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嚴璟安心狠手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唯獨對我極其縱容。
可皇帝欲給我倆賜婚之時,他卻說:
“一個罪臣之女,本王都嫌髒,又如何配得上?”
直到我真的離京遠嫁。
聽說。
四千裡和親之路。
他瘋了一般,追了三天三夜。
1
我又夢魘了。
母親在火光中的啜泣,父親自刎以證清白,還有幼年的同胞弟弟趴在溼漉漉的地面哭著喊阿姊。
我猛然睜眼,燭光搖曳,窗幔低垂。
恍然,我在攝政王府已經待了三年。
一眼便看見床邊的嚴璟安,還是那副劍眉星目的樣子,他端了藥碗過來:“喝點藥,御醫說你睡了三日。”
我垂眸,自己爬起來半靠在床邊,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
雪天,前些日子嚴璟安同小皇帝還有那些大臣說去狩獵,一去便去了好久。
我身體不好,一病也就睡了幾天。
丫鬟翠玉端了粥過來,面對著肅殺之氣的攝政王,顫顫巍巍地跪下:“江姑娘的……桂花粥。”
“嗯。”嚴璟安揮揮手,讓她將粥放在桌上,自己手上的藥碗遞過來,低聲哄道,“先喝藥,我讓人去取飴糖。”
伴隨著藥碗摔在地上的破碎聲,我別開視線。
空氣安靜了片刻,翠玉識趣地拾走碎片,重新去端藥。
餘光裡,嚴璟安的手在空中滯了一瞬,然後慢條斯理地掏出帕子,替我擦手上被濺到的藥渣。
我抽手,但是沒抽動。
他的指尖緊箍著我的手腕,面上卻是閒談隨意:“前兩日,我陪皇上去厘山狩獵,碰到了幾處農戶。
說三日前在厘山,見過一個十來歲的孩童,像是官家逃出來的。”
我身體狠狠一顫,阿玄,一定是阿玄!
我那個至今下落不明的胞弟。
“那他……”
一碗新藥端到我面前:“先喝藥,我派人去尋。”
2
嚴璟安總能找到我的死穴。
譬如三年前,父母枉死,我想跟著自裁的時候,他說:“江家只剩你了,你在,才能證明江家的清白。”
父親做了一輩子的戶部尚書,為百姓謀福祉,到頭來卻被先皇安了個貪汙稅款的罪名。
父親死不瞑目,我更是不甘心。
我花了兩年的時間,蒐集證據,殿前控訴。
直到去年,江家終於沉冤得雪,老皇帝在一道道士大夫的諫言中怒急攻心,死在了案前。
我也病了,彷彿是油盡燈枯。
天齊一年,我覺得我大概熬不過這個寒春了,嚴璟安又說他能找到我那在抄家中失蹤了的胞弟。
他太會拿捏人心了,我應該是恨他的吧。
即便是先皇的指示,也是他嚴璟安帶兵擒的我江氏族人,哪怕他後來幫我洗清了江氏的冤屈,也不過是扇一個巴掌,給一顆飴糖。
“天氣涼,姑娘莫受了寒氣。”
翠玉給我披上狐裘斗篷,是嚴璟安打獵得來的。
我裹了裹狐裘斗篷,輕咳兩聲,拿著湯婆子轉身就上了馬車。
嚴璟安原先就在我身邊安排了很多護衛,七拐八繞好不容易甩開他們,我在尋問樓下了馬車。
“江姑娘,您來了。”百曉生把我引進一處雅間,開始斟茶。
我推出一錠金子:“讓你查的東西。”
“江小公子……應當是沒了……”
“這又是寒冬,山野之間除了農戶家,他還能去哪?”
“江姑娘,您……節哀……”
我的身形顫了顫,扶著旁邊的桌子,眼淚瞬間大顆大顆地滾落出來。
我的阿玄……
我找了整整三年的胞弟……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江家已經沉冤得雪……
百曉生收了金子,看了我兩眼,不忍:“賣給江姑娘一個人情。”
一張裝裱好的畫像推過來,“我請了會『三歲畫老』的畫師,他如今應是這般秀氣的少年郎。”
指尖摩挲過畫像上的眉眼,我怔愣了片刻。
阿玄自小就聰慧,三歲吟詩,五歲作畫,當年還被先皇誇獎過,是個可塑之才。
可是現在……
我調整情緒,斂眸收起:“多謝。”
“江姑娘,在下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抱著畫像停步,轉身看他。
他開口:“承安王爺安排的護衛,都是皇城內的高手。您……”
3
出了雅間,我瞥了眼立在門口的翠玉。
她慌忙福了福身:“江姑娘。”
角落裡,護衛獨有的月色便衣隱去了。
我突然覺得可笑至極。
嚴璟安是攝政王啊,上
京城內隻手遮天。
只要他樂意,聽我的訊息就跟看螞蟻搭窩一樣有趣。
馬車在街上閒晃了幾圈,便在裳寶閣的門口遇上了大理寺卿之女——謝茹。
她同幾個京城貴女正在挑簪子。
我讓馬車停下,扶著翠玉下了馬車。
“江浸月?”謝茹眼尖,看向我,笑得溫婉,“你總算肯出攝政王府了?每次給你遞帖子,都見不到人。”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巧夠裳寶閣裡的所有人都聽得見,四周視線看過來,便開始竊竊私語。
“那個住在攝政王府的江家女?”
