰綰,你同我一起去,好麼?”

盯著他漆黑不見底的眸子,我鬼使神差道:

“好。”

5

嚴璟安很高興,派人幾乎把整個裳寶閣都搬空了送到我面前,我有時候真的覺得他好哄又好糊弄。

江氏沒了,我參加宴席的身份只能是嚴府家眷。

我點了胭紅的口脂,出門便看到嚴璟安。

他披著織金狐裘,伸手過來:“綰綰。”

我沒拒絕,覆手上去,感受到溫熱的掌心輕輕一顫。

小皇帝才十三歲,穿著龍袍竟然也有種威嚴之姿。

笙歌鼎沸,嚴璟安帶著小皇帝去正廳和大臣們打交道,我安安靜靜地坐在側廳席間。

四周女眷的視線頻頻落過來。

“浸月姐姐。”一杯甜酒送

過來,明陽郡主衝著我甜甜地笑:“上回去了璟安哥哥那裡,他不讓我見你,好可惜啊。”

我淡淡地點了個頭,她又歡快地繼續嘰嘰喳喳:

“你是以璟安哥哥家眷的身份來的嗎?璟安哥哥打算甚麼時候納了你?”

指尖一頓,正妻用“娶”,妾用“納”。

她繼續人畜無害地笑:“話說,聽說今兒南夷國派了使臣和王子來,給皇上慶賀生辰呢。”

我嘗著糕點,毫不關心。

“浸月姐姐。”明陽郡主湊過來,眨眨眼,“據說這次要和親呢,你猜猜,會是誰?”

自老皇帝死後,大齊周邊小國屢屢犯境,其中就包含南夷。

這次說得好聽是給小皇帝慶賀生辰,其實是為了談條件。

不過,這些都與我毫無干係,如若父親在世的話,他估計又是每日愁眉不展了罷。

藉口透風,我出了偏廳四處轉轉。

正廳觥籌交錯,我眸光搜尋,並沒有見到嚴璟安和小皇帝。

太監識趣地向我稟報:“攝政王與皇上在後廊散心,奴才給您通傳一聲。”

“不必。”我抬手製止,“我自己走走。”

小皇帝十三歲,同阿玄一般大。

當年,父親還說送阿玄去宮中伴讀,可惜了……

如若阿玄也在,現在應當是小皇帝的左膀右臂了。

剛下過雪,夜色寒氣襲人,我裹緊斗篷抱著湯婆子,往後廊走去。

“這次和親,南夷竟敢肖想江姑娘!”小皇帝不忿的聲音傳來,“這樣,我今日便賜婚於你們,絕了南夷的念想!”

織錦玄色長袍從轉角露出一角:“不可。”

我腳步停下,望向轉角。

小皇帝不解:“為何?承安王爺你分明對江姑娘很好,為何不娶她?”

轉角處安靜了須臾,嗓音風輕雲淡,彷彿在閒談。

“罪臣之女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一個罪臣之女,本王都嫌髒,又如何配得上?”

又下雪了,雪落在額尖,涼涼的。

我身形晃了晃,不可置信地看著轉角處的那片玄色袖角。

小皇帝的聲音更是疑惑:“江氏不是已經沉冤昭雪了嗎?怎麼會有罪?”

“皇上切記,勤於政務,勿囿於情愛。”嚴璟安的嗓音明顯不悅,“皇上覺得,三年前江氏抄家,當真是因為江尚書貪汙稅款被查麼?”

手上的湯婆子砸進雪地裡,輕輕悶悶的一聲,他們並沒有發覺。

心口跳得很快,一個破天荒的猜想冒了出來。

我又想到這三年,嚴璟安陪我四處蒐證。

大雪,他跟我南下尋父親的舊友,手上都凍得皴裂了,他毫不在意。

前年,我們遭遇山匪流民,他替我擋箭,叫我別哭。

去年,殿前控訴,老皇帝怒他逆旨,他卻擲地有聲地說與我同進退。

現在,他站在後廊的拐角,嗓音低沉:

“江氏,功高蓋主,民心所向。”

“當除。”

我身形顫了顫,指甲嵌入掌心。

怎麼會……

小皇帝沉默了很久:“那為何,要留著江姑娘?”