“貪汙稅款的江尚書?被抄家的江氏?他家還有個女兒在世嗎?”
“不是說江氏去年已經……”
忍無可忍,我冷眼看向一旁摸著錦緞的貴女:“江氏清白,我父親無罪,切勿妄言。”
幾個貴女一愣,謝茹便過來拉我的手,笑意盈盈。
“浸月妹妹,你別放在心上。朝堂的事情,女兒家哪兒能這麼清楚,不過都是無心的,就還當你是罪臣之女了——啊!”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我淡淡地抽回手,接過翠玉遞過來的湯婆子,涼涼地看向仍處震驚之中的謝茹。
“這話不能亂講,謝茹。”
“你——”
“江氏無罪,是新皇登基時昭告天下的,你這是在質疑皇令。”我視線瞥向四周的貴女,“打你一巴掌,是防止你禍從口出,懂?”
謝茹終於回過神,捂著臉看我,憤怒委屈:“江浸月,你以為你還是那個孤傲榮華的江氏千金麼?江家倒臺,你一個被圈養在攝政王府的玩物,有甚麼資格跟我們這些京城貴女相提並論?
你敢打我?我今日回去便讓我父親定你的罪!
你知道嚴璟安他為甚麼不娶你麼?他看不上你,是你這個罪臣之女不配,不配嫁給他——”
“放肆!”一道低喝。
織錦雲紋的斗篷立在身前,周身寒意蔓延。
謝茹一驚,捂著臉啜泣起來:“攝政王……我……只是被打了,一時情急才……”
“江家無罪,難道身為大理寺卿之女,連這都不知曉麼?”嚴璟安的嗓音涼涼的,透著隱隱的威壓。
謝茹的身體抖得更厲害。
嚴璟安背對著我,我只能仰臉看到他匆匆趕來時候髮梢上沾的雪。
他說:“以後若我再
聽到此等流言,還請……各位掂量掂量父兄的位子。”
我微怔,他轉過身來,把我打橫抱起,輕巧地邁上了馬車。
4
馬車碌碌行駛,道上飄雪,我透著簾縫,盯著外面發呆。
江家清白了,阿玄不在了。
我似乎……也沒甚麼活下去了的力氣了。
面前這個嚴璟安,
他或許,是愛我的吧。
我要不要,最後再陪陪他?
嚴璟安今年二十七,我今年二十一。
父親在世時,他與父親是政敵,兩人在朝堂上不免爭執。
但每次等父親下朝,嚴璟安見到我,傳聞中的冷麵王爺都會勾唇笑笑。
父親破口大罵嚴璟安狡猾的時候,我總是托腮想著他偷偷給我買的飴糖。
阿玄說嚴璟安太兇的時候,我經常偷偷在屋內看他的畫像。
少女懷春,那會兒,我是喜歡他的。
直到……
他抄了江家。
骨節分明的手過來替我掩了掩簾縫:“風口太涼。”
我看他,不由自主地開口問:“阿玄有訊息了麼?”
他一頓:“還在尋,應當無礙的。”
我靠著腰枕,感受著簾縫透進來的絲絲寒意。
百曉生有自己的江湖規矩,哪怕嚴璟安殺人不眨眼,百曉生也不會透露出半點訊息。
不過,他現在應當猜出來幾分了。
“小皇帝的生辰,今年想熱熱鬧鬧地辦,所以請了很多大臣和家眷去。”嚴璟安的指尖蜷了蜷,喚我的乳名,“綰綰,你同我一起去,好麼?”
盯著他漆黑不見底的眸子,我鬼使神差道:
“好。”
5
嚴璟安很高興,派人幾乎把整個裳寶閣都搬空了送到我面前,我有時候真的覺得他好哄又好糊弄。
江氏沒了,我參加宴席的身份只能是嚴府家眷。
我點了胭紅的口脂,出門便看到嚴璟安。
他披著織金狐裘,伸手過來:“綰綰。”
我沒拒絕,覆手上去,感受到溫熱的掌心輕輕一顫。
小皇帝才十三歲,穿著龍袍竟然也有種威嚴之姿。
笙歌鼎沸,嚴璟安帶著小皇帝去正廳和大臣們打交道,我安安靜靜地坐在側廳席間。
四周女眷的視線頻頻落過來。
“浸月姐姐。”一杯甜酒送
過來,明陽郡主衝著我甜甜地笑:“上回去了璟安哥哥那裡,他不讓我見你,好可惜啊。”
我淡淡地點了個頭,她又歡快地繼續嘰嘰喳喳:
“你是以璟安哥哥家眷的身份來的嗎?璟安哥哥打算甚麼時候納了你?”