“江氏抄家,目的是以儆效尤。至於留著江浸月,”嚴璟安頓了頓,“是為了彰顯皇室的仁慈。”

腳邊湯婆子周遭的雪已經化了,沾溼了我的鞋襪。

我終體力不支,扶在一旁的梅樹上,雪簌簌地落滿了一身。

這三年,竟是這樣麼?

我為江氏喊冤的三年,因為嚴璟安一句話堅持的三年。

現在看來,竟然像個笑話,連活著都是……

“誰?”

玄色的身影從轉角處走出來,看到我,身形僵住。

雪裡,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口腥甜湧上喉頭,雪地裡綻開一抹鮮豔,我捂著胸口,只覺得蝕骨鑽心一般的疼。

好疼……

嚴璟安神色一瞬間慌亂,聲音不穩:“綰綰…”

“阿玄是不是註定活不了?”我躲開他要過來扶我的手,看著他笑了,“就算你找到了阿玄,是不是也會殺了他?就像當年你逼迫我父親自刎一樣?”

雪愈發大了,連湯婆子上都沾了薄薄一層。

我抹抹唇角的血:“嚴璟安,你好算計!”

“綰綰……”

可笑嗎?

我竟然從嚴璟安臉上看到了慌亂與心疼,還有無措……

小皇帝不忍,上前幾步:“江姑娘,你……”

“皇上。”

我噗通朝小皇帝跪下。

“江姑娘!”他慌忙過來扶我,“雪地寒涼,你先起來。”

我笑著笑著,眼淚就滾落下來,聲聲控訴:

“我父親當年拒侯拜相,就是怕先皇多心。”

“他

賑災有功,民心所向,不應該是大齊的榮嗎!?”

“如若是我父親還在,他定會教導皇上,功過賞罰,權衡之術,而並非如此心狠手辣。”

嚴璟安的指尖蜷了蜷。

小皇帝眸中不忍。

我重重在雪地裡磕了個頭:“江氏之女,願以江氏血脈,為大齊做最後一件事。”

“江浸月,請願,與南夷和親。”

6

那日我向小皇帝磕過頭之後,便體力不支地昏了過去。

昏昏沉沉間,嚴璟安把我橫抱起,狐裘毛領上染著獨有的清冽梅香。

他慌亂地喊著太醫,我能聽見他雜亂的心跳,他在害怕。

如若,我死在了那一刻就好了。

來去了無牽掛,反正沒甚麼可以留戀的了。

但我還是醒了。

我又看見了床榻旁的那副熟悉的面容。

可我現在,看到他就覺得噁心。

“你昏睡了三日,起來喝藥。”嚴璟安面色無常,像往常一般遞了藥碗與飴糖過來。

我沒接。

藥碗在空中滯了一瞬,又放回案桌。

“有阿玄的訊息了,綰綰你聽不聽?”

攥緊被褥,我抿唇一言不發。

我突然好恨嚴璟安,他拿捏我的死穴,是這樣的輕而易舉。

“百曉生定是同你說,雪天的厘山,走不出一個活人。”嚴璟安坐在床榻旁,替我掖著被角,嗓音淡淡。

“但江尚書之子,又怎會是普通人?”

我霎時抬眸,與他深邃的眸光對上。

一塊瑩潤的玉佩落在眼前,這是阿玄的!

同我的那塊一模一樣!

我伸手去搶,玉佩又被嚴璟安收回袖中。

他深如潭水的眸光,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一把端過桌案上的藥猛灌下去,我連飴糖都沒吃,著急地抓住他的袖口。

“阿玄,阿玄還活著嗎?”

“活著。”

玉佩落入掌心的那一刻,眼淚簌簌地就落下來。

這……真的是阿玄的玉佩!!!

“阿玄在厘山養傷,我派了太醫去照顧。你的身子目前無法舟車勞頓,待他的傷養好,我便接他回來。”

嚴璟安給我塞了一顆飴糖,我嘗不

出味道。

他說:“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

“南夷的和親你不能去。你要活著,好好活著。”

嚴璟安起身,指尖藏入袖口蜷起。

“就當是為了……阿玄。”

我被囚禁在了攝政王府,真正的囚禁。

以前,我還能自由出入,現在我只能被關在四四方方的攬月軒裡,見不到外面的世界。

太醫每天都會來給我把脈開藥,翠玉也戰戰兢兢地待在我身側。

他們說這是心病,需要心藥。

嚴璟安開始忙起來,他本就要教導小皇帝,還要處理國事,這會兒南夷使臣來訪,更加抽不開身。

每每半夜,我總能聞見床榻旁的一抹清冽梅香,帶著溼雪的味道。

冰涼的指尖碰碰我的手背,然後收回手,替我掖好被角。

這些,我都知道。

日復一日,我的身子漸漸不好了,就在我覺得,我快要去見爹孃的時候。

宮裡差人來了信。

“太后宣,江氏之女,江浸月進宮覲見。”

7

太后自先皇駕崩,就搬去了偏殿裡抄誦佛經,很少管宮內的事情。

這一次,她坐在堂前,不苟言笑。

我知道,該來的總要來了。

“你可知,南夷和親,攝政王遞了誰的帖子給哀家過目麼?”

我跪在蒲團上:“不知。”

“是明陽郡主。”太后嘆一口氣,“明陽郡主小時候跟著哀家待過一段時間,乖巧伶俐,是個不可多得的丫頭。哀家給她定了夫婿,你可知是誰?”

“不知。”

“是攝政王。”

我微微垂眸,內心一點兒也不驚訝。

能料到。

南夷苦寒,上京城內的達官顯貴們都不捨得自家的千金去和親。

適齡的挑挑揀揀,再除掉些有未婚夫婿的,只剩我跟明陽郡主了。

加之先前小皇帝說過,南夷點名要我。

所以今日,太后找我的目的,只可能是一件事。

“哀家,先替大齊,謝謝你。”太后一句話便把事情定下了。

我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感受到一絲解脫。

太后從鳳椅上起身,扶我起來:“你放心,到時,哀家會命人給你多添置些嫁妝。大齊有你,是大齊的福氣。”

我微微福身:“臣女,謝——”

“不可!”

一道急促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嚴璟安踏雪而來,一身寒意,看向太后:“朝堂之事,皇上自有定奪,還請後宮勿要干政!”

被嚴璟安攔在身後,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背影。

“嚴璟安!”太后怒了,“這天下是大齊的,不是你姓嚴的!你也記住,哪怕你現在教習皇上,哀家依舊是皇上的生母!!!”

嚴璟安蹙眉,眸中森冷。

太后冷哼一聲:“哀家也做不出甚麼強迫良家女的事情,這件事你自己問問江小姐,看看她是否願意!”

嚴璟安身子僵了僵,轉頭看我。

我輕聲:“臣女應下了。”

院內枝頭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嚴璟安指尖顫抖,最後把我拉出宮門。

“江浸月!”

他低呵我的名字。

我風輕雲淡,轉身上了馬車。

“南夷苦寒。”嚴璟安跟上馬車,箍住我的手腕,眸底泛紅,“你是不是就想死在和親的路上,一了百了!?”

他指尖箍得很緊,我的視線淡淡與他對上。

“攝政王,如果現在一定要有一個人來娶我,你會嗎?”