指尖一頓,正妻用“娶”,妾用“納”。
她繼續人畜無害地笑:“話說,聽說今兒南夷國派了使臣和王子來,給皇上慶賀生辰呢。”
我嘗著糕點,毫不關心。
“浸月姐姐。”明陽郡主湊過來,眨眨眼,“據說這次要和親呢,你猜猜,會是誰?”
自老皇帝死後,大齊周邊小國屢屢犯境,其中就包含南夷。
這次說得好聽是給小皇帝慶賀生辰,其實是為了談條件。
不過,這些都與我毫無干係,如若父親在世的話,他估計又是每日愁眉不展了罷。
藉口透風,我出了偏廳四處轉轉。
正廳觥籌交錯,我眸光搜尋,並沒有見到嚴璟安和小皇帝。
太監識趣地向我稟報:“攝政王與皇上在後廊散心,奴才給您通傳一聲。”
“不必。”我抬手製止,“我自己走走。”
小皇帝十三歲,同阿玄一般大。
當年,父親還說送阿玄去宮中伴讀,可惜了……
如若阿玄也在,現在應當是小皇帝的左膀右臂了。
剛下過雪,夜色寒氣襲人,我裹緊斗篷抱著湯婆子,往後廊走去。
“這次和親,南夷竟敢肖想江姑娘!”小皇帝不忿的聲音傳來,“這樣,我今日便賜婚於你們,絕了南夷的念想!”
織錦玄色長袍從轉角露出一角:“不可。”
我腳步停下,望向轉角。
小皇帝不解:“為何?承安王爺你分明對江姑娘很好,為何不娶她?”
轉角處安靜了須臾,嗓音風輕雲淡,彷彿在閒談。
“罪臣之女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一個罪臣之女,本王都嫌髒,又如何配得上?”
又下雪了,雪落在額尖,涼涼的。
我身形晃了晃,不可置信地看著轉角處的那片玄色袖角。
小皇帝的聲音更是疑惑:“江氏不是已經沉冤昭雪了嗎?怎麼會有罪?”
“皇上切記,勤於政務,勿囿於情愛。”嚴璟安的嗓音明顯不悅,“皇上覺得,三年前江氏抄家,當真是因為江尚書貪汙稅款被查麼?”
手上的湯婆子砸進雪地裡,輕輕悶悶的一聲,他們並沒有發覺。
心口跳得很快,一個破天荒的猜想冒了出來。
我又想到這三年,嚴璟安陪我四處蒐證。
大雪,他跟我南下尋父親的舊友,手上都凍得皴裂了,他毫不在意。
前年,我們遭遇山匪流民,他替我擋箭,叫我別哭。
去年,殿前控訴,老皇帝怒他逆旨,他卻擲地有聲地說與我同進退。
現在,他站在後廊的拐角,嗓音低沉:
“江氏,功高蓋主,民心所向。”
“當除。”
我身形顫了顫,指甲嵌入掌心。
怎麼會……
小皇帝沉默了很久:“那為何,要留著江姑娘?”
“江氏抄家,目的是以儆效尤。至於留著江浸月,”嚴璟安頓了頓,“是為了彰顯皇室的仁慈。”
腳邊湯婆子周遭的雪已經化了,沾溼了我的鞋襪。
我終體力不支,扶在一旁的梅樹上,雪簌簌地落滿了一身。
這三年,竟是這樣麼?
我為江氏喊冤的三年,因為嚴璟安一句話堅持的三年。
現在看來,竟然像個笑話,連活著都是……
“誰?”
玄色的身影從轉角處走出來,看到我,身形僵住。
雪裡,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口腥甜湧上喉頭,雪地裡綻開一抹鮮豔,我捂著胸口,只覺得蝕骨鑽心一般的疼。
好疼……
嚴璟安神色一瞬間慌亂,聲音不穩:“綰綰…”
“阿玄是不是註定活不了?”我躲開他要過來扶我的手,看著他笑了,“就算你找到了阿玄,是不是也會殺了他?就像當年你逼迫我父親自刎一樣?”
雪愈發大了,連湯婆子上都沾了薄薄一層。
我抹抹唇角的血:“嚴璟安,你好算計!”
“綰綰……”
可笑嗎?
我竟然從嚴璟安臉上看到了慌亂與心疼,還有無措……
小皇帝不忍,上前幾步:“江姑娘,你……”
“皇上。”
我噗通朝小皇帝跪下。
“江姑娘!”他慌忙過來扶我,“雪地寒涼,你先起來。”
我笑著笑著,眼淚就滾落下來,聲聲控訴:
“我父親當年拒侯拜相,就是怕先皇多心。”
“他
賑災有功,民心所向,不應該是大齊的榮嗎!?”
“如若是我父親還在,他定會教導皇上,功過賞罰,權衡之術,而並非如此心狠手辣。”
嚴璟安的指尖蜷了蜷。
小皇帝眸中不忍。
我重重在雪地裡磕了個頭:“江氏之女,願以江氏血脈,為大齊做最後一件事。”
“江浸月,請願,與南夷和親。”
6
那日我向小皇帝磕過頭之後,便體力不支地昏了過去。
昏昏沉沉間,嚴璟安把我橫抱起,狐裘毛領上染著獨有的清冽梅香。
他慌亂地喊著太醫,我能聽見他雜亂的心跳,他在害怕。
如若,我死在了那一刻就好了。
來去了無牽掛,反正沒甚麼可以留戀的了。
但我還是醒了。
我又看見了床榻旁的那副熟悉的面容。
可我現在,看到他就覺得噁心。
“你昏睡了三日,起來喝藥。”嚴璟安面色無常,像往常一般遞了藥碗與飴糖過來。
我沒接。
藥碗在空中滯了一瞬,又放回案桌。
“有阿玄的訊息了,綰綰你聽不聽?”
攥緊被褥,我抿唇一言不發。
我突然好恨嚴璟安,他拿捏我的死穴,是這樣的輕而易舉。
“百曉生定是同你說,雪天的厘山,走不出一個活人。”嚴璟安坐在床榻旁,替我掖著被角,嗓音淡淡。
“但江尚書之子,又怎會是普通人?”
我霎時抬眸,與他深邃的眸光對上。
一塊瑩潤的玉佩落在眼前,這是阿玄的!
同我的那塊一模一樣!
我伸手去搶,玉佩又被嚴璟安收回袖中。
他深如潭水的眸光,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一把端過桌案上的藥猛灌下去,我連飴糖都沒吃,著急地抓住他的袖口。
“阿玄,阿玄還活著嗎?”
“活著。”
玉佩落入掌心的那一刻,眼淚簌簌地就落下來。
這……真的是阿玄的玉佩!!!
“阿玄在厘山養傷,我派了太醫去照顧。你的身子目前無法舟車勞頓,待他的傷養好,我便接他回來。”
嚴璟安給我塞了一顆飴糖,我嘗不
出味道。
他說:“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
“南夷的和親你不能去。你要活著,好好活著。”
嚴璟安起身,指尖藏入袖口蜷起。
“就當是為了……阿玄。”
我被囚禁在了攝政王府,真正的囚禁。
以前,我還能自由出入,現在我只能被關在四四方方的攬月軒裡,見不到外面的世界。
太醫每天都會來給我把脈開藥,翠玉也戰戰兢兢地待在我身側。
他們說這是心病,需要心藥。
嚴璟安開始忙起來,他本就要教導小皇帝,還要處理國事,這會兒南夷使臣來訪,更加抽不開身。
每每半夜,我總能聞見床榻旁的一抹清冽梅香,帶著溼雪的味道。
冰涼的指尖碰碰我的手背,然後收回手,替我掖好被角。
這些,我都知道。
日復一日,我的身子漸漸不好了,就在我覺得,我快要去見爹孃的時候。
宮裡差人來了信。
“太后宣,江氏之女,江浸月進宮覲見。”
7
太后自先皇駕崩,就搬去了偏殿裡抄誦佛經,很少管宮內的事情。
這一次,她坐在堂前,不苟言笑。
我知道,該來的總要來了。
“你可知,南夷和親,攝政王遞了誰的帖子給哀家過目麼?”
我跪在蒲團上:“不知。”
“是明陽郡主。”太后嘆一口氣,“明陽郡主小時候跟著哀家待過一段時間,乖巧伶俐,是個不可多得的丫頭。哀家給她定了夫婿,你可知是誰?”
“不知。”
“是攝政王。”
我微微垂眸,內心一點兒也不驚訝。
能料到。
南夷苦寒,上京城內的達官顯貴們都不捨得自家的千金去和親。
適齡的挑挑揀揀,再除掉些有未婚夫婿的,只剩我跟明陽郡主了。
加之先前小皇帝說過,南夷點名要我。
所以今日,太后找我的目的,只可能是一件事。
“哀家,先替大齊,謝謝你。”太后一句話便把事情定下了。
我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感受到一絲解脫。
太后從鳳椅上起身,扶我起來:“你放心,到時,哀家會命人給你多添置些嫁妝。大齊有你,是大齊的福氣。”
我微微福身:“臣女,謝——”
“不可!”
一道急促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嚴璟安踏雪而來,一身寒意,看向太后:“朝堂之事,皇上自有定奪,還請後宮勿要干政!”
被嚴璟安攔在身後,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背影。
“嚴璟安!”太后怒了,“這天下是大齊的,不是你姓嚴的!你也記住,哪怕你現在教習皇上,哀家依舊是皇上的生母!!!”
嚴璟安蹙眉,眸中森冷。
太后冷哼一聲:“哀家也做不出甚麼強迫良家女的事情,這件事你自己問問江小姐,看看她是否願意!”
嚴璟安身子僵了僵,轉頭看我。
我輕聲:“臣女應下了。”
院內枝頭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嚴璟安指尖顫抖,最後把我拉出宮門。
“江浸月!”