他怔愣了片刻。

我釋然笑了,淡淡開口:“明陽郡主挺好的,你好好待她。”

“綰綰……”他終是洩了氣,低聲喚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怎麼想的都不重要了。”

我抽回手,有些累,“阿玄若是還活著,你好好待他。若是不在了,你便替他立個衣冠冢。也算是……為我江氏,做點彌補了。”

“江浸月!”

嚴璟安的眼眶通紅,交織著我看不清的情緒。

“你聽我說,阿玄活著,就在厘山!”

“你就當是為了阿玄,為了阿玄留在大齊……”

我沒回話,闔眼休憩。

如今,就在這宮裡走的幾步,已然耗了我大半的力氣了。

身旁的嚴璟安,指尖蜷了又松,鬆了又蜷。

迷迷濛濛間,他的聲音模糊到近乎哀求:

“綰綰,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

8

事情已經成了定局,我是必須要嫁到南夷的。

宮內熱熱鬧鬧地替我置辦著嫁妝,在臨行的宮宴上,我看見了南夷的王子——也就是我未來夫婿烏拉汗那。

很高很壯,塞外的彪悍。

“江小姐可知道,我為甚麼想娶你?”烏拉汗那笑著,不達眼底。

我垂眸:“不知,也不想知。”

“五年前大齊南方水患,江尚書南下賑災,大齊的南邊與我南夷有接壤。”烏拉汗那摸了下絡腮鬍,“說來,江尚書對我南夷的子民有恩,我南夷是歡迎您這個王后的。”

一番話說得慷慨陳詞,引得大臣爭先道賀。

我淡淡掃過去一眼,當年,我隨父親南下,的的確確也接濟了些南夷流民。

可那些流民與我大齊的子民不一樣,他們粗魯自私野蠻,會為了一碗米粥打得頭破血流。

父親當時以大齊的律法懲治,因此和烏拉一族結了仇。

這個烏拉汗那,不過是想恩將仇報罷了。

我坐在一旁,瞧著太后給我列出來的那些珠寶首飾,內心毫無波瀾。

這個宮宴,嚴璟安沒來。

小皇帝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憂心。

自古和親的公主就沒甚麼有好下場的。

我,

亦是如此。

9

直到出嫁前,我都被太后安排在了深宮。

一晃數日,沒見到嚴璟安了。

“江姑娘,今日早些休憩,明日便啟程了。”嬤嬤叮囑過之後,便打著燈出去。

我開啟紅匣子的暗格,看到裡面放的兩味毒藥,眸子涼了涼。

軒窗吱呀一聲,翻進來一個玄色身影。

關上匣子,我拿著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頭。

玄色身影在我身後站了許久,晃了晃:“綰綰……”

清冽的梅香帶著淡淡的酒氣環過來。

我沒回頭:“攝政王,你逾矩了。”

“綰綰……”他沒鬆手,在我頸邊低喃,“明日,我會安排與你身形相仿的宮女替你出嫁,你安心等著我來接你……”

木梳輕輕擱在桌案上,我與他對視:

“嚴璟安,你喜歡我嗎?”

嚴璟安一怔。

下一刻,我的唇覆了上去。

夜風寒氣,從窗外透進來,他裹緊狐裘往我身上帶了帶。

頃刻間,周身被淡淡的梅香籠罩,帶有侵略性的氣息席捲而來。

靠得太近了,我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和不穩的心跳。

像是久旱逢甘霖,他動情呢喃:“綰綰……”

“最後一次聽

你這麼叫我了,嚴璟安。”

他微微滯了一瞬,須臾間,身子無力地靠在桌案。

迷藥的劑量剛剛好,我漫不經心地擦掉口脂。

“綰綰……”嚴璟安攥著拳,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你總是甚麼都不同我講。”我開啟匣子,“我便同你說說,我要做甚麼。”

匣子內靜靜地躺著兩瓶毒藥。

“南夷與大齊不同,他們的部落分散,相互不服,直到烏拉氏一族統領了整個南夷,他們才停止了內鬥。”

“於是,烏拉氏帶兵屢屢犯境,侵我大齊疆土,欺我大齊子民。”

我捏著一小瓶毒藥看了看,“烏拉氏的老族長快不行了,如果新王死了,你猜猜,是南夷繼續犯境的可能性大,還是他們內鬥爭王的可能性大。”

嚴璟安呼吸一滯,伸手過來奪,卻又無力地靠著桌案,掃亂一地胭脂。

“江浸月,你瘋了!”

“我的命,換大齊的未來。”我眸也不抬,淡淡道,“其實是很划算的買賣,不是麼?”

他啞聲:“你別做傻事……”

“我是怨你,怨皇室。我時常在想,若我能一手掀了這天下,慰我江氏亡靈該有多好。”我苦笑一聲,“可我是江氏之女,我父親守護的萬千子民,我不能放任不管。”

嚴璟安雙眼通紅,死死盯著我,但他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我撫上他的眉眼:“忘了告訴你,啟程的日子,是今夜。”

在他震驚不解的眸光中,我笑了。

“南夷使臣不告訴你,太后不告訴你,連你一心教導的小皇帝都瞞著你。”

“嚴璟安,被人揹叛的滋味,好受嗎?”

又下雪了。

我換上紅衣,戴上發冠,披上狐裘。

身後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一瞬不瞬。

“吱呀”一聲開了殿門,宮女提燈福身:“江姑娘,此行萬安。”

我回頭,看向嚴璟安。

他已然癱在地上,指尖蒼白想要匍匐過來,雙目赤紅:“綰綰,別走……”

我斂眸,福身:

“攝政王,此生萬安。”

10

馬車碌碌,駛出皇城。

寒風灌入,馬車的門被開啟,烏拉汗那進來,單手扯下我的紅蓋頭。

“江姑娘有大齊美人的韻味,當是我烏拉汗那的福氣啊!”他笑得豪邁。

我扯

回紅蓋頭淡淡:“我大齊的風俗,提前掀蓋頭不吉利。”

“呵。”他冷笑一聲,鷹一般的眸子犀利地盯著我,“嫁給我,就是南夷的女人,按照我們南夷的風俗,哪怕我們在這馬車裡圓房,都稱得上喜慶。”

馬車內安靜,我波瀾不驚地看著他。

“你不怕我?”烏拉汗那蹙眉。

“你不會的。”我給自己蓋上蓋頭,隔著紅布,“我本就身子弱,如若我在半路上死了,大齊的使臣如何回去稟報?和親若不成,於烏拉一族可不利。”

犀利的眸子盯了我半晌,烏拉汗那啐了一口:“果然是那個老東西的女兒,奸詐狡猾。”

馬車門被重重摔上,我捏緊的拳頭鬆開,才發現掌心早已汗溼。

撩開簾子看夜色,我睏意全無。

太后和我都能料到嚴璟安必然不會讓我走,太后希望勿生事端,只有我去和親最為妥帖。

如若此次和親調包了人選,南夷蒙受羞辱,必然會犯境。

而此刻大齊,卻不宜正面開戰。

在我與小皇帝道清利弊之後,他權衡許久,最終決定相信江氏一回,與南夷重新商議了和親事宜。

至於我想殺了烏拉汗那這件事,最後只有嚴璟安知道。

烏拉氏與別的部落總有衝突,如若新婚之夜,我與烏拉汗那一同死去,烏拉一族只會認為是內敵的做法。

我的私心也很明確,我不想活了。

抬眼望天,彎月當空。

爹爹,

江氏的女兒,死也要死得壯烈些,是麼?

11

上京城與南夷,和親之路四千裡。

中間停留了幾個驛站休憩,七天了,也沒有聽到上京城傳來的訊息。

臨近南夷,我突發了風寒,烏拉汗那對我避之不及。

身子每況愈下,我思忖良久,從匣子暗格內拿出了另外一瓶藥,一飲而盡。

這是百曉生給的秘藥,吊命用的。

馬車突然顛簸了好幾下,伴著車外的幾聲慌亂,馬鳴長嘶。

“快!護駕烏拉王子!”