他低呵我的名字。
我風輕雲淡,轉身上了馬車。
“南夷苦寒。”嚴璟安跟上馬車,箍住我的手腕,眸底泛紅,“你是不是就想死在和親的路上,一了百了!?”
他指尖箍得很緊,我的視線淡淡與他對上。
“攝政王,如果現在一定要有一個人來娶我,你會嗎?”
他怔愣了片刻。
我釋然笑了,淡淡開口:“明陽郡主挺好的,你好好待她。”
“綰綰……”他終是洩了氣,低聲喚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怎麼想的都不重要了。”
我抽回手,有些累,“阿玄若是還活著,你好好待他。若是不在了,你便替他立個衣冠冢。也算是……為我江氏,做點彌補了。”
“江浸月!”
嚴璟安的眼眶通紅,交織著我看不清的情緒。
“你聽我說,阿玄活著,就在厘山!”
“你就當是為了阿玄,為了阿玄留在大齊……”
我沒回話,闔眼休憩。
如今,就在這宮裡走的幾步,已然耗了我大半的力氣了。
身旁的嚴璟安,指尖蜷了又松,鬆了又蜷。
迷迷濛濛間,他的聲音模糊到近乎哀求:
“綰綰,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
8
事情已經成了定局,我是必須要嫁到南夷的。
宮內熱熱鬧鬧地替我置辦著嫁妝,在臨行的宮宴上,我看見了南夷的王子——也就是我未來夫婿烏拉汗那。
很高很壯,塞外的彪悍。
“江小姐可知道,我為甚麼想娶你?”烏拉汗那笑著,不達眼底。
我垂眸:“不知,也不想知。”
“五年前大齊南方水患,江尚書南下賑災,大齊的南邊與我南夷有接壤。”烏拉汗那摸了下絡腮鬍,“說來,江尚書對我南夷的子民有恩,我南夷是歡迎您這個王后的。”
一番話說得慷慨陳詞,引得大臣爭先道賀。
我淡淡掃過去一眼,當年,我隨父親南下,的的確確也接濟了些南夷流民。
可那些流民與我大齊的子民不一樣,他們粗魯自私野蠻,會為了一碗米粥打得頭破血流。
父親當時以大齊的律法懲治,因此和烏拉一族結了仇。
這個烏拉汗那,不過是想恩將仇報罷了。
我坐在一旁,瞧著太后給我列出來的那些珠寶首飾,內心毫無波瀾。
這個宮宴,嚴璟安沒來。
小皇帝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憂心。
自古和親的公主就沒甚麼有好下場的。
我,
亦是如此。
9
直到出嫁前,我都被太后安排在了深宮。
一晃數日,沒見到嚴璟安了。
“江姑娘,今日早些休憩,明日便啟程了。”嬤嬤叮囑過之後,便打著燈出去。
我開啟紅匣子的暗格,看到裡面放的兩味毒藥,眸子涼了涼。
軒窗吱呀一聲,翻進來一個玄色身影。
關上匣子,我拿著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頭。
玄色身影在我身後站了許久,晃了晃:“綰綰……”
清冽的梅香帶著淡淡的酒氣環過來。
我沒回頭:“攝政王,你逾矩了。”
“綰綰……”他沒鬆手,在我頸邊低喃,“明日,我會安排與你身形相仿的宮女替你出嫁,你安心等著我來接你……”
木梳輕輕擱在桌案上,我與他對視:
“嚴璟安,你喜歡我嗎?”
嚴璟安一怔。
下一刻,我的唇覆了上去。
夜風寒氣,從窗外透進來,他裹緊狐裘往我身上帶了帶。
頃刻間,周身被淡淡的梅香籠罩,帶有侵略性的氣息席捲而來。
靠得太近了,我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和不穩的心跳。
像是久旱逢甘霖,他動情呢喃:“綰綰……”
“最後一次聽
你這麼叫我了,嚴璟安。”
他微微滯了一瞬,須臾間,身子無力地靠在桌案。
迷藥的劑量剛剛好,我漫不經心地擦掉口脂。
“綰綰……”嚴璟安攥著拳,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你總是甚麼都不同我講。”我開啟匣子,“我便同你說說,我要做甚麼。”
匣子內靜靜地躺著兩瓶毒藥。
“南夷與大齊不同,他們的部落分散,相互不服,直到烏拉氏一族統領了整個南夷,他們才停止了內鬥。”
“於是,烏拉氏帶兵屢屢犯境,侵我大齊疆土,欺我大齊子民。”
我捏著一小瓶毒藥看了看,“烏拉氏的老族長快不行了,如果新王死了,你猜猜,是南夷繼續犯境的可能性大,還是他們內鬥爭王的可能性大。”
嚴璟安呼吸一滯,伸手過來奪,卻又無力地靠著桌案,掃亂一地胭脂。
“江浸月,你瘋了!”
“我的命,換大齊的未來。”我眸也不抬,淡淡道,“其實是很划算的買賣,不是麼?”