心口一跳,我撩開簾縫,四周圍住的人皆是南夷裝扮,彎月長刀。

大齊使臣驚慌地往我的馬車靠來:“烏拉王子,這這這……這是何意?”

我眉間一擰,起初只猜到南夷內亂,卻沒想到,其他部落的人竟然如此迫不及待。

這些人,要把烏拉汗那

在半路上解決掉。

烏拉汗那不以為意,嗤笑一聲:“不自量力。”

他揮手,護送的車伕士卒一併舉刀揮過去,兵戎相見,場面極度混亂。

馬車不能再待了,我提著裙襬在士卒的護送下,退到了大樹後的角落。

“真是奇了,這就坐不住了?”烏拉汗那蹙眉,鷹一般的眸子掃著那邊。

內心有些不安,我看著廝殺的兩撥人。

雖然皆是南夷裝扮,但很明顯,舞刀的姿勢並不出一派。

一道敏捷的身影穿梭其中,一手彎刀血花四濺。

那身影……

我瞳孔一縮,阿玄!?

“江姑娘怎麼了?”烏拉汗那狐疑地盯著我。

我喉頭髮緊,微微搖頭,故作鎮靜:“如果知道南夷這麼不太平,我就不會請願來和親了。”

旁邊的侍女遞了水壺過來,我微微抿了口,烏拉汗那立馬奪過去猛灌一大口。

“呵,江尚書之女也不過如此鼠輩!”

他抹了下嘴角,拎刀,目光森冷地落在阿玄身上,“哪裡來的無知小兒!”

阿玄!

聲音哽在喉頭,我慌亂起身,看著他的身影。

三年了,整整三年……

阿玄長大了。

烏拉汗那剛走出幾步的身形晃了晃,以刀為杖,撐著回頭怒視我:“賤人!水裡你放了甚麼!?”

侍女是他親自挑選的親信,他自然不會懷疑。

我冷冷地回視他,剛剛千鈞一髮之際,我在水壺裡放了能分分鐘斷人性命的毒藥。

烏拉汗那,必須死。

而剛剛,是最好的契機。

“賤人!”

大齊使臣趕過來:“烏拉王子,我們江姑娘——”

話音未落,人頭落地,溫熱的血濺了我一身。

烏拉汗那提刀過來:“解藥給我。”

“沒有。”

此刻,我出奇地鎮靜。

兩族部落交戰,死了個新王與王后,也不足為奇。

“賤人!你去死——”

彎刀泛著冷光,下一刻,烏拉汗那的身體“咚”地倒在面前。

露出阿玄俊秀的少年模樣,“阿姊!”

而面前地上的烏拉汗那,滿臉血跡,雙目瞪圓,死不瞑目。

清冽的梅香籠過來,玄色衣襬遮住我的眼簾。

“綰綰,別看。”

12

護送和親的南夷士卒全軍覆沒,大齊千里趕來的兵,偽裝成南夷計程車卒繼續南下。

而我們,目前停留在行軍帳篷內。

看樣子,嚴璟安是要借和親,直接解決掉南夷這個禍害。

見我蹙眉,嚴璟安披過來一件狐裘:“南夷一日不除,大齊之禍一日不消。”

“你個混蛋,放開我阿姊!”阿玄用劍柄隔開嚴璟安,硬擠進我和嚴璟安之間。

我沒忍住眉眼彎彎:“阿玄長高了。”

三年不見,阿玄躥得快,如今已比我高了。

像做夢一樣,我竟然能見到活蹦亂跳的阿玄。

阿玄撇撇嘴,露出少年氣:“阿姊,我這三年一直想找你的,這個混蛋不讓!”