他啞聲:“你別做傻事……”
“我是怨你,怨皇室。我時常在想,若我能一手掀了這天下,慰我江氏亡靈該有多好。”我苦笑一聲,“可我是江氏之女,我父親守護的萬千子民,我不能放任不管。”
嚴璟安雙眼通紅,死死盯著我,但他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我撫上他的眉眼:“忘了告訴你,啟程的日子,是今夜。”
在他震驚不解的眸光中,我笑了。
“南夷使臣不告訴你,太后不告訴你,連你一心教導的小皇帝都瞞著你。”
“嚴璟安,被人揹叛的滋味,好受嗎?”
又下雪了。
我換上紅衣,戴上發冠,披上狐裘。
身後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一瞬不瞬。
“吱呀”一聲開了殿門,宮女提燈福身:“江姑娘,此行萬安。”
我回頭,看向嚴璟安。
他已然癱在地上,指尖蒼白想要匍匐過來,雙目赤紅:“綰綰,別走……”
我斂眸,福身:
“攝政王,此生萬安。”
10
馬車碌碌,駛出皇城。
寒風灌入,馬車的門被開啟,烏拉汗那進來,單手扯下我的紅蓋頭。
“江姑娘有大齊美人的韻味,當是我烏拉汗那的福氣啊!”他笑得豪邁。
我扯
回紅蓋頭淡淡:“我大齊的風俗,提前掀蓋頭不吉利。”
“呵。”他冷笑一聲,鷹一般的眸子犀利地盯著我,“嫁給我,就是南夷的女人,按照我們南夷的風俗,哪怕我們在這馬車裡圓房,都稱得上喜慶。”
馬車內安靜,我波瀾不驚地看著他。
“你不怕我?”烏拉汗那蹙眉。
“你不會的。”我給自己蓋上蓋頭,隔著紅布,“我本就身子弱,如若我在半路上死了,大齊的使臣如何回去稟報?和親若不成,於烏拉一族可不利。”
犀利的眸子盯了我半晌,烏拉汗那啐了一口:“果然是那個老東西的女兒,奸詐狡猾。”
馬車門被重重摔上,我捏緊的拳頭鬆開,才發現掌心早已汗溼。
撩開簾子看夜色,我睏意全無。
太后和我都能料到嚴璟安必然不會讓我走,太后希望勿生事端,只有我去和親最為妥帖。
如若此次和親調包了人選,南夷蒙受羞辱,必然會犯境。
而此刻大齊,卻不宜正面開戰。
在我與小皇帝道清利弊之後,他權衡許久,最終決定相信江氏一回,與南夷重新商議了和親事宜。
至於我想殺了烏拉汗那這件事,最後只有嚴璟安知道。
烏拉氏與別的部落總有衝突,如若新婚之夜,我與烏拉汗那一同死去,烏拉一族只會認為是內敵的做法。
我的私心也很明確,我不想活了。
抬眼望天,彎月當空。
爹爹,
江氏的女兒,死也要死得壯烈些,是麼?
11
上京城與南夷,和親之路四千裡。
中間停留了幾個驛站休憩,七天了,也沒有聽到上京城傳來的訊息。
臨近南夷,我突發了風寒,烏拉汗那對我避之不及。
身子每況愈下,我思忖良久,從匣子暗格內拿出了另外一瓶藥,一飲而盡。
這是百曉生給的秘藥,吊命用的。
馬車突然顛簸了好幾下,伴著車外的幾聲慌亂,馬鳴長嘶。
“快!護駕烏拉王子!”
心口一跳,我撩開簾縫,四周圍住的人皆是南夷裝扮,彎月長刀。
大齊使臣驚慌地往我的馬車靠來:“烏拉王子,這這這……這是何意?”
我眉間一擰,起初只猜到南夷內亂,卻沒想到,其他部落的人竟然如此迫不及待。
這些人,要把烏拉汗那
在半路上解決掉。
烏拉汗那不以為意,嗤笑一聲:“不自量力。”
他揮手,護送的車伕士卒一併舉刀揮過去,兵戎相見,場面極度混亂。
馬車不能再待了,我提著裙襬在士卒的護送下,退到了大樹後的角落。
“真是奇了,這就坐不住了?”烏拉汗那蹙眉,鷹一般的眸子掃著那邊。
內心有些不安,我看著廝殺的兩撥人。
雖然皆是南夷裝扮,但很明顯,舞刀的姿勢並不出一派。
一道敏捷的身影穿梭其中,一手彎刀血花四濺。
那身影……
我瞳孔一縮,阿玄!?
“江姑娘怎麼了?”烏拉汗那狐疑地盯著我。
我喉頭髮緊,微微搖頭,故作鎮靜:“如果知道南夷這麼不太平,我就不會請願來和親了。”
旁邊的侍女遞了水壺過來,我微微抿了口,烏拉汗那立馬奪過去猛灌一大口。
“呵,江尚書之女也不過如此鼠輩!”
他抹了下嘴角,拎刀,目光森冷地落在阿玄身上,“哪裡來的無知小兒!”
阿玄!
聲音哽在喉頭,我慌亂起身,看著他的身影。
三年了,整整三年……
阿玄長大了。
烏拉汗那剛走出幾步的身形晃了晃,以刀為杖,撐著回頭怒視我:“賤人!水裡你放了甚麼!?”
侍女是他親自挑選的親信,他自然不會懷疑。
我冷冷地回視他,剛剛千鈞一髮之際,我在水壺裡放了能分分鐘斷人性命的毒藥。
烏拉汗那,必須死。
而剛剛,是最好的契機。
“賤人!”
大齊使臣趕過來:“烏拉王子,我們江姑娘——”
話音未落,人頭落地,溫熱的血濺了我一身。
烏拉汗那提刀過來:“解藥給我。”
“沒有。”
此刻,我出奇地鎮靜。
兩族部落交戰,死了個新王與王后,也不足為奇。
“賤人!你去死——”
彎刀泛著冷光,下一刻,烏拉汗那的身體“咚”地倒在面前。
露出阿玄俊秀的少年模樣,“阿姊!”
而面前地上的烏拉汗那,滿臉血跡,雙目瞪圓,死不瞑目。
清冽的梅香籠過來,玄色衣襬遮住我的眼簾。
“綰綰,別看。”
12
護送和親的南夷士卒全軍覆沒,大齊千里趕來的兵,偽裝成南夷計程車卒繼續南下。
而我們,目前停留在行軍帳篷內。
看樣子,嚴璟安是要借和親,直接解決掉南夷這個禍害。
見我蹙眉,嚴璟安披過來一件狐裘:“南夷一日不除,大齊之禍一日不消。”
“你個混蛋,放開我阿姊!”阿玄用劍柄隔開嚴璟安,硬擠進我和嚴璟安之間。
我沒忍住眉眼彎彎:“阿玄長高了。”
三年不見,阿玄躥得快,如今已比我高了。
像做夢一樣,我竟然能見到活蹦亂跳的阿玄。
阿玄撇撇嘴,露出少年氣:“阿姊,我這三年一直想找你的,這個混蛋不讓!”
嚴璟安難得微微一笑,唇角蒼白:“我的錯。”
我抬眸望進他眼底深處,其實本來,我以為在死之前再也見不到他的。
沒想到,兜兜轉轉,又見面了。
他眸中波瀾,伸手過來:“綰綰,我……”
“誒誒誒?你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阿玄不爽地擋在我面前。
下一刻,阿玄接住了搖搖欲墜的嚴璟安:“來人啊!行軍大夫!行軍大夫在哪兒!”
昏睡中的嚴璟安死死拽住我的手腕,不肯鬆開。
行軍大夫開了方子,說他是太過勞累。
我坐在床榻旁,破天荒地覺得這個場景有些熟悉。
以前在攝政王府,都是我在躺著,他坐在床榻旁的。
“攝政王自醒後,一直在忙。”護衛心腹不忍心,還是開口。
“連續四夜沒閤眼,都是在商討如何對付南夷,調兵南下。”
“那日在皇宮,一貫冷靜從容的攝政王,屬下從未見攝政王對皇上發那麼大的火。”
“後來,四千裡和親之路,攝政王追了三天三夜,他生怕誤了時機,生怕江姑娘您……”
我垂眸不語。
睡夢中的嚴璟安不太踏實,總是喃喃喊我的乳名。
“我在。”我輕輕拍拍他的手背安撫著。
聽著護衛絮絮了一夜,這三年來,另一個視角的故事。
阿玄在一旁沉默。
我淚如雨下。
13
三年前,是大齊史上最內憂外患的一年。
爹爹南下賑災之後,呼聲高漲,是百姓口中廉潔為民的好官。
可南夷烏拉一族,在南方水患中與爹爹結仇,屢屢以此為藉口犯境。
而先皇又是疑心甚重,對爹爹愈發不滿。
爹爹這個時候,找上了一直是政敵的嚴璟安。
爹爹與嚴璟安,說是政敵,其實稱得上政權相對的知己。
他們都明白一件事——
如果等到先皇發難,江氏十族都不保,但若此事由嚴璟安挑起,有理有據,還可保全江氏一部分人。
爹爹自刎,保下了我和阿玄的命,江氏旁系被遣回江南老鄉,終身不得為官。
爹爹和嚴璟安深知,若我知道了真相,要麼殿前控訴激怒皇帝,要麼跟著爹孃一起去了。
所以這三年。
嚴璟安在我面前的說辭是——你若不在了,誰來還江氏清白?
嚴璟安在先皇面前的說辭是——一個江家女,掀不起甚麼風浪,便還江氏一個清白,也算安撫一下江氏政黨。
他左右為難,竟是瞞了我整整三年。
而阿玄,在世人眼中,早就死於三年前的那場抄家案了。
“阿姊!”阿玄抱怨,“你都不知道嚴璟安多混蛋!”