嚴璟安難得微微一笑,唇角蒼白:“我的錯。”

我抬眸望進他眼底深處,其實本來,我以為在死之前再也見不到他的。

沒想到,兜兜轉轉,又見面了。

他眸中波瀾,伸手過來:“綰綰,我……”

“誒誒誒?你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阿玄不爽地擋在我面前。

下一刻,阿玄接住了搖搖欲墜的嚴璟安:“來人啊!行軍大夫!行軍大夫在哪兒!”

昏睡中的嚴璟安死死拽住我的手腕,不肯鬆開。

行軍大夫開了方子,說他是太過勞累。

我坐在床榻旁,破天荒地覺得這個場景有些熟悉。

以前在攝政王府,都是我在躺著,他坐在床榻旁的。

“攝政王自醒後,一直在忙。”護衛心腹不忍心,還是開口。

“連續四夜沒閤眼,都是在商討如何對付南夷,調兵南下。”

“那日在皇宮,一貫冷靜從容的攝政王,屬下從未見攝政王對皇上發那麼大的火。”

“後來,四千裡和親之路,攝政王追了三天三夜,他生怕誤了時機,生怕江姑娘您……”

我垂眸不語。

睡夢中的嚴璟安不太踏實,總是喃喃喊我的乳名。

“我在。”我輕輕拍拍他的手背安撫著。

聽著護衛絮絮了一夜,這三年來,另一個視角的故事。

阿玄在一旁沉默。

我淚如雨下。

13

三年前,是大齊史上最內憂外患的一年。

爹爹南下賑災之後,呼聲高漲,是百姓口中廉潔為民的好官。

可南夷烏拉一族,在南方水患中與爹爹結仇,屢屢以此為藉口犯境。

而先皇又是疑心甚重,對爹爹愈發不滿。

爹爹這個時候,找上了一直是政敵的嚴璟安。

爹爹與嚴璟安,說是政敵,其實稱得上政權相對的知己。

他們都明白一件事——

如果等到先皇發難,江氏十族都不保,但若此事由嚴璟安挑起,有理有據,還可保全江氏一部分人。

爹爹自刎,保下了我和阿玄的命,江氏旁系被遣回江南老鄉,終身不得為官。

爹爹和嚴璟安深知,若我知道了真相,要麼殿前控訴激怒皇帝,要麼跟著爹孃一起去了。

所以這三年。

嚴璟安在我面前的說辭是——你若不在了,誰來還江氏清白?

嚴璟安在先皇面前的說辭是——一個江家女,掀不起甚麼風浪,便還江氏一個清白,也算安撫一下江氏政黨。

他左右為難,竟是瞞了我整整三年。

而阿玄,在世人眼中,早就死於三年前的那場抄家案了。

“阿姊!”阿玄抱怨,“你都不知道嚴璟安多混蛋!”

“這三年,他把我困在厘山,逼我學政事兵法,居然還讓我學南夷的招式。我連覺都睡不夠……”

護衛繼續道:“江姑娘,以您的脾性,若是知道真相,肯定立馬不顧身弱直接衝到厘山去。而且,前段時間,烏拉一族在厘山出沒,若貿然將江小公子帶回上京,路上難保——”

護衛的聲音戛然而止。

榻上的嚴璟安已經睜開眼,幽幽地看過去。

阿玄閃得飛快。

護衛嚥了咽口水:“江姑娘,屬下先出去領軍棍了……”

帳篷簾子關上的前一刻,護衛探頭進來,不死心地來一句:“您勸勸攝政王,別把我給打死了。”

我莞爾一笑,帳篷內又陷入安靜。

火盆燃著,噼裡啪啦。

嚴璟安的指尖動了動,十指相扣:“綰綰……”

他同我說阿玄活著,我當初是不信的。

我總覺得自己身世悽慘,嚴璟安十惡不赦。

可是,他連教導小皇帝說的那些話,也只是因為小皇帝太過心慈手軟,如今大齊動盪,小皇帝必須心狠手辣才能坐穩皇位。

很難想象,他這三年,揹負著不忍愧疚,在我面前又要裝作冷麵心硬。

他擔負著一切,是如何過來

的?