“這三年,他把我困在厘山,逼我學政事兵法,居然還讓我學南夷的招式。我連覺都睡不夠……”
護衛繼續道:“江姑娘,以您的脾性,若是知道真相,肯定立馬不顧身弱直接衝到厘山去。而且,前段時間,烏拉一族在厘山出沒,若貿然將江小公子帶回上京,路上難保——”
護衛的聲音戛然而止。
榻上的嚴璟安已經睜開眼,幽幽地看過去。
阿玄閃得飛快。
護衛嚥了咽口水:“江姑娘,屬下先出去領軍棍了……”
帳篷簾子關上的前一刻,護衛探頭進來,不死心地來一句:“您勸勸攝政王,別把我給打死了。”
我莞爾一笑,帳篷內又陷入安靜。
火盆燃著,噼裡啪啦。
嚴璟安的指尖動了動,十指相扣:“綰綰……”
他同我說阿玄活著,我當初是不信的。
我總覺得自己身世悽慘,嚴璟安十惡不赦。
可是,他連教導小皇帝說的那些話,也只是因為小皇帝太過心慈手軟,如今大齊動盪,小皇帝必須心狠手辣才能坐穩皇位。
很難想象,他這三年,揹負著不忍愧疚,在我面前又要裝作冷麵心硬。
他擔負著一切,是如何過來
的?
他何時想過自己呢?
我斂眸:“嚴璟安,謝謝你……”
“百曉生給你的藥。”他嗓音啞啞,“你喝了?”
百曉生一共給了我兩瓶藥,一瓶毒死烏拉汗那的毒藥,一瓶迴光返照的續命藥。
我頓了頓。
他神情一凜,欲探我的脈。
我慌忙起身:“我去煎藥,你先休憩。”
14
大齊的軍隊把南夷打了個措手不及,連連南下。
不斷有喜訊傳來,駐紮帳篷這邊也熱鬧起來。
阿玄給我舞了段劍,笑得少年氣十足。
“阿姊,我想好了,等我們回到上京,我們重振江氏!我要替爹爹守護大齊!!”
我摸摸他的頭:“阿玄長大了。”
“阿姊。”阿玄看著我,眼神堅定,“回到上京城,我一定不會再讓阿姊受欺負!”
我無奈笑笑:“沒人敢欺負阿姊。”
嚴璟安一襲玄袍過來:“郭將軍繼續南下,戰局穩定,我們可以回京了。”
休息了幾日,他的氣色明顯好多了。
阿玄雖然對他有些不滿,但大事方面,還是心服口服的。
嚴璟安登上馬車,轉頭對我伸出手:“綰綰。”
阿玄撇撇嘴,識趣地騎著馬。
嚴璟安的掌心溫熱,被他扶著,我有些莫名的安心。
馬車的簾子剛放下,我身子一虛,靠在他的懷裡。
如今,竟是連強撐著笑容都吃力。
“第幾日了?”嚴璟安扶我坐下,狐裘披在我身上,裹得很緊。
他的語氣深沉,隱隱聽出幾分顫音。
我靠在他的肩頭,閉目。
“七日。”
百曉生給的續命藥,只能維持七日。
這三年落下的病根,又是冬春之時長途顛簸,我的身子大概是不行了。
他握緊我的手:“再等等……回到上京……”
“沒用的。”我輕咳一聲,“嚴璟安,阿玄交給你了……”
這些日子,嚴璟安瞞著阿玄,四處尋醫給我診治,每走一個大夫,他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將死之人,哪裡有藥可以救呢?
“綰綰……”他聲音又顫了幾分,“你活下去,為了我……”
抵在他下巴處的額尖感受到溼潤,我睜眼。
這一次, 他讓我好
好活著,不是為了江氏,不是為了爹爹,不是為了阿玄。
是……為了他。
馬車簾縫被風吹起一個角, 阿玄勒著韁繩神采飛揚。
我笑了, 眼淚滑落。
眼前的景象一晃回到我剛及笄的時候, 南方大旱, 我跟著爹爹南下賑災。
被災民衝散, 我與爹爹分開了,還是嚴璟安將我護住。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承安王爺, 意氣風發。
那個時候,我就喜歡上他了吧。
傳聞中冷麵心硬的王爺,在我面前,也會悄悄紅了耳根。
那時, 我站在帳篷前, 衝他揮手:“嚴璟安, 你快些忙完, 我等你一起施粥!”
現在, 我靠在他的肩頭, 眼淚浸溼他的狐裘。
“嚴璟安,我不等你了。”
“你要好好的……”
15.番外
史書記載。
天齊二年春。
攝政王率郭將軍南下征伐,攻南夷數城。
江氏千金逝于歸京之途, 以國喪之禮迎回京, 攝政王一夜白髮。
江氏公子回京,重振江氏, 戴孝三年。
天齊十二年春。
南夷全族部落盡數歸降大齊,為大齊南夷城。
江氏公子承其父位,封戶部尚書。
朝局穩定,攝政王辭官還鄉。
天齊十二年冬。
攝政王病逝,終生未娶。
於江氏千金之墓旁, 自立衣冠冢——
綰夫之位。