他何時想過自己呢?

我斂眸:“嚴璟安,謝謝你……”

“百曉生給你的藥。”他嗓音啞啞,“你喝了?”

百曉生一共給了我兩瓶藥,一瓶毒死烏拉汗那的毒藥,一瓶迴光返照的續命藥。

我頓了頓。

他神情一凜,欲探我的脈。

我慌忙起身:“我去煎藥,你先休憩。”

14

大齊的軍隊把南夷打了個措手不及,連連南下。

不斷有喜訊傳來,駐紮帳篷這邊也熱鬧起來。

阿玄給我舞了段劍,笑得少年氣十足。

“阿姊,我想好了,等我們回到上京,我們重振江氏!我要替爹爹守護大齊!!”

我摸摸他的頭:“阿玄長大了。”

“阿姊。”阿玄看著我,眼神堅定,“回到上京城,我一定不會再讓阿姊受欺負!”

我無奈笑笑:“沒人敢欺負阿姊。”

嚴璟安一襲玄袍過來:“郭將軍繼續南下,戰局穩定,我們可以回京了。”

休息了幾日,他的氣色明顯好多了。

阿玄雖然對他有些不滿,但大事方面,還是心服口服的。

嚴璟安登上馬車,轉頭對我伸出手:“綰綰。”

阿玄撇撇嘴,識趣地騎著馬。

嚴璟安的掌心溫熱,被他扶著,我有些莫名的安心。

馬車的簾子剛放下,我身子一虛,靠在他的懷裡。

如今,竟是連強撐著笑容都吃力。

“第幾日了?”嚴璟安扶我坐下,狐裘披在我身上,裹得很緊。

他的語氣深沉,隱隱聽出幾分顫音。

我靠在他的肩頭,閉目。

“七日。”

百曉生給的續命藥,只能維持七日。

這三年落下的病根,又是冬春之時長途顛簸,我的身子大概是不行了。

他握緊我的手:“再等等……回到上京……”

“沒用的。”我輕咳一聲,“嚴璟安,阿玄交給你了……”

這些日子,嚴璟安瞞著阿玄,四處尋醫給我診治,每走一個大夫,他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將死之人,哪裡有藥可以救呢?

“綰綰……”他聲音又顫了幾分,“你活下去,為了我……”

抵在他下巴處的額尖感受到溼潤,我睜眼。

這一次, 他讓我好

好活著,不是為了江氏,不是為了爹爹,不是為了阿玄。

是……為了他。

馬車簾縫被風吹起一個角, 阿玄勒著韁繩神采飛揚。

我笑了, 眼淚滑落。

眼前的景象一晃回到我剛及笄的時候, 南方大旱, 我跟著爹爹南下賑災。

被災民衝散, 我與爹爹分開了,還是嚴璟安將我護住。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承安王爺, 意氣風發。

那個時候,我就喜歡上他了吧。

傳聞中冷麵心硬的王爺,在我面前,也會悄悄紅了耳根。

那時, 我站在帳篷前, 衝他揮手:“嚴璟安, 你快些忙完, 我等你一起施粥!”

現在, 我靠在他的肩頭, 眼淚浸溼他的狐裘。

“嚴璟安,我不等你了。”

“你要好好的……”

15.番外

史書記載。

天齊二年春。

攝政王率郭將軍南下征伐,攻南夷數城。

江氏千金逝于歸京之途, 以國喪之禮迎回京, 攝政王一夜白髮。

江氏公子回京,重振江氏, 戴孝三年。

天齊十二年春。

南夷全族部落盡數歸降大齊,為大齊南夷城。

江氏公子承其父位,封戶部尚書。

朝局穩定,攝政王辭官還鄉。

天齊十二年冬。

攝政王病逝,終生未娶。

於江氏千金之墓旁, 自立衣冠冢——

綰夫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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